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 · 第七章 知識的發展階段:想像
想像的本質
想像可以定義為:它是以一種特殊的形式或映象將一種觀念形象化的心智活動。根據這個定義,我們可以發現它與前兩項心智活動既有相同之處,也有區別。想像和其他心智活動相似,是因為它們的活動產物都是特殊的(particular);它是一個關於特定的物體、人或事件的觀念,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它和其他心智活動的不同之處在於:這種特別的精神存在並不必然地對應於某一個特定的地點或時間,固定地存在於那裡。也就是說,它是一個觀念,不是具體的事物。當然,它仍然是關於某些事物的觀念。奧塞羅,這個由莎士比亞想像出來的人物,和裘力斯·凱撒一樣,都是知覺或記憶的對象;但在劇中,他是一個特殊的個體,具有個性化的特徵和行為。他與凱撒的不同之處,在於他並不具體地對應於某一個時間或空間存在。雖然,奧塞羅的存在也被賦予時間和地點的屬性,但這些屬性的識別純粹是從心智內在的動機中產生的,並不受外在的客觀事實的約束。
知覺中包含的想像
對心智活動發展的解釋要遵循這樣的步驟:從對指稱事物或事件的感覺的解釋過渡到對觀念或映象的解釋,這種解釋的第一步就要回顧包含在知覺中的想像。在對一個物體——比如一個蘋果——的知覺中,實際上被把握的感覺表象是有限的。而知覺中的其他元素則要靠心智來提供。心智用其他感覺信息來填補當前感覺的空缺,補充並擴展了當前感覺;它把自己的注意傾向和情感評價加入到了感覺中,對感覺進行了全面的解釋。所有這些增補的素材都應當被看作想像的結果。心智把自己的想像填充到空洞、散亂的感覺中,使感覺被觀念化了。
記憶中的想像成分
在知覺中,想像是隱含在表象中的,它們還沒有被分辨出來,它們被包含在知覺的產物中,因此,知覺的對象只是一個單獨的事件,而沒有體現出觀念的聯結。在記憶中,從先前經驗中填補進來的想像被解放出來,成為一種獨立的存在。例如,關於尼亞加拉瀑布的記憶與對它的知覺之間有極大的區別。後者是一個真實地存在著的對象,而前者只是心智中的一個觀念。即使在這個例子中,我們依然不會把這種關於瀑布的意念當成觀念性的,它只是指稱了某一個存在著的事物。這些映象並沒有成為獨立的、自由的存在,它們與某些實際存在的事實、真實發生的事件仍然存在聯繫。想像的參與仍然是暗示性的,而不是明示的。即使這樣,這個過程依然強烈地暗示了記憶常常會表現為某種形式的想像。
想像的發展
想像本身作為一種具體的觀念形式,它存在的前提是:包括在知覺和記憶中的觀念元素從它們對應的現實存在中被解放出來,具有了獨立存在的意義;也就是說,作為一種映象,它不再與某些具體事物聯結在一起。這不是一種新的活動方式,它只是心智活動發展到更完善水平的一種形式。它把原本處於無意識中的內容帶入意識之中。與這一發展階段相關的因素包括分解和注意,而聯想只是在知覺與記憶中占優勢。分解使映象被解放出來,使之成為自由重新組合的備用材料;注意則把它們轉化為新異的、從未經驗過的新產物。
分解
分解的第一步是要把映象獨立成為一個自在的觀念存在,使它無須指稱某一個實際的事物。通常我們認為兒童具有更強的想像力,然而事實是他們還沒有學會做這種分辨,因此他們的每一種觀念或映象都是從現實中獲得的,或者是在現實中展開的。而想像力是與區分觀念與現實的能力相關的。這種區分活動主要是使得某些元素與它的眾多伴隨物相分離,這種分解過程在前面已經討論過了(第101頁)。我們會發現一些同樣的觀念,比如說關於一個人的觀念,在許多不同的環境中發生,這使它從一些具體的時間和空間環境中游離出來,而獲得了獨立的觀念意義的存在。
機械化的想像
