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禪話 · 一~二十
1 不肯承擔
利蹤禪師有一次在深夜裡,站在僧堂前大叫道:「有賊!有賊!」
叫聲驚動了堂內的大眾,這時,剛好有一位學僧從堂內跑出來,利蹤禪師就一把抓住他道:「糾察師父!我抓住賊了。」
學僧推拒道:「禪師!你弄錯了,不是賊,是我!」
利蹤不放手,大聲道:「是就是,為什麼不肯承擔?」
學僧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利蹤禪師說偈道:
三十年來西子湖,二時齋粥氣力粗;
無事上山行一轉,借問時人會也無?
有道是「擒山中之賊易,捉心內之賊難」,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常用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向外執取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欲樂,引生種種煩惱痛苦。三十年的修行,每日的二時粥飯,都只為了降伏心中的盜賊,能夠如此領會,上山一轉,心賊一捉,佛法就在此當下了!
利蹤禪師對禪者的一番考驗,實在是禪師的大機大用。
六根門頭儘是賊,晝夜六時外徘徊;
無事上街逛一趟,惹出是非卻問誰?
晝夜二十四小時,如何守護我們六根的門戶,不使它蠢動妄為,是修禪不可忽視的功課。
2 滴水和尚
儀山禪師有一天在洗澡的時候,因為水太熱,就招呼弟子提桶冷水來加,有一個弟子奉命提了水來,將熱水加涼了,便順手把剩下的水倒掉。
禪師不悅地說道:「你怎麼如此浪費?世間上不管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用處,只是大小价值不同而已。你那麼輕易地將剩下的水倒掉,就是一滴水,如果把它澆到花草樹木上,不僅花草樹木喜歡,水本身也不失去它的價值,為什麼要白白地浪費呢?雖然是一滴水,但是價值無限的大。」
弟子聽後若有所悟,於是將自己的法名改為「滴水」,這就是後來非常受人尊重的「滴水和尚」。
滴水和尚後來弘法傳道,有人問他:「請問世間上什麼功德最大?」
「滴水!」滴水和尚回答。
「虛空包容萬物,什麼可包容虛空?」
「滴水!」
滴水和尚從此把心和滴水融在一起,心包太虛,一滴水中也有無盡的時空了。
人在世間,福報有多少?這是有數量的,莫以為自己萬貫家財,若福報享盡,仍會一無所有。一個人該有多少金錢、多少愛情、多少福壽、多少享用,等於銀行存款,浪費開支,終有盡時,故節用惜福,雖是滴水,皆不廢棄,滴水雖微,大海亦是由滴水所成。
3 途中珍重
靈訓禪師在廬山歸宗寺參學時,有一天動念想下山,因此向歸宗禪師辭行,禪師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靈訓照實回答:「回嶺中去。」
歸宗禪師慈悲關懷道:「你在此參學十三年,今天要走,我應該為你說些佛法心要,等你行李整理好,再來找我一下。」
靈訓禪師將整理好的行李先放在門外,就持具去見歸宗禪師。
歸宗禪師招呼道:「到我前面來!」靈訓依言走近。
歸宗輕輕說道:「天氣嚴寒,途中善自珍重。」靈訓禪師語下,頓然徹悟。
歸宗禪師的「佛法心要」是什麼?慈悲心、菩提心、般若心,總之一句,就是禪心。
修學佛法未成而退,這是對自己本分事放棄責任。一句「天氣嚴寒」的關懷,別人都這麼關心自己,而自己卻不關心自己。一句「途中善自珍重」的勉勵,終於使靈訓回到家門,認識自我!
