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禪話 · 二十一~四十

星雲 《星雲禪話》
21 貴耳賤目 唐代朗州刺史李翱非常嚮往藥山惟儼禪師的德行,一天特地親身去參謁,巧遇禪師正在山邊樹下看經,雖知太守來,但仍無起迎之意,侍者在旁提示,仍然專注於經卷上。李太守看禪師這種不睬態度,忍不住怒聲斥道:「見面不如聞名!」說完便拂袖欲去。 惟儼禪師至此,才冷然說道:「太守何得貴耳賤目?」 短短一句話,李太守為之所動,乃轉身拱手致歉,並問道:「如何是道?」 惟儼禪師以手指上下說:「會麼?」 太守搖了搖頭回說不會。 惟儼:「雲在青天水在瓶。」 太守聽了,欣然作禮,隨述偈曰: 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今日社會上,人與人初見時,常說「久聞大名」,其實心中可能在想「不過如此耳」,此皆貴耳賤目之人。見面不如聞名,聞名不如死後說好,此皆人之劣根性耳。李翱居高官,性倨傲,以儒者自居,何能忍受藥山禪師之冷漠,此即禪與儒深度不同之明證。 22 怎可動心 仰山禪師有一位比丘尼弟子,名叫妙信,因寺中知客師解職,仰山就命她負責寺中接待事宜,寺中大眾也認為非常適合,因為妙信能幹、發心,有相當魄力。 一日,從四川來了十七名行腳僧掛單寺中,預備親近仰山,向其問道。晚餐後,行腳僧們無事,開始討論佛法,當內容涉及「風動幡動」的問題,互相不能解決,爭執吵鬧的聲音聞於妙信,妙信也就大聲呵斥道:「十七個門外漢,明天走的時候要把房錢飯錢算清楚。」 妙信的威嚴,一點也不像女人,行腳僧一起默然相對,不知如何是好。妙信命令道:「不要爭執,到我面前來,我告訴你們!」 十七個人不自覺地走到妙信的面前,妙信說道:「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怎可以心動?」 行腳僧們一聽,頓然眼前一亮,心開意解。大家商量,不再等到仰山禪師開法堂的時候聞法請示了,第二天全體告別妙信而去。 當初六祖大師為了二僧爭論風幡誰動,六祖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二位仁者的心動耳。」今妙信禪尼曰:「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怎可以心動?」的舉唱,又更進一步。六祖主張把客體主體融合在一起的妙境,今妙信禪尼超越融合,不立主客,所謂動念即乖,此乃更有深義焉。 23 默然無語 黃龍禪師住在淨戒寺的時候,有一次,在那裡與洞山圓禪師相見,黃龍默然無語,兩人只是焚香對坐而已。從下午一直坐到深夜,洞山圓禪師起來說道:「夜深了,妨礙你的休息。」說完,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各人回去,黃龍一回到自住的禪院時,首先迫不及待地向永首座問道:「你當初住在廬山的時候,認識洞山圓長老嗎?」 「不認識,只聽過他的名字。」 停了一會兒,永首座問道:「老師這次見到他,看他是什麼樣的人?」 黃龍答道:「奇人!」 首座退下以後,詢問侍者:「你跟老師見到洞山的時候,他們夜間談話,談些什麼?」 侍者把實際情形,如兩人對坐,默然無語的話告訴首座,首座深深呼吸後,喟然大叫一聲:「疑殺天下人!」 人與人之間,要用語言文字才能交換思想意見,有時語言文字,把理路越說越混淆不清。禪,不立語言文字,禪師傳道,有時揚眉瞬目,有時棒喝笑罵,都是直截了當的教育。如黃龍、洞山二老,雖然無言,豈不已心心相印耶?老首座又何必多疑?不過,由疑亦能入禪也。 