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五十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現在上哪兒去呢!可別回家去!千萬別上樓到那間空空蕩蕩的小屋裡去,千萬別裝了一腦子這些可惡的思想一個人待著!最好再喝點什麼,喝點什麼冷的、辣的,因為我嘴裡又感覺到那股討厭的苦味了。也許我想嘔吐掉的就是這些思想吧——快把這一切衝掉,用火燒掉,抹掉,削掉!啊,這種可惡的感覺,真叫人不寒而慄!快進城去!妙極了——市政廳廣場上的那家咖啡館還沒關門。掛了窗簾的玻璃窗後面還有燈光從縫隙中射出來。啊——現在快喝點什麼,快喝點什麼! 我推門進去,從大門口我就馬上看見,他們大家還都坐在我們的老位置上,費倫茨、約茨西、斯泰因許貝伯爵、團部軍醫,這幫人一個不落。不過,為什麼約茨西抬起頭來瞪著我,顯出深感意外的神情,為什麼他悄悄地用胳臂肘捅了一下他旁邊那人,為什麼大家都這樣目光專注地盯著我看?為什麼驟然間談話戛然而止?剛才他們不是還在激烈討論,七嘴八舌,嚷得很歡,連我在門口都聽見了他們的爭吵。可是現在,他們一看見我,都默不作聲地坐在那兒,不知怎的還顯出一副尷尬的樣子。一定發生什麼事情了。 現在,他們已經都看見我了,我沒法再向後轉。於是我儘可能落落大方地緩步走了過去。我心裡並不自在,我對說笑閒聊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空氣有點緊張。平時總有人會向我招手或者大叫一聲「你好」,就像把個洋鐵皮做的球穿過半個咖啡館向你扔來。可是今天他們大家都呆呆地坐著,像幹了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學生。我一面挪過一張椅子,一面因為拘束,愚蠢地說了聲: 「我可以坐在你們這裡嗎?」 約茨西怪模怪樣地瞟著我。「嚯,你們有什麼說的?」他隔著桌子跟其餘的人點點頭,「他是不是可以坐?你們見過這樣講究禮節的嗎?是的,是的,霍夫米勒今天是已經講究過一次禮節了!」 這準是這壞小子講的什麼笑話,因為另外幾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或者忍住了油滑的大笑。是的,準是出了什麼事。平時,要是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在午夜以後走來,他們就會仔細盤問,從哪兒來,為什麼到那兒去,胡猜一氣,藉此取樂。今天誰也沒有扭過頭來看我,大家不知怎麼搞的都有點不好意思。我大概是突如其來地掉進了他們舒適安樂的泥淖,就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攪亂了水裡的安寧。最後約茨西終於朝後往椅子背上一靠,半眯著左眼就像瞄準射擊似的,然後他問道: 「現在——已經可以向你賀喜了嗎?」 「賀喜——賀什麼喜?」我感到非常意外,以至於乍一開頭我的確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喏,那個藥劑師——他剛走——他在這兒說,那個用人從城外打電話來告訴他,你已經跟……跟……喏——這麼說吧,跟城外的那位年輕小姐訂婚了。」 現在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直瞪著我。二、四、六、八、十、十二隻眼睛都看著我的嘴。我知道,我只要一承認,緊接著他們馬上就會大叫大嚷。玩笑調侃,諷刺挖苦,冷嘲熱諷的祝賀會劈頭蓋臉地打來。不,我不能承認這事。當著這幫瘋瘋癲癲的傢伙,這幫喜歡嘲弄人的傢伙的面,我是絕不能承認的。 「胡說八道。」我咕嚕了一聲,試圖擺脫困境。可是這樣避重就輕地招架一下,他們還嫌不足。好心的費倫茨真誠地對這事感到好奇,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說說,東尼,我沒說錯吧——這純屬謠言?」 他是一番好意,這個善良的、忠實的小伙子。不過,他不應該讓我這樣輕易地就把「沒錯」這兩個字說出口。看到他們這種落拓不羈,連嘲帶諷的好奇心,我感到一陣無邊的噁心。我覺得,要在這咖啡館的茶桌旁解釋我自己內心深處都沒法弄清楚的事情該是多麼荒謬。於是我不假深思熟慮,便惱火地擋了回去: 「沒影子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們驚愕地面面相覷,我想,多少都有點失望。