禪,有時說盡了千經萬論,禪的邊還沒有摸到;有時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卻徹骨徹髓地認識自家本來面目。歸宗禪師的慈悲關懷,那也是由於十三年的照拂;靈訓的徹悟,那也是因為機緣成熟。「飯未煮熟,不要妄自一開;蛋未孵熟,不要妄自一啄」,實不虛假。
4 佛今在何處
唐順宗有一次問佛光如滿禪師道:「佛從何方來?滅向何方去?既言常住世,佛今在何處?」
如滿禪師答道:「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法身等虛空,常住無心處。有念歸無念,有住歸無住。來為眾生來,去為眾生去。清淨真如海,湛然體常住。智者善思惟,更勿生疑慮!」
順宗皇帝不以為然,再問:「佛向王宮生,滅向雙林滅,住世四十九,又言無法說。山河與大海,天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誰言不生滅?疑情猶若斯,智者善分別。」
如滿禪師進一步解釋道:「佛體本無為,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
順宗皇帝聽後非常欣悅,對禪師益加尊重。
有人常常問道:阿彌陀佛在西方淨土,藥師佛在東方世界,那麼釋迦牟尼佛現在又在哪兒呢?其實釋迦牟尼佛正在常寂光土,而常寂光土又在哪兒呢?
這種問題,經禪者答來,就非常活潑,因為有心,看到的是生滅的世界,那是佛的應身;無心,看到的是不生不滅的世界,那才是佛的法身。無心就是禪心,唯有用禪心,才知道佛陀真正在哪裡。
「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滅不是生滅的滅,滅是涅槃境界。在常寂光土則滅除一切煩惱、差別、對待,是絕對解脫快樂的寂滅世界。
5 禪師的眼淚
空也禪師有一次出外弘法時,經過一條山路,突然竄出很多土匪,拿著刀劍向他索取「買路錢」。空也禪師看了以後,不覺掉下眼淚,土匪一看空也禪師落淚,哈哈大笑說道:
「這麼一個膽小的出家人。」
空也禪師說道:「你們不要以為我流淚是怕你們,生死我早就置之度外了。我只是想到你們這些年輕力壯的人,有力氣而不為社會工作,為人服務,卻每天在此打家劫舍,我想到你們所犯的罪過,固然為國家的法律、社會的道德所不容,將來還要墮入地獄去受三塗之苦,因此為你們著急而流下了眼淚!」
強盜們聽了,終於拋棄貪慾嗔恨的心,而皈依在空也禪師的座下。
眼淚,有悲傷的眼淚,有歡喜的眼淚,有感動的眼淚,更有慈悲的眼淚。空也禪師的眼淚,就是慈悲的眼淚。慈悲的眼淚從慈悲的禪心中流出,就是強盜土匪,在慈悲的眼淚之前,也會熄下嗔恨的邪念。有禪心的人們,不用心灰意懶,以慈悲的心、慈悲的眼淚,來洗盡世間的罪業吧!
6 不愧為侍者
石梯禪師有一次看到侍者拿著缽,往齋堂方向走去,就喚住道:「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侍者回答道:「到齋堂去!」
石梯禪師不以為然,申斥道:「看你手拿缽,我怎麼不知道你要到齋堂去?」
侍者反問道:「禪師既然知道,那麼又為什麼要我回答呢?」
石梯說出主題:「我是問你的本分事。」
侍者莊重地回答道:「禪師若問我的本分事,那麼我實在是要到齋堂去。」
石梯拍掌讚嘆道:「你實在不愧為我的侍者!」
什麼是「本分事」?是明心見性的事,是了脫生死的事,是回到本家的事。本分事,是認清本性、安住身心、慈悲忍耐、發心作務的禪風。禪者的生活中,無處不是禪,吃飯是禪,睡覺是禪,行住坐臥,搬柴運水,無事不禪。禪,不僅包含了生活,更包含了宇宙所有。所以,我們能將做人的本分做好,將事做好,是自己的不去推辭,不是自己的不去妄求,那就是本分事,也就是禪心了。
