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三十八
發生了下面這件事情:正當我蠻有把握、極為自信甚至高高興興地(做完任何一件事情總是使人心情愉快的)把這個很大的信封塞進胸口衣袋的時候,我覺得衣袋裡有件沙沙作響的東西在那兒頂著。「什麼東西塞在口袋裡了?」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一面把手伸了進去。可是我的手指馬上就縮了回來,仿佛我還沒有來得及想起來,而我的指頭卻已經明白忘在口袋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是艾迪特的信,她昨天寄來的兩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那裡。
我猛然記起這兩封信時,心裡升起一種什麼感覺,我實在難以仔細描繪。我想,不是吃驚,而是難以名狀的羞愧。因為在這一瞬間,一陣迷霧,或者毋寧說,一陣我用來障我自己眼目的迷霧被驅散了。我閃電般地認識到,我在最近幾小時裡所做所想的一切,完全不是真實的:因為丟醜而惱火,因為英雄氣概的辭職而驕傲,這都不是真的。如果我突然辭職不干,並不是因為上校把我訓斥了一頓(話說到底,上校訓人是每個星期都發生的啊!),事實上是我在躲避開克斯法爾伐一家,躲避我自己的欺騙行為,躲避我應盡的責任。我之所以跑掉,是因為違背我的意願為人所愛,這事我受不了。正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偶然患牙疼,於是忘記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的病痛一樣,我也忘卻了事實上正在折磨我的事情,使我膽怯懦弱,使我拔腿想逃的事情,而把練兵場上發生的那個歸根結底不足掛齒的不幸拿來當作我一心想要離去的動機。可是現在我看到,我並不是因為我的榮譽受到損害而充滿英雄氣概地辭職,而是膽怯的、可悲的逃跑。
然而,已經做成的事情總有自己的力量。現在辭呈已經寫好,我也不想改變主意。我怒氣沖沖地對自己說,見鬼去吧,城外那姑娘是不是在一心等待,是不是在吞聲飲泣,跟我有什麼相干!他們已經使我夠惱火夠心煩意亂的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愛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憑她那幾百萬家產會另外找到一個男子的。如果找不到也不是我的事。我把一切全都拋棄,把我的軍裝也都剝下,這已經夠了。管她能不能恢復健康,這歇斯底里的整個一檔子事跟我有什麼相干?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當我心裡默默地念叨著「大夫」這兩個字,我所有的思想像一台飛速運轉的機器接到了一個信號,突然間全都停頓下來。提到「大夫」這個字,我腦子裡立刻想起了康多爾。於是,我立刻對我自己說:他的事,這是他的事!人家是付錢給他,讓他把病人治好的。姑娘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他惹出的全部亂子,都應該由他來收場。我最好馬上就去找他,告訴他,我退出這齣戲不演了。
我看了一眼表。六點三刻,我乘的快車要到十點以後才開。
所以時間很充裕,我需要向他說明的事情也不多,我只是告訴他,我本人不幹這事了。可是他住在哪兒呢?他有沒有跟我說過,還是說過我忘了?話說回來,作為一個開業行醫的醫生,電話簿里準會有他的名字,那麼趕快到對面電話亭去翻翻電話簿!Be……Bi……Bu…Ca……Co……好,所有姓康多爾[1]的都在這兒了,康多爾、安東,商人……康多爾醫生、艾默里希,開業醫生,第八區,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號。整個這一頁再也沒有第二個醫生了——那麼這個想必就是他。我跑出電話亭時還把地址重複記了兩三遍——我身邊沒帶鉛筆,剛才我極度匆忙,什麼都忘了帶了——我馬上把地址告訴最近的一輛馬車的車夫。裝著橡膠車輪的馬車向前馳去,又迅速,又舒服。與此同時,我已經想好了我的計劃。一上來就說,話語務必簡短扼要,口氣務必斬釘截鐵。千萬不要顯得我似乎還搖擺不定。根本不讓他產生這種估計,認為我大概是因為開克斯法爾伐一家而悄悄逃遁的,而是從一開頭就把辭職一事當作既成事實。所有這一切都已經籌劃了好幾個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荷蘭的這個出色的職位。倘若他儘管這樣還東問西問,沒完沒了,我就拒絕回答,什麼也不多說。話說到底,他自己也沒有把所有的事都說給我聽啊。我老是照顧別人這個那個,現在可不能繼續這麼辦了。
