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三十七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所謂的「官廳公文箋」是按照規定裁好的大型紙張,尺寸劃一、毫釐不差。這種「官廳公文箋」也許是奧地利民政機關和軍事機關不可缺少的必需品。每一份申請書,每一份檔案文件,每一則報告都必須寫在這剪裁整齊的紙上。這種紙因為形狀獨具一格,一下子就顯出它是官方文書,有別於私人信件。在各個機關衙門裡,撂著幾百萬幾十億這樣的紙張,也許從這些紙里將來有一天可以唯一可靠地重新讀到哈布斯堡帝國全部的生活史和苦難史。只要不是寫在這樣一張白色長方形紙上的,任何報告都不能算是正式的。因此我的第一件事也就是在最近的煙紙店裡去買兩張這樣的公文箋,再買一個所謂的「賴漢」,也就是一張印了橫線的印格紙,以及與此相配的信封。然後再到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去。在維也納無論是最正經的事情還是最荒唐的事,全都是在咖啡館裡了結的。不出二十分鐘,到六點,這份申請書就已經可以寫完。然後我又屬於我自己,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這可是迄今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了。此刻我還非常清楚地記得這一使人激動的事情的每個細節,記得環城大道上的咖啡館,記得靠窗的角落裡的那張大理石小圓桌,記得那個紙夾,我就是在這個紙夾上攤開公文箋的,記得我用一把小刀在紙張的中間仔細地裁了一下,就只是為了把紙裁得一點不出差錯。墨水是有點稀釋的藍黑顏色,我今天還看得很清楚,就像照相似的清晰真切,我還感到我動筆寫字時那微微的一震,以便把第一個字母寫得流暢飄逸、遒勁有力。我執行的這最後一個軍事行動,務必要完成得特別無懈可擊,這點在激勵我。既然內容是按照程式規定好的,因此我只能把字寫得特別乾淨漂亮來表示這個文件的鄭重性質。 可是剛寫了開頭幾行,我就不覺停筆,耽於奇特的遐想了。我停止書寫,開始設想,明天這份申請書一送到團部辦公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大概首先是辦公處的軍曹看了之後瞠目結舌,接著在這批下級文書當中引起一片驚詫不已的竊竊私語—— 一位少尉乾脆丟官不干,這可不是尋常多見的事情。然後這張紙片就按照公務程序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一直傳到上校手裡。我忽地看見上校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把夾鼻眼鏡架在他那雙遠視的眼睛前面,剛念了開頭幾個字就不覺一愣,然後依他火暴性子用拳頭往桌上猛地一敲。這個粗魯的傢伙老是習慣於把他的下屬罵得狗血噴頭,等他第二天不拘禮節地跟他們說上一句半句,表示暴風雨業已過去,他們立即搖頭擺尾,受寵若驚。可是這一次,他會發現,他碰到了另外一個頑固腦瓜,此人就是區區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讓人家隨便訓斥。要是日後事情傳出去,說霍夫米勒辭職不幹了,總會有三四十人情不自禁地昂起頭來表示驚愕。所有的夥伴,每個人都會心裡暗忖:好傢夥,了不起,這小子真有種!他可不是逆來順受之輩。這件事情甚至對於布本切克上校也可能變成極端撓頭的事——反正在我們團里更加光榮的辭職還從來不曾有過,據我記憶所及,還沒有一個人更加體面地擺脫過困境。 我毫不羞慚地承認,當我做夢似的想像出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自我滿足的情緒。我們無論做什麼事情,虛榮心總是最強大的推動力之一。天性軟弱的人特別抵禦不住這樣的誘惑:做某件事情,對外給人以有力量、有勇氣、堅決果斷的印象。我現在第一次有機會向夥伴們證明,我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我是一個十足的男子漢!於是我越寫越快,我自己認為,越寫字跡越顯得果決有力,一口氣就把二十行字寫完。起先這只不過是一件討厭的差使,倏而變成了個人的樂事。 現在再簽上名——這下就算大功告成。我掏出表來一看:六點半。把侍者叫來付賬吧。然後,再一次,最後一次,穿著軍服在環城大道上溜達溜達,接著乘夜車回去。明天一早把這玩意交掉,這一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個新的生活要從此開始了。 於是我就拿起這張公文箋,先把它從長的一邊對摺一下,然後第二次從寬的一邊再折起來,接著小心仔細地把這決定命運的文件塞進胸口的衣袋裡。正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