7 瞬目視伊
仰山禪師帶著試探的語氣問智閒禪師道:「師弟!你最近參禪的心得如何?」
香嚴智閒就用偈語回答道:「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立錐之地;今年貧,立錐之地也無。」
仰山聽了說:「師弟!我承認你深契如來禪,至於祖師禪,你還沒有入門呢。」
於是,香嚴又作了一首偈語道:
我有一機,瞬目視伊;
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聽了這首偈語後,仰山非常高興,便去報告老師溈山禪師道:「真令人興奮,師弟已悟入祖師禪了。」
智閒禪師和仰山禪師同為百丈禪師的弟子。唐代,自六祖惠能以後,禪宗起了很大的變化。先是有馬祖道一禪師創建叢林,接待十方禪者,倡導集體修行;繼有百丈懷海禪師設立清規,以新的立法安住大眾。門人弟子互相發揚,排除知解的分別,主張不立文字,探究心源,提倡即心即佛,以平常心為道,棒喝的機用,接化的簡速,遂成為中國祖師禪的特質,而印度靜態的如來禪,經過中國禪師的闡揚,更加活躍而成為動態的祖師禪了。
智閒禪師的偈語,「貧無立錐之地」,這就是不著一物的如來禪,即至說到「瞬目視伊」,這就是活潑的揚眉瞬目無非是禪的祖師禪了。
8 我不是佛
有一秀才,住在寺中讀書,自覺聰明,常以禪機和趙州禪師論辯,有一天問禪師道:
「佛陀慈悲,普度眾生時總恆順他的心愿,不違眾生所求,不知是不是如此?」
趙州禪師回答說:「是的!」
秀才又說:「我很想要禪師您手中那根拄杖,不知是否可以滿願得到?」
趙州一口拒絕說:「君子不奪人所好的道理,你懂嗎?」
秀才機辯道:「我不是君子。」
趙州當頭大喝說:「我也不是佛。」
秀才雖然無以為對,卻不認輸。有一天,秀才坐禪時,趙州禪師從他身旁經過,他看看禪師,並不理睬,趙州禪師責問道:
「青年人見到長者,怎麼不站起來行禮迎接?」
秀才學著禪師說道:
「我坐著迎接你,就如同站起來迎接你。」
趙州禪師聽後,忽然上前打了秀才一個巴掌,秀才大怒,責問趙州禪師道:「你為什麼打我?」
趙州禪師溫和地說道:「我打你就如同不打你!」
秀才是知識分子,禪師是體悟真理的聖者,知識分子不是體悟真理的聖者的對手,尤其是趙州禪師,他的禪風活潑捷巧,乾淨利落,隨便一言,使你無法招架,趙州不是慳吝不給拄杖,只是不喜歡秀才強詞奪理討杖的方法罷了。尤其給秀才一掌:「我打你就如同不打你!」這就是給只學禪而不悟禪者的訓誡了。
9 我也有舌頭
廣慧元璉禪師初學道的時候,依止在真覺禪師的座下參禪,白天負責廚房典座的工作,晚上則以誦經作為修行的功課。一日,真覺禪師問他道:「你看什麼經?」
元璉回答道:「《維摩經》。」
真覺再進一步問道:「經在這裡,維摩居士在哪裡?」
元璉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深愧自己所知有限,反問真覺禪師:「維摩在哪裡?」
真覺回答道:「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就是不能告訴你!」
元璉覺得非常慚愧,就辭別真覺禪師到處雲遊行腳,親近的善知識多達五十人以上,但是仍然不能契悟。一日,去參訪河南首山省念禪師:「學人親到寶山,空手回去之時如何?」
首山禪師道:「拾取自家寶藏!」
元璉當下大悟,說道:「我不懷疑禪師們的舌頭。」
首山問:「為什麼呢?」
元璉回答:「我也有舌頭。」
首山很高興地說:「你已經了悟禪的心要了。」
舌頭人人都有,但真正懂得舌頭妙用的不多。舌頭會說話,一言以興邦,一言以喪邦,這就是看會不會運用舌頭。有人以舌頭做功德,有人以舌頭造罪業;有人舌燦蓮花,有人嚼舌根子。禪師的舌頭,大眾能領會嗎?
