心理學和鍊金術 · 第五章 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的比較
第一節 生命的復活
上一章提供的案例表明,原初物質中有一個隱藏著的精靈,就像在奧斯坦尼斯的尼羅河石頭中存在著精靈一樣。根據古代關於努斯的傳說,這個精靈最終被解釋為聖靈,努斯是被黑暗吞噬掉的,而又處在菲西斯的擁抱之中——但是,由於這種差別,吞噬者並不是那個超級的女性原則,土,而是以墨丘利烏斯或咬尾蛇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努斯。換句話說,吞噬者就是作為一種原初物質的土地精靈,是具有男性精神和女性身體的一個雌雄同體。原始的諾斯替教神話已經發生了某種奇怪的轉換:努斯和菲西斯在原初物質中是不可分辨的一,而且已經變成了一種隱藏的本性。
在心理上與這個主題相對等的事物就是非常迷人的無意識內容的投射,和所有這些內容一樣,這個主題表現出一種精神的(「神聖的」或「神秘的」)性質。鍊金術給自己提出的任務是,獲得這種「難以獲得的寶藏」和以可見的形式把它生產出來,即,生產出自然的金子或萬應靈藥或者正處在轉換中的染料,為了達成這一目標,這門藝術一直在實驗室里忙碌地工作著。就實際情況而言,這一化學研究工作從未完全從操作者的無意識內容中被釋放出來(這些內容只有在無意識內容里才能找到其表達方式),同時它也是一種心理活動,我們完全可以把它比作我們所謂「積極想像」的方法。[283]這種方法可以使我們對事物有某種積極的領悟,而這種領悟也可以在夢境中找到其表達方式。在這兩種情況下,這個過程都是通過無意識來對意識心靈進行思想灌輸的,它與鍊金術的觀念世界有如此緊密的聯繫,以致我們完全可以合理地假設,鍊金術所處理的這些過程與包含在積極想像中或夢中的過程相同或非常相似,即,歸根結底,它與自性化過程是相同的。
早先,我們曾把阿里斯利烏斯及其同伴,連同貝雅及死去的塔布里提烏斯,都留在了三重的玻璃房子裡,他們被海之王囚禁在裡面。他們遭受著熾熱的痛苦,就像被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投入到熾熱的火爐中的那三個人一樣。尼布甲尼撒國王此時產生了關於第四個人的幻象,「(他)就像是上帝的兒子」(《但以理書》,3:25)。這個幻象並非對鍊金術沒有影響,因為在這個文獻中有很多段落說道,這個石頭就是三位一體的。它由四種元素組成,而火代表密封在物質中的精靈。這是第四種元素,既存在又不存在,它總是出現在火爐那熾熱的痛苦之中,象徵著神聖的存在(對這項工作的救助和完成)。而且,在他們需要時,阿里斯利烏斯及其同伴就會在夢中見到他們的老師畢達哥拉斯,並請求得到他的幫助。後者把其門徒哈爾福利塔斯(Harforetus)派給他們,哈爾福利塔斯代表著「提供營養的人」。[284]這項工作就這樣得以完成,塔布里提烏斯又一次復活了。[285]我們可以假設,哈爾福利塔斯給他們帶來了產生奇蹟的食物,儘管這只是通過魯斯卡的一個發現才搞清楚的,魯斯卡使我們了解了《柏林抄本》(Codex Berolinensis)的文本。在《阿里斯萊的幻想》的印刷版本已經遺失了的導言中[286],我們可以讀到這樣一段話:「畢達哥拉斯說:『你們為子孫後代寫下了這棵最寶貴的樹是怎樣種下的,以及他吃了其果實將怎樣再也不會感到飢餓。』」[287]既然寫作《阿里斯萊的幻想》是為了表達這種目的,即為煉金者的子孫後代留下一個榜樣,那麼它處理的當然是種樹的問題,而設計這一傳奇故事的目的就是要表明果實所具有的那種奇蹟般的再生效果。當阿里斯利烏斯處在困境之中,而塔布里提烏斯躺在死亡的睡眠之中時,這棵樹[288]顯然仍在不斷地成長並結出了果實:阿里斯利烏斯在玻璃房子裡所起的作用是完全被動的。起決定作用的行動來自畢達哥拉斯(一位傳奇大師),他派人送來了「生命的食物」。
我們被告知,只有通過神聖的啟示或者大師的口頭傳授,一個人才能接收到這種神秘的知識,而且,除非憑藉上帝的幫助,否則誰也不可能完成這項工作。[289]在《阿里斯萊的幻想》之中,正是那位傳奇的大師,那位神聖的畢達哥拉斯[290],取代了上帝的地位[291],並且完成了再生這項任務。或許我們可以大膽地說,這種神聖的干預是在夢中出現的,當時阿里斯利烏斯看見了這位大師並且懇求得到他的幫助。根據一位鍊金術士的觀點[292],如果塔布里提烏斯和貝雅所代表的對立物(心靈與身體)的統一,使之死去並且在火爐中火化,就等同於在彌撒中的奉獻儀式,那麼我們就會發現,這種情況類似於在「記憶生者」(memento vivorum)儀式中那種為生者祈福,以及在紀念烈士時的那種為死者祈禱,兩者均早於《彌撒規程》(ordo missae)中的聖餐變體。祈福語是這樣說的,「為了使他們的靈魂獲得拯救,希望他們健康並擁有福祉」,而記住這些聖人的目的,既是為了感謝他們的功績,也是為了祈禱者,因為上帝可能會賜福給他們,「我們在您的保護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得到庇佑」。這種祈禱以祝聖禱詞(epiclesis)作為結束,並會導致聖餐的變體:「對我們來說它可能會變成身體和血液」,即,變成創造奇蹟的食物。[293]在《阿里斯萊的幻想》中,它是帶來拯救的那棵不朽之樹的果實。但是,當教會談到「fructus sacrificii missae」(在彌撒中作為祭品的果實)時,指的並不完全是同一碼事,因為導致道德後果和其他後果的,並不是奉獻給神的這些物質本身,更不用說這些物質同樣是依賴於「神恩」而產生的。
我們要在這裡結束對這些方式的敘述了。基督徒接受這種彌撒的食物既是為了他個人,也是為了在最廣泛意義上的他自己生活其中的那些環境。另一方面,鍊金術士接受了不朽之樹上的果實,這不只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國王或國王的兒子,為了那個令人垂涎之物質的完善。他可以在完善過程中發揮某種作用,這一過程給他帶來了健康、富有、啟示和拯救;但是,既然他是代表上帝的拯救者,而不是那個被拯救的人,那麼他更關心的是使那種物質得到完善,而不是使他自己完善。只有當道德性質能夠幫助或者阻礙煉金工作時,他才會認可它們的存在,並對它們進行考慮。我們可能會說,他把強調的全部重點都放在行善者本人的德行上,其程度當然要比教會的那種高得多,因為他占據的是那位在彌撒中犧牲了自己的耶穌基督的地位。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假設,他是從自大的宗教視角來構建這個拯救者角色的。他這樣做甚至還不如那個主持儀式的牧師,後者以隱喻的方式犧牲了耶穌基督。鍊金術士總是強調他的謙卑,並且以向上帝祈禱的方式開始寫作其論著。他並沒有夢想以耶穌基督自居;相反,被鍊金術士比作耶穌基督的,正是那個令人垂涎的物質,那塊哲人石。這確實根本就不是一個關於「認同」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聖經註解學意義上的「如同」(sicut)的問題,後者也具有類比的特點。但是,對行醫的人來說,類比並不像神秘的認同那樣,是一種邏輯的推演,一種仍然非常活躍的原始思維的殘餘。這方面的一個富有教益的例子就是,在復活節前的禮拜六點燃神聖之火的那種儀式。[294]這種火「如同」耶穌基督。從中擦出火花的那塊石頭就是「基石」,這是另一種意象;而從石頭中濺出的火花則是一種基督意象。按照奧斯坦尼斯的說法,把普紐瑪從石頭中提取出來這種類比是強行施加給我們的。我們早已熟悉了這種觀念,即把普紐瑪視為火,把耶穌基督視為火,把火視為土的內在對立元素;但是,我們也可以把擦出火花的那塊石頭比作石頭墳墓,或者擺放在墳前的石頭。耶穌基督躺在這裡就像是一個人在睡覺,或者是在他下降到地獄的這三天裡為他暫時戴上的死亡枷鎖,在這三天裡他下降到地獄之火中,並再次作為新的火而從那裡升起來。
鍊金術士在不知不覺中把「模仿」這個觀念向前推進了一步,並且得出了我們先前提到的那種結論,即,把自己完全同化為拯救者,會使他(那個被同化的人)在自己的心靈深處繼續這項拯救工作。這個結論是無意識的,因此,鍊金術士絕對不會覺得他是被迫做出這種假設的,他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耶穌基督的功勞。正是藉助於他自己獲得的,或者上帝賦予他的智慧和技藝,他才能為了人類的利益,而把迷失在世界的物質性之中的那個創造世界的努斯或邏各斯解救出來。鍊金術士本人與耶穌基督並沒有聯繫;相反,他是在那塊奇妙的石頭中看到他與那位救世主的聯繫的。從這種觀點出發,鍊金術似乎就像是在無意識的神秘黑暗之中進行著的基督教神秘主義的後繼者——有些神秘主義者確實把耶穌基督這個人物的物質性強行聯繫到「聖痕」(stigmata)之類的表面現象上。但是,這種無意識的持續性從未達到表面,只有達到表面,意識心靈才能應對它。在意識中出現的一切都是無意識過程的象徵症狀。如果鍊金術士成功地形成了關於其無意識內容的任何具體觀念,那麼他就會被迫承認,他已經取代了耶穌基督的地位,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不是作為自我(ego)而是作為自性(self),接手了拯救這項工作,不是拯救人,而是拯救上帝。[295]此時他已經不得不承認,不僅可以把他自己比作耶穌基督,而且耶穌基督就是自性的象徵。這個驚人的結論並沒有被中世紀的心靈所領悟。對於歐洲的基督徒來說仿佛是洪水猛獸般的觀點,卻是對印度《奧義書》(Upanishads)精神的不證自明。因此,現代人必須承認自己無比幸運,不必去面對那些來自東方的思想和經驗,除非他的精神太過於貧瘠,以致都無法察覺他到底在面對什麼!現在他可以在相當不充分的因而也是無害的理智水平上來應對東方的智慧了,或者說,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留給梵文專家們來處理了。