馬車停了。車夫沒有弄錯嗎,還是說我在忙亂之中把地址說錯了?這個康多爾難道真的住得這麼寒磣?單單從開克斯法爾伐家裡他掙的錢大概就數目驚人,沒有一個有地位的醫生會住在這麼一個窩棚里的。可是不對,他是住在這裡,門廊里掛著一個牌子:「艾默里希·康多爾大夫,二院四樓,門診時間兩點至四點」。兩點至四點,現在都快七點了。不管怎麼著,他是非見我不可的。我趕快把馬車打發走,穿過院子,院子裡鋪著石塊,參差不齊。螺旋形樓梯寒磣已極,階梯都踩得沒了稜角,四壁斑駁,塗得亂七八糟,從蹩腳的廚房和沒有關嚴的廁所里,傳來陣陣臭氣。穿著骯髒睡衣的女人在走廊里閒談,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我這個騎兵軍官,而我在朦朧夜色中把刺馬針踩得鏗鏘直響,從她們身旁走過,顯得有些尷尬。
終於上到四層樓,再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左右兩邊全是門,中間也有一扇門。我剛想伸手到口袋裡去摸根火柴出來點燃,看看哪扇門是我找的,這時從左邊的門裡走出一個衣衫相當邋遢的使女,手提一個空罐,大概是去打晚餐時飲用的啤酒。我打聽康多爾大夫住在哪裡。
「是的,他就住在這裡。」她回答道,一口波希米亞方言,「不過他不在家。他到邁特林去了,大概很快會回來。他跟太太說過,一定回來吃晚飯。您來吧,等一會兒好了!」
我還沒來得及考慮,她已經把我領進前屋去了。
「您寬寬衣吧。」——她指了指一個用便宜木料做的舊衣架,這大概是這間狹小昏暗的前屋裡唯一的家具了。然後她打開候診室的房門。候診室顯得氣派一些:好歹有四五把軟椅,團團圍著一張桌子,左邊的牆上擺滿了書籍。
「好,您就坐在那裡吧。」她對一把椅子指了指,有點居高臨下的神氣。我立刻明白,康多爾開辦的大概是個窮人診療所。有錢的病人不能這樣接待。怪人一個,一個怪人,我心裡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要他願意,他單單在開克斯法爾伐一個人身上就能發財致富。
好吧,我就等。就像通常人們在醫生的候診室里煩躁地等待那樣,我一個勁地翻閱那幾本抓得破破爛爛、早已弄不清年月的雜誌,並不想好好閱讀,而只是想假裝忙活一氣來壓壓內心的不安。我不時站起來,又坐下去,一再抬頭看鐘。這台鐘放在屋子的角落裡,鐘擺似乎要打瞌睡似的慢悠悠地嘀嗒嘀嗒擺動:七點十二分,七點十四分,七點十五分,七點十六分,我像被催眠似的怔怔地直瞪著通向診療室的門把。最後——七點二十分——我再也坐不住了。我都已經把兩把軟椅坐熱了,於是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院子裡有一個跛足老人——顯然是個腳夫——正在給他的手推車的輪子上油,在燈火通明的廚房窗戶後面有個女人在熨衣服,另一個女人,我想,是在一隻盆里給她的小孩子洗澡。不知什麼地方,我無法確定是在哪一層樓,大概是在我頭頂上那一層或者在我腳底下那一層,有人在練音階,老是那幾句,老是那幾句。我又往鐘上看了一眼:七點二十五分,七點三十分。他究竟為什麼不回來?我已經不能再等了,我也不願意再等下去了!我感到,這樣一味傻等會使我六神無主,舉止拘謹。
終於隔壁有扇門砰的一下關上,我鬆了口氣。我立刻擺好姿勢。我反覆對自己說:現在態度要穩住,不能在他面前鬆勁。要用非常隨便的口氣對他說,我只是順便路過,來向他辭行,捎帶請他改天到鄉下開克斯法爾伐家去一趟。倘若他們有些懷疑,請他向他們解釋一下,說我得到荷蘭去,已經辭去軍職。我的老天爺,真他媽的見鬼,他為什麼還讓我一個勁地等啊!我清清楚楚地聽見,隔壁有人挪動了一把椅子。那個呆頭呆腦的笨蛋使女,莫非她根本就沒有給我通報?