知覺中各種元素的分離使它們的再組合成為可能。一棵樹從樹叢中被分離出來,獨立於山頂,因此顯得更加高大。一幢房子可以被想像得更大更寬敞,裡面陳設著漂亮的家具,如宮殿一樣富麗堂皇。正是這種分割與增補兩個過程構成了想像的最低級階段。它基於現實的材料、過去經歷過的事或物,它的活動只局限於形成抽象觀念,並再聯結成未經驗過的內容。只有其形式是新的。這種主要是通過聯想和分解而形成的想像,可以被稱為機械化的想像。
幻想
幻想(fancy或fantasy)是想像的更高級的形式。在這個階段,映象的構成與聯結由極度活躍和敏銳的情緒傾向支配著。幻想如一張網,涉及各種對象,它通過情緒為媒介,把它們聯結在一起。它的這種特點突出地體現在諸如比喻、隱喻、詩歌描寫的形象,以及一些巧妙的類比之中。諸如《仲夏夜之夢》這樣的作品是它較高級形式的傑出產品。它從根本上是浪漫的。即使它沒有太多的創造性,它也包含了不同尋常的聯繫,這種聯結以奇異的情感為基礎——這恰恰是全劇的特徵所在——產生了優美的和諧與協調感。幻想不是既有能力的顯現,而是一種被激發起來的反應。它讓人體驗到心醉的快樂,其意義遠勝於有組織的洞察力所能提供的。
創造性想像
想像的最高形式是一種有組織的洞察力,它揭示出事物隱藏的意義。這些意義在知覺或記憶中是不能察覺的,也不能通過思維的反省過程而獲得。創造性想像可以被定義為:直接地知覺到意義——感覺形式中有價值的觀念——的過程;它還可以被定義為自發性地發現那種最富於意義、最具觀念化、顯示出最大限度的理智性,也表現出最大限度的情感性的感覺形式。想像的最高形式的特點是創造性,創造性想像並不局限於既有經驗的分離和組合;即使有敏感而鮮活的情感滲透到了這些過程中,想像也不會因此而具有了創造性。創造性想像賦予對象以新的視界,因而使它們具有了新的意義。事實上,它也進行分離和組合;但這種分離和組合併不是機械化過程的結果,也不是一個瞬間感受的結果。它充滿著對細節——這種細節是對應於整體而言的——的相對價值的直接而自發的感覺。所有不能有助於這個整體的映象發展的感覺都被排除了;所有能使細節的意義趨於完美,能使它們提升為普遍性的、有永恆意義的感覺都被留下。
想像的觀念化活動
總之,創造性想像只是各種認識過程中所包含的觀念化活動的自由行動。知覺是對感覺的觀念化,所以它是對當前現實的表征;記憶是對過去經驗表征的觀念化。想像則自己提供了觀念化的元素,並用它自己作為其價值的參照,而不須用它來象徵某一個實際的存在。在知覺和記憶中都存在一個觀念的元素,它與某一個具體的事物聯繫在一起。創造性想像發展了這個觀念元素,並使它從與瑣碎的、偶然的環境聯繫中解放出來。知覺和記憶都因為它們的對象,即被知覺到的或被記住的事物具有某種意義而具有了存在的價值,但這種意義實際上是存在著的客體的附屬內容。想像則把這個過程顛倒過來,使存在從屬於意義。例如,我們知覺到一個人,是因為我們獲得了關於這個人的各種感覺,而所有這些感覺都被賦予了人的意義;創造性想像則本能地抓住了這種意義,即一個關於人的觀念,並且把它置於某種具體的表現形式之中。
想像的一般化活動
創造性想像不是不切實際的異想天開,也不是心智漫無目的的胡思亂想,它是一個一般化的活動;也就是說,它使觀念從記憶或知覺中分離出來,使觀念與特殊的、偶然的伴隨物分離,體現出一般性的本質,這種一般性本質獨立於紛繁的具體現象之外。這就是為什麼亞里士多德說詩歌比歷史更真實的原因,歷史僅僅記錄了事實的發生順序。它僅僅告訴我們什麼事件在什麼時候發生了;而詩卻向我們展示了永恆的激情、需要以及在歷史事件背後的人的行為,而正是這些活生生的內容構成了真正的歷史。濟慈(Keats)這樣寫道:
儘管,雅典人的戰船浩浩蕩蕩
桅杆如森林聳立
貓頭鷹盤旋其間
他們的輝煌早已作古
