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隨喜 · 第五回

胡蘭成 《心經隨喜》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這一段在修行說無執則一切如忘我,身若不在法性長存。 佛說種子佛性在人身。貓永遠抓老鼠,似乎連電視裡出現的老鼠也不待見,禽鳥與麋鹿自身雖美,卻缺乏對自然界各種境界的美感。人因眼耳鼻舌身意之色與受想行識的巧妙組合,始能形成一個美麗世界。但須知這個美麗世界是非常容易掉入迷障和局限的。進一步參悟,就能展開一個無所局限的世界,海闊天空,一片悠悠無盡的空相風景,這就是文明。 《維摩詰經》說[相好莊嚴,色相第一]。《華嚴經》亦說如來現相,山河大地皆成佛境,有眾香國土,有金蓮之花,空中有寶幢紛紜,可聞妙音聲。又如來之相被稱作寶髻妙目,三十二相與八十種隨形好具足,這即是色與受想行識達到空執的風景,中國文明亦是《禮記》記載了太平世界中,天降膏露,地出醴泉,龍現慶雲,鳳棲梧桐,星辰,山河,人家皆成風景。又如日本,我只在前此京都洛中洛外屏風展覽會上,感受到這種相同的文明。 要之,文明出於[五蘊皆空][格物致知],[止於至善][至成極定]。到了一個定字,文明出。西洋人有到得神前的五蘊皆空,止於至善,卻沒有格物致知,至成極定的究竟哲學,因之西洋神學裡有博愛慈悲,卻沒有萬相空相的事事辯證立極,西洋神學有天德沒有等正覺。其實康德海德格黑格爾馬克思懷海德整合之則和我們的格物致知至成極定一致,立人極於無窮其實等於立神學,西洋神學哲學都比我們早出發,卻沒有好好完成,其實可說也有四,[宇宙總相觀],[契機生滅法],[動靜空寂論],[才德變滅義]。西洋近代幾百年掉入受局限的業的世界,文明毀滅使人感到無聊而不真切,不能將哲學用來解決文明停止進化的困境,耶教遂成為博愛仁慈卻無力變化陷入絕望,不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永恆無常卻歷久彌新,這是文明最大的內在力量,西洋近代神學與哲學在爭鬥中失去,無能於空執的造形,即無法有新文明。 眼耳鼻舌身意於色聲香味觸法,若能無我執達到空,就沒有眼界與意識界等界限。西洋如今的火箭宇宙飛船,算是眼界乃至意識界達到更高更遠更無窮的地方了,但人心智慧卻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耶教至善卻沒有智慧著力點,只是一味講神的愛,對付魔鬼那是不夠的。中國和日本哲學的等正覺,從文學發軔即已有之,李白和芭蕉的《詠月詩》兩者都感性亦達到空的境界,所謂界,如神社柵籬或尋常人家的疏籬皆有形,所謂境界,則人世無隔。西洋不是沒有,是整合不好,不若中國千年前即開始整合。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再也沒有黑暗無明了,再也連黑暗無明這種名相詞都沒有了,徹底解脫輪迴的意思。 無明是宇宙的大黑暗,我在終戰之後面對大難,纔終於明白這兩個字。 