24 誰在井中 有一年輕學僧問性空禪師:「什麼是祖師西來意?」 性空禪師回答道:「假如有人落在千尺之深的井中,你能不假寸繩把他救出來,我就告訴你。」 學僧說:「近日湖南暢禪師圓寂,也是像你一樣,講的話,不合乎常識。」 性空禪師就喊仰山慧寂禪師把年輕的學僧趕了出去。 仰山後來問耽源禪師說道:「依你看,怎樣才能夠救出那井中的人呢?」 耽源反問道:「痴漢!誰在井中?」 仰山無法回答,後來又問溈山禪師道:「老師!依您看,怎樣才能夠救出井中之人?」 溈山出其不意地大聲叫道:「慧寂!」仰山應諾。 溈山禪師說:「從井裡出來了也。」 以後仰山慧寂曾舉這些話告訴眾人說:「我在耽源禪師處得命,溈山處得地。」 禪者講話,不合乎常識,的確不錯。禪,本來就是超越常識的。一般人思想觀念總在事相上解釋來,解釋去,殊不知這都是妄心上的知見,不是禪心上的體悟。 墜落在萬千尺的坑井中,要假他人的繩索才能救得起來,這從事相上去做是多麻煩的事,如果能直下承當,從理上去會,自己跌倒自己爬起來,那真實的世界不是又為自己所有了麼? 25 待客之道 趙州城的趙王特地去拜訪趙州從諗禪師,這時趙州從諗禪師正在床上休息,他躺著對來訪者說道:「大王!我現在已老邁,雖然你專程來看我,但我實在無力下床接待你,請別見怪。」 趙王非但不見怪,反而對趙州更加尊重。第二天,趙王派遣一位將軍送禮品給他,趙州一聽卻馬上下床到門外相迎。事後弟子們不解,就問趙州禪師道:「前天趙王來時,你不下床;這次趙王的部下來時,你為什麼反而下床到門外相迎呢?」 趙州禪師解釋道:「你們有所不知,我的待客之道有上中下三等分別,第一等的上等人來時,我在床上用本來面目接待他;第二等的中等人來時,我下床到客堂里用禮貌接待他;第三等人來時,我用世俗的應酬到前門去迎接他。」 有人用「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坐」的話嘲諷寺院知客的勢利,其實並非勢利,實則正常人情之禮。世間法中,本來就是在平等法中示有差別。若趙州禪師的待客之道,從禪心中示觀不同於世俗的知見,就是高人一等了。吾人做人處世,俗諦乎?真諦乎?真俗雙融乎?望有心者一參! 26 珍惜現在 日本親鸞上人九歲時,就已立下出家的決心,他要求慈鎮禪師為他剃度,慈鎮禪師就問他:「你還這麼小,為什麼要出家呢?」 親鸞:「我雖年僅九歲,父母卻已雙亡,我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人一定要死亡,為什麼我一定非與父母分離不可,所以,為了探索這層道理,我一定要出家。」 慈鎮禪師非常嘉許他的志願,說道:「好!我明白了。我願意收你為徒,不過,今天太晚了,待明日一早,再為你剃度吧!」 親鸞聽後,非常不以為然地道:「師父!雖然你說明天一早為我剃度,但我終是年幼無知,不能保證自己出家的決心是否可以持續到明天,而且,師父!您那麼高年,您也不能保證您是否明早起床時還活著。」 慈鎮禪師聽了這話以後,拍手叫好,並滿心歡喜地道:「對的!你說的話完全沒錯。現在我馬上就為你剃度吧!」 我國唐代玄奘大師,十二歲出家時,因唐代出家為僧須經考試及格,其時玄奘年幼,未能錄取,玄奘傷心痛哭,主考官鄭善果問為何一定要出家,玄奘答以要「光大如來遺教,紹隆菩提佛種」,因其志願宏偉,特准出家,今中日兩聖者,古今輝映,亦佛教之美談也。 27 雲門內外 雲門禪師去參訪睦州禪師,到了睦州禪師的道場,正是黃昏薄暮時分。雲門用力敲著兩扇緊閉的大門,許久以後,睦州才來應門,雲門道明來意之後,正將一腳跨入門檻的時候,睦州出其不意地用力把門關上,雲門大叫:「哎喲!哎喲!好痛喲!」 禪師:「誰在喊痛呀?」 雲門:「老師!是我。」 