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禪話 · 六十一~八十
61 什麼冤讎
中國禪宗初祖達摩祖師的墳墓,在今河南省熊耳山的吳坡。自古相傳,作為一個禪師,一生之中必須到這裡來參拜一次。有一位禪僧,從來沒有見過達摩祖師的面,但是他卻甘願為達摩祖師終身守墓。這座達摩祖師的墳墓,唐代宗時,曾賜頒「圓覺大師空觀之塔」的封號,所以大家稱這位守墓的禪僧為塔主。
有一次,譽滿天下的臨濟禪師來到達摩祖師的墓邊,臨濟禪師應是達摩祖師的第十一代傳人,塔主見面後就問道:「請問長老:您法駕光臨,請問您是先禮佛呢?還是先禮祖呢?」
臨濟禪師道:「我到此目的,既不禮佛也不拜祖!」
塔主聽後,非常不解地問道:「請問大德:佛陀與祖師與你有什麼冤讎?」
臨濟禪師一聽這話,反問道:「您為佛陀與祖師這麼講話,佛陀與祖師有什麼恩惠給你嗎?」
塔主一聽,茫然不知所答。
許久,塔主問道:「那我該如何自處呢?」
臨濟禪師開示道:「泯滅恩仇,體會佛法平等,才能見到祖師的本來面目。」
塔主又問道:「如何才是佛法平等呢?」
臨濟禪師以三祖僧璨禪師的《信心銘》中的偈語說道:
至道無難,惟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塔主終於言下大悟。
臨濟禪師得法於黃檗禪師,黃檗的「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的禪境,臨濟一定深有所契。今見達摩祖師的塔墓,以至尊的無求之禮,契入祖心,而塔主不知,用對待的差別知見之心,問先禮佛抑或先禮祖,臨濟禪師不是佛與祖均不禮,而是自性中的佛與祖早就打成一片,所謂佛與祖已無分無別,何必妄加恩仇執著呢?
62 無言句
有一次臨濟禪師行腳到翠峰山時,就順道去參訪翠峰禪師,初見面時,翠峰禪師就問臨濟禪師道:「您從什麼地方來?」
臨濟回答道:「從黃檗禪師處來。」
翠峰禪師聽到黃檗禪師的名字,非常高興,因此問道:「平常黃檗禪師如何教導學生呢?」
臨濟:「能用言語表達的東西都不是真理,黃檗禪師是從來不用言語教導學生的。」
翠峰:「什麼都不言說,什麼都不教導,那學生如何參學?」
臨濟道:「教導是有的,只是不同於一般言說,有時揚眉瞬目,有時棒喝打罵,若論教授,一字也無。」
翠峰:「能否舉個例子?」
臨濟:「我是舉不出例子的,因為那是足跡所不能到達的境地,就如一箭射過西天。」
翠峰:「足跡不能到達,心念總可以到達。」
臨濟:「如果一定要心念到達,那就有所偏差了。因為有到達的地方,也就有不到達的地方。」
翠峰:「如果完全封閉語言意念,那我們如何見道呢?」
臨濟:「當下見道!」
禪,一再強調言語道斷,心緣滅絕。因為滅絕你我對待,滅絕時空限制,滅絕生死流轉,那不是言語可教的,也不是足跡所到的,甚至也不是心念能想的。禪,超越有與無,超越內與外,超越知與不知,禪是無處不遍,無處不在的。正如詩云:「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63 深不可測
有一位研究經律論的三藏法師,問大珠慧海禪師道:「請問吾人本性真如到底變異與否?」
大珠禪師:「會變異!」
三藏法師:「您錯了。」
大珠禪師:「你有沒有真如?」
三藏法師:「當然有。」
大珠禪師:「如果你說真如不變動,那麼你一定是個平凡的僧人。你難道沒有聽過真的修道者,可以轉三毒貪嗔痴為三學戒定慧,轉六識成六種神通嗎?轉煩惱成菩提,轉無明為佛智嗎?如果你說真如無變異,你就是外道。」
三藏法師語塞,認輸說道:「這麼說來,真如就有變動了。」
大珠禪師:「如果說真如有變動,也是外道。」
三藏法師:「您剛說真如有變動,怎麼現在又說不變?」
大珠禪師:「如果你清清楚楚地見到自性,就會知道真如和萬物的關係,你說變也是,不變也是。如果你沒有見性的話,說變也不是,說不變也不是,如今一聽人說真如會變動就作變動的解釋,又聽說不變就作不變的解釋。你怎能稱為傑出的三藏法師?」
三藏法師聽後非常慚愧地說:「禪,真是深不可測!」
禪,不能說有,也不能說無;不是動,也不是靜;變而不變,不變而變;此即是彼,彼即是此;這不是一筆糊塗賬,這是禪的一統天下!