第二節 關於哲人石的宗教解釋之證據
1. 雷蒙德·盧利
把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相類比,最早是從中世紀拉丁文作者那裡開始出現的,這並不奇怪,因為鍊金術的象徵作用在基督教會的寓言中俯拾皆是。雖然教會神父們的寓言確實豐富了鍊金術的語言,這毋庸置疑,但在我看來格外令人懷疑的是,以各種不同形式表現出來的煉金工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被視為基督教會的儀式(洗禮、彌撒)和教義(耶穌基督的概念、出生、激情、死亡和復活)之變形。不可否認,有很多內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借自教會,但是,當我們討論鍊金術最初的基本觀念時,我們發現了派生於異教的元素,尤其是源自諾斯替教的元素。諾斯替教的根源絲毫也不存在於基督教之中,更確切地說,基督教是通過諾斯替教而被同化的。[296]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個來自中國的文本,其時代可追溯到公元2世紀中葉,它表現出與西方鍊金術基本相似的東西。無論中國與西方之間的聯繫可能是怎樣的,毫無疑問的是,在基督教領域之外,在基督教的影響根本不可能涉足的地方,也存在著類似的觀念。[297]韋特(A. E. Waite)[298]認為第一位把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相等同的作者是帕拉賽爾蘇斯學派的海因里希·昆哈特,他的那本《智慧的競技場》(Amphitheatrum sapientiae)是在1598年問世的。稍晚期的雅各布·伯麥經常使用鍊金術的術語,在他的作品中,哲人石已經成為對耶穌基督的一種隱喻。韋特的假設無疑是錯誤的,因為我們有更早得多的證據表明,在耶穌基督與哲人石之間存在著聯繫,迄今為止我所能發現的最古老的證據就包含在13世紀的作者雷蒙德·盧利的《筆記》(Codicillus)之中。即便許多據說與他有關的論著是他的西班牙和普羅旺斯學生寫的,但這絲毫也不會改變其主要作品的大致日期。不管怎麼說,據我所知,還沒有一位權威作者認為,這本論著的日期晚於14世紀。書中說道:
就像作為大衛後裔的耶穌基督為了解放和拯救人類而擔負起人(由於亞當的違禁而使人與罪孽聯繫在一起)的本性,在我們的這門藝術中,被一件事情錯誤地玷污了的東西已經被其對立物赦免了;從那個玷污中被清洗乾淨並傳遞出來了。[299]
2. 《論黃金》
若論直接提到耶穌基督之名的話,那麼一個更加古老的根源肯定就是《論黃金》(Tractatus aureus),此書據說是赫爾墨斯所寫,並被認為是起源於中世紀的阿拉伯國家。我引用這篇文獻是因為它所描述的事情與在復活節過程中發生的一些神秘之事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不過前者被包裹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之中。這段話的大意如下:
我們的那塊被扔到大糞上的寶貴石頭,已經變得非常骯髒不堪了……但是,當我們讓頭戴王冠的國王與那個紅顏色的女兒結婚時,她將在溫柔的火中懷上一個兒子,並將通過我們的火來撫養他……他就是這樣被轉換的,他的顏色就像肉體一樣鮮紅。我們的這位皇家之子在火和死亡中改變了顏色,即黑化,而水分都跑走了。龍噴射出太陽的光芒,我們的兒子將活下來。國王來自火中,而且在婚姻中感到歡欣鼓舞。隱藏的寶藏被封存起來,處女的奶是白色的。兒子變成了勇士之火,超越於這種顏色之上,因為他自己就是寶藏,他自己就是在哲學的物質中被盛裝打扮的那位。到這裡來吧,智慧的兒子,高興吧,死亡的支配地位已經結束,兒子登上王位;他穿著紅色的衣服[300],又穿上了紫色的。[301]
我們可以把這個文本看作上帝與人的傳奇故事以及他戰勝死亡的一種變式,因此可以作為基督教戲劇的一種類比。由於這個鍊金術文本的年代和起源尚未可知,我們還無法確定基督教的影響是否在這裡起過作用。很可能沒有。我們沒有理由懷疑,在每一種古代文本中都存在著基督教的影響,例如在科馬里奧斯的文本中(這些手稿的基督教序言都是被拜占庭修道院的抄寫員擅自添加的)。[302]不過,正是該文本包含了「神秘復活」的所有特點,雖然在這裡從死亡中復活並不是受拯救者影響,而是受「永恆之水」影響,基督教的水的象徵作用,完全可以形成一種準確無誤的類比,即「水」就象徵著「真理精神」,以及基督教儀式中的洗禮和聖餐。
3. 佐西莫斯與原人學說
但是,在一些據說是佐西莫斯晚期所寫的文本中,我們發現了「上帝之子」與僧侶藝術有著確實的聯繫。參見以下翻譯自希臘語文本的相關段落:[303]
4:……如果你在人類社會中靜修和生活,你將會發現,上帝之子為了那些虔誠的靈魂而變成了世間萬物:為的是把靈魂從海瑪門尼[304]的支配下解救出來,使其進入非物質的精神[領域],你瞧,他是怎樣變成一切的——上帝、天使和人都可能會遭受苦難。[305]因為只有擁有了統治一切的力量,他才能隨心所欲地成為一切;他遵從的是上帝的旨意,因為他滲透在[306]所有的身體之中,並且照亮了每一個靈魂的心靈,激勵著[307]後者追隨他一直到達那個賜福的領域,早在開始出現有身體的事物[308]之前他就在那裡了[309],而那些心靈渴望著被他領進光明之中。[310]
5:請考慮一下比托斯(Bitos)[311]也寫過的那種內容,以及最最偉大的柏拉圖[312]和無限偉大的赫爾墨斯也都說過,據說第一個寫下文字的人是「透特」(Thoyth)[313],他是世間萬物的解釋者,也是給所有實體事物起名字的人。[314]迦勒底人、帕提亞人、米堤亞人和希伯來人都把他稱作亞當,這個名字可以解釋為「處女地」、「血紅色(或有血的)土地」、「暴躁的」或「世俗的」大地。[315]這些都可以在托勒密的圖書館裡找到。他們把它[316]放在每一個神聖場所,尤其是在塞拉皮雍神廟之中,當阿森納思(Asenas)[317]達到了耶路撒冷的大祭司[318],他派出了赫爾墨斯,那個將所有的希伯來文翻譯成希臘文和埃及文的人。
6:所以我們把第一個人稱為透特,而他們稱為亞當,這是用天使的語言命名的;但是考慮到他的身體[319],他們參照整個天堂之球的四種元素[320],並以象徵的方式為之命名。因為A代表「上升」(希臘語中的東方),或者「氣」;D代表「下降」(希臘語中的西方)……[321]因為它(土)比較沉;A代表「北極」(希臘語中的北方);M代表「子午線」(希臘語中的南方),即這些身體的正中間,而火就在第四區域的中間燃燒著。[322]因此,根據他的那種向外的和可見的形式,這個有身體的亞當就被稱為透特,但是他身上的那個精神有著另一個恰當的名字,這個名字與前一個名字同樣恰當。但這個恰當的名字,我還不知道:因為只有尼科西奧斯(Nikotheos)才知道,而他並未被找到。[323]但他通常的名字是「人」,也是「光明」,由此而來的人則被稱為「光明之人」。
7:現在,當那個光明之人[324]在天堂中堅守的時候,從那裡吹來的[325]是海瑪門尼的氣息,它們(那些元素)[326]說服他,他過去並不邪惡,也沒有參與他們的活動,去和[327]亞當為伴,後者是由海瑪門尼的四種元素創造的。[328]天真的他並沒有轉過臉去;但他們接著誇耀說,他是他們的奴隸。(由此)赫西俄德(Hesiod)把這個外部的人稱為宙斯用來捆綁普羅米修斯的鎖鏈。[329]在這之後,宙斯又送出了另外一個禮物:潘多拉,希伯來人稱之為夏娃。因為,根據寓言所說,普羅米修斯和厄庇米修斯(Epimetheus)只不過是同一個人,即靈魂和身體。有時候他[330]很像是靈魂,有時候則很像是精靈,而有時候又很像是肉體,這是由於厄庇米修斯的不服從所致,厄庇米修斯不聽從普羅米修斯的忠告,即不聽從他自己的心靈。因為我們的心靈[331]說:「上帝之子啊,擁有統治萬物的力量,他能隨心所欲地化作萬物,也能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332]耶穌基督使他自己與亞當成為一體,並在那光明之人曾經居住的地方把他生了下來。」[333]