終戰後汪政府的有關人員憂懼交加,接獲重慶蔣介石委員長的聯絡,安撫他們不必擔心,下令大家各安其位,維持地方秩序,等候重慶軍隊與政府機構的到達,於是他們別說抵抗,連逃也沒有。一個月後,蔣介石見重慶軍隊與政府機構抵達了南京,上海,北平,漢口,廣州,突然下令逮捕,將成千上萬的汪政府有關人員入獄,審判,處刑。我雖早已逃離,又深知局勢詭譎民意無明,舉國政治奪權鬥爭操作漢奸議題,蔣介石雖是一代江山難得好領袖,卻亦無奈如日本天皇與西鄉隆盛。但我心中仍長久縈繞對同僚們的哀憫,日後縱或讀求仁得仁字句亦不免潸然。 因此我想起前人的一則筆記,說狻猊以猿猴為食,聽到狻猊的吼聲,猿猴驚恐之餘,竟來到狻猊的面前,蹲下來受其控制,狻猊檢查著一隻只猿猴,以石為標,放在那些肉肥的猿猴的腦袋上,猿猴戰戰兢兢,惟恐石頭掉落,一動不動頂著。待檢查結束,其它猿猴四散而去,留下的幾隻頭上托著石塊等著自己被吃。為甚麼不逃呢?因為自認無愧於天下。基督為什麼不逃呢?因為天父要他死生交給天父。是誰送基督上十字架釘死呢?尼羅王說眾人你們決定,眾人於是將基督釘死。汪政府有關人員也同樣這般無明的令人哀痛。 又,前人筆記有狐狸用咒語捕食雞的故事。狐狸偷偷潛入院子,雞就驚慌地跳到樹上。狐狸不會爬樹,仰頭一邊睨視樹上的雞,一邊在樹下打轉。雞焦急憂慮,從樹上俯視,戒備著狐狸轉圓圈的舉動,不敢鬆懈絲毫,末了終於昏眩而至身體失去平衡,吧噠一聲掉落在狐狸面前,被狐狸叨走。 這個故事一鞭抽醒亡命中的我,令我領悟,那就是先別落入禁忌,務必以機智避免受捕。終戰之後眾人混亂痛苦於無明,落禁忌如落咒語,無明的漢奸兩字就是那咒語,中國人說神仙難保,人間正道如此滄桑,需要政權的蔣介石需要時間,雞卻沒有得到時間,歷史這樣的事何曾少過?我想起明朝建文帝,心境登時明亮起來,建文帝敗於叔父燕王[即後來的明成祖]之叛軍,在都城陷落之際,身邊只有兩個大臣陪侍,其中一人對後來筆錄建文帝[從亡傳]的程濟說:[國破君辱則臣死,我今以死盡忠節,但兄足智多謀,當以智術助主君出逃。],然後朝主君三拜而自殺。程濟與建文帝一起更換僧裝亡命,隱匿於佛寺民間,從此神出鬼沒躲避追捕二十餘載,恰如雨滴落入池水,杳無痕跡;又似花香隱約飄過,待覺察已聞不到,何處開的甚麼花?或只是陽光下波閃的微風之影?這君臣二人的存在對世人而言就彷佛這樣了。我寧喜做一個像程濟般的智者。 曾經在溫州從漁人處聽到一個故事,因也在亡命之中,所以大受震動。溫州漁人為了捕到石首魚[黃魚]而使用大孔漁網。石首魚的習性是遇到障礙物立即退縮,因那魚的頭部大,要設法使網孔扣不住魚頭。從海里成群游來的石首魚安全通過了頭部,背上豎立的魚鰭在碰到網孔的瞬間立刻無一例外地退回,魚鰭卻倒鉤在網孔上,越是使勁往後退越鉤得深,其實比身體大的頭部已經通過了,只要壓住魚鰭順著繼續往前就好,對這點石首魚卻毫無所知。 與石首魚相反,扁魚的特徵是遇到障礙物必往前沖。這種魚因為頭小頸縮,脊隆腹闊,扁身,捕撈時要用細孔漁網,漁網的的小孔能使扁魚又尖又小的頭部通過,隨即鉤住它的鰓與脊。想要強行通過的扁魚硬是往前沖,直到至其闊腹扁身牢牢掛在漁網的小孔上無法動彈,卻不知道退一步就可以脫身。 這又是生命無明的悲哀。 蘆溝橋事變當時,日軍不知撤退,想來是與扁魚同樣的無明。越戰美軍亦被越南的小孔之網掛住,如扁魚被漁人捕捉,人則被命運捕捉。 