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隨喜 · 第七回

胡蘭成 《心經隨喜》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句說三世眾覺者,都是依照這到彼岸去的智慧心法,證得無上正等淨圓覺。是聖哲對我們的鼓勵。 釋迦曾說[天上地下,唯我獨尊,我今此身,永絕後有]。中江藤樹疑惑地認為,釋迦應不至於講如此我執傲慢的話。確實,此語又破壞佛法,但佛法立者也是釋迦,這是先阻絕了後人妄自傲慢的破壞。世間宗教本無形象可立,然世人俱備偶像崇拜與自我推崇的本能與妄心,基督亦只好立自己獨一無二神子來假說自證,果然世間再無第二者,可超越創造了精神第一完美的基督,亦且不需要第二者。釋迦亦然,滅佛謗佛者太多,議論叢生,釋迦這是說後世佛學必須以他為準,佛祖只要立一個。破立合一,唯釋迦有資格說這話,此非傲慢,是對佛境文明的先知先覺與自覺,文明的自覺。這與埃及的獅身人面斯芬克斯之謎語的答案是[人],可說是一脈相通。與古人來自文明的這種人本自覺相比,近代由權利產生的個人主義,完全的小氣是文明的倒退。三千年前中國與希臘文明即已立人立心,立人本主義中的自由與限制。都講天地人,把人與天地自然也承載也並立。易經說[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這樣的大人,莊子則說其德內聖外王是聖人,其行動靜空寂是至人,其智感通玄冥是神人。聖人若孔子,至人若釋迦,神人若基督,文明之三大人,是文明之典範。其實莊子說完這一段時,自證自己也是,亦證得聖哲皆三合一。三合一則又是圓覺經講淨圓覺之圓照。 文明若是要達到萬法空執的境地,就成了絕對的空性空相,那裡還有誰的身可被永恆崇拜呢?這正是釋迦要說的[絕]字,呼應他說世間本無佛這個字。如果真的還是那麼愛崇拜,那麼[我今此身}舍給你們這些痴兒吧,免得亂立別的出差錯,文明的先知皆如人類的父親有千古之憂患。 中國漢朝的文明並不能稱比堯舜時代進步,只是形制進化的變化。又到了唐宋以後,文明仍是並未進步,只是形制進化的變化。日本文明今天與聖德太子時代相比,也是沒有進步,只有形制進化的變化。孟子言必稱先王,這先王其實是孔子說的王道,我們王道時代已經悟得文明的極意。所謂三世諸佛就是說一切曾經存在,和未來將要存在的所有聖覺者。 《古事記》里伊邪那歧與伊邪那美被稱為神,亦相當日本過去世的大覺悟者,諸佛之一。舊約聖經中亞當夏娃離開伊甸園來到世間,而舊約中的先知們使徒們也是西洋的過去佛。現在佛是當下覺悟當下成佛,當下迷悟當下又非佛,現代佛是個無常佛,未來佛則釋迦說眾生皆成佛即是未來佛。三世諸佛所以有[已成佛],[無常佛],[皆成佛]。 現今學校里的歷史教育若有文明的體會,則應先禮敬過去世諸佛,不僅是對歷史上留名的聖賢豪傑,亦要對先人中帶領文明進步的無名工匠們。保田與重郎先生所著《日本美術史》中提到,正倉院與當時鑄造大佛的工匠們,冬日工作時亦只著單衣,啜稀粥,嚼生菜,比起這艱難的工作環境,今天能坐在電暖墊上摹寫佛像,就要做更多的悲願行深。過去世的好工匠們亦與諸佛同在。 然而,只敬拜過去佛不是學佛,要做個現在的無常佛,視人生無常,去我執斷因果,視自己這當下覺悟的當下佛,也是個無常,也許下回又不知那個迷障貪嗔痴,又不成佛了。這好比功課不是一天好則天天好,修行要身在法在行在,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盤空寂。至聖先師孔子也是個佛,他禮敬擔任過周王室守藏史的老子,也讚美子產,乃至對農夫長沮與桀溺亦能欣賞,又釋迦到處以觀音菩薩與弟子舍利弗的修行和功德為典範,都像是明治維新的志士對同志一樣的肯定與熱情。唐人詩里[到處逢人說項斯],因為敬佩叫項斯的詩人,逢人都與其說項斯。