8:他看起來甚至是一個非常虛弱的人,就像是一個可能遭受過苦難和蹂躪的人。在他暗中偷走了那些實際上屬於他自己的光明之人後[334],他才知道,實際上他並沒有真地遭受苦難,死亡已被踩在腳下並被驅逐出局了。到這一天以及到世界末日,他會在很多地方出現,他秘密地和公開地與他自己的心靈相會,甚至還通過他們自己的心靈秘密地向他們諮詢,和與他們相伴的亞當一起遭受著混亂之苦,以致把他從他們那裡打跑並且把他殺死,這個瞎眼的饒舌之人妒忌這個擁有精靈的光明之人。(所以)他們就把亞當殺了。
9:這些事情一直就是如此,直到魔鬼安替米莫斯(Antimimos)到來,那個嫉妒之人,想要像以前一樣把他們引入歧途,宣稱他就是上帝之子,雖然他的身體和靈魂都是無形的。但是,自從真正的上帝之子占據了他們的心靈之後,他們就變得比以前聰明了,把他們自己的亞當給了魔鬼,使他被處死,並把他們閃光的精靈安全地帶回到在世界開始之前他們所在的地方。不過,在安替米莫斯這個嫉妒之人做這件事之前,他就已經從波斯派來了先驅者,這個先驅者使錯誤的傳言得以傳播,並且通過海瑪門尼的力量把人引入歧途。如果你堅持發出這個雙元音,那麼他的名字的字母就是九個,與海瑪門尼的模式相對應。後來,大約在七個時代結束之時,他將以他自己的形象出現。
10:只有希伯來人和赫爾墨斯的那些聖書[才講述了]這些事情,這些事情與光明之人及其對上帝之子的引導有關,與那個來到地球上的亞當及其對安替米莫斯的引導有關,安替米莫斯褻瀆神明地把自己稱為上帝之子並把人們引入歧途。但是,古希臘人把這個來到地球上的亞當稱為厄庇米修斯,他是因為來自他自己的心靈、他的兄弟的勸告,而沒有接受宙斯的禮物。但是,由於他犯過錯誤而且此後會感到後悔,在尋找「福佑之地」的過程中,他[335]把一切都弄明白了並且全面地忠告了那些具有精神聽覺的人。但是,那些只有身體聽覺的人都是命運之神的奴隸,因為他們既不理解也不承認任何別的東西。
11:所有那些在抓住最有利的時機使物質的顏色發生改變這件事情上獲得成功的人,他們不會考慮別的事情,他們腦中只有那本關於火爐的偉大著作,因為他們並不尊重這門藝術,他們也不理解以下這位詩人說的話:「但是諸神並沒有平等地對待人們。」[336]他們也沒有觀察和發現人的生活方式:甚至在同一門藝術中,人們是怎樣以不同的方式達到目標的,是怎樣以不同的方式進行實踐的,又是怎樣根據其不同特點和天上的星座,來從事這同一門藝術的;一個工人為何不活躍,另一個工人為何獨自一人,一個人為何瀆神地提出太多要求,而另一個人過分膽怯,因而沒有取得任何進步(在所有的藝術中事情都是如此),還有,那些從事同一藝術活動的人是怎樣使用不同的方案和程序的,是怎樣對其中的精神概念及其真正實現持不同態度的。
12:和所有其他藝術相比,這門神聖的藝術是更需要多加思考的……
從各種表面現象來看,佐西莫斯的上帝之子是一個諾斯替教的基督形象,更多地與伊朗關於原牛和原人迦約馬特(Gayomart)的概念相類似,而不是與四福音書中的耶穌相類似。作者與基督教的聯繫並不清楚,因為他無疑屬於鍊金術的赫爾墨斯教派,從關於雙耳噴口杯的那段話中就可以明顯看出來。[337]就像在晚期的基督教鍊金術中一樣,在這裡上帝之子是升華的一種範式,即,把靈魂從命運之神海瑪門尼的控制中解救出來的一種範式。在這兩種情況下,都可以把他等同於亞當,亞當是一個由四種不同的土組成的四位一體。他是原人,是第一個人,以四種元素為象徵,就像那個與他有相同結構的哲人石。他也以十字為象徵,其終端與四個基本點相對應。這個主題常常用相對應的旅行來代替,例如奧西里斯的旅行[338]、赫拉克勒斯的冒險[339]、以諾(Enoch)的旅行[340]和在梅耶書中象徵四個方位的「異域人」(peregrinatio)[341]。這些旅行也與赫爾墨斯·特利斯默吉斯忒斯有關[342],這可能啟發了梅耶的「異域人」概念,雖然更有可能的是,他把煉金工作想像為一種徘徊遊歷或奧德賽式的旅行,而不是阿爾戈英雄(Argonauts)尋找鍊金術士們如此喜愛的「金羊毛」,這是一個在不止一篇論著中描述過的主題。在一部據說是大阿爾伯特(Albertus Magnus)撰寫的論著中提到了亞歷山大的征服之旅,其旅程以發現了赫爾墨斯的墳墓而結束,在那裡有一隻鸛棲息在樹上,而不是一隻鳳凰。[343]
亞當與透特,即埃及的赫爾墨斯相對應。亞當的那個內部的擁有精神的人被命名為「光明」。尼科西奧斯知道光明之人的神秘名字,他在佐西莫斯那裡作為一個神秘的要人出現過兩次[344],在一個埃及科普特人的諾斯替教文本中也把他作為上帝的獨生子而提到過。波菲利(Porphyry)生活在普羅提諾(Protinus)時代,因此他把普羅提諾說成《啟示錄》(Apocalypse)的作者。[345]摩尼教(Manichees)認為他是預言家,類似於閃(Shem)和以諾。[346]
普羅米修斯和厄庇米修斯代表的是那個內部和外部的人,就像耶穌基督和亞當一樣。上帝之子所具有的那種「成為一切」的能力,不僅是普紐瑪的一種屬性,也是墨丘利烏斯的一種屬性,後者那無限的轉換力量,以及其在占星術領域的多樣性,都受到了人們的讚美。[347]他就是作為原初物質的哲人石,具有轉換力的卓越物質,據說可以滲透到所有的身體中[348],就像毒藥[349]一樣。
那位模仿者和代表邪惡的安替米莫斯是作為上帝之子的對手出現的:他也認為自己是上帝之子。在這裡,隱含在神性中的對立物顯然被區分開了。我們在許多地方都曾遇到過這個魔鬼:他會作為黑暗中的精靈在人的身體中被發現,他強制後者的靈魂來滿足他全部邪惡的傾向。[350]鍊金術中與這種敵對力量相類似的是墨丘利烏斯的雙重性,這在咬尾蛇現象中最清楚地表現出來,他就是把自己吞噬、供養、生出、殺死,並且使自己獲得再生的那條龍。作為雌雄同體的存在,他是由對立物組成的,同時也是這些對立物統一的象徵:例如致死的毒藥、毒蜥、蠍子、萬靈藥和救世主。
佐西莫斯在煉金工作的神秘意義和諾斯替教關於拯救的秘密之間發現了很多相似之處,他實際上以此揭示了鍊金術的所有深奧難懂之處和其獨特的鍊金術神學。這表明,學術型的鍊金術士把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相等同的做法,早在諾斯替教的時代就有先驅者做過類似的事情了,所以這根本就不只是中世紀的一種特例。
4. 佩特魯斯·博努斯
專門處理石頭與耶穌基督之間聯繫的最古老的線索看起來是《高貴的珍珠》(Margarita pretiosa)這本論著,這是佩特魯斯·博努斯於1330-1339年間寫成的。[351]我摘錄了如下這段話:[352]
這門藝術部分是自然的,部分是神聖的或超自然的。在升華結束之際,通過精靈的中介,那裡生長出一個閃光的白色靈魂,他和精靈一起飛向天堂。這顯然就是那塊石頭。迄今為止這個程序確實有點神奇,但仍在自然的框架之內。就升華結束時靈魂與精靈的固化和永恆化而言,這件事情發生在那塊神秘的石頭被添加上之際,它不可能被感官所把握,而只能被理智把握,通過靈感或神聖啟示,或者通過某種教誨。亞歷山大說,有兩種類型:通過眼睛看到和通過心臟理解。[353]這塊神秘的石頭是上帝的一份禮物。如果沒有這塊石頭,就不可能有鍊金術。它就是金子的心臟和顏色,對此赫爾墨斯認為:「在世界末日,天堂和大地必須統一起來,這是個哲學詞語。」[354]畢達哥拉斯在《哲人集》中也說:「上帝把它隱藏起來不讓阿波羅知道,這樣世界就不會遭到毀滅。」所以鍊金術位於自然本性之上,而且是神聖的。這門藝術的全部困難就在於這塊石頭。智者不可能理解它,所以必須相信它,就像神跡和基督教信條的基礎一樣。因此上帝本身就是操作者,而自然本性是消極被動的。正是通過他們對這門藝術的理解,古代的哲學家才知道了世界末日的到來以及死者的復活。這時靈魂將要永遠地與其原初的身體結合在一起。身體的外表將完全改變,不會腐爛,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細,而且它將滲透在所有的固體之中。其自然本性將會等同於精神和肉體。當這塊石頭分解成粉末時,就像一個人在墳墓里那樣,上帝會把靈魂和精靈恢復到它身上,把所有的不完善都拿走,此時那種物質便得到加強和改進,猶如復活之後,人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壯和年輕一樣。古代哲學家們從這門藝術中理解了最後的審判日,即,在這塊石頭產生和誕生之際,因為等待得到賜福的靈魂與其原初的身體,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結合成了「永恆的榮耀」。所以,連古人們都知道,一個處女也必然會懷胎和生孩子,因為在他們的藝術中,石頭也會懷胎和把自己生出來。[355]這種事情只有通過上帝的恩澤才會發生。因此,阿爾費迪烏斯(Alphidius)[356]談到過這塊石頭,認為其母親是一個處女,而其父親則從來就不知道女人。此外,他們還知道,在從事這門藝術活動的最後一天[357],當這項工作完成之際,上帝就會變成人;而且那個生孩子的人和被生出的人,那個老男人和小孩,父親和兒子,都將變為一體。現在,既然除了人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創造物能夠與上帝結合在一起,考慮到他們的差別,上帝就必須變得和人相似。而且這是直到耶穌基督和他的處女母親身上才發生的。[358]所以巴爾古斯(Balgus)在《哲人集》中說:「哦,多麼偉大的自然奇蹟啊,竟然把那個老男人的靈魂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孩,把父親變成了兒子。」。柏拉圖也曾以類似的方式寫了一本福音書,他是在福音傳道者約翰寫完之後很久才完成的。柏拉圖寫的是開頭的幾段話,從「一開始是這樣說的」到「有一個從上帝那裡送來的人」。[359]上帝向這位哲學家展示了這個奇妙的例子,他可以實施這個超自然的傑作。摩利努斯說,上帝把這個權力委託給哲學家或預言家,上帝已經在天堂里為他們的靈魂準備了一個居住之地。[360]