64 肯定自己
溈山靈祐禪師正在打坐,弟子仰山禪師走了進來,溈山對仰山道:「喂,你快點說啊!不要等死了以後,想說也無法說了。」
仰山回答道:「我連信仰都不要,還有什麼說不說?」
溈山加重語氣問道:「你是相信了之後不要呢,還是因為不相信才不要呢?」
仰山:「除了我自己之外,還能信個什麼?」
溈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只是一個講究禪定的小乘人罷了。」
仰山:「小乘就小乘,我連佛也不要見。」
溈山:「四十卷《涅槃經》中,有多少是佛說的?有多少是魔說的?現在你所說,是如佛說,還是如魔說?」
仰山:「都是魔說的!」
溈山老師聽了弟子這番話,滿意地點頭道:「今後,沒人能奈何你了。」
「肯定自己」,這是禪者的一大課題!真正的禪者,「不向如來行處行」。世間上能改變人的東西太多了,金錢可以改變你,感情可以改變你,思想可以改變你,威力可以改變你。而今仰山禪師的禪,超越信仰,超越對待,「一切都是魔說的」,如此肯定自己,還有什麼能奈何他呢?
65 從心流出
雪峰禪師和岩頭禪師同行至湖南鰲山時,遇雪不能前進。岩頭整天不是閒散,便是睡覺。雪峰總是坐禪,他責備岩頭不該只管睡覺。岩頭責備他不該每天只管坐禪。雪峰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我這裡還不夠穩定,怎敢自欺欺人呢?」
岩頭很驚奇,兩眼一直注視著雪峰。
雪峰道:「實在說,參禪以來,我一直心有未安啊!」
岩頭禪師覺得機緣成熟,就慈悲地指導道:「果真如此,你把所見的一一告訴我。對的,我為你印證;不對的,我替你破除!」
雪峰就把自己修行的經過說了一遍。岩頭聽了雪峰的話後,便喝道:「你沒有聽說過嗎?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雪峰便說:「我以後該怎麼辦呢?」
岩頭禪師又放低聲音道:「假如你宣揚大教的話,一切言行,必須都要從自己胸中流出,要能頂天立地而行。」
雪峰聞言,當即徹悟。
世間的知識,甚至科學,都是從外界現象上去了解的,而佛法,則是從內心本體上去證悟的。雪峰久久不悟,是因外境的森羅萬象在心上還沒有獲得統一平等,「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要能「從心流出,才是本性」。這就是不要在枝末上鑽研,要從大體上立根!
