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 回來之後

夏目漱石 《行人》
一 我從和歌山回來的路上還牽掛著兄嫂關係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我的預料到底沒有落空。繼大自然的暴風雨之後,我又清楚地看到哥哥的頭腦里颳起旋風的跡象,便從他面前退出來了。可是,哥哥在嫂子進去談了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後變得異常平靜,幾乎無須警惕。 我心中對這個變化感到驚愕。嫂子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竟然能把像刺蝟一般扎人的哥哥籠絡過來,我對她的才幹更加敬佩。只要看看母親終於放下心來的那種容光煥發的神情,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哥哥的情緒同離開和歌浦時沒什麼兩樣,在火車裡也是一樣,到大阪後還是如此。他抓住前來送行的岡田夫婦還開了句玩笑: 「岡田君,是不是給阿重捎個口信啊?」 岡田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情問道:「只給阿重嗎?」 「是啊,給你的仇人阿重。」 哥哥這麼一說,岡田才會意地笑了起來。解開這個謎的阿兼也笑了起來。如母親所料,前來送行的佐野也終於找到了機會,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使周圍的人吃了一驚。 直到這時,我還沒問嫂子是怎樣使哥哥的情緒轉過來的。後來,到底也沒有找到機會問問。我琢磨正因為她有如此巧妙的才幹,才能對哥哥那種人採取高姿態。我懷疑她故意對這種才幹時而用一用,時而又收回去,不受時間和地點的限制,完全是隨心所欲,運用自如。 火車照例很擁擠。我們好容易買到四個帶隔扇的臥鋪。四個臥鋪都在一間室內,所以非常方便。哥哥和我是體魄健壯的男子睡上鋪,兩位婦女分在下鋪。我的下面是嫂子。 火車在黑暗中飛馳轟鳴,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下面的嫂子。一想到她,既感到愉快又感到不愉快。身上總像纏著一條軟綿綿的黃頷蛇。 哥哥睡在對面,同我隔一個「深谷」。與其說他身體在睡覺,還不如說精神在睡覺。我仿佛感到那條軟綿綿的黃頷蛇從頭到尾斜纏在哥哥正在睡覺的精神上。在我的想像中,那條黃頷蛇忽冷忽熱,纏的程度也時松時緊,哥哥的臉色便隨著蛇的溫度及纏的程度而起變化。 我躺在臥鋪上,似夢非夢地把這條黃頷蛇不斷地同嫂子聯繫在一起。我現在還記得,我這詩一般的睡意,一下子被車站值班員連呼「名古屋!名古屋!」的聲音驅散了。火車咯噔一下停了下來,同時聽到了嘩嘩的雨聲。我感到襪子裡濕漉漉的,便坐起身來。腳對著的車窗繃著防塵窗紗,我急忙把車窗關上了。我問別人怎麼樣,可沒有回答。只有嫂子說好像雨進來了,我這才從上面跳下來,給她關上了車窗。 二 「好像下雨了吧?」嫂子問。 「哦。」 我把那面被風吹得皺皺巴巴又濕又厚的窗簾,嘩啦一聲拉到一旁。就在這當兒,聽見了母親翻身的聲音。 「二郎,這兒是什麼地方?」 「名古屋。」 我隔著飄進雨水的紗窗眺望幾乎沒有人跡的車站雨景。遠方仍傳來「名古屋!名古屋!」的喊聲。隨後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聽起來好像只有這麼一個人活著似的。 「二郎,順便幫我把腳邊的窗戶也關上。」嫂子說,「看看媽那裡窗子關上沒有?因為剛才你叫的時候,媽好像睡著了……」 我給嫂子關好後,馬上去母親那裡。把厚窗簾往旁一拉,伸手摸摸,沒想到窗子關得好好的。 「媽,這一面進不來雨,照這樣不要緊的。」 我邊說邊用手咚咚地敲打著母親腳後的玻璃。 「哎呀,雨進不來吧?」 「這怎麼能進來呢?」 母親微笑著說: 「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媽一點也不知道喲。」 「二郎,你辛苦了,快休息吧。時間已經很晚啦。」母親和藹可親的聲音里含著辯白的語氣。 已經過了十二點,我又悄悄地爬到上層臥鋪,車廂里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嫂子在母親開口說話後是一聲不吭。母親在我爬到自己的臥鋪後也是閉口無言。只有哥哥自始至終什麼也沒有說。他像個聖者似的,只管貪睡,那個睡法至今還是我迷惑不解的問題之一。 他自己常表白說有點神經衰弱,並常為失眠而苦惱。而且,不管對家裡什麼人,他都坦率地訴苦,卻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睏倦得不得了。 富士山顯露出來了。雨後的雲霞迎著列車飛來。甚至大家都起來眺望這種難得的景致時,哥哥還在酣睡,好像前前後後與他無關似的。 餐車開飯了。多數旅客用完早點後,我領著母親沿狹窄的通道到列車後部去填飽昨夜以來就空著的肚子。這時,母親對嫂子說:「是時候了,快把一郎叫起來一塊兒去那邊吧。我們先去等你們。」嫂子照例露出淒涼的神情笑著說:「哦。我們隨後就到。」 我們到餐車去了,車廂里只有打掃衛生的勤雜工。餐車還很擠,出出進進的人在狹窄的過道上一個勁兒地喧嚷。我勸母親喝點紅茶,吃點水果,這時,哥哥和嫂子才出現在門口。不巧,餐桌占滿了,他們不得不到我們的旁邊去找位置。他們在門口找到兩個座位,相對而坐,同普通的夫婦那樣談笑風生,眺望著窗外。同我在一起喝茶的母親不時地望著他們,露出滿意的表情。 我們就這樣回到了東京。 三 再說一遍,我們就這樣回到了東京。東京的家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阿貞系上吊衣袖的帶子照例辛勤地幹活。看到她頭裹毛巾洗衣服的背影,我才想起了分開一段時間的從前的阿貞,這是回來後第二天早上的事。 芳江是兄嫂的獨生女。我們外出期間,由阿重負責照料她的一切。芳江本來對母親和嫂子很親近,有事時也用不著照料,以致連阿重都不覺得麻煩。我認為要麼就是她生來繼承了嫂子的稟性,要麼就是阿重親近撫愛的結果。 「阿重,你這種人居然能把芳江照看好哩。到底是個女人呀。」父親這麼一說,阿重氣呼呼地噘著嘴,特意向母親告狀:「爸爸太不像話了。」這件事我在火車裡就聽他們說了。 到家一兩天後,我問阿重:「阿重,聽說爸爸說你到底是個女人,你還生氣啦?」阿重回答說「是生氣了」,隨後便去父親的書齋邊給花瓶換水邊用抹布揩乾。 「還生氣嗎?」 「早就忘啦!——你瞧這花多麼好看呀!它叫啥花?」 「阿重,說你是個女人,那是表揚你的話呀。說你是一個熱情溫柔的女孩子。怎麼好生氣呢?」 「反正怎麼說都行呀。」 阿重左右扭動著衣帶遮掩的臀部,雙手捧著花瓶去父親的臥室了。她那副模樣使我覺得很可笑,真像用屁股向我表示憤怒似的。 我們一回來,阿重便把芳江交給了母親和嫂子。母親和嫂子像是搶她似的,忽而抱起,忽而放下。我平常就對眼前這種現象感到納悶:頑皮不聽話的芳江竟能如此親近這位外表冷靜的嫂子!這個黑眼睛、頭髮濃密、有著母親血緣而比一般人面孔更蒼白的小姑娘,奇蹟般地總是黏在她那性格乖僻的母親身後。嫂子把這一點作為日本唯一的驕傲,在家中見到誰都加以炫耀。尤其是對自己的丈夫已經超過了炫耀的界限,不如理解為殘酷的復仇。哥哥是位離不開思索的讀書人,大體上都在書齋里度日。因而,即使在內心裡鍾愛這個小姑娘,父女之間也並不親密,父親得到的報酬甚微。容易動感情的哥哥對此自然覺得不滿足。從哥哥的性格上說,這種不滿足甚至偶爾在飯桌上也流露了出來。於是,阿重第一個不答應芳江。 「芳江跟媽媽真親啊,為什麼不到爸爸跟前呀?」阿重故意地問。 「因為……」芳江說。 「因為什麼?」阿重又問。 「因為我怕呀!」芳江故意小聲回答。在阿重聽起來更覺得可恨。 「什麼,怕?怕誰?」 這樣翻來覆去一問一答,時間持續了五分、十分鐘。嫂子在這種情況下決不動聲色。蒼白的臉上總是笑眯眯的,什麼時候也是照常應酬。最後,父母為了勸解雙方,還是讓哥哥拿水果或點心給芳江,說:「好啦,爸爸給你好吃的!」這才算搪塞過去。即使如此,阿重還是怒氣沖沖地向大家噘著嘴,哥哥便默默地獨自走回書齋。這是常有的事。 四 父親那一年才從別人那裡學會種牽牛花,經常培育不同的花葉欣賞。所謂不同,只不過是一般品種的花葉起了皺褶,使人無法比較觀賞,所以家人誰也不看。只是佩服父親十分熱心,每天早早起來擺上好幾個花盆,換上乾淨的沙土,最後花姿和葉的形狀變得別彆扭扭的。 父親把花盆擺在廊子上,不管抓到誰就不厭其煩地加以解釋。 「果然有意思啊。」連正直的哥哥都頗受感動似的說起了恭維話。 父親經常占用同我們隔開的裡面兩個房間。在掛帘子的廊子上經常擺著牽牛花。因此,總是「喂,二郎!」「喂,阿重!」的,特意把我們叫到那裡。我說的使父親滿意的讚美話遠比哥哥說得多。說完後我才退了出去。可是,在父親聽不到的地方,我又說壞話:「總說那些讚揚牽牛花的話,實在不好意思。對父親的這種怪癖真沒辦法。」 原來,父親喜歡給人說書,而且又有時間,所以不管是誰,響鈴後就得來聽他講各種故事。每逢叫到阿重時,阿重常說:「哥哥,求求你今天替我去一趟吧。」父親又非常喜歡對阿重講些難懂的故事。 我們從大阪回來時,牽牛花還在開放。然而,父親的興趣已不在牽牛花了。 「怎麼樣啦,那個新品種?」我這麼一問,父親苦笑著說:「說實在話,牽牛花也不大令人滿意,從明年起不種了。」我判斷大概是因為父親引以自豪向我們誇耀的奇異的花和葉經內行人鑑定並不成功。我在茶室放聲大笑。這當兒,阿重和阿貞替父親辯護道:「不是那麼回事喲。因為太費事,爸爸也沒有那個耐心啦。即使這樣,大家還誇獎說爸爸搞到這種程度很不容易哩。」 母親和嫂子掃了我一眼,仿佛嘲弄我無知似的笑了起來。於是,連在旁邊的小芳江也同嫂子一樣,會意地笑了。 每天生活中充滿這些瑣事,我們的心中自然不去想哥哥和嫂子的關係了。我仿佛感到沒有必要按事前約定的那樣到哥哥面前去講嫂子的情況了。母親說回東京後再慢慢詳談的複雜事情也不大好開口了。