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四十九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給我點空氣,哪怕就讓我吸一口氣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這裡樹叢中的夜晚這樣鬱悶,還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過氣來?外套貼著我的身體,緊得叫我難受,我一把扯開衣領,大衣壓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扔掉。空氣,哪怕就讓我吸一口氣也好!渾身燥熱,憋悶,就像血液想透過皮膚向外迸流,耳朵里篤、篤、篤、篤直響——這依然是那可憎的拐杖的聲音還是我太陽穴里脈搏的跳動?我為什麼這樣狂奔猛跑?到底出什麼事了?慢慢地想想,安安靜靜地想一想,別去聽這篤、篤、篤、篤的聲音!這麼說——我訂婚了……不,人家給我訂婚了……我並不願意,我從來也沒有想過這事……現在我可是訂婚了,現在我給拴住了手腳……可是不,這並不是真的訂婚……我不是跟老人說過,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遠也不會恢復健康的……我的諾言只有……不,我的諾言是根本不算數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根本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可我為什麼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嘴上呢?……我不是不願意……唉,這同情心,這該死的同情心!他們總是用這玩意來套住我,現在我可是給逮住了。我是正規合法地訂了婚,他們兩個都在場,她父親和另一個姑娘,還有那個僕人……可我並不願意,我並不願意……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首先要平心靜氣地想一想!……唉,真討厭,老是這篤、篤、篤、篤的聲音……現在這聲音將永遠把我耳朵震聾了,她將架著拐杖老跟著我……這事是發生了,無可挽回地發生了。我欺騙了她,他們欺騙了我。我訂了婚。他們給我訂的婚。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樹木搖搖晃晃,亂作一團?還有這滿天繁星,怎麼那麼使人頭暈目眩—— 一定是我眼花了。腦袋怎麼那麼沉!啊,真憋氣啊!我得到什麼地方去把我的額頭清涼清涼,那麼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點什麼,把嗓子眼裡這些又黏又苦的東西衝掉。前面什麼地方不是有口井在路邊嗎?我騎著馬從旁邊不知經過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過這口井了,我剛才一定像個傻子似的奔跑來著,怪不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跳得那麼凶!要喝點什麼就好了,喝了以後我說不定又能仔細思索。剛看見幾座低矮的房子,終於從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里射出一道昏黃的煤油燈的燈光。不錯——現在我想起來了——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馬車夫一早總在這兒停一會兒,趕緊再喝杯燒酒,暖暖身子。到那兒去要杯水喝,或者喝點辣味酒或者苦味酒,把嗓子眼裡這點黏糊糊的東西煞一煞!要能喝點什麼就好了,喝什麼都行!我懷著一個即將渴死的人的貪慾,不假思索地推開大門。 劣質菸草的刺鼻怪味從這半明半暗的洞穴里向我迎面撲來。屋子後邊是個酒櫃,前面是張桌子,幾個築路工人坐在桌子旁邊玩紙牌。靠著櫃檯,站著一個輕騎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闆娘說笑。