這個文本至少比昆哈特的文本早一個世紀,該文表明,在耶穌基督的秘密和哲人石的秘密之間毫無疑問有一種聯繫,這種聯繫如此明顯,以致這個哲學的煉金工作似乎就像是神聖的拯救工作的一種類比和模仿,或許甚至就是一種延續。
5. 「火神安哥拉」和關於智慧的學說
另一個來源是《曙光乍現》[361],可見於一個15世紀的手抄本。遺憾的是,這部手稿殘缺不全,而且只是從第四個寓言才開始的。我是通過下述事實才意識到這一點的,即印刷這本書的人只出版了《曙光乍現》(1593)的第二部分。他在序言中給讀者寫了一個簡短的注釋,他說,他是有目的地省略了關於寓言的全部文本,因為,按照反啟蒙主義者處理《聖經》的方式(特別針對《箴言》和《詩篇》,但主要是針對《雅歌》),會讓讀者認為,神聖的經文只是為了鍊金術的榮耀才寫的。他說,作者甚至通過把它變成哲人石的秘密,從而褻瀆了化身和耶穌基督死亡這個最神聖的秘密——當然,這樣做並不帶有任何邪惡的想法,就像那位印刷工康拉德·瓦爾德基希(Conrad Waldkirch)樂意承認的那樣,這是反啟蒙時代的人們的普遍期待。瓦爾德基希的意思是指宗教改革之前的時代的那些關於人和物質世界的觀念,關於在物質秘密中有神聖存在的經驗,已經完全從他自己所處時代的新教徒的視野中消失了。
這篇文章完整地保存在《拉丁抄本》(Codex Parisinus Latinus 14006)之中。在約翰內斯·瑞納努斯(Johannes Rhenanus)的收藏[362]中也有。這本書據說是聖托馬斯·阿奎那(1225-1274)寫的,其年代或多或少可以從下述事實中判斷出來,其中引用的最近代的作者是大阿爾伯特(1193-1280)。在15世紀到處被引用的一些作者,如維拉諾瓦的阿諾德和雷蒙德·盧利卻都沒有提到。因為托馬斯在1323年被正式宣布為聖徒,正處在其名望的高峰,從那時起人們就認為這些文本是他寫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我們把日期確定在14世紀上半葉,我們很可能也不會太過時。這位作者顯然是一個神職人員,他對拉丁文《聖經》瞭然於胸。他的全部語言都來自《聖經》之中,就像他的心中充滿了鍊金術哲學一樣。對他來說,鍊金術絕對等同於天主智慧。他在其論著一開始寫的那些話摘自《所羅門的智慧》(7:11)和《聖經》中的《箴言》(1:20-21):
所有的好事都和她一起降臨到我身上[363],南風將智慧帶到人間;她在大街上發出她的聲音[364],在眾人前面呼喊著,在城市大門的入口處說出這樣的話:「到他跟前來吧,你將受到啟示,你的操作活動將不會發生混淆。[365]所有渴求我的人,將充滿了我的財富。[366]來吧,孩子們,聽我說,我要把上帝的科學教給你。誰有智慧,(誰就會)理解這些事情,在談到這些事情時阿爾費迪烏斯說,男人和孩子是在公路和大街上把它們傳遞下來的,它們每天都被拉車的動物和牛踩進泥土之中……」
這裡的智慧女神(Sapientia)指的就是聖靈的智慧。[367]在我們的作者看來,智慧女神就是「南風王后」[368],據說她來自東方,就像曙光一樣。[369]
在沒有提到上述論著的《哲學玫瑰園》中有這樣一段話:[370]
這個[智慧女神]是我的女兒,為了她,男人們說,這個南方的王后來自東方,就像初升的曙光,為的是聽見、理解和看見所羅門的智慧;權力、榮耀、力量和統治權都被交到她的手上;她頭戴有著七顆閃閃發光的星星的皇冠,就像一個為了丈夫梳妝打扮的新娘,在她的長袍上用金色的字母書寫著,用的是希臘文、阿拉伯文和拉丁文:「我是智慧的唯一的女兒,愚蠢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毫無疑問這是一段摘自《曙光乍現》的引文。原文是十二顆星星,而不是七顆,後者顯然指的是《啟示錄》中的七星,「就像人之子一樣」(1:13,16;2:1)。這些星星代表的是七個教會中的七個天使和上帝的七個精靈。在歷史上,七還指代七位古代行星之神,它們後來居住在鍊金術的七種金屬中。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里它們只是被科學排除在外了。即便是在帕拉賽爾蘇斯的《偉大的神跡》中,代表原初物質的「諸神」仍然當上了執政官,「這是它們自己的毀滅,也是我們的毀滅」。[371]
原文中的十二顆星星指的是黃道十二宮的十二種標記和十二使徒。諾斯替教寶石上的好運之蛇,在其頭部周圍也有七或十二道光束。在克萊門特(Clement)的第二次講道中,人們觀察發現,使徒的數量與十二個月份相對應。[372]在摩尼教體系中,救世主為了靈魂的升華建造了一個太空輪,上面有十二個水桶(黃道十二宮)。[373]這個輪子與鍊金術的「輪」或「循環」[374]有某種重大聯繫,其目的同樣是為了升華。[375]正如多恩所說:「創造之輪從原初物質中升起,並傳遞給單一元素。」[376]把哲學之輪的這個觀念擴展,瑞普利說,只有把這個輪子用四個季節和四個方位翻轉起來,這個象徵才能與異域人和四位一體聯繫在一起。當他圍繞著天國轉動時,這個輪子就擴展成為太陽輪,這樣一來他就與太陽-神或太陽-英雄相等同了,這個太陽-神或太陽-英雄順從地從事著艱苦的勞動,聽命於自我焚燒的激情,就像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那樣,或者順從地被囚禁在邪惡原則手中,被分割和肢解,就像奧西里斯那樣。一個堪與太陽戰車相類比的著名類似物就是那輛火熱的戰車,以利亞就是乘坐那輛戰車升上天堂的。[377]因此,偽亞里士多德說:「帶上那條蛇,把它放在有四個輪子的戰車上,讓他再次回到大地上,直到它沉沒在大海的深處,除了最黑暗而又死寂的大海之外,什麼也看不到。」[378]這裡使用的意象當然是沉向大海的太陽,在這裡太陽被那條水銀之蛇所取代,也就是說,被有待轉換的物質所取代。邁克爾·梅耶實際上把「循環」視為太陽之旅的象徵:
雖然這位英雄就像一個快樂的巨人一樣[379],在東方升起,又急匆匆地落下,他可能會永遠地返回東方,他使這些循環動起來,在這個閃光的水銀物質中,就像在鏡子中一樣,通過人類的努力或許可以找到金子,從不純潔中得到淨化,受到火和水的檢驗,並使之得到應用,使上帝這個造物主感到高興。
太陽描畫的這個圓圈就是「又回到它自身的那條線」(就像那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樣),梅耶說,在這種情況下或許可以感知到上帝。他稱之為「閃光的泥土」,是「通過輪子和最至高無上且全能的窯匠之手」製作出來的土屬性物質,太陽的光束就是在那裡被收集和聚集起來的。這個物質就是金子。[380]在那篇名為《打開通往封閉王宮之門》(「Introitus apertus ad occlusum Regis palatium」)的著作中,菲拉利西斯[381]詳盡闡述了梅耶的觀點:他說,在「我們的」水銀當中有一種熾熱的硫黃或硫黃般的火。這種火是「精神的種子」,是我們的聖母瑪利亞[382]在她自己身上收集的,因為,根據知曉鍊金術奧秘之作者的觀點和經驗本身所示,只有未受玷污的處女才被允許有「精神之愛」。[383]要注意,這個「未受玷污的」處女,顯然可以和聖母瑪利亞相類比,她是因一粒種子而懷孕的,這粒種子並非來自任何聖靈,而是來自一種「硫黃般的火」,即,一種「煉獄之火」。[384]這個處女就是墨丘利烏斯[385],由於硫黃這個活躍的男性原則的存在,他是雌雄同體的。[386]硫黃是「易揮發的黃金」,一種「精神的」黃金,是《哲學玫瑰園》里的「哲學家的黃金」,同時也是「使輪子和軸在圓圈中轉動的原始驅動力」。
勞倫修斯·文圖拉[387]不可能阻止人們把輪子與以西結(Ezeliel)的幻想聯繫起來。所以,在談到哲人石的時候,他說,以西結「在它的形象中看到了輪子內部的輪子和位於輪子中間的那個活的創造物之靈」。[388]他說,「因此,這種秘密被有些人稱為『神之領地』。」[389]看起來,該想法並不是文圖拉的一個幻想,而是,正如他所說,來自「莉莉姆」(Lilium)的一條語錄,其來源我還沒有查明,雖然一定可以把它追溯到14世紀或者更早。[390]
