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隨喜 · 第六回
把心經與西洋的宗教和哲學相比,更能明白它的可貴。佛說阿彌陀經與聖經皆說極樂世界天堂之神只是光,如耶和華無法造像,這[空即是色],萬物卻又從祂而造,這[色即是空],耶和華之神與佛經皆意思滿滿,聖經卻沒有佛經說得深洪,說得好。
再說存在主義哲學,存在主義哲學總覺得,即是無人存在的地方,仍存在著什麼。這是至成極定中萬相具在的無有消長,凡存在則永恆存在。存在主義自己解釋得十分費力,沒有佛經的三兩句話素理相見,傾國傾城人世皆明白。佛經彷佛中國人家一斤絲綿做成了藏進箱子裡要包上一張紅紙,一副新的燭台要纏上一綹紅棉,喜氣是有佛經則吉利。可以歲月靜好。
若日本的神道是禪理空寂,則日本的朝廷與萬民之行就是色。聖經說神與神國雖也是一回事,但亦是沒有佛經一說則天地相知相契,神也要滿意,色空哲學遂成悠悠人世。相對於當今世界沒有達到空的境界,就只是反神而成粗惡限制的色。
空中有色,色中有空,無亦是有,有亦是無,在日本來說則是色中有神,有法意。世間凡事那種沒有達到此境界的皆極其粗劣無聊,是聖經說終將[銀罐破裂,金煉折斷,日光淡薄,磨坊的聲音稀少,人畏高處,路上有驚慌。]古巴比倫因此劫毀,空中有耶和華生氣。
色中有空,所以無漏無餘。有執之色必有欠缺之處,又有多餘之處,若色中有不足,則色以外必存在著什麼。若色中有多餘,則色並非指某種什麼。這在西洋哲學本體論中也有海德格講超越的推述,提出了一個無字,無不單純是無,無又是有某物,人類知識範疇當比現象更超越廣裘。但我亦仍覺得海氏說得費力,因為西洋文字沒法有中文解釋哲學起來如刀切豆腐簡潔齊整方便,又如大明宮紫禁城在中軸在線,文武百官左右平行魚貫羅列,西洋文字可以歌唱,說哲學則嘮叨站不穩。
求本體,一種是不借色,而是末那識直覺神的存在,即是基督的宗教。另一種借色邏輯推演,認為范籌應更及於不可識見的領域,即是古代西洋哲學。兩者結合才能完善,介於兩者間的就是今日的存在主義哲學。
西洋神學與哲學若不乾坤蕩蕩如天下一統,江山自必混亂。[眼耳鼻舌身意]與[色聲香味觸法]等感官形式的識覺探求,成了單純的科學問題,沒有形上學的智慧開展。色界與宇宙存在的主體應解釋出何種關係,宗教雖一直也擁有哲學的詮釋權,卻智慧層級不夠高,無法達到孔子說[天理即人事]的體用無窮四海賓服。
說到西洋哲學,還是希臘時代說得好。希臘哲學有兩個重要態度,一是個人價值的核心信念,二是[萬有森羅,儘是神明彌滿]。說得是萬相一概被尊重就是神境界,和中國覺性自覺天人哲學一致,而希臘哲學也有對真理格物致知。物理學理論,原子的發現,科學與數學依據等理論,都是實有,範疇沒有超越的論述即沒有形上學,而這個才是哲學的領域。天下秩序不是看得見的條約規則律令,天下秩序在看不見的形上學中,無常且瞬間生滅。形下現實有形上真實,色中有空,參悟方名哲學,能指引迷津越過迷惑。
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修行上說不生滅苦集滅道,則人生譬若無老死病苦,連老死病苦這樣的句子和意識也無。