我都已經想走出去,提醒使女給我通報。可是猛然間我停住了。因為在隔壁走動的那個人,不可能是康多爾。我熟悉他的腳步。自從那天夜裡我陪他走了一程,我就知道,他腿短,氣急,穿著那雙嘎吱嘎吱直響的皮鞋,走起路來腳步沉重,步履蹣跚。然而隔壁的這個腳步聲,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老是走過來,又退回去,猶猶豫豫,遲遲疑疑,是拖著腳步在走路。我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地側耳傾聽這陌生的腳步聲。不過我覺得,隔壁屋裡那另外一個人也同樣忐忑不安,同樣心慌意亂地在傾聽這邊的動靜。倏然間我聽見門上有一陣輕微的響動,仿佛有人在那兒摁門把,或者擺弄門把。果然,門把動起來了。在幽微的光影里,可以看見這薄薄的一條黃銅在移動,房門打開了一條狹窄的黑縫。我對自己說,也許只是穿堂風,也許只是風,因為沒有一個正常人會這樣偷偷摸摸地開門的,充其量是夜裡穿戶鑿壁的小偷。可是不對,門縫越來越寬了。一定有隻手在那兒非常小心地在推門,現在,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看出了一個人影。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瞪著那裡。這時,門縫後面有個女人的聲音遲疑不決地問道:
「有……有人在這兒嗎?」
我的嗓子眼堵住了,答不上來。我立刻明白了:在所有的人當中,這樣說話,這樣發問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盲人。只有瞎子走起路來遲遲疑疑,這樣輕輕地拖著腳步,只有瞎子說起話來才有這種毫無把握的口氣。在同一個瞬間,我腦子裡像閃電似的忽然想起:開克斯法爾伐不是提到過嗎,康多爾娶了一個雙目失明的女人為妻?這個女人站在門縫後面發問,可又看不見我,她想必就是他太太,只有她才可能是他太太。我竭盡目力往那裡看,想從一片陰影之中抓住她的身影,最後終於分辨出來,她是個身材瘦削的女人,穿了一件寬大的睡衣,灰色的頭髮有些蓬亂。啊,天主,這麼一個毫無魅力、相貌難看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被這麼一雙完全死去的瞳孔牢牢盯住,並且知道,我其實並沒有被她看見,這種感覺真是可怕;同時,我從她現在把頭探向前面側耳傾聽的樣子感覺到,她正努力用她所有的感官來抓住那個陌生人,他此刻正待在這間她把握不住的房間裡。她這樣一使勁,把她那張嘴唇肥厚的大嘴歪扭得更加難看了。
我默不作聲地待了一會兒。然後我站起來,彎腰鞠躬——是的,我鞠了一躬,雖然向一個瞎子鞠躬是毫無意義的——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我在這兒等大夫先生。」
她此刻把房門完全打開。她的左手還緊緊地握著門把,仿佛在這間黑屋子裡尋找一個支撐。然後她摸索著往前走,兩道眉毛在一雙光線熄滅的眼睛上面繃得更緊了,她用另一副嗓子,非常生硬的嗓子對我嚷道:
「現在不看病了。我丈夫回來,首先得吃飯、休息。您不能明天來嗎?」
她說著話,臉就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看得出,她簡直控制不住自己。我心裡立刻想: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千萬別刺激她。於是我喃喃地說道——愚蠢的是我又朝她鞠了一躬。
「請您原諒,太太……我自然並不想這麼晚還來請大夫先生瞧病。我只是想通知他一件事情……事情是關係到他的一個病人。」
「他的病人!老是他的病人!」——憤怒一下子轉成了傷心流淚的聲調,「昨天夜裡一點半有人把他請走,今早七點他就出門,診療時間開始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如果大家不讓他安靜,他自己也要生病了!不過現在什麼也別說了!我已經跟您說過了,現在不看病了。四點鐘就停診。您要什麼,請您給他留個條,如果事情很急,那您就去找別的大夫。這城裡大夫有的是,每條馬路拐角處就有四個。」
她摸索著走近幾步,我看到這張憤怒激動的臉負疚似的直往後退。在這張臉上,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突然閃閃發光,活像兩枚照得通亮的白色圓球。
「我說過了,您走吧。您走!讓他也像別人一樣地吃飯、睡覺吧!你們大家別死死地抓住他!夜裡也好,早晨也好,一整天總是病人,叫他為所有這些病人賣命,為他們白白地賣命!因為你們感覺到,他性格軟弱,你們大家都纏著他,只纏著他一個人……啊,你們大家都是粗野的!腦子裡只有你們的疾病,只有你們的憂慮,除此之外你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我不能容忍這個,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您走吧,我跟您說過了,您馬上就走!請您讓他安靜安靜,把晚上僅有的這一小時空閒的時間還是留給他吧!」
她一直摸到桌子邊上。她想必憑藉某種本能已經猜出,我大概站在什麼地方,因為她的眼睛筆直地死盯著我,仿佛她看見了我似的。她的憤怒里含有那麼多真誠的絕望,同時又有那麼多病態的絕望,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
「那是自然,太太,」我向她道歉,「我完全理解,大夫先生必須安安靜靜地休息休息……我也不想多打擾。我只請您允許我給他留句話或者過半個鐘頭我給他打個電話。」
可是她拚命地向我大叫了一聲「不」。「不!不!不要打電話!成天是電話,大家都想要他干點什麼,問這問那,怨天怨地!一口飯還沒咽下,又得蹦起來。我剛才說過了,您明天門診時間來吧,事情不會火燒眉毛那麼急。現在快走吧!……我說過了,走吧!」
這個瞎女人兩手握著拳頭,拖著腳步,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了過來。樣子很可怕。我覺得,一會兒她伸出來的雙手就要把我抓住了。可是正在這時外面過道的門咯勒一響,聽得清楚,門又撞上了鎖。這一定是康多爾。那女人豎起耳朵一聽,渾身一顫。臉上的表情立刻完全改變。她開始渾身哆嗦起來,剛才握緊拳頭的雙手,這時突然合在一起,顯出一副哀求的樣子。
「請您現在別耽擱他了,」她低聲耳語,「別跟他說什麼!他一定累壞了,整天都在外頭跑……請您照顧照顧他,請您同情……」
這一瞬間門打開了,康多爾走進屋來。
* * *
[1] 德國和奧地利人的姓名一般是名在前,姓在後。在電話簿上是以姓為主,故姓在前,名在後,便於查找。康多爾的德文拼法為Condor,艾默里希是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