最後,就是急切地想得到嫂子情況的哥哥也漸漸冷靜下來了。另一方面,哥哥對父母和我也不像從前那樣愛講話了。大熱天他通常是關在書齋里埋頭搞什麼。我經常問嫂子:「哥哥在學習嗎?」嫂子答道:「哦。大概是在準備下個學年的課程。」我想原來是這樣,由於哥哥總要忙碌一個時期,他會把心思全都轉到那上面。嫂子同往常一樣,像一株寂寞的秋草似的在那裡擺動,還不時綻出一個笑窩。 五 不知不覺夏天也漸漸過去了。每天晚上看到的星光越來越深沉。早晚隨風搖擺的梧桐葉在眼睛裡忽上忽下,使人感到涼颼颼的。一到秋天,我就常常感到心情舒暢,簡直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比我富有詩意的哥哥曾眺望清澈的秋空說:「啊,真是使人感到活著很有意義的秋天呀!」說完,便高興地仰望頭頂上碧藍的天空。 「哥哥,有意義的時刻就要來啦。」我站在哥哥書齋的曬台上,回頭對哥哥說。他正躺在那裡的藤椅上。 「還沒到真正的秋天,要再等一陣子呀。」說完,便把翻叩在膝蓋上的厚書拿了起來。那是一個晚飯前的傍晚。我想就這樣離開書齋到下面去。這當兒哥哥連忙叫住我: 「芳江在下面嗎?」 「大概在吧,剛才還看見她在後院呢。」 我打開北面的窗子朝下望了望。下面有個花匠特地為芳江做的鞦韆。剛才芳江還在這裡,此刻卻不見了。「哎呀,到哪兒去啦?」我正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芳江尖厲的笑聲從浴室里傳了出來。 「噢,她正在洗澡呢。」 「同阿直在一起,還是同媽媽在一起?」 在芳江的笑聲中確實可以聽見嫂子作為一個女人特有的深沉聲音。 「是嫂子。」我答道。 「好像很高興呀。」 哥哥這樣說著,我不由得瞟了他一眼。他用手裡的大本書遮住了腦袋,我一點也未能看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可是他的意思我從話音里充分體會到了。我猶豫了一會兒說:「因為哥哥不懂怎麼哄孩子呀。」即使如此,哥哥還是把臉藏在書後。他突然把書本放下說:「我豈止是不會哄孩子喲。」我一聲不吭地注視著他的表情。 「我豈止是不會哄自己的孩子,連哄自己父母的本事也沒有,不僅如此,甚至還搞不清楚怎樣才能哄好我那心肝寶貝的妻子。我由於在這個年齡之前一直做學問,沒有時間學這種本事啊。二郎,為了人生的幸福,看來無論如何要有一種本事啊!」 「不過,你只要把課講好,就會彌補一切還綽綽有餘,這就不錯嘛。」 我說完之後,看情況該離開了。可哥哥還沒有露出不想談下去的神色。 「我活著不只是為了講課。然而,為要講講課,讀讀書,我那顆至關重要的人的心已經得不到一個人應有的滿足了;若不然就是對方不能使我得到滿足。」 我從哥哥的話音里發現他好像在詛咒周圍的某種令人討厭的東西。我必須做出回答,可怎樣回答才好呢?我沒把握。我琢磨著若是再把嫂子那件事誘發出來那可就糟了。我還是有意不讓話題轉到這上面來,儘管顯得我很怯懦。 「哥哥考慮的太多啦,我是這樣想的呀。還不如趁這樣的天氣,在這個星期天到什麼地方玩玩吧。」 哥哥輕輕地「哦」了一聲,無精打采地表示了同意。 六 哥哥孤獨淒涼的神情順著寬大的腦門漲滿了憔悴的面頰。 「二郎,我從前就喜歡大自然,大概是跟人合不來,不得已才潛心大自然的啊。」 我很可憐哥哥,便矢口否認道:「不是那麼回事呀。」可這並不能使哥哥滿意,便連忙接下去說: 「還是咱家的血統有這種傾向。不用說爸爸,就是我也同哥哥知道的一樣。還有阿重,又是莫名其妙地喜歡花草樹木的,如今一見到山水畫就頗有感慨地看個沒完呀。」 我滔滔不絕地談著,想儘量安慰哥哥。這工夫阿貞從下面叫我們去吃晚飯。我對她說:「阿貞近來好像有什麼喜事,格外高興呀。」我從大阪回來後,阿貞總躲在悶熱的女傭房間角落裡,不輕易露面。我知道這是因為從大阪給大家寄來的一束彩色明信片中,我在阿貞的那張上寫了「祝賀你」三個字引起的。家人看到後曾引起一陣哄堂大笑。也許是這個原因,即使大家都在家中阿貞也奇怪地躲避我。因此,在打照面時,我尤其想同她講點什麼。 「阿貞,你高興什麼呀?」我半開玩笑地追問她。阿貞低著頭,一直紅到耳根。哥哥在藤椅上瞅著阿貞說:「阿貞,提到婚事就臉紅可是女孩子的黃金時代喲!實際上呀,結婚既不要樂得臉紅,也不要羞得臉紅呀。不但如此,結婚後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往往使人的品格比單身的時候容易墮落下去,甚至會倒大霉。喲,你可得當心呀!」 阿貞似乎一點也不理解哥哥的意思,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索性露出一副迷惘的神情,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哥哥見到她這副模樣便說:「阿貞,我說些廢話,真對不起。我方才是在開玩笑呀。這些話本應說給二郎那種冒失鬼聽的,可無意中竟對阿貞這樣溫順的姑娘說了。全搞錯了,原諒我吧。今晚飯菜不錯吧?二郎,那麼咱們去吃飯吧。」 阿貞見哥哥從藤椅上站起來,便連忙直起腰先走一步,咚咚地下了樓梯。我和哥哥並肩走出了房間。這時,哥哥轉身望著我說:「二郎,上次談的那個問題再也沒有下文了。我近來忙於讀書、備課,雖一再想問問你,可還是一直放在那裡,真對不起。過些日子想慢慢問問你,請給我談談吧。」我想假裝糊塗問一問「上次那個問題是什麼?」可此刻沒有勇氣提出來,便先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 「時間過了這麼久,有點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我也難以說下去呀。不過,咱們特意約定好了,您既然想聽聽,我豈有不談之理。可現在正是哥哥說的生活很有意義的秋天,咱們先去外邊玩玩,比那種無聊的事要好吧。」 「哦,出去玩玩也好,不過……」 我們邊談邊走進樓下備好飯桌的房間。在這裡看到了身旁偎依著芳江的嫂子。 七 在飯桌上,父母無意中又把阿貞的婚姻問題提了出來。母親說老早就從織布商那裡買下了白縐綢想染上家徽。阿貞當時正坐在大家的後面服侍,一聽到這話她突然把黑漆盤子放到飯桶上走開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笑了起來,哥哥卻哭喪著臉。 「二郎,你不要亂戲弄人,對這種天真的姑娘說話時可得體貼審慎點。」 「二郎簡直和那伙追逐女藝人的戲迷們一個樣啊!」父親的話音裡帶著嘲笑和規勸的語氣。只有母親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二郎呀,你何必一見到阿貞就說個沒完沒了,什麼祝賀你啦,你好像有什麼喜事啦,鬧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剛才在二樓就把人家說得臉通紅的,人家馬上溜走了。阿貞天生就同阿直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對待她一定要注意到這一點……」 母親聽了哥哥這番話,才露出說得在理的樣子苦笑著。已經吃完飯的嫂子故意瞅瞅我,對我使了個奇怪的眼色,像是遞給我一個暗號。我雖然像父親說的那樣,頗有那伙戲迷們的傾向,但在父母面前還是有所顧忌,對嫂子的暗號一點也不想做出反應。 嫂子一聲不吭輕悠悠地站了起來,在門口回過頭向芳江招手。芳江也馬上站起身來。 「哎呀,今天還沒吃點心就走嗎?」阿重問道。芳江佇立在那裡,似乎在想這該怎麼辦呀?嫂子和藹地說著「噯,芳江還不來呀」便到走廊外面了。一直猶豫不決的芳江看到嫂子不見了,這才驀地下了決心吧嗒吧嗒地追出去了。 阿重厭惡地目送著芳江的背影。父親和母親板著面孔盯著自己的碟子,阿重瞅著斜對過的哥哥,哥哥卻茫然若失地眺望著遠方。不過,哥哥的眉宇間微微現出一個「八」字。 「哥哥,把點心遞給我,嗯,好吧?」阿重對哥哥說。哥哥一聲不響地把碟子推到阿重面前。阿重也是默不作聲地用匙子舀著吃。在我看來,只能認為阿重在氣呼呼地吃她並不想吃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哥哥起身到書齋去了。我豎起耳朵聽他趿拉著拖鞋輕輕上樓的聲音。一會兒,上面書齋的門咯噔一聲關上了,然後就寂然無聲了。 回東京後,我經常目睹這種光景,父親也似乎覺察到了。可是,最操心的還是母親。母親看穿了嫂子的態度,又想早日把總不饒人的阿重嫁出去,從而避免年輕女人之間的糾葛,這在母親的臉色和舉止中都表現出來了。其次,想儘早讓我成親,把我這個累贅從兄嫂之間拔掉。可是,在複雜的人世間,事情並不像母親想像的那麼如意。我照例遊手好閒,虛度光陰。阿重對待嫂子越來越像個仇人。令人奇怪的是,阿重很愛芳江,但這只限於嫂子外出的時候。芳江也是在嫂子不在的時候纏住阿重。哥哥腦門上的學者特有的皺紋越來越深。他越發沉湎於書本和思索之中了。 八 因此,母親最看不起的阿貞的婚事當初定下來時,完全出乎母親的意料。可阿貞早晚也得嫁人,為她了結這樁婚事也是父母的義務。所以,父母對岡田的好意只有高興,決不會認為是件壞事。阿貞的婚姻之所以成為全家的問題,歸根結底也就在於此。阿重對這個問題常常揪住阿貞不放。阿貞對阿重也不感到臉紅,凡事都同阿重商量,還談自己的未來打算。 一天,我從外面回來剛走出浴室,阿重照例無所顧忌地問道:「哥哥,佐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從大阪回來後,這個問題已問我兩三次了。 「你這麼沒頭沒腦的像什麼話。可不能太冒失啦。」 容易發火的阿重默默地瞅著我。我盤腿坐在那裡正給三澤寫明信片,見到阿重這副模樣便稍微停住筆。 「阿重,你又發火啦。——佐野嘛,前幾天對你說了,是個帶金框眼鏡的錛兒頭呀。這可以了吧?問多少遍也是一樣呀。」 「錛兒頭、眼鏡,這些從照片上就看得一清二楚呀。不用問哥哥,我也知道嘛,我又不是沒有眼睛。」 阿重還不是同我談問題的腔調。我輕輕地把明信片和筆放到桌子上。 「你究竟要問什麼呀?」 「你究竟都研究出什麼來了?關於佐野的。」 