於文明這一句可以用一首詩來道其境界。唐朝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江天一色無纖塵
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
但見長江送流水
[人生代代無窮已]即是[無老死盡],[江月年年望相似]卻是[無生死]。相對於人生的有老死如潮起潮落,浪浪相推,人類卻仍無老死,或說超越老死,而月本身即是我們人類的悠悠無盡。文明如月之無老死盡,圓月伴隨文明如伴隨揚子江流水有親。若文明盡老死,則這悠悠無盡的江月風景亦老死盡,消失如數學之沒有理數時即亦沒有無理數,文明與自然沒有那種親切了。
無苦集滅道。簡單說就是少自寵自憐,成天炫耀傷口,心中無忍則無傷,生老病死乃生之無常本相,無忍非傷。
世上若有文明,則苦也該是令人嚮往的。大痛苦有大文明,梅花經歷寒澈骨。中國傳統戲劇出現的每一個落難人皆主角,都沒有不好,反倒顯得美。我幼時與堂嫂感情好,發誓若堂嫂落難,一定去救她。這與其說發自俠義心,不如說是期望也成為一個人落入苦難時那種悽美的一部分,兩人即便苦難亦無苦相。憂患之中又可喜氣洋洋,覺天地臨變必有一機,那胡塗原是豁達,邂逅相遇皆可以為好。兵敗如山倒的苦難中,識得仁義可以無由哈哈大笑開心有所得,這一點不僅豪傑且聖賢,也是我們浸潤於東洋文明而一般庶人也能擁有的美德,平人的瀟湘。
西洋人要在神里纔有受苦的美德。但丁《神曲》地獄之苦可以為清曠文學,好萊塢電影裡基督徒被推去以身餵兇猛餓獅能平靜唱歌,彷佛神接你回家。西洋哲學來自洪荒,到得神面前則如我在美國雜誌里看見的一幅畫,一個棕色女人睡著在地,獅子到身旁來舐她,獅子黃得可愛,她的臉也黃得可愛,有一種蒼黃的寧靜,亦是基督徒和獅子。西洋哲學也是教人不歸於洪荒。日本與中國的地獄其實也像嚇唬人的人間,從印度傳來,地獄之苦立時變得有人情味,不是恐怖是荒唐好笑,彷佛有人情則可劫地獄來打破地獄,亦是對神的嚇唬耍賴撒嬌如對父親,西洋則有找聖母瑪利亞說情搭救免下地獄。還有秋天盂蘭盆會放焰口孝敬魂靈,這是地獄裡我也和你結弟兄如親,若有惡鬼則請尊駕幫捆綁,不怕不怕,若得發還人間為花為鳥悔過贖前愆,我亦一心呵護澆灌。是這樣壯闊豁達的中國人世。
我喜歡現在筑波山的[薇]之苦味。
現代福利國家希望消除苦業,我倒是希望他們嘗試一種印度僧人的苦行。曾在鄉下看過觀音得道的戲,據說觀音菩薩本來在東洋大海中,是日本國妙莊王得三公主,父母嚴厲反對她出家修行,強迫她將鐵杵磨成針,並以竹籃打水,但她經歷萬難終於修成正果,這雖不知有何根據,卻是一出有志氣的好戲。相對於此,現代福利國家喪失聞聲渡厄空行舍我之苦,福利都是掩飾。卻創造狹隘的升學考試地獄之苦,則是輕率之舉。
中國人開始喝茶時真是意味深長。茶是苦的東西,原本名[荼]。人生在世,越是富貴,越該如荼的苦味一樣高潔尊貴,現代社會沒有了薇與茶那種苦味,彷佛失去品氣。
應該消除的是考試品鑑人的那種地獄之苦與無明之苦,不應該消除的是修行舍我之苦,如茶與薇之苦味。並非痛苦,因有一個節字,苦澀艱辛成了可品,茶的苦味彷佛衣裳沉色的況味。
我的詩[為愛茶人作]
華服貴澀色
茶苦是至味
我心自有念
仍辨惠泉水。
苦集滅道的[集]是積的意思,不可以積,但又不可以不積,這彷佛前面說的有思,苦不積,唯有思。