儘管,亞歷山大大帝的鐵騎橫掃印度
讓馬其頓人的戰功隨風消逝
而這一切
都不若朱麗葉的一聲輕嘆
輕輕拂過窗前的花叢
飄落的初雪打斷了她的思緒
心中幽然若失
英雄的淚花
閃動著銀子一樣的光芒
伊莫金欣喜若狂
帕斯托雷拉身姿優美
卻身陷囹圄
在激情的躍動和神往面前
帝國的興衰成亡只如枯槁
當然,這種一般化的活動並不局限於詩歌與歷史的關係;在任何情況下,創造性想像的功能都是把握住事件中永恆的意義,並把這種意義體現為與之一致的感覺形式,使這種形式激發起特定的情緒;同時,它還在對每個人來說都會發生的具體化過程之中喚醒有組織的洞察力。
想像與興趣
應該指出,想像作為一個知識發展階段,自我的興趣在其中不再受到機械聯合的奴役(第120頁),而是被解放出來,具有了自己的目標。想像本身沒有外在的目標,它的目標是讓自我的各種活動自由地展開,以便滿足自我的興趣要求。簡而言之,想像從情緒中產生,因此受情緒的左右比受知覺與記憶的影響更甚。想像代表了自我的自由意志的主觀方面。它的表現形式豐富多樣,相關的研究主題也十分繁多,它們各自的興趣點也十分豐富。由於這樣的原因,劃定想像的活動規則是不可能的。它從本質上是一種自發的、自由的心理活動,僅僅受到自我的興趣、情緒和需要等的控制。
個別興趣和普遍興趣
是興趣指引了想像的創造性活動,而興趣本身的特點可能是特殊的,也可能是一般的,它的活動可能是天馬行空、無所羈絆的;或者也可能表達了人類思想的普遍性方面。例如,幻想主要受情緒的制約,而這種情緒體驗在不同個體身上各有不同,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也會有不同的情緒體驗。所以大多數充滿詩意的幻想都是曇花一現。除非這種幻想產生於情緒之中,否則在一般情況下,這種幻想都顯得不真實和勉強。想像有時也可能基於一些病態的情緒。這就是,熱斯金(Ruskin)所稱的「情感偏見」(pathetic fallacy),例如,在詩歌中,詩人將他自己獨特的情感體驗投射到自然活動中。熱斯金在丁尼生(Tennyson)的「披肩」(Maud)中找到了例證。其中,英雄把他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了玫瑰和百合之中。但是有一些興趣是普遍的,是每個人所共同的,以這種興趣為前提的藝術才是永恆的、經久不衰的。荷馬史詩、米開朗基羅的藝術以及莎士比亞的戲劇都反映了人性普遍的一面,而不是作者個人獨特的生活體驗的反映。
普遍興趣的基礎
我們必須認識到,由普遍性情感引發的想像的唯一基礎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基礎性的聯合。儘管每個人的生活在時間與空間上彼此不同,但他們都具有一些作為人類所共同的生活內容、共同的興趣,如果沒有這些共同之處,想像就會流於荒誕離奇。更主要的是,人與自然之間必須有一個有機的聯繫。人必須通過某種方式在自然中確定自己的位置。並不是所有的人與自然的同一化都必須導致情感偏見,情感偏見是兩者暫時的、不健全的和膚淺的同一化。我們能夠從自然景色中體驗到愉悅,是因為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從自然景色中發現了我們自己的映射,並且在自己的精神活動和自然之間建立同一性,描繪自然的藝術作品因為它們展示了人與自然之間的基本關係而經久不衰。例如,對華茲華斯(Wordsworth)詩歌中的自然界,我們是那麼熟悉,華茲華斯並沒有把人置於陌生奇異的境地,而是敏銳地直指心靈深處,去揭示人與自然的關係。這些關係只是被我們朦朧地意識到,卻在他的詩歌中被清晰地刻畫出來。任何創造性想像的產物都無意識地反映一種精神的聯合,這種精神聯合把人與人、人與自然聯結成一個有機整體。