阿重這個女人一爭辯起來就與我平起平坐,這似乎是由於她的習慣,她同我的親密,她的暴躁的脾氣,也有她的稚氣。 「你是說關於佐野?……」我問。 「是關於佐野的為人。」 我本來就瞧不起阿重,但她提出這種嚴肅的問題,我心中也確實沒個底兒。我裝模作樣地吸著煙。阿重臉上顯出懊惱的表情。 「可是阿貞是那麼擔心,你有點太那個了吧。」 「可是岡田擔保他可靠,這還不行嗎?」 「哥哥可真信得過岡田呀。岡田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將棋的一個棋子。」 「面孔倒是像個將棋的棋子什麼的……」 「不是面孔,是心太輕佻了。」 我感到很煩躁,不願同阿重談下去了。 「阿重,你與其那樣為阿貞操心,還不如早點為自己出嫁想想辦法,這才是聰明的做法。爸爸和媽媽都認為你出嫁真不知比阿貞結婚要減輕多少負擔啊!阿貞的事怎麼都無所謂,你可要及早找個安身之處,注意對父母盡點孝道才好。」 阿重終於抽泣起來。每次同阿重吵架,對方不哭我就覺得缺點什麼似的。我滿不在乎地吸著煙。 「那麼,哥哥也早點成親自立才好吧。這樣,比我結婚更能對父母盡孝道。只是一味地袒護嫂子……」 「你反對嫂子可過頭了喲。」 「當然嘍,我是大哥的妹妹嘛。」 九 我原打算給三澤寫完明信片後,趁著剛洗完澡沒多久,趕緊用刮臉刀刮個臉。我討厭同阿重嘟嘟囔囔地吵嘴,便乘機央求她說:「阿重,對不起,到浴室給我用漱口杯倒杯熱水好嗎?」阿重若無其事地噘著嘴,似乎在考慮比這個問題嚴肅十倍的人生問題,哪裡還談得上給我倒杯水呀。我並沒有介意,拍拍手讓女傭拿來了我要的熱水。然後把旅行用的鏡子豎在桌子上,取出象牙柄的刮臉刀故意把用熱水濕潤的臉蛋鼓成個怪樣子。 我裝作一臉好奇地用刷子蘸肥皂水把臉塗得白白的,剛才就坐在一旁觀看的阿重哇的一聲便哭了起來。我從阿重的性格上料到她早晚會來這一手的。於是,我用力吸氣後把臉蛋弄得鼓鼓的,用刮臉刀刷刷地往下刮,白肥皂沫爽快地落了下來。阿重看見後,可能因為氣憤難忍,抽泣聲越來越大。最後,她尖聲尖氣地叫了聲:「哥哥!」我想肯定是因為我瞧不起她。但她這一聲尖叫倒把我怔住了。 「幹什麼?」 「還問幹什麼,你那麼瞧不起人。虧我還是你妹妹哩。嫂子怎樣偏袒你也罷,可她本來就是外人嘛。」 我把刮臉刀放下,滿是肥皂的臉轉向阿重。 「阿重,你發昏了呀。你是我的妹妹,嫂子是從別人家嫁過來的女人,這點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嘛。」 「所以,你不要多嘴多舌地勸我早出嫁,你才應該早一點找一位稱心的像嫂子那樣的女人才好哩。」 我真想在阿重的頭上扇一巴掌,可怕全家鬧翻了天,就沒有輕易動手。 「那麼,你也早點找一個像哥哥那樣的學者去嫁給他好了。」 阿重聽我這麼一說,露出一副恨不得馬上揪住我的可怕姿態,抽抽搭搭地哭訴著她由於結婚落在阿貞之後才被人這樣愚弄,最後指責我是一個對兄妹沒有同情心的野蠻人。我本來在罵人方面就足以成為她的對手,可最後支持不住便閉口無言了。即使如此,她也不從我身旁走開。而且,她竟不顧事實,把那些沒有根據的、無中生有的想像都東拉西扯地嘮叨個沒完沒了。其中,她最得意的主題是居心不良地把我同嫂子聯繫起來,指桑罵槐地加以諷刺。我最討厭這點了。我當時心裡琢磨找個多麼丑的女人也沒關係,但要比阿重早結婚,把這個喋喋不休地談論夫妻關係如何、男女愛情如何的女人一個人甩在後面。我還認真地考慮過,這樣一來實際上同母親心裡想的一樣,對兄嫂也方便。 我至今還記得阿重那副被雨打了似的緊繃著的面孔;阿重恐怕怎麼也忘不了我那張只想扎進滿臉盆肥皂水中的怪臉。 十 阿重顯然不喜歡嫂子。誰都承認,這是因為她過於同情學究式的孤獨哥哥的緣故。 「若是媽媽也不在了,該怎麼辦呢?真可憐呀。」 心裡藏不住任何事的阿重曾對我這樣說。這本是老早以前的事,那時我還沒有把臉塗得雪白地同她吵架。當時我沒有理睬她。只是以訓誡的口吻對她說:「像哥哥這樣懂得事理的人,怎能為家庭關係讓你操心呢?你袖手旁觀好了,因為有爸爸和媽媽呀。」 我已經覺察到阿重和嫂子的個性相差得幾乎水火不容,畢竟難以和睦共居。我甚至多嘴多舌地勸告母親:「媽,阿重不早點嫁出去可不行啊。」當時母親雖沒有問我原由,卻已露出完全理解我意思的眼神,仔細地端詳我的面孔說:「你就是不說,爸爸和我也為她操透心了。不光是阿重呀,就是你的婚事,背地裡也不知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去為你物色。這個問題可是一種緣分呀……」我一點也不懂母親的意思,只是「哈」了一聲便像個孩子似的退出來了。 阿重不管什麼事雖然容易發火,卻有著表里如一的正直美德,因此,父親比母親更喜歡她。哥哥當然也喜歡她。提出阿貞的婚事時,父親的意見是:「先給阿重找對象才合乎情理吧。」哥哥也多少表示贊成。可母親卻認為人家特地指名要娶阿貞,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就要兩相耽誤。實際上,母親的意見是對的,哥哥馬上折服了。父親對哥哥的立場也多少做了些讓步,不費周折地同意了。 然而,一直緘口不言的阿重似乎感到非常不愉快。不過,這次對於阿貞的婚姻問題,阿重諸事都愉快地同阿貞商量,可見她也確實沒有對搶在前面的阿貞心懷不滿。 她只是不喜歡嫂子在跟前。儘管父母都在這個家,儘管她可以隨心所欲地耍小孩子脾氣,可讓這位冷冰冰的嫂子「哼」地瞪一眼,似乎比什麼都難受。 阿重正在如此煩躁不安的時候,偶然有一次到嫂子房間去借一本婦女雜誌之類的東西。她在這裡看到了嫂子為阿貞縫製的嫁衣裳。 「阿重,這是給阿貞的呀,不錯吧?你也早點找個佐野那樣的人吧。」嫂子把縫好的衣服里外翻過來給她看。阿重覺得嫂子是故意向自己炫耀,藉以挖苦人。嫂子的話可以理解成是一種暗示——你快點找個婆家也要做好縫製新衣裳的精神準備;但也可以解釋成是一種諷刺——你總是利用小姑子的地位欺負人。最後還說找個佐野那樣的人,這最刺激她的神經了。 阿重哭哭啼啼地到父親那裡告狀去了。怕惹麻煩的父親,對嫂子連問都沒問,第二天領著阿重到三越百貨公司去了。 十一 又過了兩三天,父親那裡來了兩位客人。父親生來喜歡交際,加之職業上的需要曾經廣為結交。如今雖已退休,可能由於習慣或影響,同朋友之間的來往仍不斷。不過,經常來往的人當中並沒有達官顯宦。剛才來的兩位客人,一位是貴族院[1]的議員,一位是某公司的監查人。 父親似乎同這二人在謠曲方面是至交,他們一來必把謠曲演唱一番。記得阿重曾按照父親的吩咐學習了一段時間打鼓。因此,在這種時候她常被叫到客人面前打鼓。我至今還沒有忘掉她那傲慢的表情。 我曾有意地罵過她:「阿重,你的鼓打得雖好,可你那張臉太難看啦。我不是說壞話,你出嫁後可別打鼓啦。即使你丈夫是個謠曲迷,在那種大喜的日子裡也只能感到厭惡。」正在一旁聽著的阿貞把眼睛瞪得圓圓的,說:「哎喲,說得過於嚴重啦,太過分了。」我也感到說得有點過火。可性情暴躁的阿重卻一反常態,似乎根本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她還故意對我解釋道:「哥哥,儘管這樣,我這張臉也還是最美的喲。至於打鼓,那可是夠我嗆的。我最討厭那些演唱謠曲的客人來家裡了。」我只顧注意阿重的表情,過去一直沒發現她的鼓打得那麼差勁兒。 這一天也是客人到家後一個半小時的光景,按預定開始演唱謠曲。我琢磨一會兒又要叫阿重,便有點嘲弄似的來到茶室。阿重正在使勁地擦拭聚餐用的飯桌。 「今天不去『咚咚』地打鼓嗎?」我有意問道,阿重帶著佯裝不知道的表情,抬頭望著站在那裡的我。 「我正在做飯,藉口太忙,就沒去呀。」 我想在亂糟糟的廚房和茶室里逗得過分,就會被母親斥責,怪沒意思的,便又回到房間裡。 晚飯後出去散步一回來,還沒等走到自己的房間,我就被母親抓住了。 「二郎,你回來得正好,到裡面去聽爸爸的謠曲吧。」 我聽慣了父親的謠曲,所以聽一支曲子還不覺得那麼厭倦。 「演唱什麼曲子?」我問母親。母親同我恰好相反,非常討厭謠曲。「不知道演唱什麼,你快去吧,大家正等著你哩。」母親說。 我問清情況後剛要去裡屋,看到阿重正悄悄地站在黑糊糊的走廊上。我不由得大聲喊:「餵……」阿重連忙擺手,示意我不要開口說話。 「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這黑暗的地方?」我湊到她的耳邊問。她馬上回答說:「不為什麼。」然而,她看到我對這種回答不滿意還站在那裡時,又說:「剛才就催我好幾遍『快來呀』、『快來呀』的。所以,我事前告訴媽,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為什麼只有今天你要這般推辭?」 「因為我對打鼓已經厭倦了,太無聊啦。而且,下面要打的鼓又很難,我怎麼也打不好啊。」 「佩服你,像你這樣的女人也懂得一點謙虛精神,了不起呀。」我信口說了一句,便到裡屋去了。 * * * [1]相當於現在的參議院。 十二 那兩位客人坐在裡屋壁龕前面。二人都是儀表堂堂的人物。他們略微禿了的頭頂和身後掛著的探幽[1]的三幅一套的掛軸十分協調。 兩位客人只穿褲裙,把外褂脫在一邊。三人之中,只有父親沒穿褲裙。父親甚至連外褂都不好意思穿。 因為都是熟人,我朝正面的客人寒暄後鞠躬說:「請允許聆聽……」客人裝作惶恐的樣子撓頭說:「啊,實在是……」父親又問我阿重為什麼不來,我說:「聽說剛才有點頭疼,她很遺憾不能向各位問候。」父親瞅著客人說:「阿重說心裡不舒服,真是再健康的人也得急病呀。」又問我:「剛才聽阿綱(母親的名字)說是肚子疼,現在你又說是頭疼,怎麼搞的?」我想這下可糟了,便回答說:「大概兩種情況都有,腸胃病好像會影響頭疼,不過,不必擔心,很快就會好的。」客人們絮絮叨叨地對阿重說些同情的話之後,說:「那麼很抱歉,咱們開始吧。」 在聽眾當中,兄嫂在我之前已側身彬彬有禮地坐在那裡,我板著面孔挨著嫂子坐下了。「演唱什麼?」我邊落座邊問嫂子。對謠曲既無素養又無興趣的嫂子只說:「聽說是『景清』[2]。」此後再也無話了。 客人中,那位身材魁梧、滿面紅光的人扮演主角景清,旁邊的貴族院議員演配角,父親是東道主,擔任了兩個次要角色:景清的伴侶和隨從。我多少還能聽懂謠曲,從一開始就擔心景清扮演得如何。