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五十一
市政廳廣場被寒冰一樣皎潔清冷的月光照得雪亮,鬼氣森森,鋪路石塊的每一道邊都照得輪廓分明,屋子的每一道線都可以延伸上去,直到屋頂和屋脊。我自己的內心也像冰塊一樣清晰明澈。我從來也沒有像在這一瞬間思考問題這樣的頭腦清楚,仿佛萬里晴空,雲翳全無。我知道我幹了什麼事情,知道現在該做什麼才是我的本分。我在晚上十點鐘訂了婚,三小時以後又怯懦地否認了這個婚約。當著七個證人的面,我們團里的一名騎兵上尉,兩名中尉,一名團部軍醫,兩名少尉和一名見習士官,我手指上戴著訂婚戒指,還讓人家因為我撒的卑鄙的謊言而讚揚我。我陰險地陷害了一個熱戀我的姑娘,一個正在受罪、無力自衛、渾然無知的少女。我聽任別人辱罵她的父親而不提出抗議,我發了偽誓,聽任人家把一個說了實話的陌生人稱做騙子手。明天全團都會知道我的恥辱,那時候全都完了。那些今天像兄弟一樣拍我肩膀的人,明天將拒絕和我握手,拒絕和我打招呼。被人揭露出來我撒了謊,我就不能再在部隊里混下去。可是被我出賣,受我誣衊的那些人那裡,我也回不去了,甚至對於巴林凱來說,我這人也報銷了。這三分鐘的怯懦,毀了我的一生。我除了開槍自殺再無別的選擇。
還坐在那張桌子邊上的時候,我就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挽回我的名譽。我現在一邊穿街走巷,踏月漫步,一邊深思熟慮的,只不過是執行這一計劃的具體方式。我的腦子裡各種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清清楚楚,仿佛潔白的月亮一直射穿了我的軍帽。我把後面這兩三個小時,我一生中最後幾個小時仔細分配作了安排,完全是無動於衷的神氣,就像是在拆開一挺卡賓槍似的。一切都要了結得乾淨利索,什麼也不可遺忘,什麼也不可忽視!首先寫封信給父母親,因為我不得不給他們增添這樣的痛苦而請求他們原諒。然後給費倫茨留封信,請求他不要去責問藥劑師,這件事我一死就算了結。第三封信寫給上校,請求他把這事引起的一切轟動都儘可能平息下去,葬禮最好在維也納舉行,不要派代表團去,不要送花圈。當然還得給開克斯法爾伐寫幾句,簡單扼要,叫他向艾迪特保證我對她的最衷心的愛慕,希望她不要把我想成個壞蛋。然後在家裡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無可指責,把欠下的幾筆小額的債務都寫在一張紙條上,委託人家把我的坐騎賣掉來填補可能出現的虧空。我沒什麼可遺贈給別人的。我的懷表和幾件內衣應該歸我的勤務兵所有——啊,對了,那枚戒指和金煙盒請送還給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
還有什麼?對了,把艾迪特的兩封信燒掉,乾脆把所有信件、照片全都燒掉!我的一切全都不要留下,毫無回憶,毫無痕跡,儘可能不惹人注目地消逝,就像我不惹人注目地生活過一樣。反正,這兩三個小時裡有許多事情要做,因為每封信都必須寫得工工整整,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心裡害怕或者心慌意亂。然後是最後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躺到床上,把兩三床被子嚴嚴實實地拉來蒙在頭上,上面再壓上一床沉甸甸的鴨絨墊子,免得隔壁的人或者街上的人聽見開槍射擊的聲音——當年騎兵上尉費伯爾就是這麼幹的。他在午夜時分開槍自殺,誰都沒有聽見一點響聲。直到天亮人們才發現他腦殼被炸得粉碎。蓋著被子,然後把槍口頂住太陽穴,我的左輪手槍是可靠的,碰巧我前天還剛上過油。我知道我的手很穩。