禪師:「你在哪裡呢?」 雲門:「我在門外啦!」 禪師:「你人在外面,為什麼叫痛呢?」 雲門:「因你把我的腳關在門裡面了。」 禪師:「腳在門裡,為什麼人在門外呢?」 雲門:「你確實把我分成里外了。」 禪師:「愚痴!一個人還有里外之分?」 雲門於此言下,好像一錘擊在心上,頓時粉碎虛妄的身心世界,終於大悟。 雲門禪師雖然腿被壓斷,但這一關一闔卻截斷了虛妄紛紜的意識,證悟了內外一如,平等無二的道理。 世間,在禪者的眼中,都是虛妄對待的,內外、你我、善惡、大小等,所以吾人給虛妄對待緊緊束縛,無法超越,而今截斷眾流,返歸本原,統一了內外,超脫了你我,不悟而何? 28 割捨 金代禪師非常喜愛蘭花,在寺旁的庭院裡栽植數百盆各色品種的蘭花,講經說法之餘,總是全心地照料,大家都說,蘭花好像是金代禪師的生命。 一天,金代禪師因事外出,有一個弟子接受師父的指示,為蘭花澆水,但不小心將蘭架絆倒,整架的盆蘭都給打翻,心想:師父回來,看到心愛的盆蘭這番景象,不知要憤怒到什麼程度?於是就和其他的師兄弟商量,等禪師回來後,勇於認錯,且甘願接受任何處罰。 金代禪師回來後,看到這件事,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心平氣和地安慰弟子道:「我之所以喜愛蘭花,為的是要用香花供佛,並且也為了美化寺院環境,並不是想生氣才種的啊!凡是世間的一切都是無常的,不要執著於心愛的事物而難割捨,因那不是禪者的行徑!」 弟子聽後,放下一顆忐忑的心,更精進於修持。 人在世間上,最難做到的就是放得下,自己喜愛的固然放不下,自己不喜愛的也放不下。因此愛憎之念,盤踞住我們的心房,哪能快樂自主?如果對心愛的東西,能夠割捨,對違逆能夠接受,進而做到無愛無憎,正如《心經》所云:「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金代禪師的「不是為生氣才種花的」,多偉大的禪功! 29 善惡一心 禪宗四祖道信禪師,到牛頭山訪問法融禪師,見師端坐習禪,旁若無人,決不舉目看他一眼,不得已,只好向前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法融:「觀心。」 道信:「觀是何人?心是何物?」 法融無法回答,便起座向四祖作禮,並問道:「大德高棲何所?」 道信:「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法融:「那麼,你認識道信禪師嗎?」 道信:「你問他做什麼?」 法融:「向德滋久,冀一禮謁。」 道信:「我就是!」 法融:「因何來此?」 道信:「我特意來訪,請問除此之外,還有哪裡可以『宴息』?」 法融:「東邊有一個小庵。」 四祖道信便叫他帶路,到了那裡,看到茅庵四周有許多虎狼之類的腳印,四祖便舉起兩手做恐怖的狀態。法融禪師看到時,便說:「你還有這個(恐懼)在嗎?」 四祖反問:「你剛才看見了什麼?」 法融又無法對答,便請四祖道信坐下,道信在法融入內取茶時,在對面他的座位上書寫一個「佛」字。當法融回來將要坐下時,一看「佛」字時悚然震驚,認為怎可坐在佛上?這是大不敬的事。四祖也笑著問:「你還有這個在嗎?」 法融聽後,茫然不知所對。 生死勘不破,就有恐怖;榮辱勘不破,就有得失;貴賤勘不破,就有分別;生佛勘不破,就有顛倒。難怪四祖道信禪師和法融禪師的悟境不同了。 30 自了漢 黃檗禪師自幼便出家為僧,有一次,他游天台山時,碰到一個舉止奇怪的同參,兩人談笑,一如故人。當他們走到一條小溪前面時,正好溪水暴漲,那個同參叫黃檗一起渡河,黃檗便說道:「老兄!溪水這麼深,能渡過去嗎?」 