實踐與理論的想像
我們已經討論了審美興趣下的想像,這是由對美的感受而引發的想像。這種想像仍然可以被實踐的或理論的興趣指引。所有的發明都是創造性想像的結果,它們把人在實踐中產生的需求和利益的觀念轉變為現實。沃爾夫(Wolf)以及內伯(Niebuhr)在歷史上的發現;居維葉(Cuvier)以及阿加沙(Agassiz)在科學中的發現等等,都證明了在理論領域的想像具有相當的建構力;而地質學或天文學的歷史研究,則幾乎完全依賴於建構性想像。隨著科學的發展,它越來越依賴於想像,因為它更進一步從直接的感覺表象轉移到了潛藏的、觀念化的意義領域;但同時以具體的形式使這些觀念得以固化(body),也是十分必要的,而這一切都需要通過想像來維持。
想像在知識中的地位
正如我們看到的,在它自己的意義上,想像顯示出這樣一些特徵:它是心智的自由的觀念化活動;它按照自己的主觀興趣來指導活動;它的目的只是自由的活動和自我需求的滿足。但它一樣也表現為知識的一個階段。如已經指出的那樣,它是從特殊向一般的轉換。記憶和知覺針對特殊的對象,其操作也是特殊的;而思維——在這裡,我們必須涉及一般性本身。想像則在特殊的現象中形成一般性,或者把特殊性當作某種觀念意義的具體化,或一般元素的具體化。在現實中,觀念元素已經與實際的特殊領域中的事例形成了牢固的聯結,想像則使觀念元素從中解離出來,使它獨立地呈現於心智之前。這樣,心智才可能運用它進行自由的創造。心智的這種自由創造以普遍元素為素材,經由想像而轉換為一種流動性的活動。它致力於實現特定的理智目標。它構成了思維。
第7章注釋
漢密爾頓:《形上學》,第三十三講;波特:《人類的智力》,第325—376頁;卡朋特:《心理生理學》,第十二章;莫茲利:《心理生理學》,第522—533頁;薩利:《心理學》,第八章;Day:《心理學原理》,第103—131頁;劉易斯:《生活與心靈之問題種種》,第三輯,第二部分,第445—463頁;喬治:《心理學教科書》,第274—280頁;羅森克蘭茨:《心理學》,第258頁及其後內容;福爾克曼:《心理學教科書》,第一卷,第480頁及其後內容;烏爾里齊:《身體與心靈》,第二卷,第270—300頁;米舍萊:《人類學與心理學》,第284—309頁;福特拉格在《心理學周刊》上的論文;弗勒沙默爾(Frohschammer):《幻想》,第73—141頁;還有米沙特(Michaut)和喬利:《想像》;羅賓斯坦:《審美心理學文論》;庫恩:《詩人的想像》。
教育學的參考書目有馬克爾(Mrkel):《想像力》;德普費爾德(Dorpfeld):《教育心理學文集》,第一卷,第87頁及其後內容;格魯貝(Grube):《青年的道德教育》,第258頁及其後內容;佩雷:《兒童期的頭三年》,第147—163頁,和《嬰兒期教育》,第73—110頁。
關於夢的文獻最好參閱:默里:《心理學手冊》,第250—262頁;莫茲利:《心理病理學》,第一章;卡朋特:《心理生理學》,第十五章;薩利:《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幻覺》,第七章;科比(Cobbe):《達爾文主義》及其他;馮特:《生理心理學大綱》,第二卷,第359—370頁;和以下文論:舍納(Scherner)的《生活與夢》;賓茨(Binz):《關於夢》;施皮塔(Spitta):《睡眠狀態》;施特倫貝爾:《夢的特徵與發展》;弗倫斯堡(Frensberg):《睡眠與夢》;拉德斯托克(Radestock):《睡眠與夢》;德爾伯夫(Delboeuf):《睡眠與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