哥哥在想什麼呢?他露出一副茫然自失的面孔,仿佛在夢境中傾聽正在衰落的上個世紀的聲音。嫂子似乎很不愉快,甚至唱到最重要的「松門」[3]時,也感覺不到是人在唱,而是野獸在咆哮。我老早就對這個「景清」謠曲有興趣。盲人景清的鏗鏘有力的詞句,女兒千里迢迢來到日向國尋找父親的態度,充滿了悲壯的氣氛,曾使我感動得落下一兩次熱淚。 然而,這一段本應是技藝純熟的名演員嚴肅認真地擔任各自的角色演出的。而剛才聽到的只是靠音符勉強湊合出來的,所以,景清這個人物幾乎不能引起聽眾的同情。 不大一會兒,景清的戰鬥故事講完了,第一支曲子順利結束。我不知怎樣評價演唱的成果,心中有點不安。嫂子卻打破寡言的常態,說:「真是位勇敢的人啊!」我也回答一句:「是啊!」這當兒,我本來認為大概不會說一句話的哥哥突然對紅臉膛的客人說:「曲子裡有『我也不愧為平家』、『故事開始』[4]之類的台詞吧,那句『我也不愧為平家』的話可真有意思!」 哥哥本是位正直的人,他懂得要把自己所受的不撒謊的教育作為品德的一部分。因此,哥哥的評論是不容置疑的。然而,不幸的是,哥哥不是對謠曲的精彩與否進行評論,而是說文字的優劣,所以,客人對此幾乎沒有反應。 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的父親讚揚客人的唱腔說:「哎呀,那個地方聽起來非常有意思!」隨後又說:「說真的,提起此事我倒想起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正好可以把那些台詞改成現代的通俗謠曲,把景清這個人當成女的,所以比謠曲更富有艷味兒。而且,這還是真人真事哩!」 * * * [1]即狩野守信(1602—1674),江戶時代「狩野派」的代表畫家。 [2]謠曲名之一,世阿彌元清作。說的是在源平會戰中,以勇猛無敵著稱的平家大將惡七兵衛景清,被流放到日向國的宮崎,淪為盲人乞丐。景清曾同尾張國熱田的一個妓女生下一個女兒。女兒現在鎌倉的某妓院。她前來尋找父親,但不知父親的姓名,只是哭泣。後在當地人的幫助下,父女互通姓名,搞清了關係。景清便對女兒講戰鬥故事,講完後為死者祝福,同女兒訣別。 [3]景清出生的地方,門口有松樹,故名「松門」,為這段謠曲中最精彩的部分。 [4]這是景清對女兒講戰鬥故事前的開場白,大意是:「聽見涌到海岸的波濤聲,晚潮也漲上來了。我也不愧為平家,故事開始,說幾句開場白為各位消愁解悶。」 十三 正因為父親是位交際家,腦袋裡才裝著許多這類奇妙的故事。在客人交杯換盞時,父親就臨機應變講上一段。我雖多年生活在父親的身邊,卻也是第一次聽到關於這位女景清的奇聞。我不禁豎起耳朵,盯著父親的面孔。 「我要講的就是最近的事,而且是真事,不過事情的由來卻是很早以前。說很早以前也不會從源平時代[1]說起,請各位放心。不過,距今總有二十五六年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職員,隨身帶個飯盒子……」 父親這段開場白逗得大家發笑,然後才言歸正傳。故事的主人與其說是父親的朋友,毋寧說是一個晚輩的風流韻事。不過,父親不好意思說名道姓。我對出入我家的許多人,大致都記得他們的名字和相貌。可只對這位有奇聞的人,腦子裡沒有一點印象。我心想父親如今大概在表面上不同此人來往了。 總之,事情發生在那人二十歲左右,當時他剛上高中,或者是高中二年級,父親說得很含糊。不管怎樣,對此我們不必介意。 「他是個好人,好人雖有各式各樣,但他總算是好人。現在也如此,所以二十歲的時候肯定是個招人喜歡的少爺。」 「原來,這傢伙嘛,純粹是個少爺,所以,聽說他根本沒有經歷過男女情事。他一直認為女人能愛上自己這樣的人是根本不會出現的奇蹟。可是這種奇蹟竟然從天而降,使他驚奇不已。」 聽父親講故事的客人倒是一本正經地顯出原來如此的神氣,我卻覺得非常滑稽。哥哥淒涼的面容上湧出個笑窩。 「而且,男方消極,女方積極,這就更怪了。我問那傢伙是在什麼場合發現那女人對你有意的,他板著面孔對我講了許多,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我至今還記得。因為當時那傢伙正在吃餅乾什麼的,女人走過來說『也給我點餅乾吧』,話剛出口,便把那傢伙咬剩的半塊餅乾搶過來放進嘴裡了。」 父親的話自然是以滑稽為主,把重要的正經話作為陪襯,因此聽故事的人和我三個人只管笑,笑過之後似乎什麼也沒留下。而且,客人笑的技術好像在什麼地方練習過,笑得非常好。在場的人,只有哥哥比較嚴肅。 「結果到底怎麼樣?圓滿地結婚了嗎?」哥哥問道,聽語氣不像是開玩笑。 「哎,我馬上要講下去的,剛才說過了,『景清』這個人物就要出場嘍。我剛才講的只不過是個開場白。」父親得意地說。 * * * [1]指平安後期從11世紀末到12世紀末的一個世紀。 十四 據父親說,這一男一女的關係有如夏夜的夢一樣短暫渺茫。訂婚時男方聲明要把女方作為未來的妻子。不過,父親特意說明這並不是女方提出的條件,只不過是男方迫於形勢自然從嘴裡迸發出來的一句充滿感情的話,雖有誠意,卻難以實現。 「就是說,雙方年紀相同,一方是依賴父母過活的前途遠大的學生,一方是受僱於人謀生的窮用人。因此,不管怎樣海誓山盟,在等待完婚的漫長歲月里,說不定會有什麼變故。聽說女方曾問道:您從學校一畢業就二十五六歲了,可我也老啦,那時您會同意嗎?」 父親講到這裡突然把話停住,往膝蓋下面的銀菸袋鍋里塞滿了菸草。父親一下子從鼻孔里往外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這時我急不可耐地問:「他是怎麼回答的?」 父親一邊用手撣菸灰一邊望著我說:「我琢磨二郎一定會問點什麼的。二郎,有意思吧?世上的人真是五花八門呀。」我只是「哎」的回答了一聲。 「其實,我也問了那傢伙:你是怎麼回答的?少爺說:我是知道自己的年紀和對方的年紀的,可我哪裡能想到我畢業時女方有多大年紀!何況在我的頭腦中根本沒有想過我五十歲時對方也五十這麼遙遠的未來。」 「真單純呀。」哥哥倒是有點讚嘆的口吻。一直默默無言的客人連忙附和哥哥的看法,說:「太單純啦!」「到底是年輕人,辦事太死心眼啦。」 「可是,還不到一個星期,這傢伙開始後悔了。女方倒很坦然,這傢伙有點難為情了。正因為是個少爺才那麼不爭氣。然而,他畢竟是個老實人,終於直接對女方提出了解除婚約,而且,滿臉羞愧地說些對不起之類的話,對女方賠禮道歉。這麼一來,他們二人儘管年紀相同,可由於對方是個女人,一聽到『對不起』這樣充滿稚氣的話語,既感到可愛又覺得太愚蠢。」 父親放聲大笑,客人也跟著笑起來。只有哥哥露出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在哥哥的心目中似乎這一切都是個嚴肅的人生問題。從他的人生觀來說,甚至父親的談話方式都失之輕薄。 聽父親說,過了不久,女方便請假離開那家,再也沒有露面。男方自此以後,有兩三個月在一動不動聚精會神地沉思什麼。有一次,那女人說是到附近來的,順路到家中看了看。即使這時,男方也藉口在外人面前不方便等原因,幾乎沒說一句話。而且,當時正在吃午飯,女人同從前一樣服侍他,他卻像會見初次拜訪的客人那樣寡言少語。 女方自此以後再也不登男方的家門了。男方簡直把那女人忘得一乾二淨,從學校畢業後就成了家。時光流逝二十年,一直到最近男方也沒有同那女人有任何聯繫。 十五 「如果到此完結,那還是個普通的奇聞。可命運這種東西是可怕的……」父親又接下去說。 我想父親要說什麼呢,便緊緊盯住他的面孔不放。父親講的故事的梗概大致如下: 男方把女方忘了二十年之後,他們二人在命運的安排下不期而遇。地點是在東京的中心,而且是在有樂座舉辦「名人會」、「音樂會」之類的微寒的夜晚。 當時,男方帶著妻子和女兒在事前定好的第幾排池座就座了。他們入場還不到五分鐘,只見有位年輕的女人拉著剛才說的女方的手進來了。她們也像是用電話預定的席位,進來後被領到男方身旁的預約席及貼著紙條的地方順從地就座了。男方和女方就是在這種奇妙的地方,奇妙地挨著坐下了。更使人奇妙的是,女方同從前不一樣,雙目失明,毫無表情。她根本不知道周圍還有什麼人,只是側耳傾聽舞台上的音響。這對男方來說完全是想像不到的事。 男方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的面龐,先是大吃一驚,二十年前的往事一股腦兒地倒湧出來;接著,男方發現從前那張會用黑眼珠凝視自己的臉,就是眼前這張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的女方的臉,他感到驚恐不安。 在十點鐘以前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席位上的男方,幾乎聽不見舞台上在演唱什麼。他只是對女人分別後直到今天的命運做種種設想。女方看不見也不知道在她身旁的從前的那個人,她根本不會意識到,她只不過是在自然走向衰落的過去的音樂中痛苦地回首自己年輕的往事。她在濃眉中已流露出這種神色。 二人突然邂逅又突然別離。他在分別後也常常想起她,特別是惦記著她那雙眼睛。於是,男方想設法弄清女方的住址。 「男方由於是個十分正直而又熱心的人,因而終於弄清了。女方所在的街道也問了,但由於太煩瑣而又忘啦。後來男方又去有樂座找到招待人員東問西問,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女方住在什麼地方?」我想要問個究竟。 「這是個秘密,姓名和住址都不能說,我們有約定呀。好歹問到了,不過那傢伙托我去拜訪那盲女人的家。他打的什麼主意我不知道,總之,好像是好久未見面想探望一下。不過,他可沒這麼說,他有學問,羅列了好幾條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的理由。說穿了,他是想把過去和現在之間連結起來才放心。而且,女方怎麼變成盲人的?這也使他大傷腦筋。不過,事到如今,他不想同女方建立新的關係,在老婆孩子面前,他本人更不想有意去拜訪了。何況他從前同女方分手時還胡扯了一些多餘的話。他曾說:『我想做點學問,不到三十五六就不討老婆。