66 無情說法
洞山良價禪師,當他初次見雲岩禪師的時候,問道:「有情說法,說給誰聽?」
雲岩:「有情聽。」
洞山:「無情說法時,誰能聽到?」
雲岩:「無情能聽到。」
洞山:「你能聽到嗎?」
雲岩:「假如我能聽到的話,那就是法身。你反而就聽不到我說法了。」
洞山:「為什麼呢?」
這時雲岩舉起拂塵,對洞山道:「你聽到了嗎?」
洞山:「聽不到。」
雲岩:「我說的法你都聽不到,何況是無情的說法呢?」
洞山仍不明白,再問道:「無情說法出自何典?」
雲岩回答說:「《彌陀經》不是記載說:八功德水,七重行樹,一切皆悉念佛念法念僧嗎?」
洞山聽後,不禁失聲叫道:「是啊!是啊!」
洞山終於心有所得,便作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所謂無情說法,見到天空的明月,忽然興起思鄉之念;看到花落花謝,不禁有了無常之感;巍巍乎,山高願大;浩浩乎,海寬智遠;這不是無情跟我們說法嗎?因此經云:「情與無情,同圓種智。」
67 一片菜葉
雪峰、岩頭、欽山禪師三人結伴四處參訪、弘法。有一天,行腳經過一條河流,正計劃要到何處托缽乞食時,看到河中從上游漂來一片很新鮮的菜葉。
欽山說:「你們看,河流中有菜葉漂來,可見上游有人居住,我們再向上遊走,就會有人家了。」
岩頭說:「這麼完好的一片菜葉,竟如此讓它流走,實在可惜!」
雪峰說:「如此不惜福的村民,不值得教化,我們還是到別的村莊去乞化吧!」
當他們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談論時,看到一個人匆匆地從上游那邊跑來,問道:「師父!你們有沒有看到水中有一片菜葉漂過?因我剛剛洗菜時,不小心一片菜葉被水給沖走了。我現在正在追尋那片流失的菜葉,不然實在太可惜了。」
雪峰等三人聽後,哈哈大笑,不約而同說道:「我們就到他家去弘法掛單吧!」
愛惜東西叫做惜福,唯有惜福的人才有福。一花一木,一飯一菜,不是物質上的價值,而是禪師心上的價值觀念啊!
68 求人不如求己
佛印了元禪師與蘇東坡一起在郊外散步時,途中看到一尊馬頭觀音的石像,佛印立即合掌禮拜觀音。
蘇東坡看到這種情形,不解地問:「觀音本來是我們要禮拜的對象,為何他的手上與我們同樣掛著念珠而合掌念佛,觀音到底在念誰呢?」
佛印禪師:「這要問你自己。」
蘇東坡:「我怎知觀音手持念珠念誰?」
佛印:「念觀世音菩薩。」
蘇東坡:「觀世音菩薩為何要念自己?」
佛印:「求人不如求己。」
學佛,其實就是學自己,完成自己。禪者有絕對的自尊,大都有放眼天下、捨我其誰的氣概,所謂「自修自悟」、「自食其力」,那就是禪者的榜樣。
吾人不知道自己擁有無盡的寶藏,不求諸己,但求諸人,希求別人的關愛,別人的提攜,稍有所求不能滿足,即灰心失望。一個沒有力量的人,怎能擔負責任?一個經常流淚的人,怎麼把歡喜給人?儒家說:「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只要自己條件具備,不求而有。觀音菩薩手拿念珠,稱念自己名號,不就是說明這個意思嗎?
69 誰去主持
百丈禪師會下有一位司馬頭陀,他懂天文、地理、算命、陰陽。有一天,頭陀從外面回來,告訴百丈禪師說:「溈山那個地方,是一個一千五百人修行的好道場。」
百丈說:「我可以去嗎?」
頭陀回答說:「溈山是肉山,和尚是骨人,您老如果前去,恐怕門徒不會超過千人。」
百丈乃指眾中的首座華林禪師,問:「他可以去嗎?」
頭陀:「他!也不相宜。」
百丈又指典座(煮飯的)靈祐問:「他可以去嗎?」
頭陀說:「他可以去。」
華林對百丈說:「我忝居第一座,尚不能去住,靈祐為什麼能去呢?」
百丈回答道:「若能於眾中下一轉語出奇制勝,當去住持。」就指座前的淨瓶說:「不得叫淨瓶,你們喚作什麼?」