那個同參便提高褲腳過河,好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樣自然,他邊走邊回過頭來說:「來呀!來呀!」 黃檗便叫道:「嘿!你這小乘自了漢,如果我早知你如此(早知你是有神通的小乘人),便把你的腳跟砍斷。」 那同參被他罵聲所感動,嘆道:「你真是位大乘的法器,實在說,我不如你啊!」說著,便消失了。 佛教分大乘小乘,小乘重自度,大乘重度他,小乘聖者,縱然得道,也不及初發心的大乘行者。「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為也」的作風,永遠不能成佛。「自己未度,先能度人,才是菩薩發心。」黃檗斥責自了漢,難怪小乘聖者感動,並贊他為大乘法器了。 31 到地獄去 有人問趙州禪師:「師父平時修福修慧,人格道德至為完美,假如百年之後,不知會到哪裡去呢?」 「到地獄去!」 「以師父您的修持德行,百年以後怎麼會去地獄呢?」 「我若不去地獄,你所犯的殺、盜、淫、妄罪業,誰去度你呢?」 趙州禪師到地獄去,和地藏菩薩的精神一樣,懷著無限的慈悲,帶著廣大的行願,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難怪慈航法師也說:「只要一人未度,切莫自己逃了。」 32 不留平常心 有一個學僧到法堂請示禪師道:「禪師!我常常打坐,時時念經,早起早睡,心無雜念,自忖在您座下沒有一個人比我更用功了,為什麼就是無法開悟?」 禪師拿了一個葫蘆、一把粗鹽,交給學僧說道:「你去將葫蘆裝滿水,再把鹽倒進去,使它立刻溶化,你就會開悟了!」 學僧依樣畫葫蘆,遵示照辦,沒過多久,跑回來說道:「葫蘆口太小,我把鹽塊裝進去,它不化;伸進筷子,又攪不動,我還是無法開悟。」 禪師拿起葫蘆倒掉了一些水,只搖幾下,鹽塊就溶化了,禪師慈祥地說道:「一天到晚用功,不留一些平常心,就如同裝滿水的葫蘆,搖不動,攪不得,如何化鹽,又如何開悟?」 學僧:「難道不用功可以開悟嗎?」 禪師:「修行如彈琴,弦太緊會斷,弦太松彈不出聲音,中道平常心才是悟道之本。」學僧終於領悟。 世間事,不是一味執著就能進步的,讀死書而不活用,不能獲益。留一點空間,給自己轉身;餘一些時間,給自己思考,不急不緩,不緊不松,那就是入道之門了。 33 本空非有 有一天,佛印禪師登壇說法,蘇東坡聞說趕來參加,座中已經坐滿人眾,沒有空位了。禪師看到蘇東坡時說:「人都坐滿了,此間已無學士坐處。」 蘇東坡一向好禪,馬上機鋒相對回答禪師說:「既然此間無坐處,我就以禪師四大五蘊之身為座。」 禪師看到蘇東坡與他論禪,於是說:「學士!我有一個問題問你,如果你回答得出來,那麼我老和尚的身體就當你的座位,如果你回答不出來,那麼你身上的玉帶就要留在本寺,作為紀念。」 蘇東坡一向自命不凡,以為準勝無疑,便答應了。佛印禪師就說:「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請問學士要坐哪裡呢?」 蘇東坡為之語塞,因為我們的色身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假合,沒有一樣實在,不能安坐於此,蘇東坡的玉帶因此輸給佛印禪師了,至今還留存於金山寺。 34 一休吃蜜 一休禪師還是小沙彌的時候,就很有禪風。有一個信徒送一瓶蜂蜜給他的師父。師父這天剛要出門,心想:這瓶蜜放在屋裡很不安全,一休可能會偷吃,因此把一休叫來吩咐道:「一休!剛才信徒送來這瓶毒藥,藥性強烈,非常危險,你千萬不可貪食。」 一休是個很機靈的人,他當然懂得師父的意思,師父走了以後,他就把整瓶蜂蜜吃光了,飽嘗一頓之後,心想師父回來時怎麼交代呢?