這就是要我們不只要做現世的無常佛,還要不吝禮敬讚美身邊的無常佛們。 我今春三月末與梅田女士去京都保田家做客,在主人書房禮拜了古代文殊菩薩畫像與菅原道真公畫像,彼時站在一旁的保田先生梅田女士亦妙相莊嚴。使我想起去看御岳玉堂祭,有盆踴與煙火,車站沿途都是竹笠浴衣草履舞裝婦女,煙火方熾,看熱鬧的人如潮水,溪上臨時搭起長橋,杉柱松板麻纜猶新濕,迤邐高低曲折,明燈水聲里,女子們不翩遷也成了翩遷,男子們不俏皮也成了俏皮,碧樹生煙,水聲皆活,廣場還有攤頭賣零食,糯米糰子,醬燒墨魚,一串串的串著賣,攤頭的燈與鍋汽炭焰金鐵瓷器布疋瓜果都像有話說,只這一刻眼前的崢嶸男子窈窕娘,似乎都成了當下佛,要令我愛煞一生一世。 孔子說《孝經》,必首稱先王。又著《春秋》,第一句便說[春,王正月],奉當世周天子以紀元,這先王與王,其實都是說王道。禮佛也是一種孝道,禮現在佛則是尊蒼生。 明治維新制定新紀元,亦是尊先人的大孝之道,又尊當今要行的王道,望天下皆成諸佛菩薩之世。中國辛亥革命當年的孫文與汪精衛等志士,印度獨立運動當年的甘地與尼赫魯等志士,都已經從當代的無常佛成為過去佛菩薩了。民國初年,青年學生嚮往胡適之,魯迅,周作人,梁漱溟等學者,不選學校,唯選教授,教授一轉任學生亦隨之轉學,這與日本過去高杉晉作,西鄉隆盛等人對吉田松陰與藤田東湖的嚮往,誠然纔是時代的活力。若現世有不斷可是無常佛的無常佛,諸天古佛菩薩亦會示現,且絕不是靠群眾的組織與權力,更不是藉由宗教組織的力量,因為佛陀在時尚未有這些,亦說來世佛在眾生。 再說未來佛,佛者先知先覺,孟子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文明大約五百年必有先知先覺的王者興起,聖經則說[千禧年必有契機起]世界將臨變一機,如今是否正值此時期?這疑問也形成了志士們的等待與激勵,雖然救世主再來不知道是何時,但有五百年一出的先知如王者,帶我們掌握千禧年才來一次的契機,是何等殊勝因緣,基督徒則說感謝主。是以未來佛今日明朝可能隨時出現,指出的是眼前之事,是故亦稱三世諸佛都在眼前,而佛亦說未來佛靠眾生無量功德。 釋迦不認為現在世是無佛之世,他說佛時他自己就是現世佛。孔子孟子亦以自己是否被上天加諸了現世聖賢的勞苦大任而求問天意。對於眼前的亂世,釋迦以慈悲,孔子孟子以仁義敬親,皆是視眾生寬闊平等。孔子編選詩三百,欣然稱自己的選取標準也是五蘊皆空的[思無邪]。 上面所說的三世諸佛亦稱[三世十方諸佛],十方者天上地下五大洲。愛因斯坦說,時間與空間也同於純粹的邏輯思想,不可能為我們產生任何經驗世界的知識,一切真實的知識都是感官而來,終於感官,包括我們自認為客觀存在的時間與空間。這裡有趣的在承認和神佛同樣地假說自證,承認真實世界其實是名相界,連科學也是名相科學,至於純粹的科學或邏輯,對神或許存在,對人則無可感。這豈非無別乎文學中所謂悠悠光陰蕩蕩天下?所以科學亦是文明的一部分,科學亦要說法。去年元旦《讀賣新聞》英國歷史學者湯恩比撰文說,[此後的世界只有靠著哲學的一統纔可得救,而這世界文明一統的觀念與經驗唯有中國民族纔有。]空有歷史的觀念和經驗亦沒有用,在悠悠光陰與蕩蕩天下中要有中國人起來作覺悟的行者,把歷史的觀念與經驗來行。亦三世諸佛菩薩,把來開啟世界文明一統的無限風景。 三世諸佛都依這一智慧度彼岸而獲得無上正等正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無上正等正覺。 《論語》也講了同樣的事。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又孟子亦說:[先聖后聖,其揆一也。]這個揆字亦指法,法始終一,老子說[抱朴守一]。 我在明治神宮看到明治天皇書桌上擺著《論語》這本書,便想起現在的父母與老師,對下一代應懷有更大的自覺去教育纔好。