華林說:「不可叫做木檔(門閂)。」
百丈不以為然,乃轉問靈祐,靈祐什麼也不說,便上前一腳踢倒淨瓶。百丈笑著說:「華林首座輸給煮飯的人囉!」遂遣靈祐任溈山住持。靈祐禪師在溈山,大闡宗風,後成禪門溈仰宗一派。
禪的體驗,不講地位高低,不談知識有無,只論證悟深淺。「不得叫淨瓶,喚作什麼?」這是試題,靈祐一腳踢倒淨瓶,什麼不說,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禪,不必解說是什麼,揚眉瞬目,語默動靜,那都可以表達微妙的真理。
70 三件古董
一休禪師的弟子足利將軍,請一休禪師到家裡用茶,並將其所珍藏的古董一件件地拿出來展示,且頻頻問一休禪師的看法。禪師回答道:「太好了!為了增添你這些古董的光彩,我亦有三件古董:一是盤古氏開天闢地的石塊,二是歷朝忠心大臣吃飯的飯碗,三是高僧用的萬年拐杖,如果你也收藏在一起就好了。」
將軍歡喜不已說:「謝謝禪師,要多少錢一件?」
一休道:「不用謝,每件物品只要一千兩銀子。」
將軍雖然心疼,但仍然覺得這三件古董價值很高,所以花了三千兩銀子把它們買下,並叫侍從隨著一休禪師前去取回古董。
一休回到寺中,就對弟子說:「把在門口抵門的那塊石頭拿來,還有餵狗食的飯碗,以及我花了十錢銀子買的那根拐杖,給來人帶回去吧!」
將軍的侍從將這三件東西拿回去呈給主人,並說明其來處,將軍非常生氣地跑去找一休禪師理論。一休和顏悅色地開示道:「目前正是饑荒時候,每戶人家三餐不繼,將軍你卻還有心思欣賞古董?故我將你的三千兩銀子拿去救濟貧民,替你做功德,其價值終身受用不盡,比之古董就更寶貴了。」
將軍除慚愧外,更佩服禪師的智慧與慈悲。
禪,不是哲學,不是理論,不是只供給談論。禪是生活,是藝術的生活;禪是本心,是超越的本心;禪是自然,是古今一樣的自然。把真我融合在智慧與慈悲里,那就是禪了。
71 真正的自己
一所寺院的監院師父,參加法眼禪師的法會,法眼禪師問:「你參加我的法會有多久了?」
監院說:「我參加禪師的法會已經有三年之久。」
法眼:「為何不特別到我的丈室來問我佛法呢?」
監院:「不瞞禪師,我已從青峰禪師處領悟了佛法。」
法眼:「你是根據哪些話而能領悟了佛法呢?」
監院:「我曾問青峰禪師說:學佛法的人,怎樣才能認識真正的自己?青峰禪師回答我說:丙丁童子來求火。」
法眼:「說得好。但是,你並不可能真正了解這句話的含意吧!」
監院:「丙丁屬火,以火求火,這就是說凡事要反求諸己。」
法眼:「你果然不了解,如果佛法是這麼簡單的話,就不會從佛陀傳承到今日了。」
監院聽後,非常氣憤,認為禪師藐視了自己,便離開了法眼禪師。
中途,他想:「禪師是個博學多聞的人,而且目前是五百人的大導師,他對我的忠告,一定自有其道理。」
於是他又返回原處,向法眼禪師懺悔,再次問道:「學佛的人真正的自己是什麼?」
法眼:「丙丁童子來求火。」
監院聞言,突然有所領悟。
同樣的一句話,有兩種不同的層次,也可能有更多的層次。面對天上的月亮,小偷與戀愛中的情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對於真理,不要鑽牛角尖,「反求諸己」固然重要,廣為通達更重要。
72 地獄與極樂
有一地方首長去拜訪白隱禪師,請示佛門常說的地獄與極樂是真實的呢?抑是一種理想?並希望禪師能帶他參觀到真實的地獄與極樂。
白隱禪師立刻將腦中所能想像得到最惡毒的話辱罵他,使得這位長官十分驚訝。剛開始時基於禮貌的關係,長官都沒有回嘴。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隨手拿起一根木棍,並大喝:「你算什麼禪師?簡直是個狂妄無禮的傢伙!」說著木棍就往禪師身上打去,白隱跑到大殿木柱後,對著面露兇相、從後追趕的長官說:「你不是要我帶你參觀地獄嗎?你看!這就是地獄!」
