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 · 第八章 公子歸國

孫毓修 《信陵君》
公子在趙,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博徒謂賭徒,賣漿家謂賣酒家)。公子慕之,求見兩人。兩人匿不肯見。公子伺知其所在,徒步而往。兩人見其誠,出見之,自此相得甚歡。 平原君聞公子交毛公薛公,不悅,語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乃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背魏王而救趙,今始知其非。無忌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與共居也明矣。」乃束裝欲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為免冠而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言公子盡有平原君之客也),公子於是留趙,十年不歸。 公子在趙,雖不與故國之事,然禮賢下士,一如平時,暇則講求兵法。蓋知天下紛紛,藐然一身,其關於前途者甚大。又可見志士仁人,雖顛沛之中,亦不廢時,不灰心,積極進行,無有已時也。 公子離魏後之魏國,又何如乎?則朝政多非,國勢日弱。秦人日夜攻之,亡在旦夕,魏王憂之。夫人憂則思,思則明。至此乃知秦之志,必欲亡魏,向日親秦之政策,實亡國之政策。而惟行公子之說,方能救國家之危亡。乃赦公子罪,使人請公子歸國,意公子聞之,必即日就道矣。而公子猶未知魏王之誠意也,反戒門下,有敢引進魏使者,罪至死。賓客皆以公子無愛國心,稍稍去之,亦莫有敢諫者。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憂,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有何面目立於天下乎?」語未及終,公子立變色,備駕而歸。 公子不履大梁之土,十年於茲矣。四郊多壘,所謂滿目山河淚沾衣者,能不為公子詠乎?魏王與公子相見,暮年兄弟,此日重逢,追思前事,悲從中來。公子之悲感,亦同之也。於是兩人相持而泣。嗚呼!患難之中,性情自見,此事不獨哀動行路,事美千秋。魏王奮發有為,信任公子之心,亦於是決矣,即日以上將軍印授公子。 公子既任國事,先發使者,以歸國之狀,遍告諸侯。諸侯聞之,發兵往救者,凡五國焉。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公子之威名,振於天下。 公子聯關東之國,與魏合縱而拒秦,此六國之利,而秦之大患也。非去公子,則秦之勢力,不復能發展於天下。乃求晉鄙之客於魏,使讒構公子於王前。事成,許以重金為謝。客以其主人晉鄙,無罪而死,怨公子甚,故甘受秦人愚弄。因言於魏王曰:「公子在外十年矣,與諸侯納交甚深。今為魏將,諸侯之兵皆屬之。天下徒知有魏公子,而不知有魏王。公子欲因此時,南面而王,諸侯雖非之,而畏公子威,將共立之矣。」客之所言,既婉轉動聽矣,而秦又故遣使者,公然至大梁,賀公子得立為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又見秦使,是固不能不信矣。後果罷公子兵權,不復用之。 公子閒居,日夜自危,又不忍親見祖國之亡,乃與賓客縱飲醇酒,多近婦女,以求速死。如此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夫醇酒婦人,人所視為行樂之事者也,以子乃視為鴆毒。讀者於此,可悟酒色之不可近。而公子以有用之才,深願斷送於此而不悔,其傷心又可知矣。 秦聞魏王疑公子,其計既行,則大喜。然恐魏王見事急,則復起用之也,故未敢遽加兵於魏。後聞公子卒,則其喜可知已,即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自後稍稍蠶食。公子死後十八年,而魏竟亡。時則公子早已骨化形銷,冥然罔覺,國雖被滅,亦不知所以恨矣。 【批評】 毛公薛公,號為高隱者,乃一托於博徒,一混於賣酒家。托業如此,實不可解,宜平原君之羞與為伍也。其後勸公子歸國之言,則又非有學問者見不到此。兩人在公子門下,意必建白甚多。而史公既忘其名,行事之可見者,亦止此而已。皇甫謐高士傳,不載兩人。陳仲醇逸民傳,全錄史記信陵君傳,使兩人得以附見。他亦無所發明也。 食客聞平原君輕視毛公薛公,則去之;聞公子賢,則歸之;後聞公子忿而不歸,則又去之。可知若輩於義利是非之間,皆辨之甚明,非若後世做門客者,專為豪家鷹犬,勢利之外,一切皆不計也。 