此後即便到二十一世紀,亦應不至變成異質的文明。 縱跨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之文明極致,在於等正覺的這個[正]。掛在衣架上的和服,看起來幾乎正方形,但拆下來重新縫製乃至漿洗,只見長方形一片片布條,幾乎還原成原來的布疋,似乎是和服的隨順覺性。有一年春天,我閒遊氷川,在氷川神社恰巧有舞獅子看。音樂只是皷和笛,神社中庭四隅站著和服春帶好女子,頭上罩著花燈般的髮飾,和服是棉布質地,四個女子橙黃一色,下襬一欄青色印花,她們各人手執兩支咫尺長的竹管,好像是做拍板用,其中大約灌的銅片錫片。她們隨著笛聲,左右伸足前進後退,交錯擊打竹管,發 出[撒拉!撒拉!]的聲音,男人扮的青黑色獅子,隨聲從當中空地舞起。和服是幾千年神明亦見證,是衣服也是神器。那天真覺得運氣好,看見這樣神明也看過的獅子舞,我彷佛那個朝代的真命天子,有福份取得紫大山上的兵書寶劍,是這樣難逢難值。 正,首在正名,端正名義。老子釋迦與愛因斯坦皆說萬相其實為名相,既為名相,必也正名。子路曾問孔子:[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又孔子答魯哀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實不在區別君臣父子的權力與義務,而是如數學的點,展開名相世界的秩序,無秩序則文明舉步艱難。點就是位名,有位置而無面積,互相不侵犯僭越,正因[無]所以要立,只能假說比如之[如]。這如字並沒有階級如數學的點沒有階級。 因此,天皇一即位,當知此位名是至善,是人世平等的絕對尊嚴。雙親之位亦當是家中的至善,有謂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是聖賢要父母自我監督,這纔有資格如日本家庭教導孩子以[嗨]回應,這就是[父父子子],在那個位子像那個樣子。 正也是真,如果是真花,則菊花櫻花蓮花亦都是生命之絕對,沒有階級。若這位名是正,則自然而然便可平等,此為名相的等正覺。 釋迦之世的印度,雅利安人入主印度近千年。印度有隻古舞非常悲哀,是達羅毗荼人的遺民一翁一媼婆娑而舞,歌曰:[日已夕矣],望著前面殺來的雅利安人慌張遁去。但又是千王政治,雅利安人對印度也不能一戎衣而定,已至於四面八方征戰掠伐如億萬殺劫。在王舍城的釋迦困擾於希臘,巴比倫,波斯無明的侵襲,首先掀起一場正名的省悟。 古代西洋在文明消滅之際,未實時為名相之存在正名,遂出現了懷疑哲學,影響所及,直到後世仍造成正教異教的對立各執,這是對正名的偏差認知。在印度,從懷疑論到最深刻的否定論,亦即恆常為無常,名相非實相等觀念,對此釋迦提出般若涅盤[常樂我淨]統攝了各派說法為佛經一一定音正名。日本與中國的文明未曾瀕臨毀滅於四分五裂之外族的危境,也就沒有經歷太長的懷疑論與否定論,直接融匯儒家的[格物致知][在明明德],開出哲學思想的極致。 覺亦可說是滅差別相,歸根究底就是明。後世論師常把滅差別相比作[大圓智鏡],鏡子和光明的太陽皎潔的月亮都在人類神話中一直有強大的聯繫。易經有[聖人作而萬物覩]。一旦用心若鏡的聖人出現,萬物頓時展現出清爽自在的文明風姿。等正覺一如中國日本所說禮樂文明,禮即立亦是正名,樂即是平等,禮樂是易經所謂的乾坤定位天下文明。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咒是日本所謂[言靈],又是中國道教所謂[真言],聖經所謂[神諭]。春秋是魯國大夫叔孫豹說[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言不是工具,而是行。 關於中國古人這三句話的解釋,我與紫垣隆翁在路經博德時,曾被九州島島電力公司的員工問及。