因此,不得已才同你解除不久前的婚約。』可這傢伙從學校一畢業就結了婚,良心上說不過去,心裡不好受,這才決定讓我去。」 「哎呀,您真糊塗!」嫂子說。 「我雖糊塗,可到底還是去了。」父親說。客人和我都挺感興趣地笑了起來。 十六 父親有一種讓人看不見的滑稽。也可以說他是位坦率的人,或者說是一位直爽的人。 「父親全靠這個弄到自己的地位的。實際上,這就是社會吧。正經地做做學問,認真地思考思考問題在社會上一點也吃不開,只能遭人白眼。」 哥哥曾在背地裡把這種還不是很完整的感慨說給我聽,又像是怨言,又像是厭倦,又像是嘲諷,又像是事實。從性格上說,我不像哥哥,反倒像父親。而且,由於年紀輕,對他說的意思沒有像現在理解得這麼透徹。 總之,父親在男方的要求下,愉快地答應前去拜訪,大概也是來自天生的好奇心吧。我是這樣解釋的。 父親不久就訪問了那個女盲人的家。臨行時,男方說帶點禮物,便把一百元的鈔票包好系上禮繩,外加一個大糕點盒交給了父親。父親接過後,雇輛車到女方家去了。 女方的家雖狹小卻很整潔,而且讓人住著心情舒暢。廊子的角落裡放著雕成圓形的花崗岩的洗手盆,毛巾架上甚至掛著一條三越的略新毛巾。家中似乎人口很少,寂然無聲。 父親說:在這間向陽而有點像茶室的小客廳初次會見女盲人時,真有點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這個人一說不出話就要丟醜現眼,真愁人呀。不過,反正對方是個瞎子。」 父親故意這麼說,以便引人入勝。 父親當場終於講出了男方的姓名,取出禮物放到女人面前。女人由於雙目失明,只是摸搓著點心盒,爾後恭恭敬敬地道謝說:「多謝盛情……」女人又拿起點心盒上的紙包,有點詫異地問:「這是什麼?」父親就是那種脾氣,哈哈大笑說:「這也是禮物的一部分,請收下吧。」於是,女人拿著禮繩的結扣反問道:「是不是錢啊?」 「不,微不足道——不過,是某某君的一點小意思,請收下吧!」 父親說完,女人把紙包吧嗒一聲扔到蓆子上。女人把閉著的雙眼緊緊對著父親,明明白白地說:「我現在是寡婦了,不過,直到前不久還有一個很有聲望的丈夫。孩子現在也很健康。不管從前有過什麼關係,如果我接受別人的錢財,就對不起讓我能在今天舒適度日的已故丈夫的在天之靈。因此,這錢奉還給您。」說完,女人落了淚。 「這下可把我難住了。」父親巡視大家一圈說,只是在這時才沒有一個人笑。我也在心中琢磨父親再有辦法恐怕也無能為力了。 「當時,我雖然給難住了,卻想到:假如把那個景清扮成一位女人,不也是這樣的人嗎?我真佩服啊!我為什麼會想起景清呢?不只因為雙方都是瞎子,因為女方的態度……」 父親在沉思。坐在父親斜對面的紅臉膛的客人仿佛解開一個複雜謎語似的說:「因為他們的思想感情很相似啊!」 「完全是思想感情相似。」父親當即表示同意。我想至此父親大概講完了,便以評論整個故事的口吻說:「果然是個有趣的故事。」可父親又插進一句:「下面還有哩。而且更有趣,特別是二郎這樣的年輕人聽起來。」 十七 當時,女方意外的態度把父親的話打斷了,父親不得已想起身告別。女方臉上這才洋溢起女人特有的表情,連拉帶扯地挽留父親。女方又問:某某是何時何地看到她的?父親毫不隱瞞地把上次有樂座的事講給她聽。 「聽說他恰好坐在你的身旁。你大概是一點也不知道,但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可能在他妻子和女兒面前不便開口吧,他什麼也沒說就回家了。」 父親當時還是第一次看到淚水順著盲人的臉淌了下來。 「對不起,你的眼睛患病是在很早以前吧?」父親問。 「我身體變得如此不方便已經有六年了,是我丈夫死後還不到一年的事。我不同於天生的盲人,當時很不方便。」 父親無法進行安慰。父親又說:女人所說的丈夫大概是個承包商,在世的時候雖耗費不少錢財,卻也留下相當的資產。即使女方現在雙目失明,一個人也能靠這筆財產生活得很好。 女人有一對足以向他人誇耀的兒女。兒子雖未上高中,卻在銀座附近的商會找到了工作,收入滿可以維持一個人的生活。女兒是在商業區長大的,似乎在專心練習歌謠和三弦。女人通過回憶這一切,除某某的影像在記憶中留下一點烙印外,再也想不到有什麼共同的東西了。 父親談有樂座的情況時,女人眼淚汪汪地說:「真是再也沒有比盲人更可憐的了。」這更刺痛了父親的心。 「他現在做什麼?」女人露出仿佛想到空中有什麼東西似的眼神問父親。父親無保留地告訴她他從學校畢業後的經歷,之後又說:「現在他很了不起,同我這樣的老朽可不一樣呀。」 女人沒有聽進父親的話,直率地問:「想必娶了一位漂亮的夫人吧?」 「哦。已經有四個孩子了。」 「大孩子幾歲啦?」 「大概是十二三吧,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呀。」 女人一聲不吭不斷地扳著手指計算什麼。父親瞅著她的指頭,心想說了不該說的話,可已無法挽回了。 過了一會兒,女人只說「不錯啊!」然後悽然一笑。這種笑法使父親奇異地感到比哭泣和發火還厲害。 父親把某某的住址明白地告訴了女人,說:「有工夫請來玩,順便把小姐也領來。那是個挺像樣的家呀。他也說,若是晚上來,一般是可以見到面的。」這當兒女人突然緊蹙雙眉說:「那樣堂皇的門第,可不是我們這種人能夠出出進進的!」女人沉思了一會兒,似乎控制不住自己,以嚴肅的口吻說:「不能去,對方即使命令我去,我也得謝絕。然而,我唯有一個問題作為一生的請求希望您能替我解答。我想我們再不會有緣第二次見面了,因此,只要知道了那個問題的答案,我就可以了無牽掛地告別了。」 十八 父親年紀這麼大,可膽子太小。所以,女方說這番話時,他心中惴惴不安地想:這話該多麼嚇人呀。 「多虧對方眼睛看不見,自己的狼狽相未被發覺就算完了。」父親特別補充了一句。當時女方說: 「如您所見到的,我自從患眼疾以來,什麼顏色也看不見。連看一下世上最明亮的太陽也不可能了。到外面去,若是沒有女兒照顧是不成的。世上有多少人即使上了年紀一個人還能自由走動,我一想到這點便倍感辛酸,不知我前世作了什麼孽才有這種報應啊!然而我眼睛雖然瞎了,卻也不那麼痛苦,只是在兩眼完好睜得大大的時候,未能看到別人的內心,這才是我最感痛苦的!」 父親只是說「確實如此」、「說的對」。其實父親一點也不明白女人的意思。父親坦白地說他完全沒有這種經驗。女人聽了父親含糊不清的回答,便追問道:「您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然是有這種情況的。」父親說。 「若是有的話,您特意受他的委託到這裡來,豈不是沒有意義嗎?」女人說。父親越來越尷尬。 這時,我無意中瞥了哥哥一眼,把哥哥的神經緊張的眼神同嫂子掛著一絲冷笑的嘴唇相對照,我驀地發現他們之間最近產生的奇妙關係。在他們的隔閡之中,我也卷進來了。這種令人厭惡的氣味毫不容情地向我撲鼻而來。父親雖是湊湊熱鬧助興的,可為什麼偏偏要講這種話呢?我心中漸漸不安起來。可是,一切都晚了。父親裝模作樣地又信口把話頭講下去了。 「我還是不明白,便直截了當地問女方,我受他的委託特意來到這裡,還沒聽到你談重要的問題就回去,對於你自不必說,從他來說,想必也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請把你的心裡話都告訴我好嗎?否則,我回去之後也不好向他交代呀!」 這時,女人的臉上露出決心把話講明的表情,說:「那麼,我就說。您也是代表他特意來找我的,想必你們有很深的交情吧。」女人簡單客套了這幾句之後,便把心裡話對父親挑明了。 他同她訂婚不到一個星期便想取消婚約,是因為受周圍的壓力迫不得已而為呢,還是因為另有什麼不中意的地方,訂婚之後忽然發現而提出退婚呢?女人最想知道的就是這方面的真實情況。 女人急切地盼望著挖出他心靈深處隱藏二十多年的秘密。對她來說,不能確切了解曾經海誓山盟的人的心,遠比失去天下人都有的兩隻眼睛而幾乎被人視為殘廢更為痛苦。 「爸爸,您是怎樣回答的呀?」哥哥突然問道,臉上的神色與其說充滿一般的興趣,毋寧說是一種異樣的同情。 「我也無計可施,只好答道:『這個請放心,我擔保他本人沒有一點輕浮的意思。』」父親倒把這種敷衍塞責的話對哥哥吹噓了一番。 十九 哥哥問:「女人對您的回答感到滿意嗎?」在我看來,哥哥這句問話里充滿了不可侵犯的威嚴,使我感到這是一種信念的力量。 父親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開始時好像不滿意的樣子。當然,我說的話也並不是那麼有根據。說真的,正如剛才我對你們講的,男方完全是個少爺,顧前不顧後的,不會說出什么正經話。可這傢伙一旦同女人有了關係就後悔不那麼干就好了。這肯定也是事實。」 哥哥面色難堪地望著父親。父親不知何意,用雙手在自己長長的臉頰上來回撫摸了兩次。 「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是有點顧忌,不過……」哥哥說。我猜想哥哥會發表什麼議論呢?看情況可能需要我從中途把矛頭轉到不給在場的人帶來麻煩的方向,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聽到哥哥接著說: 「男人在滿足情慾之前,把超過女方的熾烈的愛獻給對方,可一旦事成,男人的愛便逐漸涼了下來;相反,女方一旦確定了關係,會越發愛男方。不論從進化論的觀點來看,還是從社會現實來看,我認為這恐怕都是實際情況。因此,那位男子也受這一原則支配,後來對女人不感興趣,結果就拒絕結婚了。」 「您的話很怪呀。我是個女人,不懂得那樣複雜的道理,可還是第一次聽說哩。很有意思。」 嫂子說這話時,我發現哥哥臉上露出不想讓客人看到的厭惡的表情,便想說點什麼遮掩過去。這當兒父親搶在我前面開口道: 「從做學問上說,也許有種種解釋。可怎麼說呢,實際上就算男方嫌棄了那個女人,但他本人還是慌了手腳,這是第一。再說,由於他膽小、輕率而又正直,即使不那麼嫌棄也會提出退婚的。」 父親說完,顯出滿不在乎的神氣。 當時正把謠曲本放到壁龕前面的一位客人對著父親說: 「不過,女人總是很固執的啊!二十多年了,那件事還裝在心裡。您真是積了大功大德啦。