10 佛法無二般
韓愈韓文公因諫迎佛骨表,被貶潮州,因當地文化落後,無人論學談心,不得已,有一次去參訪大顛寶通禪師,問道:「禪師春秋多少?」
寶通禪師提起手中念珠道:「會嗎?」
韓愈答道:「不會。」
寶通補充一句:「晝夜一百八。」
韓愈仍不知其意,因為無法對談,不得不回去,後來越想越放不下,為什麼一個和尚的對話,自己會聽不懂?第二天再來時,在門前碰到首座,便請示首座,昨天與寶通禪師之對話,意旨如何?
首座聽完後,便叩齒三下,韓愈更是茫然不解。
韓愈到法堂內見到寶通禪師,再重問道:「禪師春秋多少?」
寶通禪師亦叩齒三下。
韓愈忽然像明白了什麼,說道:「原來佛法無二般。」
寶通禪師問道:「為什麼?」
韓愈答道:「剛才首座的回答,也跟禪師一樣。」
寶通禪師像自語似的道:「佛儒之道無二般,我和你也是一樣。」
韓愈終於有省,後皈歸依大顛禪師,執弟子禮。
韓愈問春秋多少,其實人生歲月何用掛心,要緊的是人天合一,心佛不二,所謂道的大統,儒也佛也,一以貫之也。是故禪師以手珠示意,佛儒一統也,及晝夜一百八,意指歲月無多,莫為佛儒爭論,佛道儒道,共襄攜手可也。
11 不許為師
兜率從悅禪師,參訪密行的清素禪師,非常禮敬,有一次因食荔枝,經過清素禪師的窗口,就很恭敬地說道:「長老!這是家鄉江西來的水果,請您吃幾個。」
清素很歡喜地接過荔枝,感慨地說道:「自從先師圓寂後,不得此食已久了!」
從悅問道:「長老先師是何大德?」
清素答道:「慈明禪師,我在他座下忝為職事一十三年。」
從悅禪師非常驚訝地讚嘆道:「十三年堪忍職事之役,非得其道而何?」說後,便將手上的荔枝全部供養給清素長老。
清素即以感激的態度說道:「我因福薄,先師授記,不許傳人,今看你如此虔誠,為此荔枝之緣,竟違先師之記,將你的心得告訴我!」
從悅禪師具道所見。
清素開示道:「世界是佛魔共有的,最後放下時,要能入佛,不能入魔。」
從悅禪師得到印可以後,清素禪師教誡道:「我今為你點破,讓你得大自在,但切不可說是承嗣我的。真淨克文才是你的老師。」
「要學佛道,先結人緣」,荔枝有緣,即能悟道。「佛法在恭敬中求」,從悅對前輩的恭敬,恭敬中就能得道。古人一飯之恩,終生不忘,如清素禪師,一荔之賜,竟肯道破心眼,此乃感恩有緣也。「不可嗣我,當可嗣真淨克文禪師」,師資相助相信,亦禪門之美談也。
12 將軍的懺悔
夢窗國師有一次搭船渡河,當船正要開航離岸時,有位帶著佩刀拿著鞭子的將軍,大喊道:「等一下,船夫!載我過去。」
全船的人都說道:「船已開行,不可回頭。」
船夫也大聲回答道:「請等下一班吧!」
這時,夢窗國師說道:「船家!船離岸未多遠,給他方便,回頭載他吧!」
船夫看到是一位出家師父講話,因此就把船開回頭讓那位將軍上船。將軍上船以後,剛好站在夢窗國師的身邊,拿起鞭子就抽打夢窗國師一下,嘴裡還罵道:「和尚!走開點,把座位讓給我。」
這一鞭打在夢窗國師頭上,鮮紅的血汩汩地流下,國師不發一言就把位子讓出,大家看了都非常害怕,不敢大聲講話,都竊竊私語,說禪師要船載他,他還打他。將軍已知道剛才的情況,但仍不好意思認錯。