公子在趙,以羈旅之身,脫離寵辱之境,得專門研究兵學,以備他年之用。他人以公子為無聊者,公子反得閉戶讀書之機會。朱子曰:「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公子有焉。 公子不欲回國,蓋知魏王之意,非至十分危急,必不悟其親秦之非計,而誠心悔悟,迎還公子耳,非不欲歸也。毛公薛公以大梁垂危告之,不聞為魏王表白誠意,而公子即日束裝告歸,則以亡國事大,一身之利害,又不暇計矣。 專制之朝,其亡也,因於知人不明者,十居八九。事急之時,則求賢以自輔。事過之後,猜忌交至,放斥隨之。一部廿四史之興亡,無不如此,固不獨魏安釐王一人為然耳。 公子見魏國國勢,已陷於不可挽救之境,至求速死以為快。當其將死未死之際,問天天不語,入地地無門。古來傷心人,誰有如公子者?後人讀之,其傷感為何如哉。然弗徒作傷感也。 古時一國之興亡,在乎君。今時一國之興亡,在乎民。在乎君者,民既無如之何。在乎民者,誰扼我之手足,而不改過以圖新,自強以保國也。奈何今之少年,皆惟香奩體之小說是喜,不學公子之立志,而惟學其醇酒婦人耶?嘻噫,可以思矣。 公子聽說趙國有兩個有才有德而沒有從政的人,一個是藏身於賭徒中的毛公,一個是藏身在酒家的薛公。公子仰慕他們的才華,很想見見這兩個人,可是這兩個人躲了起來不肯見公子。公子打聽到他們的藏身地址,悄悄地步行去拜訪他們。這兩個人被公子的誠意感動,於是相見,彼此都以相識為樂事。 平原君聽說了這件事後,有些不高興,就對他的夫人說:「當初我聽說夫人的弟弟魏公子是個舉世無雙的大賢人,如今我聽說他竟然跟那伙賭徒、酒店夥計交往,公子只是個無知妄為的人罷了。」平原君的夫人把這些話告訴了公子,公子聽後說:「以前我聽說平原君賢德,所以背棄魏王而救趙國,現在才知道不是這樣的。我從在大梁時,常常聽說這兩個人賢能有才,到了趙國,惟恐不能見到他們。我這個人跟他們交往,還怕他們不要我呢,現在平原君竟然把跟他們交往看作是羞辱,看來平原君這個人不值得結交啊。」於是就整理行裝準備離去。夫人又把公子的話全都告訴了平原君,平原君聽了自感慚愧,便去向公子脫帽謝罪,堅決把公子挽留下來。平原君的門客們聽到這件事,有一半人離開了平原君歸附於公子,天下的士人也都去投靠公子。公子的為人使平原君的賓客仰慕而盡都到公子的門下來(說公子擁有平原君的全部門客),於是留在趙國,十年沒有回魏國。 公子雖然身在趙國,不再參與魏國的事務。然而一如繼往地對待有才有德的人,空閒的時候就和門客研討兵法。因為知道天下大亂,一身雖微,但對國家的前途關係卻很大。又見到那些有識之士,即使身處於困頓挫折的環境之中,也不浪費光陰,不灰心,保持積極的心態,奮鬥不息。 公子離開後的魏國,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就是朝政是非多,國力日漸削弱。秦國趁機日夜不停地發兵向東進攻魏國,都快到亡國的邊緣了,魏王為此事焦慮萬分。一個人一旦開始擔憂焦慮,就會開始思考,而一思考就會變得明白。此時魏王清楚地知道秦國的目的,就是一定要將魏國滅亡,以前親近秦國的政策,實際上是亡國之路,而只有實行公子的方法,才能救魏國而免於亡國。於是他赦免公子的罪,派使臣去請公子回國,想著公子知道後,一定會馬上就回來的。然而公子仍擔心魏王惱怒自己,就告誡門下賓客:「有敢替魏王使臣通報傳達的,處死。」賓客們都認為公子沒有愛國之心,於是慢慢地有一些人離他而去,更沒有誰敢勸公子。這時,毛公和薛公兩人去見公子說:「公子所以在趙國受到尊重,名揚諸侯,是因為有魏國的存在啊。現在秦國進攻魏國,魏國危急而公子毫不顧念,假使秦國攻破大梁而把您先祖的宗廟夷平,公子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呢?」公子不等他們把話說完,臉色馬上就變了,立即囑咐車夫趕快套車回魏國。 公子整整十年不曾踏足大梁的土地了。四郊的營壘很多,外敵入侵,國家危難,滿目山河淚沾衣,就是為公子吟詠的啊!魏王與公子再次相見,人到晚年,兄弟重逢,再想起以前二人相處的時光,更是傷心不已。公子的悲傷感受,也是相同。於是兩人不禁相對落淚。唉,危難的時刻,才能見人的真心。這件事不但讓路人都感到哀傷,而且流傳千古。魏王振作精神,有所作為,對公子十分信任,於是決定把上將軍大印授給公子。 公子開始處理國事以後,首先派使臣把自己擔任上將軍職務一事通報給各個諸侯國。諸侯們得知,五個國家各自調兵遣將,救援魏國。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元前247年)公子率領五個諸侯國的軍隊在黃河以南地區把秦軍打得大敗,秦將蒙驁敗逃,進而乘勝追擊直到函谷關,把秦軍壓在函谷關內,使他們不敢再出關。當時,公子的聲威震動天下。 