淺間火山的山腳又人稱[鬼擠出]的熔岩群,是約兩百年前火山大爆發時出現的,因年代太淺,仍非常新,美趣觀之 不足。松姿的形成需要應該約莫五百年歲月的積累,岩石最少需要萬把年的積累,纔有可觀之處。而近代因旅遊熱潮對[鬼擠出]的熔岩群進行大量開發,只顯得俗化惡化,不過是造[業]的積集而已。
不可以集,集則成業,當如孟子所言[集義],集義則有思。
集業即成惡,集義則成善。現代都市開發過度集中建築結果導致空間越來越狹小,必然骨牌效應般不斷產生破壞,都市容貌有惡。富士山聚集了日本民族無窮的感情,富士山容貌益形空寂,如[春江花月夜]的月亮沒有窮盡,這即是文明的集義。十二單衣是日本女人文明的極致。
如能積累財富卻又心靈益形空寂,進而無執開創天下,利生養德,那是再幸福不過了。積累財富也要如集學問纔好。越是有學問,越是應該謙虛,這就是論語說富而好禮。
業終將成荒廢之果,有為法的泡影,不會留下任何東西。無為是能對常民工商業無禁忌又約之以禮,歷朝天下承平富庶,皆因全面產業的平等和諧,工商業與眾產業失調之時,必有家門清肅,工商業雖不過是弄潮兒,唯產業必須是全面的浪潮推進,改朝換代都是產業求活潑,秦商鞅變法,皆有工商業的乾脆爽利,務使工商業有好德性,百工器皿都有了貞觀大信。我在溫州賣木器街上,看見舊式床櫥,上刻垂髫女與總角男對舞,全身塗金,一種溫厚的金色,線條亦厚墩墩,頭上是南方炎熱的藍天,地下階砌分明,一男一女就在階砌上房櫳前,一個執扇,一個捧茶盤,人如曉風白蓮有好氣質。文明即產業安穩舒葉吐花,能給子孫留下。
資本獨裁,人口密集,不僅使都市造形難堪,農村景觀亦日益凋敗醜陋。今日生產力問題不在不足,而在產業體質不均,偏廢與過度使公害叢生,產業墮入唯物,資本割據結果產生如歷代王朝的兼併土地,壟斷買賣,經濟戰勝者的優越感又與統治者權謀,中國人很不喜這些,必要起反,一路開創,聖王即會治產業,對工商業要好,風景生在萬民里,劉邦起兵開漢朝四百年天下,想要父親誇獎,不說內聖外王,卻說:[父親常當我無賴,不及老二會治產業,今我治的產業比老二誰多?],這纔真是帝王的嫵媚謙遜。曹操亦是臨死吩咐銅雀台諸伎,叫她們做鞋子賣錢可以過日子,打天下的英雄關心生計纔算王道。今日王道是復興手工業與農業,重建計劃生產的農村,萬古歷史的開創都在臨變一機,不等上天來一次大劫毀,使之消亡一旦。
只為營生成就不了文明的歷史,孟子說:[生亦我所欲,所欲有勝於生者,故不為苟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勝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失去文明徒留存活,那是文明的再悲慘不過。
我們的文明都始於新石器時代,其後中國在周秦之際,日本在萬葉集時 代,皆完成過絕對的成長,之後從來沒有滅亡過,匹夫匹婦乃至一器一皿皆風姿生動如眾善會歸,都講究那和順德性,我們的文明是史記禮書說禮之行也,[天地以 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我們文明的修行就是禮。歷朝創業之主要對前人有 懷念與寬待,在高處要悲意與謙遜,對一代人能聞弦歌而知雅意,我們的文明是這禮的繁華。孔子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是這樣工商業的喜悅潑辣里,常民有了 一代照人的明艷才氣。