現在他感到背後有風,可是他剛轉過身來一看,頓時嚇得張口結舌。他馬上立正,腳後跟啪地並在一起。他怎麼會嚇成這樣?啊,原來如此,他大概把我當作一個負責檢查的軍官,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該躺在營房的床鋪里睡覺了。老闆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直往這兒瞟,築路工人放下紙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麼東西引人注目。現在我才想起來了——可惜太晚了——這無疑是只有士兵才來光顧的一家酒店。我作為軍官是根本不許踏進這種酒店的。我本能地轉身想走。 可是老闆娘已經畢恭畢敬地擠了過來,問我要些什麼。我覺得,我這樣冒冒失失地瞎闖進來,我得為此表示歉意。我說,我覺得不大舒服,她是否可以給我一杯蘇打水和一杯燒酒。「就來,就來。」說著她一閃身早就跑開了。本來我只想站在櫃檯邊把這兩杯東西趕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間掛在屋子中間的煤油燈開始來來回回地搖盪起來,擺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跳,靴子踩著的地板驀然間變成軟綿綿的一塊,晃動得厲害,弄得我站也站不穩。快坐下,我對我自己說道。於是我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搖搖擺擺地走到一張空桌子旁邊。蘇打水端來了,我一口氣灌了下去。啊,清涼美味——那種想要嘔吐的勁頭頓時壓了下去。現在趕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後就站起身來。可是我站不起來。我覺得,我的兩條腿似乎長到地底下去了,腦袋奇怪地嗡嗡直響。我又要了一杯燒酒。然後再抽支煙,抽完之後快走。 我點燃了煙。就只坐一會兒,我用兩手托著我那昏昏沉沉的腦袋,想一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樁再想另一樁。從這兒想起吧——我訂了婚……人家給我訂的婚……可是這隻有……才算數……不,不要躲躲閃閃……這是算數的,這是算數的……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覺自愿地這樣吻她的。不過,這樣做,只是為了寬慰她啊,因為我知道,她的病是永遠也不會痊癒的……她剛才不是又像根木棍一樣地跌倒了嗎……這樣一個人我是根本不能跟她結婚的,她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她只是……可是他們不會放過我,不,他們不會再把我放開……這老人,這個精怪,這個精怪,這個長著一張憂鬱的老實人的臉,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的精怪,他要拚命抓住我,絕不讓我把他甩掉……他永遠抓住我的手臂,一個勁地抓住我的同情心,我的該死的同情心,把我拽回來。明天他們就要在全城到處宣揚這件事情,把它登報,這樣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是不是最好現在就給家裡人打個招呼,免得媽媽、爸爸先從別人那裡或者甚至於從報上得到這個消息?跟他們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訂了婚,這是怎麼回事,婚事並不怎麼著急,這並不是當真結婚,我完全出於同情心才訂這婚事的……唉,這該死的同情心,這該死的同情心!就是在團里,大夥也不會理解這件事,夥伴當中沒有一個人會理解。斯泰因許貝對巴林凱的事都說了些什麼?「要賣身,至少得賣個好價錢……」啊,天主啊,這幫人都會說些什麼啊——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麼會跟……會跟這麼病弱的人訂婚的……要是黛西伯母知道這事,就更了不得了。