公子聯合函谷關以東的國家,與魏國連成一線抗擊秦國,這事對六國有利,而卻成了秦的憂患。不把公子除掉,秦國的勢力就不能發展,就不能統一天下。於是秦王尋找晉鄙原來在魏國的門客,讓他們在魏王面前說公子的壞話。並許諾,事成之後,一定以重金為謝禮。食客認為主子晉鄙沒有任何罪行,卻被殺死,一直對公子十分懷恨,因此甘願被秦人利用。於是他對魏王進讒言說:「公子流亡在外十年了,與各位諸侯都很有交情。現在擔任魏國大將,諸侯國的將領都歸他指揮。諸侯們只知道魏國有個魏公子,不知道還有個魏王。公子如果趁這個時機稱王,諸侯們即使不想這樣做,卻又害怕公子的權勢聲威,也會共同擁立他為王的。」食客的這番話,說得十分委婉含蓄。秦國又派人到大梁,假裝不知情地請他們向公子祝賀,問是否已經立為魏王了。魏王天天聽到這些毀謗公子的話,又見到秦國使者的到來,因此不得不信以為真了。後來果然罷除公子的上將軍職位,不再任用。 公子安閒居家,無事可做,日日夜夜都感覺得到自己處境的危險,又不忍心眼看著國家一步步走向滅亡,於是就與賓客們通宵達旦地痛飲烈性酒,常跟女人廝混,只求能早點死了。這樣尋歡作樂度過了四年,終於因飲酒無度患病死亡。因此,烈酒與女色,人人都認為這是能讓人開心的好東西,而那些有道德的人卻認為是劇毒。讀者讀到這裡,就會明白是不能沉溺於酒色的。而公子這樣能為國家做出貢獻的人才,情願將自己斷送在酒色上而不後悔,可見得他傷心到了何種程度。 秦王聽說魏王懷疑公子,離間計行得通了,非常高興。然而又害怕魏王見眼前戰事緊急,再次啟用公子,因此不敢倉促之間出兵魏國。後來聽說公子死了,心中有多開心可想而知。秦王馬上派蒙驁進攻魏國,攻占了二十座城邑。從此以後,秦國逐漸地像蠶食桑葉一樣侵占魏國領土。公子死後十八年,魏國滅亡。此時公子早已經死了,對於發生的一切茫然無知,祖國雖然被滅亡了,但也不知所謂恨了。 【評論】 毛公、薛公是隱士中的高手,一個藏身於賭徒之中,一個混在酒家裡當夥計。以這樣的方式謀生,實在難以理解,所以平原君覺得與他們為伍是一件恥辱的事。至於後來勸公子回國的言論,不是有學問的人沒有這樣的遠見。兩人在公子門下,肯定說了很多對國家的建議和主張。然而司馬遷竟然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事情,也就僅僅是這一件了。皇甫謐編寫的《高士傳》沒有這兩人的記載,陳仲醇編寫的《逸民傳》補全史記中的信陵傳,才使這兩人得以在正本中的附錄中出現,別的地方就沒有什麼發現了。 食客聽到平原君看不起毛公和薛公的消息,就離他而去;聽到公子賢能,就都歸依他;後來聽到公子因恨而不回歸自己的祖國,又離他而去。可知這些人在大義與利益是非面前,都分辨得特別清楚,並不是後來那些所謂的做人門客的人,專門做有權有勢豪門人的爪牙,除了權、錢、勢之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 公子在趙國時,以異鄉人身份,遠離一切榮辱,得以專門研究學習兵法,以便在以後的年月中能用上。一些人認為公子是無所事事,公子反而有了閉戶讀書的機會。朱子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個志向就不容絲毫的怠懈。」公子做到了。 公子不想回魏國,是因為知道魏王不到十分危急的時候一定不會明白,親近秦國並不是什麼好計策,誠心誠意悔悟,接他回去的,並不是不想回去。毛公薛公把大梁的安危和現在的處境告訴他,並沒有聽到魏王來表達誠意,而公子當時就整裝向趙國告辭回去,就是以國家安危為重,個人利益沒有時間和心思去計較。 君主獨掌大權的朝代之所以會滅亡,十有八九是君主看人不清而造成的。當遇到危急的時候,他們就向賢能之士求助輔助自己;而當危急解除後,又開始猜疑忌妒,放逐、斥退也隨之而來。一部二十四史里記載的各個朝代的興盛與衰亡,哪個不是這樣的,原本不只是安釐王一個人如此。 公子看到魏國的國力和未來,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只求快點死早點解脫。在他瀕臨死亡的時候,是喊天天不應,入地地無門。從古至今傷心失意的人,又有誰像公子一樣的呢?後輩們讀到這些記載,又是怎樣的一種傷心和感慨啊!然而,這都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古時候一個國家興盛與衰亡,關鍵在於君主。而現在一個國家的興盛和衰亡,關鍵在於百姓。君主獨掌大權的,百姓也只是無可奈何。而百姓當家的,哪裡會被人控制住手腳,還不馬上改正錯誤,重新做人,自強不息以保衛國家呢?然而現在的年輕人,都只喜歡閨閣小說,不學習公子的大志向,只學沉迷於烈酒美女了。唉,可以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