正因為這樣的文明不容受損,距今三千年前,伯夷叔齊在首陽山採薇而 食,不食周朝不義之黍,我今亦採薇。日本與中國不僅有楠公與文天祥,還能從禮走出來開啟天下為公的風氣,亦開頭只是人各親其親,長其長,喜愛自己以喜愛世 人。終至男耕女織亦可以仁義死盡忠節,那絕對不是殉教,連為了甚麼理由都不是,只是成了自身的莊嚴。
拜神佛,並不是要拘泥與神佛,釋迦說其實也沒有佛,是學那慈悲,獨 對神佛是剖明心跡用心如日月,一定五蘊皆空。今日的我講談這些也不為了誰或誰,只是想要成就文明的人生。若僅為謀生,則天亦要亡我,不只是我,天亦要亡這 只為謀生逐利的眼前社會,先且自毀。復興政治與產業要先復興文章音樂,恢復從小學起到大學的經書為必修習課程。核武時代必走向霸圖殘照,到那時必是中國人 日本人韓國人印度人,建立起世界的新文明,歷史的新文明是東方的。
[苦集滅道]四個字,每個字講得都是無明,但放下就可以是文明。滅字即是放下,放下無明即滅無明,修行則是放空即寂滅。
梅田女士一個人住在筑波山上,她歡喜言道並不寂寞,而是享受寂靜之樂。梅田女士並非厭染之人,倒是開朗隨和好義為人所喜,她的享受寂靜是彷佛李白的跌宕自喜,也可以豪情,也可以隱居敬亭山,這跌宕自喜就可以出動靜空寂至成極定。
極定則寂滅,是相之始,尚未發生喜怒哀樂之前的境地,潛伏著下一波動的創造性。日本的神道劍道追求的境界,至成極定源出佛經,之後成臨濟宗禪理寂滅。
然而無明的毀滅則是萬物因執走到了盡頭,面對著憾恨劫毀,寂滅則可逃出毀滅,放下則開新始。
[道]這個語詞,是境界哲學的假說自證,斬釘截鐵說清楚就成名相 道,而非真相道,其實就是法性空性。老子言道,莊子亦言道術,孔子偶爾也使用這個道字。孟子則開始假說方便的先王法言與法服的法字,一定要用白話語來說, 就是哲學,道就是東方哲學,西洋把神與智分家了,各自言說神學和哲學,中國日本東方都是神與智合說,合說則成境界哲學,原就是哲學,道學。
日本講茶道,書道,劍道,所以是茶境界,書境界,劍境界。神道其實並沒有教條之道,亦是神境界。諸神皆因妙行天成,好德性如雪霽日出,人世泥濘地忽然有清潔的感覺。
京都保田與重郎先生的家裡,掛有幕府末期志士谷三山所書之匾,曰 [天道好還]。今日見此,仍能感受到明治維新前夕天意人心的氣息,說起道,滅生滅相則天道立刻還給你,還有什麼比這好還更合乎天道?京都四月紫氣紅塵,唐 松樁花禪院無人到,柵門掩著,裡邊石砌白沙庭階,櫻花李花都開過了,那花啊,開時似欲語,謝時似有思,都付與了無執。
以上所講之苦集滅道是既可成四惡趣,亦可成四聖諦。梁武帝曾問達摩 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摩答以[廓然無聖]。就是說如果你成聖時心中毫無所謂聖,那就是第一可貴了。日本神道從來不當自己是宗教,清純儀禮的巫女連苦集滅道 等字義也許都沒有聽過,然那天然的愛那純淨常樂,亦是廓然無聖。
無智亦無得。智而自以為智,是道學氣的傲慢,得而自以為得,則若小人得志,放下若無為則等正覺,說得還是沖虛靜篤。