我當場回以:[豐臣秀吉可說立功,聖德太子可說立言,聖德太子畢竟比豐臣秀吉在文明中成就高。但凡發慈悲心都是立德,天皇若行王道也是立德。]日俄戰爭期間,提倡反戰與自由民主思想的幸德秋水,在後來被判企圖暗殺天皇的[大逆事件]中被處以死刑,今天日本朝野多數認為他當年實為清白,幸德秋水也可說立德。 然而,今日言之墮落甚矣,父母師長不為弟子立言,日本民族亦失去如福澤諭吉,西周,森有禮,津田真道這些對現今世界立言的思想家們。大東亞戰爭之敗實則立言之敗,敗後冷漠不再立言則民族更墮落,精神殘缺不全。在此我感慨之餘,想起唐朝杜牧詩句: 忽發狂言驚四座 兩行紅袖一時回 真想對這時代發出石破天驚之語。 要有言,先應有文,如福澤諭言所說要有正學問,文以載言。[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文章與文字皆是莊嚴神聖之事。中國舊時教人敬紙惜字,說得也是要正學問,若見了今天日本灰心喪志的光景,對古人更要感到肅然。 這樣對時代醍醐灌頂的言即是行。傳說印度婆羅門僧能以咒語控制鱷魚不傷害人類,佛經對僅只有生物末那識的鱷魚都能發揮真言的威力,何況立本心仁體的覺悟之言。當多誦念般若波羅蜜多,將五蘊皆空當作劍道高手出手時先發自丹田的一聲當頭棒喝,將世人喚醒共同得智慧達到彼岸,來作為民族修行的實證。兩行紅袖一時回,不僅男人要聞雞起舞,女人也要起時代大志氣。 時代真言出時,必出於以言修行之人。聖經出於保羅那樣的使徒記錄了基督,論語則有顏回子思等記錄了孔子,釋迦則有弟子阿難。真言不是工具之言,是承繼聖哲而能改變世界之言,必出於時代文字殊勝者。丘吉爾《二戰回憶錄》原稿也僅僅只是片面看法的工具之言。 想到今日世態之言竟然變得如此蒼白無力,連報紙都無法有金石擲地之聲。日本近代有極為好的哲學家如西田幾多郎,田邊元,久松真一,阿部正雄,西谷啟治,武內義范,上田閒照七人的京都學派,卻學術歸於學術,如西澤歸於西澤,沒有把西澤的也來歸於上帝,對日本戰後一切毫無避忌的來格物致知。禪是秉承大乘佛般若而來,學術是大乘,行卻落了小乘,學術因之失去聖人的大信。孔子說[民無信不立],京都學派學問端正統攝康德與佛學,亦是我今日所講述的內容系統,當起而行為百姓與產業樹立聖言不虛之貞觀正信,必可得言的無限威力,震撼世界。 我亦不時翻閱保田與重郎戰時戰後的著作,受其影響,忽而變得心意堅強。每天早上且聽梅田女士禮神的禊祓唱詞,領悟即連動靜空寂於那清吉之言也是修行,使我對眼前未來的動誠意正心。池田篤紀敗戰後歸來,腳穿草履,頭戴遮陽笠,推手車販賣蔬果為活,一家人缺少衣食,後來為清水市商會議所理事,五年工夫,纔新製得一襲和服。池田家原是清水市名家,被戰火盡毀,現在的住屋剛剛蔽得風雨,院子裡種有蕃薯蠶豆,今年秋天,開了科思慕思花,單花瓣淡紅,翠莖如煙。我坐在廊檻上,人比花低。阡陌上晚稻離離,植竿飄動布條,與縛草人防鳥雀,田畈還有個觀音堂。我初來時只有隨身一套西裝,棉被是筱原送我的,只覺都是情義。池田改在靜岡縣政府做事,新居落成,我用雪浪障子紙楷書給他題一首長詩,像隋朝人寫的,首尾兩句是: 大道常有餘,志士或掩關 雖懷興亡感,且以戒貪慳 志士任何時候都要起來教導天下戒貪慳,行那有餘的大道。 是大神咒,說的是言之神聖,也可以說真是神道則當奉行。易經說神即陰陽消息,又是天意。人世虛虛實實陰陽消長變化莫測,西洋神學也有黯淡時期,懷海德亦說形上學是要令免於消沈。免於消沈就是最神聖的大事。 是大明咒,說的是言之光明,也可以說真是儒道則當奉行。在明明德亦始於新石器時代,言與音樂太陽同在。《古事記》中的開啟天岩戶與天鈿女之舞,諸神笑語晏晏,即是言中有太陽的明。舊約新約都以神為光,十誡頒布在石板上時天地有亮光不能照眼。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也是照眼亮光之明言。 