只要說些話讓她放心,就不知給那位眼睛看不見的女人帶來多大的喜悅。」 「這種情況就得靈活處理,見機行事嘛。一切事情如果都能這麼辦,那不知為雙方帶來多少好處。」 其他客人也跟著這樣說。父親開口道:「不,不敢當。」然後撓著頭得意地說:「實際上,如我剛才說的,最初這種事很難打消疑團,我也有點棘手。我說了許多漂亮話,胡編亂扯一通,終於使那女人滿意啦,可費了牛大的勁呀。」 過了會兒,客人把謠曲本包在包袱里,從露水浸濕的門鑽出去了。大家隨後聊些家常,只有哥哥愁眉苦臉的,一個人回書齋去了。我照例聽著哥哥趿拉一雙拖鞋發出冰冷而沉重的響聲,最後咯噔一聲把門關上了。 二十 兩三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這工夫,秋色日漸加深。每當向院子裡眺望,鮮艷的雁來紅總映入我的眼帘。 哥哥坐車到學校去了。從學校回來後,大體上到書齋干點什麼。家裡的人也很少有機會見面。有事時我上二樓去,所以二樓的房門常常故意敞開著。哥哥總是翻閱大部頭的書本,否則就是用自來水筆寫小字。最引我們注目的是他茫然在桌子上兩手托腮的時候。 他仿佛在專心致志地思考著什麼。他是位學者又善於思索,默默沉思似乎是很自然的事。然而,誰看到他開著門那個模樣,都說感到冷冰冰的,不等辦完事就出來了。連關係最深的母親也似乎認為去書齋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二郎,所謂學者都是這樣古怪吧?」母親問我時,我為自己不是學者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幸福。因此,我只是嘿嘿地笑著。可母親卻帶著嚴肅的神情說:「二郎,你若不在,家裡會寂寞得不得了,儘管這樣,你也要快點娶個好媳婦另起爐灶喲!」我從母親的話音里顯然體會到一種意思:只要我組織一個新家庭獨立門戶,哥哥的情緒就會有所好轉。我心中也犯疑:哥哥現在是不是正考慮這種離奇的事呢?不過,我既然已到了成家的年齡,現在的收入好歹總可以餬口,因此,這種念頭甚至老早就在我的不大喜歡思考的頭腦中閃現過。 我對母親說:「噢,離開家門倒也容易,您要我明天走,我明天就走。然而,媳婦若是像個哈巴狗,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丟在路上就撿回來,那種做法我可不答應!」母親剛說「那當然……」我有意打斷她的話說: 「儘管在媽的面前,我還是要談談哥哥同嫂子的關係。他們的關係本來就錯綜複雜。我老早就同嫂子相識,所以好像使媽很放心不下。可是,從根本上說,哥哥除做學問外,不捨得浪費時間,一切都得別人代勞,他自己什麼也不動手,儼然以『華族』[1]的派頭自居,這很不好呀。做學問的時間再寶貴,學校的課程再重要,可妻子總要和你共同生活一輩子。如果讓哥哥說,他又要以學者身分提出意見,可對於我們這些不具備學者資格的人來說,決不會那麼乾的。」 我在起勁地講這些無聊的道理時,母親的眼睛裡不知不覺漸漸含滿了晶瑩的淚水。我為之一驚,不往下說了。 家裡人對哥哥是那樣顧慮重重,敬而遠之,而我不知是臉皮厚呢,還是太不客氣了,我去敲哥哥的書齋門同哥哥拉話比別人都多。一進屋裡,連我也有點拘謹,可過了十分鐘,哥哥快活得簡直像另一個人。甚至有時我主要是顯示一下自己改變哥哥痛苦心情的本領,恰似滿足自己虛榮心的一種手段似的,我以這種態度故意出入哥哥的書齋。坦白地說,我突然被哥哥抓住,差點陷入絕境的時刻,實際上也是我最得意的一瞬間。 * * * [1]明治維新後被賜給爵位的人及其家族,戰後已廢除。 二十一 當時,我說了些什麼,如今確實不記得了。好像是哥哥問我檯球的歷史後,特意讓我看路易十四[1]時代檯球桌的銅版畫。 我每次到哥哥的房間總是以這類問題為談話的引子,「是!是!」地聽他談新得到的知識,這是最保險的。不過,我也健談,同哥哥不同的地方是我經常裝成頗有學問的樣子,賣弄什麼「文藝復興」啦,「歌德建築」啦這些詞藻。然而,在通常情況下,只談點與眾不同的話就走出書齋。不過,這一次哥哥來了興致,給我看過銅版畫之後,講起了他所擅長的什麼「遺傳」和「進化」的學說。一般說來,我說不上話,只是默默地聽他談。這當兒,哥哥突然問我:「二郎,你是爸爸的兒子吧?」我帶著迷惘的神情回答說:「是的。」 「因為是你我才對你說,說實在的,我們的爸爸有一種奇怪的輕佻。」 我從前就知道哥哥評論父親肯定是對的,可在這種場合,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應對哥哥才好。 「那恐怕不是您所說的『遺傳』和『性格』吧。如今的日本社會不搞這一套就行不通。所以,是不得已而為的吧?世上豈止爸爸,還有更讓人受不了的輕佻哩。哥哥整天在書齋和學校里深居簡出,也許不了解這些呀。」44 「這我也知道,同你說的一樣。當今的日本社會——也許西方也是如此——培養出來的人都是些油腔滑調的諂媚者,這樣的人才能存在下去,真沒辦法!」 哥哥說著,沉默片刻後低下了頭。過一陣子,抬起了懶洋洋的眼睛。 「然而,二郎,很遺憾呀,父親天生就是這種性格喲。不管生在什麼社會,要想超脫這種性格而存在,對父親來說是很難辦到的。」 研究如此高深學問簡直成了書呆子的哥哥,在家中不僅被視為一個古怪的人,甚至一天天疏遠生身父母。我望著眼前這位哥哥,不禁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膝蓋。 「二郎,你也和父親一脈相承呀。一點也沒有誠實的氣質。」哥哥說。 我雖然同哥哥一樣容易無名火起,性情粗野,但在這種情況下聽了哥哥這番話,心裡一點也沒萌發憤怒的念頭。 「姑且不談我吧,但是把父親都和世上輕佻的人一樣看待,太過分了。哥哥一個人整天關在書齋里才會有這種偏見啊。」 「那麼,我給你舉個例子吧。」 哥哥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前幾天演唱謠曲的客人來家時,父親講過女盲人的故事吧。當時,父親堂堂代表什麼人去見女盲人,只一句話就把那女人二十多年不解的煩悶給搪塞過去了。我當時為那女人暗自流了淚。雖然是一位素不相識的女人,沒有對她深表同情,但說實在的,我是為爸爸的輕薄而流淚,真可悲啊!……」 「如果用這種眼光看那女人,那麼,什麼都是輕薄的吧。不過……」 「你說這樣的話只不過是證明你繼承了爸爸的缺點。我把阿直的事托給了你,總等著你向我匯報,可你總是言不及義,躲躲閃閃地裝糊塗……」 * * * [1]Louis XIV(1638—1715),法國國王,1643至1715年在位,在位期間曾建造凡爾賽宮。 二十二 「說我裝糊塗,可有點冤枉我呀。我是既沒有說話的機會,又沒有說的必要嘛。」 「機會每天都有。你覺得沒有必要,我還覺得有哩。那可是我特意求你辦的事呀。」 我當時緊張得一下子喘不上氣來。實際上,自那件事之後,我一個人到哥哥面前認真地談論嫂子的事是非常痛苦的。我硬是想把話題扯到一邊去。 「哥哥已經不相信爸爸了,我也是爸爸的兒子,所以您似乎也不相信我了。不過,這同您在和歌浦說的話完全是矛盾的呀。」 「我說什麼來著?」哥哥面有慍色地反問道。 「當時您不是這樣說的嗎?『你繼承了正直的父親的血統,是信得過的,所以才把這件事告訴你,拜託你。』」 我這麼一說,哥哥這次露出好像突然喘不上氣的樣子。我琢磨是時候了,便有意比平時加重語氣說: 「因為是我們約定好的事情,關於嫂子,我現在在這裡對您把當時的前後過程都談談也無妨。本來,我認為挺無聊的,沒有機會就不想談;即使談,也是一句話就能談完的事。哥哥既然也沒放在心上,我認為也沒必要談,所以一直拖到今天——然而,我既是一個被迫奉命出差的下級官吏,就必須向上司匯報,那也沒辦法。現在我馬上談談我見到的情況。我事前聲明一下,我的匯報里決不會有您所期望的奇妙的幻想。本來您頭腦里的幻想,客觀上什麼地方也不存在!」 哥哥聽了我的這番話一反常態,臉上的肌肉幾乎紋絲不動。只是把雙肘支撐在桌子上發愣,連眼睛也低垂著,我一點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哥哥有個毛病,他似乎深明事理,又輕易丟開事理。我只是見他臉色有點蒼白,猜想他到底被我那番激烈的言詞打動了。 我從放在那裡的煙盒取出一支香菸點燃後,看了看從我鼻孔里冒出的青煙,又瞅了瞅哥哥的表情。 「二郎。」哥哥終於開口說,那聲音是有氣無力的。 「什麼?」我應道,我的聲音倒有些傲慢。 「關於阿直的事,我不會再問你什麼了。」 「是啊,這對哥哥,對嫂子以至對爸爸都有好處啊。請您成為一個善良的丈夫吧,這樣,嫂子也會是個善良的夫人。」我的口氣像是為嫂子辯護,又像是規勸哥哥。 「你這個混蛋!」哥哥突然大聲叫道。那聲音恐怕下面都聽到了,而我緊挨著哥哥坐在那裡,心中簡直受到意外的震驚。 「正因為你是爸爸的兒子,也許比我更會處世,可你並不懂以誠相見。事到如今,難道我還要聽你講阿直的事嗎?你這個浪蕩公子!」 我的腰不由得從坐著的椅子上倏地抬起來,朝門口走去。 「我聽了你那番同爸爸一樣虛偽的自白,怎能指望你來匯報呢?!」 我邊走邊感到哥哥的猛烈言詞敲擊著我的脊背,隨後我關上門來到了昏暗的樓梯。 二十三 自此以後,大約有一個星期,除晚飯外,我未曾同哥哥打過照面。平素大家甚至認為我有義務把飯桌搞得熱鬧些,由於我突然沉默不語,桌子上變得冷冷清清的。不知在哪兒鳴叫著的蟋蟀聲都使坐在桌旁的人感到皮膚上有一種涼意。 在如此寂寥的團圓之中,阿貞除考慮一天比一天臨近的婚期外,仿佛再也沒有什麼天地了,只是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服侍大家。性格開朗的父親對周圍並不關心,一味信口開河,談他自己特有的話。然而,同平素一樣,誰對他的話也沒有反應。看樣子,父親一點也沒預料到這種情況。 只有芳江經常在飯桌上成為大家的笑料。母親等人每逢談話停下來感到不安時,總是勉強找個「芳江,你……」之類的話題應付一陣子,這已成了習慣。可這種造作的姿態馬上刺激了哥哥。 我每當離開飯桌回到自己房間時,總會好容易鬆口氣似的吸一支香菸。 「真無聊。比素不相識的人在一起聚餐還無聊。別人的家庭也許都是這麼不愉快吧。」 