恢復自我的長官,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急忙跪地道歉,請禪師原諒他的魯莽。
白隱禪師:「你看,這就是極樂!」
天堂地獄在哪裡?這有三說:第一,當然天堂在天堂的地方,地獄在地獄的地方;第二,天堂地獄就在人間;第三,天堂地獄都在我們的心上。
我們的心,每天從天堂地獄不知來回多少次。
73 虔誠的心
有一位青年名叫光藏,未學佛前,一心想成為佛像雕刻家,故特別去拜訪東雲禪師,希望禪師能指點一些佛像的常識,使其在雕刻方面有所成就。
東雲禪師見了他以後,一言不發地只叫他去井邊汲水。當東雲看到光藏汲水的動作以後,突然間開口大罵,並趕他離開。因為時近黃昏,其他弟子看到這種情形,頗為同情,就要求師父留光藏在寺中住一宿,讓他明天再走。
到了三更半夜,他被叫醒,去見東雲禪師,禪師以溫和的口氣對他說:「也許你不知道我昨晚罵你的原因,但我現在告訴你,佛像是被人膜拜的,所以對被參拜的佛像,雕刻的人要有虔誠的心,才能雕塑出莊嚴的佛像。白天我看你汲水時,水都溢出桶外,雖是少量的水,但那都是福德因緣所賜予的,而你卻毫不在乎。像這樣不知惜福且輕易浪費的人,怎麼能夠雕刻佛像?」
光藏對此訓示,頗為感動而欽敬不已,並且在深加反省後,終於入門為弟子,對佛像的雕刻其技藝也獨樹一幟。
「虔誠的心」,就是敬業精神,豈單指雕刻佛像,無論做什麼事,都應該有虔誠的心和敬業的精神。
74 像牛糞
宋代蘇東坡到金山寺和佛印禪師打坐參禪,蘇東坡覺得身心通暢,於是問禪師道:「禪師!你看我坐的樣子怎麼樣?」
「好莊嚴,像一尊佛!」
蘇東坡聽了非常高興。
佛印禪師接著問蘇東坡道:「學士!你看我坐的姿勢怎麼樣?」
蘇東坡從來不放過嘲弄禪師的機會,馬上回答說:「像一堆牛糞!」
佛印禪師聽了也很高興。
蘇東坡見禪師被自己喻為牛糞,竟無以為答,心中以為贏了佛印禪師,於是逢人便說:「我今天贏了!」
消息傳到他妹妹蘇小妹的耳中,妹妹就問道:「哥哥!你究竟是怎麼贏了禪師的?」蘇東坡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地如實敘述了一遍。蘇小妹天資超人,才華出眾,她聽了蘇東坡得意的敘述之後,正色說:「哥哥!你輸了!禪師的心中如佛,所以他看你如佛,而你心中像牛糞,所以你看禪師才像牛糞!」
蘇東坡啞然,方知自己禪功不及佛印禪師。
禪,不是知識,是悟性;禪,不是巧辯,是靈慧。不要以為禪師們的機鋒銳利,有時沉默不語,不通過語言文字,同樣有震耳欲聾的法音。
75 三種病人
玄沙師備禪師開示大眾說道:「諸方長老大德,常以弘法利生為家業,如果說法的時候碰到盲、聾、啞這三種病人,要怎麼去接引他們呢?你們應想到對盲、聾、啞三種人怎麼好說禪呢?假如對盲者振揵槌、豎拂塵,他又看不見;對聾者說任何妙法,他又聽不見;對啞者問話,他又不會言表,如何印可?如果沒有方法接引此三種病人,則佛法就會被認為不靈驗。」
大家都不知如何回答,有一個學人,就將上面玄沙禪師的開示,特地向雲門禪師請益。
雲門禪師聽後,即刻道:「你既請問佛法,即應禮拜!」學人依命禮拜,拜起時,雲門就用拄杖向他打去,學人猛然後退。
雲門說:「汝不是盲者!」
復大叫:「向我前面來!」
學人依言前行。
雲門曰:「汝不是聾者!」
雲門停了一會兒道:「會麼?」
學人答曰:「不會。」
雲門曰:「你不是啞者!」
學人聽後當下有省。
吾人本來不聾、不盲、不啞,但心地不明,終於成為盲聾啞者,今日若能多幾位雲門禪師,方便揭開學人心地,朗朗乾坤,不就是在當下嗎?