近來我偶爾會重讀白樂天與蘇東坡的詩,不求知道什麼,只是如面對岩 石與水一樣面對兩人的文章。原來中國人讀好東西如《紅樓夢》《西遊記》,日本人讀《源氏物語》《太平記》,到得一個境界,只是翻開書即入那境界得好,沒有 意識自己剛才到底讀了那些,那幾行。這亦可說是無智亦無得,單是歡喜,好東西就能使人這樣,文章也是山水。
某日傍晚,吉田吉之助帶我去參加在三菱電機公司舉辦的詩經講座,講 者是諸橋轍次先生,先生解釋[式微]篇的字句,反覆朗讀。這使我想起兒時在胡村私塾里受詩教,詩書易春秋,詩最居先,如此故後來我讀詩經曉得甚麼是興,讀 易經及宋儒之書曉得什麼是理氣,讀史書知道什麼是天意。而那氣亦即是王氣。外頭小孩在大路上玩耍,女人在樓上養蠶,家家的門都虛掩著,牆根路側到處有蠶沙 的氣息,蠶子吃起桑葉來像風雨之聲,春陽瀲灩里十分閒靜,烏毛蠶孵出了,用鵝毛輕輕把它從蠶種紙上撣下,移在小匾里,我讀書仕宦至出奔天涯,總想起這直道 生在民間。今日在日本聽朗讀詩經,竟令我羨慕,心想也能回到蠶沙聲里讀詩。
自民國以來,中國的詩經研究與中國文學史的講授,也與日本大學一 樣,失去興的詩教,這種啟蒙於[無智]的化育。詩教不可如同課堂教數學。又,以前的日本家庭與小學教孩子們對答回應先說一個輕輕的[嗨]字,是的意思。實 可說是無智化育的最高境界教育法,可惜如今也漸漸失去。美國人的英文也不用不字回答句子。
我自從來到日本,尚未觀光或見習,尚未看周刊雜誌,尚未與文化人打 交道,我亦是把眼前日本當詩經素樸面對如朗讀,河面空闊有船撐出幾座橋,軟波層層,河水如我幾經塵勞之身,夜裡兩岸明燈光影千條,橋上汽車開過,如火樹銀 花,市聲與暗塵到得河水都柔潤,只覺眼前東京盈盈如在鏡里。詩以言志,我今之志就是如此歲月相忘。
寫文章與燒瓷器,創作者如能達到忘智的境界是至好的。更何況天下事 與中國日本的前途,先把歲月相忘才能有神思,如瓷器窯變是天意一變,國事亦有天意。唯有以棄聖絕智的空寂纔能對天意無違,彷佛孩子那對答的一聲溫柔藴藉的 [嗨]。以此無智而成大智,智亦執也。聖智說絕聖棄智如釋迦說無佛達摩說無聖,是聖人覺者亦無執。西洋對神放棄說智論辯的嘮叨,唯以繪畫雕刻建築的似無智 反而永恆。
又關於[無得],成敗瞬間生滅,隨時拔地再起,首先要教育青少年學 子對得失有這豁達,學校里爭分數名次並不就是人生優秀,為取得博士學位而刻苦鑽研的立志讀書法,不過是學術的破產。中國五四時代讀書人,幾乎個個是革命詩 人,並不執著於是否學校優異畢業。孔子說[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貪得毋寧是一種老死,生命失去青春行健的闊達。竹內棲鳳前往沼津獨度假時,在 散步途中,發現青果鋪前一隻貓,頓時嘟噥著:[哈哈,徽宗皇帝的貓在這兒呀!],竹內棲鳳便無理要求店家,將貓讓他帶回京都的畫室,日以繼夜地陪伴,玩 耍,觀察,重複無數的寫生,最後完成一幅畫[斑貓],金色發光的眼底碧綠的眼珠,眼珠深處一抹縱長纖細的深藍,觀者皆曰潛藏強韌的生命感。畫完成後沒多 久,貓便消失無蹤。畫家勞神勞力也不為賣錢,等於無所得,貓亦無所得,唯文明留下一個好。
時代與個人,只要戒之在得即如長有青春。日本的櫻花不結櫻桃亦無不足,木曾義仲與源義經對天下豪爽大度,故能豁達於不問結果和功名皆空,五蘊皆空是個就地究竟涅盤。