我經常這樣想,決心早點離開家門。飯桌氣氛過於冷淡時,阿重總跟在我身後,像追趕我似的來到我的房間。有時她什麼也不說,在那裡抽抽搭搭地哭,有時惡狠狠地瞪著我,指責我為什麼不快點向哥哥認錯。 我越來越討厭這個家。我本來性急,卻又不夠果斷。我這次下決心去住小旅店或租間房子,以便暫時寬寬心。我到三澤那裡商量去了。我對三澤說:「你在大阪等地病了那麼久可不好啊。」他回答說:「你在阿直身旁黏糊得那麼久才不好呢。」 我從京都、大阪回來後,有好幾次見到他。可關於嫂子,我未曾對他談過一句。他對嫂子也是隻字未提。 我這是第一次聽他從嗓子裡說出嫂子的名字,而且聽出他的話是指嫂子同我之間的既可理解很深、又可理解很淺的關係。我向三澤投以驚異和懷疑的目光。三澤認為我的目光中含有憤怒,便說:「不要發火嘛!」又接著說:「像我這種覺得自己被一個瘋女人而且是死了的女人愛上,並且自我陶醉的人,反倒比較安全吧,可心裡卻又不安。然而,由於不會引起麻煩,相互之間怎樣熱戀也無妨。」我默不作聲了。他笑嘻嘻地捅著我的肩膀問:「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理解他的態度是當真,還是開玩笑。當真也罷,開玩笑也罷,我無意對他做任何說明或辯解。 即使這樣,我還是向三澤打聽了一兩處適當的住處,臨回來時順便去看看我的房間才回家。到家後,我第一個把阿重叫來,告訴她:「哥哥也聽你的勸告,就要搬出去啦。」阿重眉宇間現出既感到意外又像是不出所料的神情,緊緊盯著我的面孔。 二十四 作為兄妹來說,我同阿重的關係並不太好。我把自己離開家門的事首先告訴她,與其說是兄妹之愛,毋寧說是妹妹對我挖苦諷刺的結果。這當兒,眼看阿重的兩眼就噙滿了淚水。 「你快搬出去吧,我到什麼地方也無所謂,早一天出嫁就是了。」 我一聲不吭。 「哥哥大概是一旦出去就不再回家,馬上娶個媳婦獨立生活的吧?」她又問道。 我當著她的面說:「那當然嘍。」這時,阿重一直忍著的眼淚簌簌地落到膝蓋上。 「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呀?」我連忙以溫和的語調問道。實際上,關於此事我沒有料到阿重會流一滴淚。 「因為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只聽清了這一句,其他在耳朵里都不成句,全給她抽抽搭搭的聲音攪得聽不清了。 我照例開始吸菸,老老實實地等著她停止哭泣。不大會兒,她用袖子揩揩眼睛站起來了。我看到她的背影,突然感到她很可憐。 「阿重,我總好同你吵架,今後很少有機會像過去那樣吵嘴了。喂,咱們和好吧,握個手。」 我說著伸出了手。阿重反倒不好意思地猶豫了一下。 我琢磨從現在起要逐漸向父母挑明自己到外面去的決心,一一徵求他們的同意。只是最後要到哥哥那裡去,也要重複一下同樣的決心,這一點倒傷腦筋。 向母親講明此事,記得是在第二天。母親對我這個突然的決定似乎很吃驚,說:「我原以為反正你要出去,就等訂了婚以後。不過——唉,沒有法子呀!」說完,失望地看了看我。我馬上要去父親的臥室,母親急忙從後面把我叫住了。 「二郎,你即使離開家……」 母親說到這裡就憋住了。我不得不在原處站著問:「什麼事?」 「你對哥哥談了嗎?」母親突如其來地問道。 「還沒有。」我回答說。 「你直接對哥哥講一下倒好些,因為硬叫父母去轉達,反而會傷感情的。」 「哦,我也是這麼想的,儘可能把事情辦好再走。」 我這麼一說,便走進父親的臥室。父親正在寫一封長信。 「大阪的岡田最近又來信詢問阿貞的婚事,所以我總想寫回信,可一直拖到今天。我想今天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此刻我正在提筆寫信。順便說一句,你來信中寫的『拜啟』的『啟』字寫錯了。如果是連筆字,就應該像個連筆字的樣子。」 長信的一頭恰好放在我盤腿坐著的膝蓋前。我橫掃一眼「啟」字,根本看不出什麼地方錯了。父親動筆寫信時,我心裡品評著壁龕上插養的黃菊以及後面的掛軸之類。 二十五 父親一面把長信從底部向上折起,一面對我說:「有什麼事?又是錢的事啊?錢可沒有啦!」說完,在信封上寫收信人的姓名及地址。 我很簡略地談了自己的決心,稍後又補充一句「久蒙關照……」之類的話。父親只是說:「嗯,是啊。」不大會兒,父親把郵票貼在信封的一角上,對我說:「你按一下那個電鈴。」我說:「讓我給您寄出去吧。」便把信接了過來。父親提醒我說:「把你住的小旅店的門牌號寫下來,交給你媽好了。」然後,他對壁龕上的畫軸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聽完後便走出了父親的臥室。至此,沒去道別的只剩哥哥和嫂子了。前幾天那件事之後,我同哥哥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我對他沒有勇氣發火。如果發火,前幾天我被他罵出書齋時,就已經夠激昂慷慨的了。我不是那種背後飛來個小石膏像就感到害怕的人。然而,只是在這時,我仿佛覺得再也沒有勇氣發火了。我像一個竄進屋子裡的幽靈又忽地竄出來一樣,無力地退卻了。後來,我怎麼也沒有膽量敲哥哥的書齋門去心甘情願地向他道歉。這樣,我每天只是在晚飯的桌子上見到他那副苦相。 我近來同嫂子也不大搭話。與其說近來,毋寧說從大阪回來之後更為恰當。她單獨有一間放置自己衣櫃之類的小房間。不過,她同芳江兩個人在那裡玩的時間,每天加起來也沒有多長。她每天大體上同母親在一起,幫助做些針線活什麼的。 我向父母講明自己未來打算的第二天早晨,在從廁所通向浴室的廊子上忽然遇見了嫂子。 「二郎,聽說你要到小旅店去啦。不喜歡這個家吧?」她忽然問道,聽口氣像是不知什麼時候從母親那裡聽到了我說的話。我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哦,不久就搬出去。」 「那樣就少惹麻煩了吧?」 她以為我會說點什麼,定定地看著我的臉。可是,我什麼也沒說。 「那麼,早點娶一位夫人吧。」她又說道。我還是一言不發。 「你還是早點結婚好。我給你物色一位吧?」她又問我。 「就拜託你了。」我這才開口。 嫂子薄薄的嘴唇兩端流露出輕蔑的笑,像是看不起我,又像是戲弄我。然後,故意加重腳步向茶室走去。 我默默盯著靠在浴室和廁所之間的水泥地角落裡的大銅盆。這個盆直徑有兩尺多,又重又大,一個人都拿不起來。我從小看到這個臉盆就覺得挺好玩的,心想這一定是大人們沐浴淨身用的。銅盆如今積滿灰塵,髒得很難看。透過低矮的玻璃門可以望到我從孩提時代就難以忘懷的秋海棠。秋海棠每年都是一個顏色,顯得很悽愴。記得我同哥哥站在那前面,經常在初秋時打落門前的棗子吃。我現在雖是個青年,但發現自己背後如此天真無邪的往事正不斷地成為過去時,一種撫今追昔之感便油然而生。我又聯想到此刻的變化:我不得不同這位當年是孩子頭的哥哥進行不愉快的交談,然後離開這個家。 二十六 那天我從辦公室回來時問阿重:「哥哥呢?」阿重回答說:「還沒回來。」 「今天到什麼地方轉轉去了吧?」我又一次問道,阿重說:「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我去書齋給你看看貼在牆上的時間表吧。」 我只要求她等哥哥回來後通知我一聲,便誰也沒見,進房間裡了。脫西裝也太麻煩,就那麼穿著躺下,不知不覺便沉沉入睡了。我被一個不安的夢襲擾著,其變幻複雜無法向他人解釋。就在這當兒,阿重忽然把我叫醒了。 「大哥回來啦。」 話音傳進我耳朵時,我馬上起來,可神志還不清醒,邊走邊繼續做夢似的。阿重在後面提醒我:「哎,洗洗臉再去吧。」我昏昏沉沉的,覺得沒有必要洗臉。 我就這樣到哥哥書齋去了。哥哥也還沒脫西裝。他聽到開門的聲音,連忙回頭瞅瞅門口,目光之中顯然流露出他已有某種預感。他從外邊回來時,嫂子總要領著芳江給他拿來平日的和服,這是當時的習慣。我曾在一旁聽到母親吩咐嫂子說:「你要這樣做呀。」我雖然迷迷糊糊的,但從哥哥的眼神中也覺察到與其說他在等著換穿日常的和服,不如說他在等待嫂子和芳江。 我正因為睡眼惺忪,才若無其事地突然推開他的房門。他看到我在門前,一點沒有發脾氣的跡象。然而,他只是默默地打量著我這身西裝打扮,看樣子不想馬上說什麼。 「哥哥,我有幾句話要說……」我終於開腔了。 「到這邊來。」 他的口氣很冷靜,而且聽起來似乎對前幾天的事一點也不介意。他特意將一把椅子放到我面前,對我指了指。 我故意不落座,手放在椅子的後背上,把同父母談的大體差不多的話對他寒暄了一番。哥哥以值得尊敬的學者的風度靜聽著。我做了簡單的說明後,他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悲傷,以接待平常來客的態度說:「你先坐下。」 他穿一身黑色晨禮服,吸著味道不大香的紙菸。 「出去就出去吧,你也是個大人啦。」說完,往外噴吐一股煙,然後又接著說:「不過,大家若認為是我攆你出去的,可就不好辦了。」我回答說:「不會的,我是根據自己的情況出去的。」 我昏昏沉沉的腦袋此刻逐漸清醒過來,想儘快從哥哥面前退出去,便回頭望了望門口。 「阿直和芳江好像正在洗澡,誰也不會上來的。別那麼著急,有話慢慢談,開開電燈吧。」 我起身開電燈,房間亮了起來,然後,取出一支哥哥吸的那種香菸點燃了。 「一支八分錢,味道很差吧?」哥哥說。 二十七 「打算什麼時候出去?」哥哥又問。 「我想在這個星期六左右。」我回答道。 「一個人出去嗎?」哥哥又問。 聽到這個奇怪的問題,我茫然盯著哥哥的臉。他要麼是故意說這種不禮貌的諷刺話,要麼是頭腦有點不正常,很難說是哪一方面。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知道怎樣對付他才好。 他的話平時聽起來就充滿諷刺味道,不過,這是由於他的智力超群而造成的,此外並無其他的惡意。這一點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只是剛才這句話總震動著我的鼓膜,震得熱辣辣地嗡嗡直響。 哥哥瞅著我嘿嘿發笑。我甚至從他的笑聲中看見了歇斯底里的影子一閃而過。 「你當然想一個人出去吧,因為你也不需要有人帶著。」