她這人看問題尖銳,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她是不懂開玩笑的。什麼貴族稱號,府邸莊園,別想騙她,她馬上就去翻閱哥達貴族一覽表[1],不出兩天,她就會查出來,這個開克斯法爾伐從前就是萊默爾·卡尼茲,艾迪特是半個猶太女人。對於黛西伯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在親戚當中出現了猶太人……我母親還好對付,錢就會把她鎮住,開克斯法爾伐不是說過嗎,有六七百萬家產……可是我根本不把他的錢放在眼裡,我根本沒有想過真要娶她為妻,哪怕把全世界的錢都給我,我也不干……我不是只答應過,等她的病治好以後,只有在那時候……可是叫我怎麼能把這事跟他們解釋清楚呢……團里所有的人,本來就已經有點反對這個老人了,在這種事情上他們都他媽的挑剔得要命……我已經知道他們要說:團隊的榮譽……這點他們連巴林凱也沒有原諒。他們冷嘲熱諷地說,巴林凱把自己賣了,賣身給這頭荷蘭老母牛。等到他們一看見那副拐杖,那就更糟了……不,我最好還是不寫信告訴家裡,暫時誰也不讓知道,一個人也不許知道這事,我不能讓全食堂的軍官笑話我!不過怎麼躲開他們呢?是不是乾脆還是到荷蘭去,找巴林凱?對了——我還沒有回絕他呢,每天我都可以溜到鹿特丹去,叫康多爾來收拾這爛攤子吧,這都是他一個人鬧的亂子……他自己應該看到如何把這事挽回過來,一切過錯全都在他……最好我現在馬上就乘車去找他,把一切都跟他講清楚……告訴他,我實在支持不下去了……她剛才像一袋燕麥一樣咚的一下倒了下去,實在可怕……這樣一個東西總不能娶來當妻子……是的,我馬上就跟他說,我不幹了……我立刻就驅車去找康多爾,立刻就去……喂,馬車,過來!馬車,馬車!上哪兒?上弗洛里阿尼胡同……門牌幾號?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號……讓馬跑快點,你會得到一大筆酒錢的,只要快點……給馬兒抽上兩鞭……啊,我們到了,我認出來了,他住的這幢寒磣的房子,我已經又認出來了,這道令人噁心的、齷齪不堪的旋轉樓梯。不過運氣的是,這樓梯特別陡……哈哈,這下她拄著雙拐就沒法跟來了,這下她上不來了……這下我至少可以保險聽不見篤、篤的聲音了……什麼?……那個懶懶散散的使女又已經站在房門口了?這衣衫不整的使女隨時隨地都這樣站在門口?……「大夫先生在家嗎?」「不,不在家。不過,請您進屋去好了,他馬上就會回來的。」這波希米亞的傻丫頭!好吧,咱們進屋去坐著等吧。老是等這傢伙……他從來不在家裡。啊,天主啊,那個雙目失明的女人,千萬別又拖著腳步走進屋來……我現在可不能見她,我的神經受不了,老是照顧這個,照顧那個,沒完沒了……耶穌馬利亞啊,她可已經來了……我聽見隔壁房間裡她的腳步聲了……不,感謝天主,不對,這不可能是她,她走起路來,腳步不可能這麼穩當有力,在那兒走路說話的準是另外一個什麼人……不過我熟悉這嗓音……怎麼?……是啊,那怎麼啦?……這不是……這不是黛西伯母的聲音嗎?……是啊,這怎麼可能呢?……怎麼貝拉姨媽霎時間也在這兒,還有我媽媽,我哥哥跟我嫂子?……胡扯……這不可能……我不是等在弗洛里阿尼胡同康多爾家裡嗎?……我們家的人根本就不認識他,他們大家怎麼恰好都會在康多爾家裡聚會呢?可是沒錯,是他們,我聽得出那聲音,黛西伯母的那個尖銳刺耳的嗓音……我的老天爺啊,我在哪兒能趕快找個地洞鑽下去啊?……隔壁的聲音越來越近……現在門打開了,兩扇房門是自動打開的,哎喲,真要命!——他們大家圍了半圈,站在那裡,似乎在等一位攝影師,他們大家都直愣愣地望著我,媽媽身穿一件黑緞長裙,鑲著白色的皺邊,費迪南舉行婚禮的時候,我媽就穿著這身衣服。黛西伯母穿著袖口收緊衣袖寬大的衣服,帶柄的金絲邊眼鏡架在高傲的尖鼻子上,我在四歲的時候就恨死這叫人噁心的尖鼻子了!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他穿什麼燕尾服啊?……還有嫂子弗蘭齊,長了一張黏黏糊糊的胖臉……啊,噁心,真噁心!他們的眼睛直盯著我,貝拉姨媽的臉上還掛著一絲惡毒的奸笑,好像她在等待什麼似的……然而他們大家都圍著一個半圓站在那兒,活像要覲見什麼重要人物,他們大家都等著,等著……他們到底在等誰呢? 