靈機一動,就隨手將師父最心愛的一隻花瓶打碎。當師父回來時,一休倒在地上號啕大哭,向師父哭著說道:「師父!我犯了不可赦免的罪過了。」 「一休!你做了什麼錯事?」 「師父!我把您心愛的花瓶打破了!」 「一休,你怎麼這樣粗心大意,把那麼貴重的花瓶打破了?」 一休無限憾恨似的懺悔道:「師父!我知道不該將您的花瓶打破,為了表示懺悔,向師父做個交代,我只好以自殺來謝罪,所以把您的那瓶毒藥給吃下去了!」 這樣的謝罪方式,使師父啞巴吃黃連,哭笑不得! 禪,用在修道上,固然可以明心見性,用在其他生活上,也有它的妙處。禪是智慧,是般若的智慧,幽默的智慧,一休小小年紀,如此機靈,以如此方法來謝罪懺悔,這豈不正是禪的幽默麼? 35 是邪是正 漸源仲興禪師在道吾禪師處任侍者時,有一次端茶給道吾禪師,道吾禪師指著茶杯道: 「是邪?是正?」 仲興走近道吾禪師的跟前面對著他,一句話不說,道吾禪師道:「邪則總邪,正則總正。」 仲興搖搖頭,表示意見道:「我不認為如此。」 道吾追問:「那你的看法?」 仲興就把道吾手中杯子搶到手裡,大聲反問:「是邪?是正?」 道吾撫掌大笑,說道:「汝不愧為我的侍者。」 仲興便向道吾禪師禮拜。 道吾禪師開示的「是正?是邪?」這其中的道理,所謂「邪人說正法,正法也是邪;正人說邪法,邪法也成正」。有些天天說道的人,卻處處破壞人的信心;有些好打喜罵的人卻能引人入道。名醫治病,砒霜毒藥皆成良藥,因此說「邪則總邪,正則總正」。 仲興禪師認為宇宙有「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能體會時則不執斷,亦不執常,作如此會時,則一切皆正。若將手中物執有執空,則皆是邪。以此見地反問老師。 道吾禪師欣慰嘉勉,終於師資相契了。 36 莫輕園頭 有一學僧向洛浦禪師告假辭行,想到其他地方去參學,洛浦禪師就問道:「此處四面是山,你要往何處去?」 學僧啞口不知如何回答。 洛浦禪師道:「如果你在十天內能夠回答,那就請便!」 學僧日夜思索,經行往來,偶在菜園中巧遇擔任園頭的善靜禪師,善靜禪師就問道:「聽說你已告假辭行到他處參學,為什麼還在這裡不去呢?」 學僧將不能回答洛浦禪師的問題經過詳述一遍。 善靜禪師說道:「我可以教你回答,但你不能對洛浦禪師說這是我的話。」 學僧一聽,大喜,懇求道:「可以,請您告訴我答案吧!」 善靜一字一字慢慢地道:「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當洛浦禪師聽完學僧的回答,就問道:「這答案是誰告訴你的?」 學僧回答道:「是我自己的。」 洛浦禪師兩眼圓睜,道:「我不相信!」 學僧只好說是善靜禪師教的,當晚洛浦禪師上堂,就對大眾宣布道:「莫輕園頭,他日其座下將會有五百人!」 後來善靜禪師弘化一方時,其弟子果真有五百餘人。 真人不露面,禪宗叢林,多少燒火的、挑水的、煮飯的等等苦役行者,都是在工作中參究出本來面目,但仍陸沉,無人認識其真面目。「工作無尊卑,悟道有深淺」,誠信然也。 37 佛子天然 行思禪師門下的丹霞天然禪師,本來是一個上京趕考求官的士子,某日有人向他說:「選官何如選佛?」 丹霞道:「到哪裡去選?」 那人回答道:「江西馬祖大師是個好去處。」 天然就跑去見馬祖,一見馬祖就用手拍著自己的頭,表示要剃度出家。 馬祖說道:「你的機緣不在我這裡,是在石頭禪師那兒。」 於是丹霞就去見石頭希遷禪師。石頭禪師一見,就命他作務去。 有一天,石頭命大家到堂前去除草。天然卻端了一盆水把頭洗淨,拿一把剃刀,跪在石頭面前。石頭見他已會意,於是便為他剃髮出家。 