我必須重複一遍:我這一輩子處理任何事情都沒有像當時安排我的死那樣井井有條、精確周密。等我似乎漫無目標地到處轉悠了一個小時之後來到軍營前面,一切都已安排就緒,就像公文保管櫃一樣條理分明,一目了然,每一分鐘都已分配停當。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的步伐完全泰然自若,我的脈搏均勻平穩,我的手始終不顫不抖,當我用鑰匙去開我們軍官半夜之後進出營房的那道小邊門的時候,我懷著某種驕傲的心情注意到了這點。即使在黑暗中,我也一分不差地摸到了那個狹小的鑰匙孔。現在再穿過院子,爬上三層樓梯!然後就我獨自一人,我可以開始辦理善後事宜,同時結束我的殘生。可是等我穿過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四方形院子,走近黑洞洞的樓梯間門口的時候,那兒有個人影動了一下。真該死,我心裡暗忖:哪一個半夜回營的夥伴,就比我早回來一步,還想跟我打個招呼,末了跟我神聊半天呢!可是就一眨眼的工夫,我十分難堪地從那人寬寬的肩膀認出他是幾天前才訓斥過我的布本切克上校。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門洞裡。我知道,這個老丘八不愛看見我們這幫人深夜回來。可是見他媽的鬼,這一切現在跟我還有什麼相干!明天我就該向另外一個什麼人去打報告了。所以我鐵了心,想繼續往前走,仿佛我沒有看見他似的,可是他已經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那尖銳刺耳的嗓子對我嚷道:
「霍夫米勒少尉!」
我走過去,向他立正。他目光尖利地打量我。
「大衣半敞著穿在身上,是年輕先生們最時髦的打扮吧。你們以為,半夜三更在外頭瞎逛就可以像個母豬似的把奶頭亂晃蕩是不是?往後你們還會敞著褲子吊兒郎當地走過來呢。這種樣子我是不允許的!就是在午夜以後我的軍官也必須把軍裝穿得規規矩矩,明白嗎?」
我畢恭畢敬地把兩個腳跟一併。「遵命,上校先生。」
他鄙夷不屑地瞅了我一眼,轉過身去,也沒打招呼,就昂首闊步地向樓梯走去。他那肥厚的後背在月光下使勁地擺動。可我這時心裡冒火,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後的話竟然是一番辱罵。於是發生了一件事,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完全是無意識地,仿佛是我的身體自己在動——我急急地走了幾步,緊跟著他。我知道,我在做的事,其實完全是荒謬絕倫的。為什麼在生命結束前一小時還想跟一個頑固腦袋去解釋什麼或者糾正什麼?不過,這種荒謬的矛盾性,幾乎在所有的自殺者身上都有,在他們變成模樣變形的屍體之前十分鐘還屈服於虛榮心,硬要身上乾乾淨淨地辭別人世(這人世可就只有他們不能再待下去了),在他們把子彈射進腦袋之前,得刮刮鬍子(為了誰呢?),穿上乾淨的內衣(為了誰呢?),是的,我想起來了,甚至於聽說有個女人事先塗脂抹粉讓女理髮師給她燙了頭髮,抹了最貴重的科蒂香水,然後再從五層樓上縱身下跳。就是這種從邏輯上說來完全無法解釋的感情催動了我的肌肉,我現在跟在上校背後追上去,絕不是出於死亡的恐懼或者突然的怯懦——這點我必須強調——而僅僅是由於那種荒謬絕倫的潔身的本能,不要亂七八糟地,沾滿污垢地消失到虛無中去。
上校想必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因為他猛地轉過身子,兩隻咄咄逼人的小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驚愕地逼視我。他顯然不能理解這種駭人聽聞的無禮行徑:一個下級軍官竟然未經他的許可,膽敢尾隨他。我在他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腳步,舉手行個軍禮,泰然自若地挺住他那兇險的目光,說道——我的聲音一定也像月光一樣蒼白無力:
「請問上校先生,我能和您談幾分鐘嗎?」
兩道濃眉驚訝得往上一揚,繃成了一道彎弓。「什麼?現在談話?午夜一點半的時候?」
他慍怒地直視我。一會兒他就要粗魯地對我嚷開了,或者打發我到團部辦公室去。可是我臉上大概有種什麼神氣使他心裡不安。這兩隻嚴峻、逼人的眼睛打量了我一兩分鐘,然後他咕嚕了一聲。
「准沒什麼好事!隨你的便吧。那麼——到樓上我屋裡去,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