船到對岸,夢窗國師跟著大家下船,走到水邊默默地、靜靜地把臉上的血洗掉,這位蠻橫的將軍終於覺得對不起夢窗國師,上前跪在水邊對國師懺悔道:「禪師!對不起!」
夢窗國師心平氣和地說:「不要緊,出外的人心情總是不太好。」
世間上什麼力量最大?忍辱的力量最大。佛說:「修道人不能忍受毀謗、惡罵、譏諷如飲甘露者,不名為有力大人。」世間上的拳頭刀槍,使人畏懼,不能服人,唯有忍辱才能感化頑強。諸葛亮七擒孟獲,廉頗向藺相如負荊請罪,此皆忍辱所化也。
13 一切現成
浙江的法眼文益禪師往閩南參訪時,行腳途中遇雪,就暫在地藏院中借住,因為風雪多日,與院主桂琛禪師相談甚契,雪停後,文益辭別桂琛禪師,擬繼續行腳。桂琛想送法眼一程,兩人走到山門外時,桂琛禪師指著路邊一塊大石頭問道:
「大德常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不知道這一塊石頭在你心內或心外?」
法眼文益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依唯識學講,心外無法,當然是在心內。」
桂琛禪師抓住了話柄,就問道:「你不是在行腳雲遊嗎?為什麼要放一塊石頭在心內?」
法眼文益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因此就決定留下來解開這個謎團。法眼在地藏院中的歲月,每天都向桂琛禪師呈上自己的見解,但桂琛禪師總認為法眼的見解不夠透徹。有一天,桂琛禪師就對他說道:「佛法不是這樣子的!」
法眼不得已,再從另一個角度報告自己的心得,桂琛禪師仍然否定說:「佛法不是這樣子的!」
法眼經過多次呈報,均不蒙桂琛印可,只得嘆道:「我已經詞窮意盡了!」
桂琛禪師聽後,補充一句道:「若論佛法,一切現成。」
在這句言下,法眼文益禪師大悟,後開法眼宗,門徒千餘,得法者八十三人。
在佛法裡,所謂馬上長角,頭上安頭,總是多餘的事;「若論佛法,一切現成」,是多麼美妙的境界。吾人心上負擔豈止一塊石頭,所謂金錢、名位、愛情、生活等,已經壓得喘不過氣,還有那是非得失、榮辱、苦樂等,更是奇重無比。如果明白一切現成,何用勞煩於唯心與唯識?
14 覆船生死
有位學僧去參拜雪峰禪師,雪峰禪師問他道:「從哪裡來?」
學僧回答道:「我從覆船禪師那邊來。」
雪峰禪師故意幽他一默道:「生死之海還沒有渡過去,你為什麼先要覆船呢?」
這個學僧不了解雪峰禪師的意思,便回去把經過告訴覆船禪師。覆船禪師對這個學僧說道:「你真愚笨,為什麼不說我已超越生死苦海所以才覆船呢?」
於是這位學僧又回到雪峰禪師的地方來,雪峰禪師又問道:「既已覆船,還來做什麼?」
學僧胸有成竹地說道:「因為既已超越生死,還不覆船做什麼?」
雪峰聽後,就不客氣地說道:「這句話是你老師教的,不是你說的,我這裡有二十棒請你轉給你的老師覆船,告訴他,另外還有二十棒,就留給我自己吃,這一切與你無關。」
雪峰禪師給覆船和尚二十棒,自己也甘願挨二十棒,這個公案至為明顯:禪,應該無言說教,所謂言語道斷,不應在語言上傳來傳去,兩個人都賣弄了禪,所以各挨二十棒!這不關學僧的事,學僧還不夠資格挨二十棒哩!