但敗戰後日本知識分子一談到核武時代,又物極必反偏於另一方,認為不需要日美安保條約,連自衛隊都不需要,安於鉤在敗戰憲法上,而無法動彈,不知道需要的是空執的好的條約。這又像是石首魚的無明。 而陸奧宗光的外交談判到底懂得進退,日俄戰爭當年明治天皇應戰的果斷,與後來大東亞戰爭昭和天皇最後的終戰詔書,雖說整個戰爭已經鑄成大錯,但亦不可再堅持執錯,那當下的立地覺悟,不拘泥於進退,誠然是當下天地有望再清明。歷史的當下覺悟能從錯中超拔,需要洒然明快了斷無明。 無明皆因不知空,徒妄生滅,妄念拘泥於有,因而變得昏暗。猿猴對狻猊的恐懼,石首魚和扁魚的習性,日本軍部與美軍的傲慢,再就是知識分子有知識分子的主觀,這些都是昏暗的。 對此,日本神道的神體亦彷佛如來可是一面鏡子,鏡子本虛明無一物,反照無執不染塵埃,不被無明所模糊掉入另一端無明。 光是知識不能破無明,就算有發明力與創造力亦不能破無明,要有無限慈悲平等的等正覺,佛智是光明普照眾生,能破無明。戰前日本維新後有傲慢,大本營與外務省對中國進行過全面調查,認為無所不知,那高估自己就還是無知,並不了解中國人。今日美國擁有史上不曾有過的大情報機構,每年為此花費幾億美元,但對現世進行中的歷史命運還是無知,因眼界裡有主觀分差別相有歧視。譬如雖已探知中國在做核子試爆,但對中國也還是叫無知。對於越南的前途,即便約翰遜總統,國務卿,國防部長及戰地美軍司令官皆是無知得驚人。 岡潔先生說畢加索的繪畫是無知的,說的是西洋被捧為最高的大師無知於東方繪畫,而東方繪畫卻非常有知於畢加索。非但是畢加索的繪畫,西洋的一切都有這眼界的狹窄,不若東方盡力了解西方,這也是西洋的無明。世界文明從新石器時代大飛揚創造,西洋成就不朽,後世西洋既已因奴隸社會有傲慢,北歐蠻族入侵有妄心而文明受傷,終至喪失,就算創作出再美麗的東西,似乎有發明力與創造力,西洋被毀滅的許多生命力,造成的業,已經無法使破除無明與文明只需要頓悟的一紙之隔,西洋有太多種族的文明已經完全被毀滅。中國和日本則可以。 西洋人不懂東洋,就不懂世界其它的文明。不懂佛教,今後就將遠遠不如又懂耶教又懂佛教的東洋,智慧的不足。所了解的一點瑜伽,只不過是佛教文明中源自末那識的一種皮毛。英國人來日本說喜歡芭蕉的俳句,法國人讚美日本的雅樂,美國人學習日本的茶道與插花,俄羅斯人是連日本的《古事記》都學著讀,但這些都不足以稱了解,譬若道術二字,西洋了解的都是術,尚無知於東方的道,要了解必須徹底從哲學來了解。西洋人研究日本文明,即便讚美乃至喜歡,也都不能從之融匯出更高的文明變化。西洋說神創造一切,則東洋文明豈非也是神所創造?不去真正了解則是對神的謙畏不足,對神所創造的天地事物無明。 別說研究,就連一起格物致知的修行也沒有,西洋因船堅炮利一直對東洋有低視,後來的商品資本則如狂風急雨撲人面。柔道在法國與美國頗為流行,甚至出現比正宗日本人武功還高強的外國人,屢屢以柔道打勝,但那只是落於下乘的招式技藝,還是道術之術,合氣道名人植芝氏說,即使連連戰勝打到五段也成不了武學之道。日本的武道在於忍道,或說神道。從前,植芝氏曾在梅田伊和麋翁帶領下,從事[瀧修行]與[鎮魂傳]兩種修行,終能獲得武道奧義的承傳。