他剃髮出家後,再去見馬祖,先不進客堂卻直到僧堂,騎在祖師的聖像上,眾人看到這個情形,以為不知何處的遊方僧,大逆不道,遂告知馬祖,但馬祖大師看到他這樣的行為,非常歡喜,遂說「我子天然!」天然隨即從聖像上跳下,向馬祖禮拜。從此以天然為名。 有一次,在一個寺廟拿佛像來燒火取暖,還說要取捨利子的,就是這位丹霞天然禪師。 有些佛弟子一聽佛法,當下悟入而證果;有的勤修苦學了一生,還是不能得道。這與前生的修持有關,所以修證的遲速,都不是今生的利鈍根性差別。 學佛,要像天然禪師,不要輕易錯過因緣,但也不必急求速成,菩薩道需經三大阿僧祇劫,這才是真正的利根。 38 安住何處 唐朝丹霞禪師有一次想要去拜見馬祖禪師,在路上碰到一個白鬍蒼蒼的老人及一個髫齡的童子,丹霞禪師見老者器宇不凡,因此向前恭謹地問道:「公住何處?」 老人用手一指上下,回答道:「上是天,下是地。」這意思是說宇宙之內都可為家。 丹霞好像抓住了老人的辮子,追問道:「若遇天崩地陷怎麼辦?」這意思是說宇宙天地毀滅了怎麼辦呢? 老人高聲呼叫道:「蒼天!蒼天!」這意思是說宇宙天地是成住壞空的。 童子就在旁邊「噓」了一聲,這噓聲的意思是說透露自家本性的住處是不生不滅的。 丹霞大大地讚美道:「非其父不生其子。」 老人與童子隨即入山而去。 住,吾人要住何處?慈航法師說:「只要自覺心安,東西南北都好。」所以上是天,下是地,處處無家,處處為家。 但世間人把自己住在聲色貨利里,住在功名權力里,而聲色貨利、功名權力都在變異不停,哪裡能平安無事地安住? 人若能肯定自己,不被五欲六塵的境界牽著鼻子走,心能安住,則天崩地裂又奈我何! 菩薩清涼月,常游畢竟空。看到月亮在空中四無依靠,像是非常危險,其實非常安全,就因菩薩住於般若空性之中,了無掛礙,菩薩才能生活得自由自在。 39 一室六窗 仰山禪師有一次請示洪恩禪師道:「為什麼吾人不能很快地認識自己?」 洪恩禪師回答道:「我與你說個譬喻,如一室有六窗,室內有一隻獼猴,蹦跳不停,另有五隻獼猴從東西南北窗邊追逐猩猩。猩猩回應,如是六窗,俱喚俱應。六隻獼猴,六隻猩猩,實在很不容易很快認出哪一個是自己。」 仰山禪師聽後,知道洪恩禪師是說吾人內在的六識(眼耳鼻舌身意)追逐外境的六塵(色聲香味觸法),鼓興繁動,彼此糾纏不息,如空中金星蜉蝣不停,如此怎能很快認識哪一個是真正的自己?因此便起而禮謝道:「適蒙和尚以譬喻開示,無不了知,但如果內在的獼猴睡覺,外境的猩猩欲與他相見,且又如何?」 洪恩禪師便下繩床,拉著仰山禪師,手舞足蹈似的說道:「好比在田地里,防止鳥雀偷吃禾苗的果實,豎一個稻草假人,所謂猶如木人看花鳥,何妨萬物假圍繞?」 仰山終於言下契入。 吾人為什麼不能認識自己?主要是因為真心久被塵勞封鎖。好比明鏡,塵埃遮蓋,哪能顯現明鏡的光輝?真心不顯,妄心反而成為自己的主人,時時刻刻攀緣外境,所謂心猿意馬,不肯休息。人體如一村莊,此村莊中主人已被幽囚,為另外六個強盜土匪(六識)占有,擬此興風作浪,追逐六塵,人體村莊一室六窗,從此怎麼平安? 40 穿衣吃飯 有人問睦州禪師道:「我們每天都要穿衣吃飯,並且天天重複,實在非常麻煩,如何才能免除這些麻煩?」 睦州禪師回答:「我們穿衣吃飯。」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睦州禪師斬釘截鐵地道:「如果你不了解,那你就穿衣吃飯吧!」 禪的妙用,正如禪師們所常慣用的偈語:「你無拄杖子,我給你拄杖子;你有拄杖子,我奪卻你的拄杖子。」 禪,並不離開生活,平常人要穿衣吃飯,成佛悟道以後,仍然一樣要穿衣吃飯。所不同的只是穿衣吃飯的感受和意義有所區別罷了。所謂「平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