顯然我掃了他們的興。可是費倫茨驕傲地把胳臂肘往桌子上一撐,得意揚揚地吼道: 「喏!我不是剛才馬上就說了嗎?我了解霍夫米勒就像了解我的褲兜一樣!我當時立刻就說了:這是撒謊,是藥劑師散布的骯髒的謊言。看吧,這個賣狗皮膏藥的白痴,明天我要教訓教訓他,叫他去騙別人,別來騙我們這號人。我馬上把他抓來,他還可以領到幾記響亮的耳光。這小子狗膽包天,干出什麼事來了?無緣無故地破壞一個正派人的名譽!他那張下流的狗嘴到處胡說我們哥們幹了這麼一件混賬事!不過,你們瞧——我一開頭就說過了——這號事情霍夫米勒是不會幹的!他是不會出賣他這兩條長得筆直的腿的,不會為那幾個臭錢賣身的!」 他向我轉過臉來,並且好心好意、態度誠懇地用他那隻大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的確,東尼,這事不是真的,我他媽高興極了。要真有這事,那麼對你,對我們大家都是個恥辱,對全團都是個恥辱。」 「可是奇恥大辱啊!」現在斯泰因許貝插進來了,「偏偏是這個放高利貸的老傢伙的女兒,這老頭當年用那沓票據要了烏里·諾恩多爾夫的命,竟然允許這種人塞足錢袋,買進府邸,還買了個貴族稱號,這真是夠丟醜的了。這還不夠,還得給高貴的女兒小姐弄一個我們這號人去當乘龍快婿,他們想得倒美!這個無賴!為什麼他在街上碰上我總要避開,這他心裡明白。」 人聲越來越嘈雜,費倫茨也就越來越激動。「這藥劑師真是條混賬老狗——憑我的靈魂起誓,我真恨不得現在就去扯他那叫夜的門鈴,把他從家裡叫出來,賞給他幾下大嘴巴子。干出這樣死不要臉的事情來!就因為你到城外去過幾趟,就把這麼骯髒的謊話加在你的頭上!」 現在許恩塔勒男爵也插嘴了,這個瘦骨嶙峋的貴族家的浪蕩子。 「你知道,霍夫米勒,我並不想干預你的事情——chacun son goût!不過,如果你老實問我,那麼當我聽說你經常在城外跟那家子泡在一起,我打一開頭就不喜歡。咱們這號人得仔細考慮考慮,你跟他來往,到底給誰面子。這小子做什麼買賣,或者做過什麼買賣,這我一點也不知道,跟我也毫不相干。我也不說誰的壞話。不過,我們這號人得多少要有點保留——你看見了,莫名其妙一下子就產生出了一些愚蠢的閒話。不是充分了解的人,千萬別沾邊。我們這號人必須潔身自好,永遠潔身自好,就那麼輕輕一蹭就能把自己弄髒。喏,你沒有卷得太深,總算萬幸。」 他們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情緒激動,矛頭指向老頭,他們把最荒誕不經的故事都兜了出來,他們又嘲笑他的女兒,說她是「瘸腿千金」;說著說著老是有人把臉轉向我,讚揚我沒有真正跟這幫「賤民」混在一起。而我——我呆呆地坐著,一聲不吭;他們那令人反感的讚美使我痛苦,我恨不得對他們大吼:「閉上你們卑鄙的狗嘴!」或者高聲大叫:「我是混蛋!說實話的不是我,是藥劑師。我,我是個膽小的、可憐的說謊的傢伙!」可是我知道,已經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現在我已經無法再沖淡什麼,再否認什麼了。於是我坐著,只是默不作聲地呆呆地凝望前方,一支熄滅了的菸捲叼在緊咬著的牙齒縫裡,同時我毛骨悚然地意識到我這樣沉默,對這可憐的姑娘,無辜的姑娘犯下了卑劣的、置人死地的背叛行為。啊——快鑽進地洞裡去吧!快消滅我自己!快毀掉我自己吧!我不知道眼睛往哪兒看,我不知道手往哪兒擱,這瑟瑟直抖的手很可能泄露我內心的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把雙手收回來,使勁地把手指頭捏在一起,都捏得手疼。我想這樣拚命地捏緊拳頭能再控制幾分鐘我內心的緊張情緒。 可是在我把手指竭力捏緊的一剎那,我突然感覺到有什麼硬邦邦的異物夾在手指中間。是一小時前艾迪特滿臉通紅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我贊同地接受下來的那枚訂婚戒指!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把這閃閃發亮的證明我撒謊的物證從手指上取下來。我只是像個賊似的用一個怯懦的動作,趕快把寶石往裡面一轉,然後再伸出手去和夥伴們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