西洋人應當來了解其中哲學。日本神道的道學也是在尚未有神社與祭儀的時代就已存在,接近於觀世音菩薩梵文心經的時代,有了道學才有神道,有了神道才有修行,道學先於修行,要了解日本也要從道學起。譬如禪理先於坐禪,要了解坐禪先要參悟禪理,否則即使坐禪到能聽見水滴穿石螞蟻爬過的動靜,還是一個無知,也不算頓悟解脫,只是耳識過人。禪定時的六識靈敏若比做第七末那識,則頓悟解脫就是文明的神通識,入道的阿賴耶識了,人世終於得到空執的風景。西洋還沒有,西洋人對東洋無明的歷史太長,與不識東方哲學有關係。 若西洋人接受儒家教育,修習老莊哲學,甚至佛學禪理,遵循中國家庭與社會價值的種種,必能了解中國,才能說知道上帝所造,知道文明。從了解思想的文明,再來看教育制度行事等價值觀,單靠看外緣之術用的現象,是永遠不可能了解中國文明的。道為體,術為用,若從道體上根本了解,則西洋人也可以開出東方之用。 中國文明曾同化過異族,此異族不就是今日的西洋人?蒙古大帝成吉思汗即曾將東洋帶入西洋,西洋帶入東洋。彼此生活與精神的融入則可化解現在的無明之業,雖然東西融合養成新的文明恐怕還要花上千百年,不過這樣我們東洋人與西洋人纔走上真正的了解,結下良好的善緣,了解則可緣起性空,這好比山川草木鳥獸雖然還是無明,但神子已然破無明要成就新天新地。 悟無明才開文明,無明是文明之資。譬如生命本身欲望的蠢動雖是無明,但沒有欲望的動能亦不會有文明,所以欲望是生命的能量。欲望為道體所駕御,則可開創文明。西洋對欲望與本能的研究長於東洋,東洋則對道體的研究高於西洋,這亦是滿清引入科學時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體用無窮,參悟這個,彼此才都有了文明。 釋迦說前世有燃燈覺者是過去佛,後世眾生都成覺者則是未來佛,將成歡喜的彌勒世界。眾生都成佛,就是覺悟的光明普照世間。眾生因此相好莊嚴。這樣不只山川草木鳥獸到得李白芭蕉詩中,如得到超度般成為文明,唐朝閻立本所畫[胡人飲馬圖]里的胡人胡馬,都得到超度成為歡喜的文明了。今後都不再用攘夷這個詞,各民族間歡喜無隔纔好。 文明與無明因之亦可相似看待,無明原是因禮的鋪排而走出一個文明來,對異邦的無明當看作似曾相識,唯觀音菩薩可點化。 我從上海亡命溫州的途中,在某一人家偶然讀到一本漢譯美國兒童讀物大象的故事,沮喪心想,有何理由非得拿這麼悽惻的故事做兒童讀物的題材。這故事是,用語言給象一個暗示,也就是[不准動],一句話令象定立不動,調教的效果是用手槍射擊象的身體兩百次,每射擊一次就喊一聲[不准動],象每次中彈都文風不動,彷佛全生命中就只剩下這麼一句[不准動]。這個故事原意是要說神要我們不能戰爭,即使被射擊兩百次,也不能發動戰爭,能這樣則神亦能讓你被射擊兩百次仍不死,因為我們是大象。這亦如日本武道高手對挑釁者的最大限度忍道。我讀了仍頗覺委頓,頹喪至極,對兒童到底殘酷了些。象所受的禁令即因眾生無明,這忍是釋迦的慈悲,應該作寓言給大人讀,而不是童話給孩子。叫孩子也得讀這個,彷佛無明到了黑暗盡頭。 禪師說滅卻心頭火自涼。相對於象的甘為禁令受辱受苦,禪師說把承受之身視作無,連禁令也無所謂了。