關於循環的煉金工作和旋轉的神秘物質的觀點早在科馬里奧斯那裡就曾以不同的方式表達過,科馬里奧斯曾談到過「以輪子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旋風的秘密」。[391]也參見拉丁文《聖經》,《撒迦利亞書》(9:14):「……上帝將吹響號角,乘著南方的旋風而行。」佐西莫斯的神秘箴言很可能會在這裡有某種關聯:「『征服自然的自然』和『它得到完善並且變得像風一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392]這種轉換中的物質是對旋轉的宇宙,對宏觀宇宙的一種類比,或者是把它印刻在物質的心臟之中的一種反映。從心理學上講,它是反映在無意識之中的旋轉的天國,一個被鍊金術士投射到他自己的原初物質之中的世界意象(imago mundi)。但是,這樣一種解釋多少有些片面,因為關於神秘物質的觀念本身就是一個原型,在靈魂的「閃光」和「單子」中就已經最簡潔地表達出來了。
在《所羅門的智慧》中對「智慧」的擬人化手法,顯然是把她與「南方的王后」相等同了。在鍊金術中她總是以智慧女神的面目出現,在教會神父的作品中,南風是對聖靈的一種類比,這很可能是因為它既熱又乾燥。由於同樣的原因,在阿拉伯的鍊金術中升華的過程是以「偉大的南風」而為人所知的,指的是蒸餾器的加熱。[393]聖靈也是很暴躁的,而且會使人興奮。可以說,和它相類似的就是那個隱藏的火,居住在墨丘利烏斯之中的精神之火,其對立的兩極就是火和水銀。因此,當阿布·卡西姆(Abul Kasim)把那種火說成是「偉大的南風」時,他與古希臘人的觀點是一致的,認為赫爾墨斯是一個風神。[394]
我曾相當長時間地思考《曙光乍現》的那些開場段落,因為它們是對作為一個整體的組成部分的絕妙例證,在語言和主題方面都是如此。但是,由於《曙光乍現》的第一部分在後來是作為宗教鍊金術的一個例子而出版的,因此我只在這裡才提及一些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的類比。
《曙光乍現》第一部分第二章把科學(指鍊金術)稱為上帝的恩賜和聖禮,是智者會用比喻手法隱藏起來的一種神聖的東西,看起來,煉金工作註定就等同於神聖的禮拜或彌撒(參見下文)。在第一部分第六章,哲人石是用《雅歌》的話語描述的,「我們鍾愛的兒子」[395],以及用《詩篇》的話語來表述的,「你瞧瞧他,他的漂亮遠在人類之子之上,他的美麗受到太陽和月亮的賞識」。[396]「哲學之子」在這裡與「新郎」相等同,就我們所知,可以把他解釋為耶穌基督。在第二個寓言裡(《曙光乍現》第一部分第七章),我們看到這句話:「但是,當完成的時辰已到,上帝就按照其承諾把他的兒子送來[397],他把其兒子任命為萬物的繼承者,他也憑藉他的兒子創造了世界[398],他曾對他的兒子說:『你是我的兒子,今天我把你生出來。』[399]那些東方的智者們也給他帶來了三件寶貴的禮物」,等等。在這裡還是把耶穌基督等同於哲人石。在第四個寓言裡(《曙光乍現》第一部分第九章的開頭)把他比作三位一體:「這個人就是父親,這個人就是兒子,這個人就是聖靈,而且這三者是一體的:身體、精神和靈魂;因為所有的完美都是建立在「三」這個數字上的,也就是度量、數量和重量。」
第六個寓言(《曙光乍現》第一部分第十一章)說:
在《哲人集》中是這樣寫的:大地承載著萬物,因為它很重[400];它是全部蒼穹的基礎,因為它看上去很乾燥[401],這是在元素分離之時觀察到的。[402]這時,在紅海中出現了一條暢通無阻的路,因為這個偉大而寬廣的海[403]把岩石撞碎[404],那些含有金屬的水[405]便流了出來,河水被吸乾[406],雖然它曾使上帝的城市感到快樂。[407]當這種終有一死的東西穿上了不朽的服裝,當這種可能會腐爛的東西變得不會腐爛時,這種說法才會真正得到實現:死亡被勝利吞滅——哦,死亡,你的毒鉤在哪裡?[408]在他們的罪孽大量存在之地,現在要賦予他們更多的恩典。因為就像在亞當那裡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死去了,即便如此,在耶穌基督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會復活。正是因為有了人,死亡才降臨到這個世界上,正是因為有了人,死者的復活才成為可能。因為第一個亞當和他的兒子們是從終有一死的元素中生出來的,因此,已經組成的東西必然會產生分解;但是,那個被稱為哲人的第二個亞當,是從純元素中產生出來的,並因此成為永恆。因為構成簡單和純粹物質的東西在永恆中一直不會腐爛。[409]西尼爾也說過:「有一種東西永遠不會死亡,因為在最後的審判日,當身體在死者復活儀式中被變得高尚和理想之時,它就會處在持續的增長中。信仰也會由此目睹到肉體的復活和死後的永恒生命。」[410]這時第二個亞當將會對第一個亞當和他的兒子們[411]說:「來吧,你來接受我父親的恩賜吧,把從這項活動一開始就為你準備的王位繼承下來,吃掉我的麵包,喝下我混合好的紅酒,因為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你準備的。」[412]他有耳朵能聽見,就讓他聽一聽這個學說的精靈就大地的亞當和天國的亞當而對科學的兒子們說的話吧,哲學家們以下面這段話來暗示:當你從土中取得水,從水中取得氣,從氣中取得火,從火中取得土時,你就掌握了我們的藝術,徹底且完美。[413]
這段話中特別有趣的是,在哲人石或智慧之水與第二個亞當之間進行的那種類比,通過西尼爾所引用的赫爾墨斯語錄,他把耶穌基督與鍊金術關於原人的學說聯繫起來了:把耶穌基督與「哲人」,與微觀世界,與那個「不會死的人和使死人復活的人」相等同。「哲人」似乎有兩層意思:他就是那個「一」,也就是,那種長生不老的藥劑或萬應靈藥,但他也是那個永恆的內在之人,等同於原人或至少與原人有聯繫。這個學說是由帕拉賽爾蘇斯詳盡闡述的;參見我對帕拉賽爾蘇斯的研究。[414]《曙光乍現》仍然在以同樣的方式繼續著,並且在第七個寓言中給我們講述了「confabulatio dilecti cum dilecta」(路德的《聖經》把它解釋為「耶穌基督與其教會的相互之愛」),在結尾是這樣說的:「瞧,它們兩個居住在一個之中是多麼好。多麼愉快啊;我們還是建造三個居室吧,一個讓你來住,第二個歸我,第三個給我們的兒子,因為把三股繩擰在一起不易折斷。」[415]作者把這三個居室與卡里德的《三句話之書》(「Liber trium verborum」)聯繫在一起。[416]「全部科學就隱藏於其中」的那三句話要「往下傳遞給虔誠的人,即窮人[417],從他們中的第一個人傳到最後一個人」。這三句「話」就是:「水在子宮裡用三個月保護著胎兒;氣用三個月溫暖著它;火用同樣長的時間護衛著它。」「而且」,卡里德又補充說,「這些話和這種教育方式以及這個模糊的目標將始終保持開放,這樣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真理。」
根據前文的觀點,雖然建造這三個居室的意圖是為了作為未婚夫的耶穌基督,而且我們可能會認為,這也是為了作為未婚妻的智慧女神,但最後智慧女神自己開口說話,並且把其中的兩個居室給了熟練的能手和哲學家,即智慧之子。那「三條擰在一起的繩子」主要指的是智慧女神與智者之間的聯繫,但是,正如卡里德的那「三句話」所示,它的意思也指三個一組的過程,這個過程把轉換物質的身體、靈魂和精神都聚集在不朽的統一體之中。[418]這個混合物或綜合體就是煉金工作的最終結果,即,「哲學之子」或「哲人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把它比作教會的「神秘身體」:耶穌基督是葡萄樹(整體),徒弟們是樹枝(部分)。人們確實會留下這樣的印象,這篇論文的匿名作者把《聖經》與鍊金術的凱旋戰車聯繫在一起,因此人們並沒有錯誤地指責他。我們驚奇地發現,他是以完全自主的意識做出了這些最聳人聽聞的恐怖解釋,但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正如我在對帕拉賽爾蘇斯的研究中已經說明的,我們在大約兩百年以後的帕拉賽爾蘇斯那裡發現了一種類似的態度,而且在《智慧之魚》的作者那裡也發現了。[419]我們的作者背叛了他已經具備的這種對拉丁文《聖經》的熟悉,因此我們可以懷疑他是否擔任著聖職。另外,我們還有人文主義者帕特里奇(Patrizi)的證據,人們並未覺得鍊金術哲學對教會的基督教信仰有任何的不利。相反,人們認為它是基督教信仰的主要依靠。因為這個原因,帕特里奇向教皇格里高利十四世提出一個請求,希望由赫爾墨斯代替亞里士多德的位置。[420]
關於《曙光乍現》文本具有的歷史重要性,在這個意義上說,它一定比昆哈特(1598)和伯麥(1610)要早兩百多年。令人好奇的是,伯麥的第一本著作的題目就是《奧羅拉,或初升的曙光》(「Aurora, oder die Morgenröte im Aufgang」,120)。有沒有可能伯麥知道《曙光乍現》,或至少知道這個書名呢?