無上咒與無等等咒,是言的至高無上與平等無礙的絕對性。也可以說是神佛的語言。真言可超越是非,寂滅爭辯,解脫成毀,看世界文明的陰陽消長亦[無常為常,寂滅為樂,沖虛是我,佛境是淨]。真言中有天地濟或未濟之全部風姿,如日本神道的清吉之詞。 模仿西洋語同樣是空執的行,要模仿那貞正的,爛嚼粗劣才是問題。我在福生市住家附近每年都有一兩次小型神社祭祀,因為窮困無錢裝扮,雖戴得是廉價的胖臉小眼睛塌鼻樑醜女和猴子面具,一條小街上人亦可舞蹈自娛自樂,充滿意趣,渾然忘我的歡喜,這意趣就是文明有餘。日本學習中國東西,也是取那莊子[逍遙遊]與[齊物論]中在哲學裡平等的極意。現代假託尊重人權,尊重生命,民主社會,自由平等之類西洋語口號,用格物致知去檢驗,卻發現純屬低劣虛偽,這就未免糟蹋民族自身了。 言為萬物正名,言亦是元,大明之始,善之長也。要明德要至善,必要先端正學術,端正言論,端正文字,纔是奉行言之神聖。傳說中國的許多人跡罕至的名山上,遺留有無數刻著難辨之字的太古岩石,那是聖人對白雲千載悠悠的後代也想有啟發有交待,遺留之聖言皆可[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是這樣光明大信的言,成就了我們的《詩經》和《萬葉集》等,成就了李白蘇東坡的詩文等。也讓我們的街坊村民得以如諸神笑語晏晏,也在某個時勢中,令我們的英雄豪傑興起大事,不墜山河破碎或天地末日的感覺,照亮一代人的心,造成風起雲湧四方震動。 但言絕非煽動群眾,而是慈悲引渡,即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使天下人人從中覺悟纔是真實。煽動群眾之言過多的是無明的情緒,民粹的挑撥,功利的欲望,無用的怨恨等所構成。這些沒有開悟之言,流於民間則是禍患,乃士者的怠惰。士則智者,當以明確的言語來知性上領導產業與民間。 正言能解除人世苦厄災難,正言真實不虛,最苦者無明之苦。先要以言破無明使之開悟。此乃人類真正的教化。禪宗說[一言之功德],日本神道對[一言主神]的祭祀,說得並非一句話或一個字,而是吾道一以貫之,天地一以混同的哲學,慈悲之道必可一以貫之,滅差別相必可一以混同。 現代人的業苦,與其說是物的匱乏或被人欺凌,不如說名相物界的不真實而人世無信,看不見明師如燈塔,心中如花草失根的茫然,一旦逸出既定的名相輪迴與反覆的日程,立即風箏斷線般在繁華人世也漂泊若心靈失鄉。我們必須承認日本軍隊喪失過一次早早停戰的機會,至使走到今天的劫毀,亦不能說不是志士的軟弱不能殉道無悔直至改變天皇,也不能說不是民族的無明。面對長崎廣島的荒涼,應是日本永生永世不再參與任何戰爭的宣誓。不造業則無業苦,信仰要拿出信仰的信實,不誑神明。我亦有一詞,填日本古曲[荒城之夜]: 潮打空城寂寞回 風煙無塵跡 長空萬里看山河 哀樂今猶昔 折戟沈沙帝王師 小試去征西 殘山剩水無態度 春在薺菜西。 浩劫的懺悔絕望消沈代價,都已經經歷。文明如人在劍在,行如劍道執空,文明仍能召喚而回,日本下一代的孩子仍然需要春天的到來,孩子即是民族的天皇,不可再讓天皇亦無明。誰是應該用真言教導孩子教導產業的人?誰是應該建立這個時代的信實的人呢? 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揭諦揭諦]的句義即是走吧走吧。[波羅揭諦]就是度過苦海,走向彼岸去吧。[波羅僧揭諦]是說修行僧度過苦海,走向彼岸。[菩提薩婆訶]就是成為菩薩,菩薩能自度度人。一句說完則是,走吧!走吧!度過苦海走向彼岸,度自己也度所有人。聖經則說背起十字架,依循基督的方式,不畏懼苦難,那就能死而復生。不要再躲藏了,努力將生命奉獻祭壇上。 佛經不說救人,而說度化,到達智慧的彼岸如點石成金,彼此都是更好的彼此了。因是眾生平等再無分別,所以又是廓然無聖,俗聖合一。