祖元禪師偈語: 乾坤無地卓孤築 且喜人空法亦空 珍重大元三尺劍 電光影里斬春風 佛法忘我,大象念神,都是一個將忍字修行成無,不論為命運或正義或佛法被燒聖經被毀,兩百種理由如射擊都仍守神曉諭不准動手,法空即是珍重手中三尺長劍,斬來去無蹤的春風吧。 印加帝國滅亡時,區區兩百個西班牙人利用對方的誠實,詐術以印加國王為人質,又利用其臣民對國王的忠誠,強迫簽訂一紙亡國條約,造成最後印加帝國自世界歷史上被消滅,這種誠實與對國王的忠誠彷佛一種不知變的禁咒。中國過去宋徽宗太上皇與欽宗皇帝被金兵俘虜,又明朝英宗皇帝被韃靼軍所俘,但都有下一個皇帝即位,是皇帝身也是空,可以不受要挾。皆是對君王的忠誠亦不可被利用,誠實和忠誠亦僅是對神的去我執,都是禪定空相,日本人對天皇亦當如此,方不至有業落入禁咒。 因此文天祥與楠木父子的忠誠,以及乃木將軍的忠誠,都是天地無私。 瑤池蟠桃三千年花開,再三千年纔結果,有人把來看作女性生殖器的象徵。君臣之義雖是人世禮的至高鋪排,但亦是猿猴社會必有個首領的留傳,回溯進化史上看也沒有什麼稀奇。 而野蠻人的生殖器崇拜與道教瑤池蟠桃神話完全沒有關聯,蟠桃為壽是因為愛鬧天鬧地的孫悟空猴子愛食桃,象徵人類。中國宗教文學中都沒有對男女器官的崇拜。朝廷的君臣是仁禮,和野蠻社會的酋長禁忌不可相提並論,中國是道學一出立地修行,恰是擺脫野蠻社會。 我們的龍鳳都是祥麟威鳳,簫韶九成,鳳凰來儀,乃日月光華,毋寧說是上帝花園裡的神獸,和野蠻人當作魔性禁忌的蛇與鳥可說正好相反,也可說兩者恰是修行的最初與完成,亦可說唯神的禁忌可以是禁忌,摩西十誡就是這樣而來的,其中只有人世愛的忠誠,沒有權力的忠誠。瑤池蟠桃也好,《古事記》里出現的男女二神也好,亞當夏娃一開始的伊甸園也好,凡有神的國度,文學神話自始就是性的清潔,歡喜,神聖,但又有些人子頑皮的戲弄,都擺脫了經歷生殖器崇拜的階段,母寧說直接因神升華至母性崇拜。天地道始即文明之始。歷史學的使命不是回溯自然生物獸的無明,再倒退回野蠻民族崇拜欲力更是荒謬。 文明有過一回就應該不至失去。如陰陽兩儀都在亦不會失去,卻要經歷無數次減損如消失殆盡,而後文明覺醒又重起再復興。核武現在雖然被發明,但日本的經歷亦告訴世人不可從事核武的戰爭,我們的文明說不定應該不至於毀滅。 根據史實,文明可以新石器時代飛揚,女性崛起亦是重要的原因,男性文明走到停滯,則一轉身女性做了新文明的啟始者。埃及巴比倫的伊什斯,印度的觀音,日本的天照大神,希伯來人的夏娃。潘多拉的打開知識之箱,地母的駕龍耕種,女媧的補天織布,文明停止損傷華麗奔向銅器鐵器農業手工業,集文明應有之造形大成,女人完成了文明的絕對成長。凡無常輪迴時,大道廢,又有仁義出,女媧一來又有笙簧音樂數學又有曆書,不是壯士共看劍起雄心,就是姊妹們刺繡把手工鮮亮的針線比並,亦要開山河,禪定空寂的哲學在,舊朝去必有新朝出,幾經亂世苦集滅道,頓悟一起文明還是沒有消亡。 中國是在唐末五代兩百餘年間,黃河淮河以北的地域淪陷於胡人,這是文明有興衰,道體雖在,術業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漢民族使楚民族自濃重為明亮,唐民族又有漢民族不及的溫柔艷麗,到得太濃太艷,又開出宋朝的清華。