6. 梅爾基奧爾和鍊金術對彌撒的解釋
把哲人石與耶穌基督相等同的另一個根源是來自16世紀初的一份有趣的文獻,正如其標題所示,這是寫給匈牙利和波西米亞國王拉斯洛(Ladislaus)的。作者的名字是赫曼施塔特的梅爾基奧爾(Melchior of Hermannstadt)。[421]他以彌撒的形式闡述了煉金過程。[422]
在這裡我將只強調少數幾個最重要的地方,在閱讀了福音書和信經之後,梅爾基奧爾介紹了一首頌歌,但他只提到了「Ave Praeclara」[423]這兩個詞,沒有再繼續下去。「Ave Praeclara」是向聖母瑪利亞唱讚美歌的一個開場白,包括大阿爾伯特在內的很多鍊金術作者都被懷疑是其創作者。雷·德·古爾蒙(Rémy de Gourmont)在其著作《拉丁奧秘》(Le Latin mystique)[424]中引用了以下這個傳奇故事:一個身穿皇室服裝的處女在夢中出現在大阿爾伯特面前,指責他沒有為聖母瑪利亞的賜福表達足夠的感激。正是因為這個夢,大阿爾伯特才創作了這個開場白。鍊金術士會從中發現諸多迷人的典故:
歡呼,大海上閃耀的星星,聖母瑪利亞,其神聖的誕生是為了使國民得到啟蒙……
聖母瑪利亞,世界的點綴,天國的女王,像太陽一樣被上帝選中,像月光一樣可愛……
讓我們懷著莊重的信仰吸收從沙漠岩石上流下來的甜蜜溪流,用繩子束緊我們那已經用海水洗過的腰,凝視著那條黃銅色的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蛇。
哦,聖母瑪利亞,聖火和上帝的話語已經使你成為母親,你就像燃燒的灌木叢一樣生育萬物,讓我們仿佛有著環形斑點的小牛一樣,用我們的雙腳,用純潔的嘴和心向你靠近。[425]
雖然梅爾基奧爾的文本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即「praeclara」是否指的是他早先提到過的「生命之水」,但他毫無疑問指的既是聖母瑪利亞,也是對她進行讚美的聖歌,因為他繼續說道:「我們必須要唱這首獻給聖母瑪利亞的讚美歌,它將被稱為『藝術的聖約』,因為全部的化學藝術就形象地隱藏在其中,人們通過理解這一程序而得到賜福。」
這道程序,一首給聖母瑪利亞唱的讚歌,很有可能就是我們在上文中引用的那一首,因為從梅爾基奧爾接下去的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不管怎麼說,認為聖母瑪利亞等同於這門藝術的秘密,很可能是參照了雷蒙德·盧利的說法(216)。我在科馬里奧斯的論著中也遇到了一個類似的觀點:「奧斯坦尼斯及其同伴對克萊奧帕特拉(Cleopatra)說:『那個可怕而令人驚奇的秘密就隱藏在你身上。』」[426]
現在梅爾基奧爾對唱給聖母瑪利亞的讚歌做了鍊金術的解釋:
多麼好看的天國之燈啊,閃耀著世界的光芒[427]!你在這裡和月亮結合在一起,在這裡升起了戰神瑪爾斯的紐帶[428],以及墨丘利烏斯的結合。[429]從這三者之中,通過這門藝術的權威,在河床上誕生了那個強壯的巨人[430],經過數千次的尋覓,當這三者將要溶解的時候,不是溶解到水中,而是溶解到水銀之水中,溶解到我們被賜福的樹膠[431]之中,後者會自行溶解,且被命名為哲學家的精子。現在他[432]趕緊起誓要和這位處女新娘訂婚,想要在溫火的洗浴中使她懷上孩子。但是,這個處女並沒有馬上懷孕,而是直到她在反覆多次的擁抱中被親吻之後才懷孕的。她的身體懷上了胎兒,那個代表好兆頭的孩子就是這樣按照自然的秩序生下來的。這時,在器皿的底部將出現那個強有力的衣索比亞人,經過焚燒、煅燒和脫色,完全是死的、沒有生命的。[433]他請求對他進行焚燒,用他自己的水灑在他自己身上並慢慢地煅燒[434],直到他以燃燒的形式從烈火中升起……瞧,這是一種多麼令人驚奇的衣索比亞式復活或新生啊!因為這次再生的洗浴,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哲學家們稱之為自然的硫黃和它們的兒子,這就是哲人石。瞧吧,它就是一件東西,一個根源,一種本質,沒有添加任何外部的東西,許多多餘的成分都被這門藝術的權威排除了……它是寶藏中的寶藏,最高級的哲學藥劑,古人的神聖秘密。上帝的賜福讓他發現了這樣一件東西。
看到過這件東西的人將公開地書寫和宣講,我知道他的證據是真實的。永遠讚美上帝吧!
儀式本身就到此結束。接下來是對主要部分的一些概括。梅爾基奧爾把向上帝奉獻麵包和酒的儀式與那塊石頭聯繫起來,那塊石頭雖然被匠人拋棄卻成為房角的頭塊石頭。「這就是上帝的所作所為,在我們看來這是不可思議的。」這時那個「秘密」出現了,即鍊金術獻給上帝的供品。這一供品就是鍊金術工作,即,「我們被賜福的煉金藝術」,其「通過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被奉獻給上帝這個光榮的名字,奉獻給教會的那場挽救性的改革,阿門」。
衣索比亞人的再生實際上等同於物質變化。梅爾基奧爾把這種物質變化放在了這首獻給聖母瑪利亞的讚美歌的開場白之中,作為在聖母瑪利亞保護下的一個秘密。這個觀點受到了傳統的支持,正如西尼爾的話所示:「滿月是哲學之水和科學之根,因為她是水的女主人,那塊完美的圓石頭和大海,因此我知道,月亮就是這門隱藏的科學之根源。」[435]
作為水之主,月亮和伊西斯一樣,是以水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原初物質,是「水生岩」(水之石)的母親,其另一個名字是哲人石,因而也是耶穌基督。既然「科學」和「原初物質」這些術語仿佛是作為同義詞來使用的,而「科學」和「智慧」在這裡等同於月亮,即女性原則,所以諾斯替教關於索菲亞的教義就把索菲亞當作耶穌基督的母親或新娘。
最後進行的是聖餐儀式後的禱告:「把光榮獻給我們的國王,他來自烈火,他被照亮並戴上了王冠,永遠永遠,阿門。」[436]可以看出,這個禱告儀式是為了加強基督教信仰的力量。
除了一些體現了作者惡趣味的地方之外,這個文本對我們的主題具有很大的啟發作用。梅爾基奧爾顯然已經認識到這兩件「作品」之間的類似性,在萬般無奈之下,天真地用由來已久的彌撒的話語來代替這種個體的煉金工作。他生活在宗教改革的時代,不久以後,彌撒就在歐洲的很多領域中被各種不同的傳道士用那些根本就不神聖的話語所取代了,這些傳道士都以自己的方式宣稱,自己說的就是上帝的話語。梅爾基奧爾所做的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我們認為他有權利提出一種主觀的信條,那麼他的觀點也就變得比較容易被接受了。在這個文本中顯而易見的是,他覺得煉金過程就等同於彌撒中的變體論,他有必要以那種形式來表達他的體驗。[437]雖然在這個文獻中他在任何地方也沒有提到過,耶穌基督就是「哲人石」或「藥」,但是從這個文本的大意來看,這兩者之間的同一性顯然是壓倒一切的。
7. 喬治·瑞普利爵士
韋特的另一個證據是由他的同胞喬治·瑞普利爵士(1415-1490)提供的,他是布里德靈頓大教堂的詠禮司鐸,其主要著作《十二門書》(「Liber duodecim portarum」)[438]開篇就是一個由波圖·阿奎他努斯(B. à Portu, Aquitanus)製作的介紹哲學對應物的表格。[439]這個表列出了七種金屬和化學物質與所謂「類型」(types)之間的類似之處,「類型」的意思是指鍊金術的象徵,例如,顏色、人的年齡、羅盤的符號等。這些類似物都包含著金子所具有的七種秘密,而鍊金術就等同於物質轉換。小麥就是擁有這種秘密的糧食類作物。波圖很可能與博納圖斯·喬治·佩塔圖斯(Bernhardus Georgius Penotus)是同一個人,後者是帕拉賽爾蘇斯的信徒,於1519年生於法國的吉耶納(舊阿基坦盆地的一部分),並於1617年在瑞士的伊韋爾東萊班貧民區里逝世。他晚年時已不再對帕拉賽爾蘇斯的樂觀主義抱有幻想,雖然當他在巴塞爾學習時,這種樂觀主義曾給他帶來過啟發。有些人因為缺乏足夠的幽默感而無法理解這些愛嘲弄人的古代大師們,認為關於「哲學家的黃金」的這些秘密教義簡直是太過於神秘了,他和這些人的觀點相同,因而不可避免地也和他們有著類似的命運。不過他的這份表格表明,這個工藝流程和彌撒之間的類似性在帕拉賽爾蘇斯學派的圈子裡也是有效的。帕拉賽爾蘇斯是梅爾基奧爾的同時代人,但他們完全可能是各自獨立地得出類似結論的,因為這些觀點在當時還有爭議。邁克爾·梅耶深受梅爾基奧爾的類比的影響,在其《聖壇符號》(Symbola aureae mensae,1617)中把它作為第十一個象徵來使用,其中有一句格言:「哲人石,就像嬰兒,由處女之奶哺育。」
我們在《坎蒂萊納》(「Cantilena Riplaei」)中發現了下面這個傳奇故事:[440]
從前有一個尊貴的國王,他沒有子孫。他對自己無法生育而深感傷心,而且他最終得出結論認為,在他身上一定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缺陷,雖然他是「在太陽的翅膀下撫養長大的」,沒有任何天然的身體缺陷。他用自己的話這樣說道:「哎呀,我很擔心,我也明確地知道,除非我能立即獲得物種層面的幫助,否則我將絕不可能擁有孩子。但是我已經驚訝地聽說,我將要通過耶穌基督之樹而獲得新生。」因此他希望回到母親的子宮裡,使自己溶解在「原初物質」之中。他的母親鼓勵他進行這種冒險,而且立刻把他藏在她的罩袍中,直到她使他再次被賦予人的身體。現在她懷孕了。在懷孕期間她吃過孔雀肉,喝過綠獅子的血。最後她終於把孩子生出來了,這個孩子很像月亮,然後變成了太陽的光輝。這個兒子再次成為國王。文本中說道:「上帝把輝煌而光彩奪目的四元素寶庫給了你,得到拯救的聖母瑪利亞就在它們中間。」一種奇妙的香脂從她身上流出,她那美艷的臉上因裝飾著寶石而閃耀著光芒。但是在她的大腿上躺著那個綠獅子[441],有血從綠獅子身體的一側流出。她戴上了王冠,並被安置在最高的天國中成為一顆星星。這個國王成了至高無上的勝利者,成為治療疾病的偉人和所有罪孽的拯救者。