76 銀貨兩訖
誠拙禪師在圓覺寺弘法時,法緣非常興盛,每次講經時,人都擠得水泄不通,故信徒間就有人提議,要建一座較寬敞的講堂。
有一位信徒,用袋子裝了五十兩黃金,送到寺廟給誠拙禪師,說明是要捐助蓋講堂用的。禪師收下後,就忙著做別的事去了,信徒對此態度非常不滿,因為五十兩黃金,不是一筆小數目,可以給平常人過幾年生活,而禪師拿到這筆巨款,竟連一個「謝」字也沒有,於是就緊跟在誠拙的後面提醒道:「師父!我那袋子裡裝的是五十兩黃金。」
誠拙禪師漫不經心地應道:「你已經說過,我也知道了。」禪師並沒有停下腳步,信徒提高嗓門道:「喂!師父!我今天捐的五十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呀!難道你連一個『謝』字都不肯講嗎?」
禪師剛好走到大雄寶殿佛像前停下:「你怎麼這樣嘮叨呢?你捐錢給佛祖,為什麼要我跟你道謝?你布施是在做你自己的功德,如果你要將功德當成一種買賣,我就代替佛祖向你說聲『謝謝』,請你把『謝謝』帶回去,從此你與佛祖『銀貨兩訖』吧!」
佛法的布施,首重心意的真誠。施與財物,主要是令吾人去除慳貪,從中體悟到心內無窮的財富。布施一定要求佛祖和他說「謝謝」的人,又怎能得到喜舍的快樂呢?
77 不能代替
道謙禪師與好友宗圓結伴參訪行腳,途中宗圓因不堪跋山涉水的疲睏,因此幾次三番地鬧著要回去。
道謙就安慰著說:「我們已發心出來參學,而且也走了這麼遠的路,現在半途放棄回去,實在可惜。這樣吧,從現在起,一路上如果可以替你做的事,我一定為你代勞,但只有五件事我幫不上忙。」
宗圓問道:「哪五件事呢?」
道謙非常自然地說道:「穿衣、吃飯、拉屎、撒尿、走路。」
聽了道謙的話,宗圓終於言下大悟,從此再也不敢說辛苦了。
諺語說:「黃金隨著潮水流來,你也應該早起把它撈起來!」世間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成就,萬丈高樓從地起,萬里路程一步始,生死煩惱,別人不能代替分毫,一切都要靠自己啊!
78 未到曹溪亦不失
石頭希遷禪師的肉身現在還供在日本橫濱總持寺。石頭希遷十二歲時,見到六祖惠能大師。六祖大師住在廣東曹溪,而石頭希遷正是廣東人,六祖一見到他,非常高興地說:「可以做我的徒弟。」
「好啊!」他十二歲就做了六祖的徒弟了。但是不幸的是,三年後六祖就圓寂了。圓寂前,這個十五歲的小沙彌見師父要去世了,就問他:「老師百年以後,弟子要依靠誰呢?」
「尋思去!」六祖告訴他。
希遷把「尋思」誤為「用心思量去」,就天天用心思參禪,後來有一個上座告訴他:「你錯了!師父告訴你『尋思去』,因為你有一個師兄行思禪師,在青原山弘法,你應該去找他。」
石頭希遷聽後,立刻動身前往,當他從曹溪到青原山參訪行思禪師時,行思禪師問他:「你從哪裡來?」
石頭希遷回答道:「我從曹溪來!」
說了這句話,覺得很了不起,意思是說我從師父六祖大師那裡來的。
行思禪師又問道:「你得到什麼來?」
「未到曹溪也未失。」
這意思是未去以前,我的佛性本具,我也沒有失去什麼呀!