佛經中講度,易經則說[濟]字是[中以正也][利涉大川],亦可以說等同這個[度]字。想起太古洪水時代,我們先人能度過洪水也是悟了天意,日本《古事記》的天浮橋與高天原,皆彷佛被應允的彼岸,神祇給與的符號,想必也與洪水神話存在某種淵源。 釋迦當時的印度,正面臨被迫再次度歷史大河的局面,一如敗戰後日本被占領當時,即無可能與占領軍抗爭,就只有度過一途。這讓人不由得感受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今日核武對峙,人類宛如再次要度歷史的大河,但已走到不可能再以戰爭與征服的考慮去解決,因此這個[度]字也就更加如文明須再次[化育童蒙],[蒙以養正],聖功也。 我十年前給香港新亞書院唐君毅教授的信上說,今日種種小善已無用,唯有與天地不仁相匹敵的顛覆性大革命事業。近來又在給保田與重郎先生的信中說,今日社會,唯要出孔子與聖德太子之類英雄豪傑人物,仆志在為此開道。 聖賢與英雄的事業在佛教中稱為自度度人,與孔子說的己立立人相同,那是單民主主義所不能遍,需要樂利的民生主義。而且又不能單是落於宗教,要落於等正覺眾生,共成華嚴。所謂政治操作中的民主,自己與他人的存在只是一張表面選票下的階級制度,業的假性平等,我們不得不識其為現代社會進行秩序的法門,在其上卻不能失去菩提等正覺的監督,動靜空寂盡這監督的責任就是我們的般若行深。否則所謂現代福利國家將成嚴密的囚籠,在囚籠中宗教文化民族文明革命精神全部萎謝了。基督是那最慈悲的革命者。 救世主的贖罪救人乃末日最後的審判。對此佛經里說五濁惡世,但若能在基督來審判之前得聞佛法,當下覺悟則能生妙喜得度。面臨一代革命大事,對於世人,毋寧是明治維新的志士之間、以及民國初年五四運動時代青年學生之間,所擁有的那種蕩蕩革命襟懷。他們在同志之間言志,要求對方認可,雖然對時勢與文明種種,看似悲痛批判,卻又對民族信心滿滿,亮烈中意氣風發。他們熱情顯豁,卻也能沈潛理性,能帶來一片清明,真教人歡喜,彷佛西洋文藝復興的波瀾壯闊。其實從鑒真整頓佛教,教育崇高廉潔的生命樣貌。以及明惠上人提出華嚴宗的改革,以無著菩薩,世親菩薩完成的大乘思想教化日本民族,一直到幸德秋水京都學派維新志士等等,都是日本哲學的一以貫之渾然永恆。 我認為日本幕府末期的志士們,就有這樣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武士慷慨餘裕,但近代小說中出現的志士們,其悲懷本應是對天德的物哀,卻總是落入情天恨海痴纏折磨的軟調嘆息文藝腔,實非日本文學典範。 今日在日本與世人喜結同心,這種心情不能說落於宗教,亦不能說落於革命,是宗教與革命當和我一同落入無住布施心,我今來說只為覺得對聽者好,這歡喜與真實使人世如月色滿地,失物月光在。 淨飯王的太子入雪山修行,中間有一個時期,他曾失去了三十種相好,八十種莊嚴,叫人看了心疼。我今來把革命說與心經隨喜,亦不落革命業,倒如也找回自己失去的相好莊嚴。釋迦與孔子當年公開教化,世上尚未有宗教,他們是連教育課程都談不上,被稱為緣起性空的叢林講學,是有異於湯武革命的另一樁大事。今日我亦只是想進行這樣的結緣。 筑波山梅田開拓筵,舉辦夏季講習會,迎請保田與重郎先生和高杉晉一氏為講師,我與崛場正夫氏亦有幸參加,聽說《東京新聞》的與良社長也會來。梅田女士並不富有,卻像個少女那樣,一心只想為國家做點好事,一大早就端坐在走廊上,高高興興將昨日買自北條的茶杓子與銅水壺擺出來,告訴我此地的泉水非常好,準備講習會時開始啟用這些茶具。想來,孔子與聖德太子今日若是出現,也會以這種少女般明淨無染的好心情行事罷。要度過霸圖殘照的核武時代,惟有此坤德如窗明几淨的歡喜,方可與天地之不仁相匹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