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四十八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我幾步邁出房門走進前廳,僕人拿著我的軍帽和佩刀已經站在那裡了。要是我能快點走掉就好了!要是我不那麼體恤別人就好了!可是老人戀戀不捨,還不願和我分手。他再一次擁抱我,再一次撫摩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表示,他是多麼感激我,我為他做了什麼樣的好事。他現在可以放心地死去了,這孩子將會恢復健康,現在萬事大吉,都是通過我,只是通過我才這樣圓滿。當著僕人的面讓人家這樣撫摩,這樣奉承,而這僕人低著頭,耐心地站在旁邊等著,我越來越感到難堪。我已經好幾次和這個老人握手告別,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從頭開始。我這個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頭傻腦的笨蛋,我站著,我待在那兒。我沒有力氣掙脫出來,儘管在我內心深處有個朦朧的聲音在催促我:夠了,太過分了! 突然騷亂的喧鬧聲從門裡傳出來。我側耳傾聽。在隔壁屋裡大概是吵起架來了,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激烈的聲音正情緒激動地吵來吵去。我驚恐地聽出,是伊羅娜和艾迪特的聲音在互相爭吵。她們一個像是要幹什麼,另一個像是在勸阻。「我求你,」我清楚地聽到伊羅娜的警告,「你就待著吧。」艾迪特粗暴地回答了一句「不」,憤怒地說:「別管我,別管我!」我不再注意老人喋喋不休的嘮叨,越來越忐忑不安地傾聽著。在這扇關上的房門後面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和平破裂了,我締造的和平,這一天天主安排的和平?艾迪特這樣專橫地要幹什麼呀?那另一個又想阻止什麼呢?這時陡然間響起了那陣使人不快的聲響,篤、篤、篤、篤的拐杖聲。我的天啊,她該不是想不靠約瑟夫的幫助,跟著向我這兒走來吧?可是篤篤的木頭擊地的聲音已經急匆匆地逼近了,篤……篤,右、左……篤、篤……右、左、右、左——聽見這聲音,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搖搖晃晃的身體——現在她想必已經非常挨近門口了。接著轟隆一聲,猛地一震,就仿佛有很笨重的一堆東西摔到門上去了。接著只聽見一陣因為使勁過猛而發出的喘息聲,有人猛地使勁把門把往下一摁,咔嗒一響,門應聲洞開。 可怕的景象!艾迪特靠在門框上,因為使了勁,精疲力竭,還沒緩過來。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門框,撐住她的身體,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兩根拐杖都抓在一起。伊羅娜一臉絕望的神情在她背後擠過來,顯然想扶住她,或者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閃出焦灼憤怒的光芒。「別管我,別管我,我跟你說過了,」她對這討厭的來幫她忙的姑娘大聲嚷嚷,「誰也不用幫我的忙。我一個人能走。」 於是,在開克斯法爾伐或者僕人還沒有來得及醒悟過來時,就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這個癱瘓的姑娘咬著嘴唇,像要使下大勁似的,兩隻睜得大大的、灼人的眼睛直盯著我,她猛地一推支撐著她的門框——就像個游泳的人猛蹬岸邊——打算不用拐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來。在她猛推門框的這一瞬間,她搖晃了兩下,仿佛跌進這屋子的空曠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揮動兩手,那隻空手,和那隻拿著雙拐的右手,為了保持平衡。然後她再一次咬緊嘴唇,踢出一隻腳,又把另一隻腳拖過去,左右兩腳一伸一拐,弄得她的身體像個木偶似的一顫一顫。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兩隻睜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著我,她在走,仿佛拴在一根看不見的線上拽著走,她的牙齒深深地咬進嘴唇里去,臉上的輪廓都痙攣扭曲得變了形!她在走,像一隻小船在狂風中吹得東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獨自行走,不用拐杖,沒人幫忙——想必是意志力創造的奇蹟喚醒了她這兩條業已死去的腿。從來沒有一個醫生能向我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癱瘓的姑娘這一次,這絕無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兩條孱弱無力的腿從僵硬、虛弱的狀態中擺脫出來。我無法形容,這是怎麼發生的,因為我們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著她那雙充滿極度喜悅的眼睛。甚至伊羅娜也忘記跟著她,保護她。可是她卻搖搖晃晃地走著這很少的幾步路,就像被內心的一陣暴風推向前去。這不是走路,仿佛是緊貼地面的飛行,是一隻剪斷了翅膀的小鳥撲騰著摸索著在飛行。然而意志力,這心中的妖魔推著她一步步前進。她已經走得很近,因為完成了巨大的業績而洋洋得意,她無比渴慕地向我伸出雙臂——這兩條臂膀原來一直像擺動的翅膀在保持她身體的平衡——她臉上緊張的線條已經鬆弛下來,化為一道因為幸福而興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蹟,只還有兩步,不,僅僅只有一步,最後一步:我幾乎都已經感覺到從她那漾著微笑的嘴裡吐出來的氣息——這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預感到已經贏得了一次擁抱,她懷著渴慕之情,做了一個猛烈的動作,過早地把兩臂張開,於是失去平衡。她的雙膝像給人用鐮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斷。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我的腳跟前,拐杖噼里啪啦地打在堅硬的石頭地板上。我在最初的驚訝之中,非但沒有去做最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跑過去把她扶起來,反而不由自主地直往後退。 可是開克斯法爾伐、伊羅娜和約瑟夫已經差不多同時跳過來,扶起這不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還沒能向那邊看過去呢,我注意到,他們一起把艾迪特架走了。我只聽見她因為絕望的憤怒發出窒息的嗚咽,和他們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漸漸遠去的拖沓的腳步聲。在這一秒鐘里,整個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層熱情洋溢的迷霧消散了。內心的光亮一閃,我把一切都看得無比清晰。我知道,這不幸的姑娘永遠也不會完全恢復健康!他們大家都希望於我的那個奇蹟並沒有發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個渺小、可憐的凡人,他用他自身的弱點無恥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攪得別人心亂如麻,弄得事情一塌糊塗。我的內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識到我的職責:要麼現在,向她表示忠誠,要麼永遠也不表示忠誠。要麼現在我去幫助她,跟在他們後面趕去,坐到她的床邊,寬慰她,哄騙她,說她走得好極了,她會很好地恢復健康的。要麼永遠也不必這麼幹了!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去進行這樣絕望的一種欺騙。我心裡感到害怕,一陣使人不寒而慄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雙可怕地苦苦哀求,然而又貪婪地充滿渴望的眼睛,害怕這狂野的心靈的焦灼,害怕另一個人的不幸,我沒有能控制住這種不幸。我沒有思考我在幹些什麼,就抓起軍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像個罪犯似的逃出了這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