15 成見不空
有位學者,特至南隱禪師處請示什麼叫做「禪」。
禪師以茶水招待,並在茶倒滿杯子時,並未停止,仍又繼續地注入。眼看茶水不停地一直往外溢,學者實在忍不住,就說道:「禪師!茶已經溢出來了,請不要再倒了。」
「你就像這隻杯子一樣!」南隱禪師說道,「你心中滿是學者的看法與想法,如不事先將自己心中的杯子空掉,叫我如何對你說禪?」
自滿、傲慢,一直懷著成見的人,就算天降甘露,也無法流入他的心中。
器皿要裝入真理的法水,一要空而無物,二要清潔無染,否則即使再好的飲料,也會變質。
16 嫌什麼
龍牙山的居遁禪師,為求大徹大悟,就誠誠懇懇地到終南山翠微禪師處參禪,一住多月,均未蒙翠微禪師召見開示,有一天,鼓起勇氣,走進法堂問道:「學僧自到禪師座下參學以來,殿堂隨眾,進進出出,不蒙開示一法,不知為什麼?」
翠微禪師不在意地反問道:「嫌什麼?」
居遁因得不到要領,只好告別翠微禪師,前往德山親近宣鑒禪師,又經多日,請示宣鑒禪師道:「學人早就心儀德山的一句佛法,但我已來了多日,事實上身在此處卻得不到禪師一句佛法。」
宣鑒禪師好像和翠微禪師約好的一樣,回答道:「嫌什麼?」
此二位宗師所答均不謀而合,居遁不得已又轉往洞山良價禪師處參學。一日,問道:「佛法緊要處,乞師一言。」
良價禪師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道:「等洞水逆流的時候,再向你說。」
龍牙居遁禪師於此言下大悟。
用疑心參禪,用體會參禪,用問道參禪,其實終不及用平常心參禪。吾人在世間生活,其實均在顛倒矛盾妄想之中,所謂隨生死之流而不息也,如能明白洞水逆流,那即是平常心顯現,千疑萬問,終不及一顆平常心耳。
17 佛心是什麼
慧忠禪師有一次問紫璘供奉(僧官職稱)道:「供奉學佛多年,『佛』是何義?」
紫璘不假思索,隨口回答道:「佛者,是覺悟之義。」
慧忠禪師進一步問道:「佛會迷嗎?」
紫璘不以為然,忍耐著反問慧忠禪師:「已經成佛,怎會迷呢?」
「既然不迷,覺悟做什麼呢?」
慧忠禪師的反詰,紫璘供奉無語可對。
又有一次,供奉在註解《思益梵天所問經》,慧忠禪師就說道:「註解經典者,必須要能契會佛心,所謂上契諸佛之理,下契眾生之機,才能勝任。」
紫璘不悅地答道:「你說得不錯,否則我怎麼會下筆呢?」
慧忠禪師聽後,就要侍者盛一碗水,水中放七粒米,碗面放一雙筷子。問紫璘供奉這是什麼意思,紫璘茫然不知,無語可對。
慧忠禪師終於不客氣地訓誡道:「你連我的意思都看不懂,怎麼說已經契會佛心呢?」
慧忠禪師的水米碗筷,已經說明,佛法者不離生活也,離開生活,則要佛法何用?紫璘供奉遠離生活註解佛經,則離佛心遠矣。
六祖大師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求菩提,猶如覓兔角。」希望參禪論道者,莫離「世間、人生、生活、本心」之外,另有所談論也。
18 真假妄語
道光禪師有一次問大珠慧海禪師道:「禪師!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大珠:「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道光:「既然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為什麼每天要聚眾勸人參禪修道?」
大珠:「老僧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哪有什麼地方可以聚眾?」
道光:「事實上你每天聚眾論道,難道這不是說法度眾?」
大珠:「請你不要冤枉我,我連話都不會說,如何論道?我連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你怎可說我度眾呢?」