文明無常部份是術業的不應有常。胡人剛入中原,被認為禮義廉恥都要破壞,又看風俗習慣服裝都仿效胡人,文明必要崩毀,豈知更見煥發活潑,並未見一時落於無明。發生的破壞亦是為了重樹停頓的文明,甚至可說破壞即文明,大破有大立,此亦格物致知在明明德的可以安身立命無毀。 中國唐宋時代的許多好文物,在日本還很好地留存著,但中國本土已經不復留存,但謙遜印鑑日本,則又立刻可迎回,而各種紛紛替代的造形,焉知來日不能不朽於文明。中國歷史上朝代興亡的比做毀棄,毋寧與日本伊勢神宮每二十年一次新建遷宮有同樣的意味,或可說是文明的常新。 這樣來說則現在中國共產黨看似對傳統良風美俗的破壞,乃至日本所謂福利國家對日本傳統良風美俗的破壞,亦未必能斷定是落入無明,或反而成為重新煥發文明之資亦未可知。看來,相對於西洋資本產業社會業的定常成停滯,我們的民族因等正覺之完備,無論如何都可揭竿而起。 天保年間,日本人在所謂[黑船]的洋艦威脅下,也不知出於自嘲解嘲還是自暴自棄,以詼諧諷刺打趣的詩歌自娛,看似沒出息的可憐相,卻又立時一轉成就了明治維新,此正是日本這個民族的特色。今番福利國家的頹廢是否也能那樣跌宕出人意料,實難斷言,無論如何,在此時勢下單是悲憤成不了英雄,灰心喪志也成不了哲人。 文明如花,亦有季節,花開花落皆有文明之息。花落時亦非無明,我們古人稱此為天命,天命是必要起震動,[蒼天將死,黃天將立],是要天下人起來反那無明的部份,而似無明又非無明者,是契機的陰陽消長之陽盡有陰出。若知文明之息即為天道消息,則[無無明,亦無無明盡],否極自有泰來。 太古有的動物因天變地異而滅絕,非洲的犀牛與大象現今仍在滅絕中,唯獨人類能一次次渡過洪水。易經說[天地熄滅],是坤下幹上之天地不交,萬物不通,坤上干下則二氣通,天地交,萬物生,雖則易經不言滅絕,不過近百年來中國文明在西洋侵襲下,亦屢屢讓人有滅亡之憂,我至今仍擔憂這個可能性,不能說沒有。但基督教的歐洲直到十二三世紀,都還靠羅馬帝國的餘暉,昏黃地照見他們在斷磚頹垣里拾取生活的才慧和破片,阿拉伯人被十字軍奴役,卻又因幾次的十字軍,教會了這班蠻族從事工商業的新發展,纔又有威尼斯與弗洛蘭斯的活潑,歐洲東北部通俄羅斯的陸路商務,則整個搖撼長江流域,元朝以搶劫建設北京,河北產業纔有精緻還比臨安更財力充足。所以從電視上看到日本名神高速公路落成,又起中國從現代產業掉了隊的擔憂和不安,如曹操的詩:[慨當以慷,憂思難忘],起深悲大憂的慷慨,但我亦了解中國這樣的千劫如花,可以把驚險的場面也作成了驚艷,西洋的兵艦大炮打進來了,但是亦不必驚,因為還有新朝在後頭。來日亦可以學曹操[幸甚至哉,歌以言志]。日本亦是有這曹操善心誠實男氣息,總之東洋不是那麼容易消失於大自然界。 文明何去何從,尚在大自然無情中瀕臨生死之際,照理應該不能說無明已盡,文明大事可以放心了,這纔是文明。也因而文明是絕對的,即使兵敗如山倒,也還有歷史的法意還在華麗深邃的寺院前,叫一聲處處有回聲。以幼兒的柔弱和謙虛面對,切勿因憤世嫉俗反成自大傲慢,要保持理智,清吉健康,不可輕忽當前種種,這就是對文明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