「既然沒有失去什麼,那你又何必去曹溪呢?」
石頭希遷回答:「假如沒有去曹溪,如何知道沒有失去呢?」
這意思是說不到曹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本具的佛性。像他們之間這許多對話,其中的意義,有些並不直接明白地說出,這就是禪宗的暗示教學法。
但我們大家,知道自己心中有個未失去的無盡寶藏嗎?
79 蠅子投窗
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痴;
千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這首詩的作者古靈禪師,是在百丈禪師那裡開悟的。悟道後的禪師感於剃度恩師的引導,決定回到仍然未見道的師父身旁。
有一次,年老的師父洗澡,古靈禪師替他擦背,忽然拍拍師父的背說:「好一座佛堂!可惜有佛不聖。」師父聽了便回頭一看,禪師趕緊把握機緣又說:「佛雖不聖,還會放光哩!」但是師父仍然不開悟,只覺得徒弟的言行異於常人。
又有一次,師父在窗下讀經,有一隻蒼蠅因為被紙窗擋住了,怎麼飛也飛不出去,把窗戶撞得山響,於是又觸動古靈禪師的禪思說:「世間如許廣闊,鑽他千年故紙。」並且做了上面那首詩偈,意思是說:蒼蠅!你不曉得去尋找可以出去的正道,卻死命地往窗戶鑽,即使身首離異也不能出頭呀!暗示師父參禪應該從心地去下工夫,而不是「鑽故紙」的知解啊!
師父看到這個參學回來的弟子,言語怪異,行徑奇特,於是問他是什麼道理。古靈禪師便把他悟道的事告訴了師父,師父感動之餘,請他上台說法,禪師升座,便說道: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
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意思是說我們的心性就好像一塊黃金,即使放在污水裡,也不失它的光澤,只是我們沒有去發覺而已。去除了這些污染,我們的佛性就能展現出來。師父聽了徒弟說法終於開悟了。
這首詩為我們揭示了兩個世界,向前的世界和向後的世界,向前的世界雖然積極,而向後的世界卻更遼闊,我們唯有看清這兩個世界,才真正擁有了世界。
80 何法示人
臨濟禪師與鳳林禪師交往時,有一次鳳林禪師問道:「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不知您願不願意回答?」
臨濟禪師回答道:「誰不知道您鳳林上人是位大詩人,我可不要挖自己的肉作瘡!不過我倒很好奇您的問題是什麼?」
鳳林:「海月澄無影,游魚獨自迷。」
臨濟:「海月既無影,游魚何得迷?」
鳳林:「觀風看浪起,玩水野帆飄。」
臨濟:「孤輪獨照江山靜,長嘯一聲天地秋。」
鳳林:「任將三寸輝天地,一句臨機試道看。」
臨濟:「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
鳳林至此已無話可說,於是臨濟禪師乃吟誦著:
大道絕同,任向西東;
石火莫及,電光罔通。
後來溈山禪師看到這句頌詞,就問仰山禪師道:「其速度之快,既然連石頭的火花都追不上,甚至連閃電的光線也都達不到,那麼古聖先賢又用什麼方法來教導後學呢?」
仰山:「老師您的意思呢?」
溈山:「只要是能言說的,皆無實義。」
仰山:「我並不以為然。」
溈山:「為什麼呢?」
仰山:「凡所言說,皆是佛法;凡所佛法,皆在心源;心念一動,遍十方界,石頭之火,雷電之光,均不及心快也。」
溈山:「確實不錯,海月也好,游魚也好,風浪也好,帆船也好,寂靜的江山,蕭條的秋天,詩人劍客,天地機遇,總在心中,何關迷悟?何關遲速?」
禪者好問,因為他們對人生、佛道、禪心,充滿疑問,但另一方面的回答,往往又答非所問,看起來答問沒有關聯,但實際上絲絲入扣,緊密相連。所謂真理,有時同中有異,有時異中有同,其實同異皆一如也,動靜皆一如也,東西皆一如也,空有皆一如也,迷悟皆一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