然而無得亦可說是[大得]。得字不同於占有,毋寧說是妙有,釋放之 讓其以其自在方式存在,不捕撈溯江鮭魚,結果擁有所有鮭魚,歡喜同在,不占有愛情,結果擁有長遠友誼,這是愛情另一種方式存在,愛情不為占有,愛情是為學 會欣賞異性,在其中進退有德。無求,則無失,物物皆成喜悅,遙遠存在也是一個相親,因此得失富貴都是平常歡喜自在。我們不是要占有物,而是要自物中參其美 趣與智悟,這比得到還妙好,是人與自然的良好共存。譬如賞鳥比養鳥還好。吃飯時致謝的美意,也比所得之食物還好,因之對施筷子茶碗之人也有謝意。這是因為 人與萬物的關係要能不是一種得,而是一種德。
今人依憲法而說支配國民福利權利云云,都是設定有執有得的計策,只能說使政治人變得格外低下,為爭得選票,加入謀算好的有得,便拿虛假的福利說是為天下謀的經濟產業。無得的政治除非公益,倘若我們的政治人都是義工,那麼福利國家倒真成了人民的[大得],萬民皆喜。
中國與日本本沒有徹底的天國與地獄,天國地獄人間混同界限不明顯。 因我們的文明講究無執與生髮瞬間,文明與無明是天地濟與未濟,眼界一開可忽然既濟,福禍罪賞皆不說得那樣斬釘截鐵。心經說[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只要 慈悲行無所計度得失,瞬間也就是菩薩,這才講得真菩薩道。我參拜伊勢神宮,感激此時亦如天地之始,我無怨無恨亦無得。
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
以上所說[五蘊皆空][格物致知][止於至善][至成極定],即是中國文明與日本文明乃至印度文明,極至修行之全部。依此,自然而然動靜空寂心無掛礙,曠若虛空,際於無際,猶如直繩,直入四海,常,樂,我,淨。
則當然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一切顛倒想。
嬰兒不知恐怖,因不會做顛倒想,嬰兒常樂。日本民族不曾有過奴隸社 會,又不曾被蠻族滅亡,遙遠偏于海之角落,如文明之遺世避居,別說比西洋,甚至比中國人天真不懂得恐怖,不怕神,不怕天皇,婦人不低亦不懼怕男人,對長輩 雖多所敬畏,但又與恐懼不同。日本文明中天真的民族性,是智悟與美趣中的以美趣浪漫觀照主體哲學,柏拉圖其實亦極為講究形式美,故亦究竟理想。
恐怖即來自生物的因果生滅,亦可說自我生死輪迴。虔敬則有敬畏,禮 儀謙畏人也,使人更加美好更加清明,無法無天即無明。《中庸》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這畏即敬畏。日本神社的祭儀與天皇朝廷之 禮,想保留的即是歷史以來不變的敬天畏聖人,使民端正。世間高貴的一切不離此三畏。
然而現在的教育塑造出不知畏的青少年纔是文明的恐怖。畏不是對懲罰 鄙視的恐懼害怕,而是深切的敬意。則要教導青少年敬畏,絕對非勉迫的教條訓示。敬畏聖人之言,要從恢復經學教育開始涓滴做起;敬畏天要從成年人的產業世界 即有德有敬畏示範。大人是有大行之人,或說英雄,敬畏仁義英雄也要有成年人的英雄叫他們敬,形成持續不離之[敬文化],則自然有畏,深切的敬就是畏。 核武並不可畏,最可畏者文明之失去敬畏。