道光:「禪師!您這可打妄語了。」
大珠:「老僧連舌頭都沒有,如何妄語?」
道光:「難道器世間,有情世間,你和我的存在,還有參禪說法的事實,都是假的嗎?」
大珠:「都是真的!」
道光:「既是真的,你為什麼都要否定呢?」
大珠:「假的,要否定;真的,也要否定!」
道光終於言下大悟。
說到真理,有時要從肯定上去認識,但有時也可從否定上去認識。如《般若心經》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就是從肯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般若心經》又云:「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這就是從否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大珠慧海禪師否定一切名句文身,不是妄語,因為否定一切,才是肯定一切。
19 擊碎虛空骨
夢窗國師年少時,千里迢迢地到京都一山禪師處參學,有一天,至方丈室請示道:「弟子大事未明,請師直指。」
一山禪師嚴峻地回答:「我宗無言句,亦無一法與人。」
夢窗再三懇求道:「請和尚慈悲方便。」
一山更威嚴地道:「我無方便,亦無慈悲。」
如此多次仍得不到一山禪師的開示,夢窗心想:既然與禪師無緣,長此下去也無法開悟。於是忍淚辭去一山門下,往鎌倉的萬壽寺叩參佛國禪師,在佛國禪師座下卻遭到更無情的痛棒,這對殷殷求道的夢窗,實是一大打擊,終於他傷心地對佛國禪師發誓道:「弟子若不到大休歇之地,決不復歸見禪師。」便辭去了佛國禪師,夜以繼日專與大自然界做靜默的回答。一日,坐庭前樹下,心中無牽無掛,不知不覺至深更,入庵房欲睡,上床之時,誤認無牆壁之處為牆壁,糊裡糊塗把身子靠了過去,不料卻跌了下來,在跌倒的一剎那,不覺失笑出聲,就此豁然大悟了。身心開朗之餘,脫口做了一偈:
多年掘地覓青天,添得重重礙膺物;
一夜暗中颺碌磚,等閒擊碎虛空骨。
夢窗心眼洞明之後,感恩之餘,便去會見一山禪師和佛國禪師,呈上自己之所見,機智密契,佛國大為稱讚,立刻為他印證云:「西來之密意,汝今已得,必善自護持!」
時夢窗年三十一歲。
古今中外禪師有一特色,大都語冷心慈,一山禪師的無方便,無慈悲,實則即方便,即慈悲;佛國禪師的棒喝,更是大方便大慈悲,設無此二師,何有後來夢窗國師?故春風夏雨,能使萬物生長,而秋霜冬雪,更可使萬物成熟也。
20 一無所求
宋朝雪竇禪師在淮水旁遇到學士曾會先生。曾會就問道:「禪師!您要到哪裡去?」
雪竇很有禮貌地回答道:「不一定,也許往錢塘,也許往天台方面去看看。」
曾會就建議道:「靈隱寺的住持珊禪師跟我很好,我寫封介紹信給您帶去,他定會好好地待您。」
可是雪竇禪師到了靈隱寺時,並沒有把介紹信拿出來求見住持,一直陸沉在大眾中過了三年。曾會於三年後奉令出使浙江時,便到靈隱寺去找雪竇禪師,但寺僧卻沒有人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曾會不信,便自己去雲水所住的僧房內,在一千多位僧眾中找來找去,才找到雪竇,便問道:「為什麼您不去見住持而隱藏在這裡?是不是我為你寫的介紹信丟了?」
雪竇:「不敢,不敢,因我是一個雲水僧,一無所求,所以不做你的郵差呀!」
即從袖裡拿出原封不動的介紹信交還給曾會,雙方哈哈大笑。曾會即將雪竇引進與住持珊禪師,珊禪師甚惜其才,嗣後蘇州翠峰寺欠住持時,就推薦雪竇任其住持。
今日社會上為求職小事,經常攀親帶故,請託之風比比皆是,如雪竇禪師者,雖有晉身之階,但棄而不用。吾人若能精勤修學,一日自然瓜熟蒂落,龍天推出,所謂「不患無位,患所以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