除了《坎蒂萊納》以外,瑞普利還在其他地方寫道:
耶穌基督說道:「如果我從地上升起,我將把所有的人都引來我身邊。」[442]從那時起,當這兩個部分被釘在十字架上死去後將相互結合,男人和妻子將被埋葬在一起,再通過生命的精靈得到復活。然後他們必然會被提升到天國,這樣身體和靈魂就可以在那裡變形,並在雲端之上登基;此時他們將把所有的身體都提升到和他們自己一樣高。
如果我們認識到,這位作者不是外行,而是博學的大教堂詠禮司鐸,我們就很難設想,他沒有意識到其文本與基督教教義的某些基本觀點的相似性。認為哲人石就是耶穌基督,這種說法可能還不夠明顯,但是,以國王和聖母瑪利亞的形式作為偽裝的那些神聖人物是可以很容易辨認出來的。瑞普利必定曾對這些類似性做過深思熟慮的選擇,且並沒有意識到這是褻瀆。巴塞爾的出版商康拉德·瓦爾德基希本來也會因此而遭受地獄之苦。瑞普利處在這樣一個時代,當時上帝及其秘密還都存在於自然之中,關於拯救的秘密在每一層次的存在中都曾發揮過作用,因為無意識現象仍然處在與物質一樣不受干擾的、天堂般的狀態下,而且能夠在那裡被體驗到。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曾遇到過這種中世紀世界觀的一個最終結果,它是以下面這個故事的形式表現出來的。那時我們家有一個來自黑森林的斯瓦比亞地區的廚子,她的工作是宰殺飼養的家禽,然後送到廚房去。我們飼養著一些矮腳雞,而且眾所周知,那些矮腳公雞喜歡吵架和怨恨。其中有一隻比其他所有的雞都兇猛。我的母親讓這個廚子把這隻最兇猛的雞殺掉用作禮拜天的烤肉。那天我恰好在家,此時她正把那隻被宰殺的公雞拎回來並且對我母親說:「雖然他這麼壞,死時卻像個基督徒。在我砍下他的頭之前,他號叫著:『饒恕我,饒恕我吧!』所以現在他要進天堂了。」我母親生氣地說道:「簡直是胡說八道!只有人類才能進入天堂。」那個廚子驚訝地反駁說:「可是,當然應該有為雞安排的雞的天堂啊,就像有為人安排的人的天堂一樣。」「但是,只有人才有長生不老的靈魂和宗教啊!」我母親同樣驚訝地說道。「不,不是這樣的,」廚子回答說,「動物也有靈魂,他們都有自己專門的天堂,狗、貓和馬,因為當人類的救世主來到大地上的時候,雞的救世主也來到雞的中間,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想進入天堂就必須在死前懺悔他們的罪孽。」
我們的廚子講述的這個神話就是那種民間思想方法的遺蹟,這種心理看到了在各個層次上發生的拯救戲劇,因此,即便是在神秘的和不可理解的物質轉換中也能發現它。
至於瑞普利文本中的那些細節,那個生下來就很完滿但又無法生育的國王,就是那個深受精神貧乏之苦的人。在《阿里斯萊的幻想》中,土地是不結果實的,因為只有同類才能和同類相匹配,而不是對立物相結合。哲學家們勸告國王把他的兒子和女兒結合在一起,藉助於兄妹亂倫而使土地結出果實。在瑞普利看來這也是一種母子亂倫。這兩種形式在鍊金術領域十分常見,並構成了皇室婚姻的原型。這種內部通婚的結合只不過是咬尾蛇的一種變式,但後者從本質上來說是雌雄同體的,因此它可以在自身之中完成這種循環。在阿里斯利烏斯那裡,那個國王說他是國王,因為他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而他的臣民卻沒有子女,因為他們無法生育。「腦中的妊娠」[443]指的是一種心理內容,或者更確切地說,指的是對立物的心理匹配,它們能主動地成為有創造性的存在。但顯而易見,這位國王通過壓抑或無視其子女的生命活力,至今尚未允許他的孩子繁衍後代。看起來他仿佛並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而只是意識到他們對哲學家們的忠告所具有的意義。對不生育的譴責可以在無意識內容的投射中找到,直到這些內容與意識整合在一起,它們才能發展起來,才能獲得「拯救」。兄妹配對代表著無意識,或者代表某種基本內容。因此,一位現代心理學家可能會忠告這位國王記住他的無意識的存在,從而結束他的停滯。正如通常在這些情況下發生的那樣,一種對立,一種痛苦的衝突就可以由此而浮到表面上來,這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那個國王願意始終對此保持無意識狀態。既然在道德糾紛中從不缺乏這種衝突,從這種觀點來看,它是恰當地以在道德上令人厭惡的那種亂倫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在瑞普利那裡,與母親的亂倫是以經典的收養儀式作為偽裝的,但母親還是懷孕了。國王突然消失在他母親的罩袍之下,這與《阿里斯萊的幻想》的第二個版本中加布里庫斯完全溶解在貝雅的身體之中是相對應的。[444]國王代表那種占支配地位的意識心靈,在與無意識相結合的過程中,這種意識心靈被無意識吞噬掉了。這就產生了黑化現象,一種最終導致國王獲得新生和再生的黑暗狀態。
國王「是在太陽的翅膀下被撫養長大的」,這個奇怪的觀點可能指的是《瑪拉基書》中的那段話,它有助於人們在理性基礎上把耶穌基督作為太陽神赫利俄斯或太陽來崇拜——這是聖奧古斯丁也不得不爭論的一種傾向:「但是對於你們這些害怕聽到我的名字的人來說,正義的太陽終將升起,它的翅膀會帶來健康;你們將向前走去,像牛群那樣跳躍不已。」[445]這段話總是被人們理解為關於彌賽亞的預言,而且瑞普利顯然深諳其道。「太陽的翅膀」[446]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意象,而且必然與《瑪拉基書》有非常密切的聯繫:因為它就是埃及的太陽象徵。被這個太陽撫養長大的他就是上帝的兒子,即國王。[447]
就像在《阿里斯萊的幻想》中一樣,國王那死去的兒子是通過哲學樹上的果實而得以復活的,因此在瑞普利那裡,那個生病的國王是在「物種層面」上被治癒的——這顯然是指一種「生命之藥」,或者說是鍊金術意義上的「萬靈藥」。使他獲得再生的那棵樹就是耶穌基督的十字架,同時那棵樹上長滿了創造奇蹟的果實,即《阿里斯萊的幻想》中的那種果實。母親在懷孕期間的食物就是血和孔雀肉。孔雀是古代基督教關於拯救者的象徵,雖然瑞普利是否知道此事還值得懷疑。但是,孔雀是鳳凰的同宗兄妹[448],是耶穌基督的一種象徵,對此他肯定是知道的。血液來自躺在聖母瑪利亞大腿上的那隻受了傷的綠獅子[449];這些顯然就是聖餐儀式和耶穌基督的象徵。那隻綠獅子也是墨丘利烏斯的形象之一。[450]
作為新生兒的生育者,母親就像樹一樣。在《潘多拉》一書1588年的版本中,樹是用一個戴著皇冠的赤裸少女來表示的。[451]哲學樹是鍊金術過程的一種很合適的象徵,當瑞普利談到耶穌基督這棵樹時,他把創造奇蹟的樹等同於耶穌基督的十字架[452]。
這個過程以把處女母親尊奉為神而告結束。在前述《潘多拉》一書中,將此描述為對聖母瑪利亞的提升。在她死後,通過一個神跡,她的身體再次與她的靈魂結合,兩者共同被提升到天國。這早已成為教會中的主流觀點,儘管直到最近才被作為教義公布。在圖畫中,她被標註著「大地」、「身體」以及「成為處女的喜悅」等文字;鴿子降落在她的頭頂,上帝用他的右手觸摸她並給她賜福。她被戴上王冠。手握天體的上帝被標註著「阿尼瑪」和「父親耶西,母親和兒子」。這裡的「母親」指的是在他(即國王)身旁登基的天國的王后,因為土這種物質在她復活後的身體中得到變形,並被吸收到上帝之中。[453]在她的左邊是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人物,其地位等同於上帝,他身邊標註著「智慧」。在下面的庇護所里有一個雌雄同體的精靈,它是從原初物質中被釋放出來的。整張圖都體現出一種曼荼羅的形式,且是用福音傳道者的符號象徵構想出來的。在這幅畫的底部寫著:「神聖三位一體的鏡面人物。」[454]
瑞普利把他的國王描述為勝利者,治癒疾病的人和把人從罪惡中拯救出來的人。在《哲學玫瑰園》一書的末尾,有一幅上帝升天的畫,上面寫著:
在我遭受了許多痛苦並成為偉大的烈士之後
我再次升天得以變形,被免除了所有的污點。
8. 後輩英雄時代
所謂後輩英雄時代,我在這裡是指17世紀的鍊金術作者們,在這個時代,他們看到了鍊金術的全盛時期,但也正是這個時代,因為越來越明確地把「神秘」與「物理」分離開來,從而使鍊金術開始走向崩潰。神秘傾向和哲學傾向變得比以前更為明顯,而另一方面,化學本身則開始表現出更明確的特徵。科學和技術的時代正在來臨,中世紀的那種內省的態度正在走向衰落。宗教價值觀和形上學價值觀越來越無法恰當地表達煉金工作所闡明的心理體驗。只是在經過幾個世紀之後,實證心理學才對鍊金術體驗的模糊的心理內容有了新的了解。
在16世紀末和17世紀初的文獻中,由於受到人文主義和教會分裂的鼓舞,不可思議的猜想開始從古代神秘傳統的面紗背後浮現出來,這個時代的作者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表達那些根本無法用文字和意象來表達的東西。但是,他們創造的那種形象化的象徵,有很多都是相當怪誕的,不僅對闡明這種奧秘毫無幫助,而且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還極大地貶低了其價值,從而加速了鍊金術智慧的衰亡。當我們在深思歐洲大陸這種無與倫比的混亂狀態時,憑藉我們尖銳的心理學理解,才剛剛開始認識到歐洲的精神文化究竟以這種方式喪失了多少。令人高興的是,這種喪失並不是不可挽回的:「我們的天性仍在。」
在後文中我想要再多提及幾個從文獻中摘錄的把哲人石比作耶穌基督的類比。
在《化學藝術之書》(「Liber de arte chymica」)[455]這部由匿名作者[456]撰寫的論著中,有一種類比就是把墨丘利烏斯比作哲人石,對此我不能不提一下就忽略過去,因為它把墨丘利烏斯和聖母瑪利亞做了比較:
請聽一聽[457]這個有深刻寓意的寓言吧:天上的天國對所有人都不開放,這樣他們就要下降到地獄之中並且永遠被囚禁在那裡。但是耶穌基督打開了天上的奧林匹斯山的大門,打開了陰曹地府的鎖,從而使靈魂被釋放出來。在他做這件事的時候,聖母瑪利亞在聖靈的幫助下,藉助於無法表達的秘密和具有最深刻寓意的聖餐,在其永世童貞的子宮裡懷了孕,懷上的就是這個在天國里和在大地上都最崇高的人。最後她生出了這個全世界的救世主,只要有罪的人向他懺悔祈禱,他就會用其全部的善,來拯救那些迷失在罪惡之中的人。但是聖母瑪利亞並沒有受到傷害而且仍然是純潔的;因此把墨丘利烏斯等同於最光榮和最神聖的聖母瑪利亞,這是完全有理由的。墨丘利烏斯是很純潔的,因為他從未在大地的深處增加任何金屬的身體,並且還藉助於「天國」的溶解為我們創造了哲人石;即,他打開了金庫,把靈魂領了出來。你必須把這個靈魂理解為一種「神性」;他曾一度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裡,還順便把它變成了純潔的身體,在那裡,他為我們帶來了那個小男孩,即哲人石,男孩的血液浸染了那些低級的身體,並使之全部回到了黃金天堂。[458]
作為「世界靈魂」,我們實際上完全可以把墨丘利烏斯比作諾斯替教的「光之處女」,比作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或者正如這本書所主張的,甚至可以把他們「相等同」,需要注意的是,我提出的只不過是那位匿名作者的觀點。因此,這個「小男孩」就是「宏觀世界之子」,也可以比作耶穌基督。這位作者也得出了這個結論,因為他把耶穌基督的物質性質與哲人石的功效進行了比較:
在耶穌基督的身體裡,因為他沒有犯過罪,還因為神聖本質的那種神奇的結合,元素才會具有這麼強大的親和力,才會結合在一起,要不是出於他自己的自由意志想要尋求死亡的話,他是絕不會死亡的,因為他出生的目的就是為了拯救人類。[459]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在哲人石中元素之間的混亂對抗被這種最強烈的相互結合所取代,這就是使哲人石不會腐爛的原因,按照我們的這位作者的意見,這就是為什麼它和救世主的血液有同樣的功效:「為了健康和幸福長壽,這就是我們尋找這塊石頭的主要原因。」[460]
人們曾經大量引用其言論的巴西爾·瓦倫丁,也是充滿謎團的作者之一,其真實姓名至今不為人知,據說生活在15世紀初。[461]有時人們認為,德國圖林根州弗蘭肯豪森的約翰·泰爾德(Johann Tholde),可能是所謂瓦倫丁文本的作者,兩者的活躍時間非常吻合。最早提到這些文本的一個參考文獻可以在邁克爾·梅耶的《聖壇符號》中找到。梅耶根本無法確定究竟誰是這些作品的作者:「他不想變得臭名昭著,因而寧願保持不為人知。」從寫作風格來看,瓦倫丁的作品毫無疑問屬於16世紀末。這位作者深受帕拉賽爾蘇斯的影響,並且接受了他關於「元氣」(Archaeus)的觀點,以及關於星體和元素精靈的學說。[462]在1700年出版的完整版本中(現在這個版本就放在我面前),提到了「神聖三位一體與哲人石的寓言」,我從中摘錄了下面這段話:
因此,正如哲學家們所說的那樣,哲人墨丘利烏斯被認為是一個具有精神的身體。兒子耶穌基督是從上帝父親那裡生出來的,耶穌基督既是神也是人,他沒有犯過罪,也沒有必要死亡。但是他要死於自己的自由意志,並且為了他的兄弟姐妹而重新站起來,他們可以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永遠不會犯罪。沒有瑕疵的金子也是如此,它不易揮發且強而有力,可以經受所有的考驗,而且是光榮的;但是,為了它的那些不完善的和生病的兄弟姐妹,它要死去和復活,成為榮耀和救贖,使他們改變顏色獲得永生,使它們變得就像純金一樣完善。
三位一體中的第三個人是上帝聖靈,是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送給其忠實信徒的慰藉,以便在信仰上強化和撫慰他們,直到獲得永生。因此,「陽魂」就像是材料或墨丘利烏斯的身體。當它們結合在一起時,他就被稱為墨丘利烏斯的複製品;即,兩個精靈,聖父和聖靈;但是聖子是那個受到讚美的人,就像那個受到讚美的和不易變的金子,即哲人石一樣;因此這塊石頭也被稱為三位一體:兩種水或精靈,礦物和植物,以及源自動物的太陽之硫黃。[463]
在1619年出現了一本關於「奉獻」的鍊金術著作,書名是《維森的瓦瑟斯坦》(Wasserstein der Weysen,85)。在該書第67頁,那位匿名作者說,現在他將要闡明,那塊被遺棄的基石是怎樣「與塵世的和肉體的哲人石微妙且巧妙地達成一致的」,從中人們將會看到,這塊塵世的哲人石「是怎樣成為真正的精神與天國的基石,耶穌基督之原型的」。例證占據了將近五十頁的篇幅。這本書造成了很大的震動,甚至雅各布·伯麥都被認為是這本書的崇拜者。柯普(Kopp)曾提到過這本書[464],因為這本書中混雜著褻瀆上帝的鍊金術觀點使他深感震驚,這些鍊金術觀點利用的是一些非常令人討厭的象徵。但是,我們不應該過分嚴厲地對中世紀人們的天真看法進行批判,而是一定要努力理解,這種不實用的語言想要傳達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把哲人石比作耶穌基督在雅各布·伯麥那裡發揮過重要作用,但我不想在這裡深入探討。一段具有這種特點的引文可以在《萬物的簽名》(De signature rerum)中發現。[465]
從這份材料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鍊金術的終極目標究竟是什麼:它想要產生一種身體的敏感性,一種經過變形和復活的身體,即,一種同時也是精神的身體。[466]在這裡,它發現了與中國煉丹術共同的基礎,而我們已經從《太乙金華宗旨》一書中了解到了這一點。[467]那本書主要關心的是「金剛體」,換句話說,是通過身體的轉換而達到長生不老。金剛石是一種卓越的象徵,因為它堅硬、炙熱和透明。奧希利烏斯(Orthelius)[468]告訴我們,哲學家們從未找到能比他們所謂高貴和給人賜福的哲人石這種東西更好的藥劑,因為它很堅硬、透明而且是紅寶石色的。
這個奧希利烏斯也曾就哲人石的「神學」寫過長篇大論的著述。但是,他比伯麥要晚,我之所以在這裡提到他,是因為他專注於研究在物質中體現出來的精神:
據說有兩種寶藏:一種是「書寫的文字」,另一種是成為「事實的話語」。在「書寫的文字」中,耶穌基督仍然身穿嬰兒的衣服在搖籃里待著;但是在成為「事實的話語」中,話語是以上帝的創造物之形式具體體現出來的,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可以用手觸摸它。我們必須把我們的寶藏從它們那裡提升起來,因為話語無非就是火、生命和靈魂,它們是神聖的三位一體從創世一開始就四散傳播的,它們是在水面上孵化出來的,通過上帝的話語而使萬物有了生氣,並且具體體現在它們身上,正如文中所寫:「上帝的靈魂充滿了整個世界。」還有人表達了這種觀點,這個「世界靈魂」就是上帝的第三個人;但是,他們並沒有考慮到「耶洛因」(Elohim)這個詞,這是一個複數名詞,可以擴展到三位一體中的所有人。這個靈魂是從那裡開始的,而且是通過它創造出來的。它變成了身體,成為救世主或哲人石的主要組成成分,是身體和靈魂在我們的生命中結合起來的真正媒介。
那個躺在諾亞時代的洪水之上的「世界靈魂」,使它們懷了孕,並且在它們之中孵化出一粒種子,就像母雞下蛋一樣。它就是居住在大地內部,尤其是在金屬之中的「美德」,這門藝術的任務就是把「元氣」[469],世界靈魂,從物質中分離出來,並且產生一種精華,其功能或許可以和耶穌基督在人類身上發揮的作用相比。
諾斯替教關於努斯纏綿在菲西斯的擁抱中的幻象,在鍊金術的這位後來者的作品中再一次出現。但是,這個曾經像大力神赫拉克勒斯那樣下降到地獄的黑暗之中去完成一件神聖工作的哲學家,成了一個喜歡深思熟慮的實驗室工匠;在已經看不到鍊金術神秘主義的崇高目標之後,現在他想要發現的是一種將會「把身體與靈魂保持在一起」的滋補藥劑,正如我們的祖父在說到好酒時經常說的那樣。鍊金術的這種方向性的變化應歸因於帕拉賽爾蘇斯的巨大影響,他是現代醫學的祖師。奧希利烏斯選擇傾向於自然科學,而把神秘體驗留給了教會。
帕拉賽爾蘇斯和伯麥分別把鍊金術分裂成自然科學和新教徒神秘主義。哲人石又回到了它以前的狀態:難看的、不恰當的、天底下最壞的東西,就算被扔到大街上也無人問津,就像斯皮特勒的寶石那樣。就是在今天,摩利努斯[470]可能也還是會說:「如果一個人拒絕接受他已經唾棄的東西,那麼,當他想要爬得更高的時候,他就會退縮。」
把哲人石比作耶穌基督,這個主題在17世紀鍊金術的最後一段時光里一再出現,但都只是以模仿的形式出現的。這是那些秘密結社爭相崛起的時代,尤其是玫瑰十字會——這是鍊金術的秘密自我毀滅的最好證據。因為秘密結社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保護一個已經失去其生命活力的秘密,而且這個秘密只有作為一種外部形式存在才能保持其活力。邁克爾·梅耶使我們窺見到了這個悲劇:在其著作的末尾他懺悔地說道,在其宏大的遊歷過程中,他既沒有找到墨丘利烏斯,也沒有找到鳳凰,而只是找到了一根鳳凰的羽毛,即他的筆!這是一種微妙的暗示,暗示他已經認識到,這個偉大的冒險並沒有超越他那多產的文字成就,如果他只依賴於後三個世紀的精神,他的偉業無疑會被人們所遺忘。但是,雖然那個時代正在興起的唯物主義認為鍊金術是一種巨大的失敗,一種愚蠢的心理失常,依然有人認為「即便把它包裹在製作金子的那個傻瓜的衣服里,那也是一種絕不會完全消失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