可是我哥哥現在莊嚴地邁出幾步,驀然間大禮帽已經拿在他的手裡,他說道:「祝賀你!」……我覺得,這個噁心的傢伙說這話的時候,還帶點嘲諷的口氣,其餘的人也接著道喜:「我祝賀你……我祝賀你!」說著連連點頭,屈膝行禮……不過怎麼……他們從哪兒已經知道這事,怎麼他們大家都在一起……黛西伯母不是跟費迪南鬧翻了嗎……我不是跟任何人都沒講過這事嗎? 「可以好好地祝賀一番,好啊,好啊……七百萬,這可是一大戰利品,你幹得真棒……七百萬,那全家都能沾點光,」他們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臉上堆著獰笑。「棒啊,真棒,」貝拉姨媽咂吧著嘴說道,「這樣弗朗茨也還撈得著上大學。是門好親事!」「除此之外,聽說還是個貴族之家呢。」我哥哥用大禮帽遮著嘴,顫著聲音嚷道。可是黛西伯母已經扯起她那白鸚一樣的高嗓門插起嘴來:「嘿,貴族門第這事還得仔細查一查。」現在我媽走近幾步,怯生生地細聲細氣地說道:「你倒是把她給我們介紹一下呀,你的那位『未婚妻小姐』?」……介紹?……這可是最糟不過的事了,他們大家都會看見那副拐杖,看見我因為我那愚蠢的同情心給自己惹來了多大的麻煩……我可要提防著點……再說——我又怎麼能介紹她呢,我們不是在弗洛里阿尼胡同四樓上康多爾的家裡嗎?……這個瘸腿姑娘一輩子也爬不上這八十級樓梯啊……不過他們大家為什麼現在都扭過頭去,仿佛隔壁房間裡出了什麼事似的?……就是我自己也感到背後有穿堂風……在我們背後準是有人把房門打開了。是不是末了還有什麼人來了?……是的,我聽見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從樓梯口傳來呻吟聲,重物壓著樓梯的咯吱咯吱聲……有什麼東西氣喘吁吁地,掙扎著爬上樓來了……篤、篤、篤、篤……我的天啊,別是她真的上樓來了!……她拄著雙拐,可要把我的臉都丟盡了……當著這幫幸災樂禍的親友,我可真要羞慚得鑽到地縫裡去了……然而這真可怕,這的確是她,只可能是她……篤、篤、篤、篤,我可是熟悉這聲音的……篤、篤、篤、篤,聲音越來越近……她馬上就要到樓上來了……最好我把這房門插上……可這時我哥哥已經把大禮帽摘下,向我背後篤、篤的聲音鞠了一躬……他究竟在向誰鞠躬啊,為什麼彎腰彎得這麼低……陡然間他們都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窗玻璃都叮叮直響。「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原來這——樣!哈哈……哈哈……七百萬家產原來是這——副模樣,七百萬家產……啊哈哈……啊哈哈……把這雙拐也添上當陪嫁吧,啊哈哈,啊哈哈……」 啊!——我倏然驚醒。我在哪裡?我驚慌地環顧四周。我的天主啊,我大概睡著了,在這寒磣的荒村野店裡睡著了。我怯生生地向四下里掃了兩眼,他們注意到什麼了嗎?老闆娘沉靜地擦著酒杯,輕騎兵執拗地把他厚實寬闊的後背朝向我。也許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打了瞌睡。我大概也只有眯著了一分鐘,最多兩分鐘,摁在菸灰缸里的菸頭還在冒煙呢。這雜亂無章的夢幻充其量只延續了一兩分鐘。可是這個夢把一切暖烘烘、昏沉沉的東西都從我身上洗滌一淨。突然間我冷靜而又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快走,現在首先是要趕快離開這家下等酒店!我把錢叮噹一下扔在桌上,向門口走去,那個輕騎兵立刻向我立正敬禮。我還感覺到,那幾個玩牌的工人抬起頭來,以多麼古怪的目光瞅著我。我於是知道,等我把大門關上,他們立刻就要對這個身穿軍官制服的怪人議論開了,所有的人從今天起都要在我背後笑話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誰也不會對這個濫用同情的傻瓜表示同情的。 * * * [1] 指哥達城尤斯圖斯·派爾特斯出版社的《哥達系譜學手冊》,該書詳細記載貴族世家的淵源發展,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