敬畏哲學即是道德哲學之領域,美趣與智悟皆為開出德性,構成德性, 美趣,智悟三者之立體統一,這是我們教育青少年要把握的三個向度。文明與大自然的何種殘酷競爭,都要靠我們對孩子的教育,有朝一日他們能渡過洪水災劫,天 下不仁,亦為仁可以渡過不仁。教育需是菩薩行,孩子等我們教導他們抵達彼岸的智慧。
顛倒夢想,能放下就好。若有空修行,顛倒夢想的可進可出,則成為藝 術才華的開發。至人不是無想,至人以不是無夢,只是動靜空寂,藝術創作需要顛倒夢想,創作完畢即可回歸禪定寂滅,最好的戲劇演員應該最了解這一層藝術也是 修行。莊子致虛極,守靜篤,在動靜空寂的間隙,也有化為蝴蝶的好夢。
詩經第一首,愛慕在河邊洗水芹的少女的年輕男子,夜裡睡不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這裡的輾轉也是顛倒想,但因求之不得也只想鼓琴敲 鍾做音樂般讚美,所以沒有邪念,在藝術里升華,因此聖人孔子也欣賞。即從美趣轉德性同時智悟。又明代戲曲[牡丹亭]中杜麗娘庭園思春,午睡時夢見邂逅一位 素不相識的秀才柳夢梅,與之相戀,卻因相思成疾病死,葬於梅花樹下。豈料一年後果然來了這位秀才,杜麗娘起死回生,兩人結為夫妻,完成三生石上姻緣。有曲 唱道:
沒亂里春情難遣
驀地里懷人幽怨
[牡丹亭]作者湯顯祖必也是思慕無法得到的愛情,升華進戲劇文學的創作。這道是難遣的春情,完全是青春的茁壯,也是青春的嚴謹,絲毫無法壓抑,亦絲毫不容妥協,成就了絕美文學。雖是寄託夢顛倒想,但亦是現實里絕對的真情意切。
宋人的詞常使用[惱]這個字,說得也是顛倒夢想,但有節有升華,在詞里這惱也成了好字。湯顯祖寫完這[牡丹亭]亦解脫顛倒想,沒有罣礙了。也就是說把那些顛倒想如莊子美麗的蝴蝶留在文學裡了,回身又是英雄洒然。
而現代人不珍重藝術文學,則顛倒夢想只成了神經衰弱,頹廢終日。我近年警覺自己有一點神經衰弱,因耽溺顛倒想家國事。前此偶然讀到宮崎滔天自傳[三十三年落花夢],文中提到孫中山先生當年亦曾罹患神經衰弱。諸葛亮[出師表]中[先帝以創業不易]之句,真是能打動人心。
究竟涅盤。
[涅盤]是如數學零一樣,相當於中國的[太極],進入涅盤可說是回 歸到陰陽混同的太初,在修行就是動靜空寂。零是數學之始,易經本體論太極和涅盤皆是萬法之始,是虛靜空寂中存在無限之有等待生髮,是寂滅卻又生機勃發,無 限的蘊含。佛的辭世叫涅盤,死是天地未濟,但瞬間緣起既濟,佛的涅盤亦是未可知的誕生,是死生一如。
嵇康的琴曲[廣陵散],論聲無哀樂,假說天地之始太初心境,是提出 音樂藝術的純美境界,開智悟於美學形式,是中國最早的藝術轉進德性的理論。自哀樂中升華出純美,這也需要五蘊皆空的涅盤修行,或說太極修行。所謂聲無哀樂 即藝術無為,無為不是無作為,不是放棄琴不彈,將[廣陵散]束諸高閣,而是除了為崇高的音樂藝術美,再也不為任何目的服務。堅山南風先生畫日光東照宮的鳴 龍,沒有絲毫煩惱而清吉歡喜的龍是此天地之始。煩惱即菩提,煩惱開智慧,煩惱涅盤則智慧如太極陰陽兩儀出,天地又要開始。創造新時代的革命亦如太極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