哥哥說。 「那當然,一個人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我也想呼吸新鮮空氣。然而,這麼大的東京竟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呼吸到新鮮空氣。」 我一方面對這位喜歡孤獨的哥哥感到可憐,另一方面對他的過敏的神經感到可悲。 「到外面旅行一下怎麼樣?也許心情會暢快些。」 我這樣說時,哥哥從西裝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懷表。 「離吃飯還有點時間。」說著,他又坐到椅子上望著我說:「喂,二郎,我們經常拉話的機會不那麼多了,飯前你就在這裡聊聊吧。」 我「哦」了一聲,但屁股一點也沒坐下,而且也沒有什麼話題。這當兒哥哥突然問我:「你知道保羅和佛朗切斯卡的戀愛[1]嗎?」我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沒有馬上回答。 據哥哥說,保羅是佛朗切斯卡的小叔子,保羅同佛朗切斯卡瞞著哥哥相愛,結果被佛朗切斯卡的丈夫發現,二人均被殺。這個悲劇在但丁的《神曲》中有描寫。我與其說對這個悲劇表示同情,毋寧說對有意講這個故事的哥哥的心緒產生一種令人厭惡的疑念。哥哥在難聞的煙霧中始終注視著我的面孔,對我講這個不知是十三世紀還是十四世紀的義大利的古代故事。我當時好不容易克制住了心中的不愉快。故事一講完,哥哥突然向我提出一個意料不到的問題: 「二郎,世人為什麼把故事中最重要的丈夫的名字忘掉了,而單單記住了保羅和佛朗切斯卡?你知道是什麼原因?」 我無可奈何地說:「大概同《三勝半七》[2]的故事類似吧。」哥哥對我的意外的回答似乎有點愕然,可最後還是說: 「我是這樣解釋的。自然形成的戀愛實際上要比人為的夫妻關係神聖得多。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我們的耳鼓裡只會響起一種聲音:摒棄狹隘的社會所產生的束縛人的道德觀念而讚美大自然的法則。不過,當時人們都站在道德觀念一邊,譴責那兩個人的關係是一種不義行為。然而,這好像是一場陣雨,道義只能在發生問題的一瞬間起作用,陣雨過後,剩下的只有青天白日,也就是保羅和佛朗切斯卡。怎麼樣,你不這樣想嗎?」 * * * [1]保羅和佛朗切斯卡是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1265—1321)敘事長詩《神曲》中《地獄·第五篇》所描寫的犯貪色罪的人。據傳是十三世紀義大利的真實人物。保羅是某領主的次子,佛朗切斯卡是另一領主的女兒。這兩個領主曾達成妥協:佛朗切斯卡嫁給保羅的哥哥。保羅的哥哥雖是勇士,卻是個面貌醜陋的殘廢人。因此,讓美男子保羅代替哥哥去迎親。佛朗切斯卡出嫁後,便同保羅有秘密勾搭。一次在秘密約會時被哥哥發現,二人均被殺。 [2]三勝是個妓女,她同有婦之夫半七發生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三勝的哥哥雖為他們承擔了罪過,但三勝、半七最後還是殉情身死。 二十八 不論從年齡說,還是從性格說,如果在平時,我會舉雙手贊成哥哥的看法。然而,現在他為什麼故意提出保羅和佛朗切斯卡的問題,又為什麼煞有介事地講他們二人永遠活在人們心中的理由,我不知道他的意圖。因此,我本身的興致完全被不悅與不安抵消了。我聽了哥哥吞吞吐吐的解釋,心想其中必有緣故。 「二郎,因此,站在道德觀念一邊的人雖是暫時的勝利者,卻是永久的失敗者。按自然辦事的人雖是暫時的失敗者,卻是永久的勝利者……」 我無話可說。 「可是,我連個暫時的勝利者都不是,當然,永遠是個失敗者。」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吭一聲。 「就是練習相撲的招數,實際上沒有力氣也是不成的。若不拘泥於那些形式,誰有實力,誰就一定會取勝。這是理所當然的。相撲的四十八招只不過是人為的小伎倆,臂力才是自然恩賜的……」 哥哥沒完沒了地論述這種目光短淺的實用哲學。我坐在他面前被難聞的煙霧嗆得喘不過氣來。對我來說,驅散這種朦朧的煙霧比咬斷一根粗麻繩還苦。 「二郎,你打算現在、將來、永久都作為勝利者而存在吧?」他最後這樣說。 我儘管脾氣暴躁,但也不像哥哥那樣露骨地蠻幹。尤其是這種時候,我最擔心的是:哥哥是完全精神正常呢,還是由於過於激動而引起不正常的精神狀態呢?而且,哥哥的精神狀態發展到這步田地,究其原因,無論如何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這一事實,我尤其感到難過。 我直到最後也沒說一句話,儘量聽哥哥說話。我還想到,哥哥既然如此犯疑,索性同嫂子離婚,心裡倒痛快些。 這當兒,嫂子拿著哥哥平素穿的衣服,牽著芳江的手,同往常一樣上樓來了。 嫂子出現在門口,似乎剛從浴室出來,平素略帶蒼白的臉上泛起令人暢快的紅暈,細嫩的皮膚十分柔軟,仿佛誘惑人用手去摸一摸。 她向我瞥了一眼,可一句話也沒對我說。 「我來得太晚,大概難為您了。不巧我正在洗澡,沒能及時給您拿來衣服。」 嫂子對哥哥說了這些客套話,又提醒站在一旁的芳江說:「噯,要對爸爸說『您回來啦』!」芳江便按母親的吩咐鞠躬說:「您回來啦!」 我好久沒見到嫂子對哥哥表現出如此和藹可親的家庭主婦的態度了。我也沒見到哥哥由於這種和藹可親的態度而得到緩和的情緒,集中地反映在他的眼神里。哥哥在人前是位自尊心非常強的人,但我自幼同他一起長大,最了解他腦海里翻來覆去想什麼問題。 我懷著意外得救的喜悅心情走出了哥哥的房間。出去的時候,嫂子宛如問候素不相識的晚輩似的,微微低頭向我默默致意。我受到她如此冷淡的禮遇也是罕見的。 二十九 過了兩三天,我到底離開了家,離開了父母兄弟姐妹居住的歷史悠久的家。走的時候,幾乎沒感到有什麼事。母親和阿重依依不捨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反倒使我討厭。我感到她們故意妨礙我自由行動。 只有嫂子露出淒涼的神情,笑眯眯地說: 「您要走啦,祝您平安!以後常來玩啊。」 我看到母親和阿重的陰沉的面孔後,聽了嫂子這一句熱情的問候,多少感到點愉快。 我搬到小旅店後,每天照例去有樂町的辦公處上班。介紹我到這個地方工作的,還是那個三澤。辦公處的主人是從前當過三澤的保人(哥哥的同事)H君的伯父。此人曾長期僑居國外,在國內也是一個有相當經驗的名門富戶。他有一個習癖:常常把手指插入斑白頭髮中胡亂撓下頭皮放到對面的火盆里,從火里冒出奇異的味道,使對方苦不堪言。 「你哥哥近來在研究什麼?」他經常這樣問我。我沒辦法,通常只做個大概的回答:「好像一個人關在書齋里搞點什麼。」 梧桐樹葉落得精光的一天早晨,他突然抓住我又問:「你哥哥近來怎麼樣?」我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問題,但由於是意外的突然襲擊,我竟忘了回答。 「身體怎麼樣?」他又問。 「身體不大好。」我答道。 「只顧學習,不注意身體可不行喲。」他說。 我注視著他的表情,發現他的眉頭和目光都是一本正經的。 我從家出來後只回去過一次。當時,我把母親叫到僻靜處打聽哥哥的情況。母親說:「近來似乎好一些,常到裡屋來,還讓芳江打鞦韆,有時還推一推……」 我有點放心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找到同家人見面的機會,一直到今天。 中午,我隨便點了一份飯菜。正吃飯時,辦公處的主人B先生又突然問我:「你真的住小旅店了嗎?」我只簡單地回答說:「哦。」 「為什麼?你家不是很寬敞很方便嗎?或者是出了什麼麻煩事吧?」 我支支吾吾地含糊過去了。我當時嘴裡含著一片麵包乾巴巴的,好像一點水分也沒有。 「不過,大家在一起亂鬨鬨的,還不如一個人自在哩——可是,你還是單身吧?早點找個老婆怎麼樣?」 我對B先生這番話也不能像平時那樣回答得那麼輕鬆了。B先生說:「你今天情緒特別消沉呀。」隨後便改換話題,談了一些別的無聊至極的廢話。我感到要出什麼事似的,凝視著面前茶杯中浮起的茶葉梗,對身旁的笑聲似聽非聽的樣子,默然坐在那裡。心中產生一種不愉快的憂慮:我最近是不是得了神經過敏症?我發現由於自己住在小旅店過於孤獨,頭腦中才引起這種奇異現象。我決心回去時到久別的三澤家聊聊去。 三十 那天晚上我被領到三澤住的二樓,看到他悠閒地盤腿坐在那裡,心中甚為羨慕。他的房間有明亮的電燈和暖烘烘的火盆,似乎全然不知道初冬的寒冷。我老早就從他的臉上和身上看出他的老病隨著秋風的加劇而日益好轉。可是,同現在的我比較一下,我想不到他是這樣悠閒自得。記得在大阪醫院時,他每天戰戰兢兢仰望炎熱高空的模樣,使我感到當時的他和現在的我簡直調換了個位置。 他的父親最近去世,結果,他自然成為一家之主。通過H君向B先生提議錄用他時,他把這個難得的工作讓給了我。真不知他是出於把自己推後一點的好意,還是挑剔過度。 我環視一下被電燈照亮了的房間,同他談了一會兒牆上裝飾得滿滿的雅致的蝕刻版畫和水彩畫。不知為什麼,還不到十分鐘,我們談論藝術的話題就自然消失了。於是,三澤突然對我說:「可是,你哥哥……」我驚愕地想:在這裡還談哥哥嗎? 「哥哥怎麼啦?」 「不,不怎麼的,不過……」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定定瞅著我。我心裡自然而然把他的話同今天早晨B先生的話聯繫起來了。 「你不要把話說半截兒,若說就都對我說了吧,哥哥究竟怎麼啦?我正感到奇怪,今天早晨B先生也問我這件事。」 三澤凝視著我焦急的神情,少頃便說:「那麼,我就告訴你吧。」 「我想B先生的話和我的話都是從H君那裡聽到的,H君說他是從學生那裡聽到的。聽說你哥哥平時講課明白清新,頗受學生歡迎。可是,課雖講得明白,就是有一兩個地方前言不搭後語,前後矛盾。學生提出了疑問,你哥哥本來是一個正直的人,不厭其煩地解釋了好幾遍,而學生就是不懂。最後,他把手放在腦門上說:『近來頭總有點不舒服呀……』說完呆呆地眺望著窗外,久久地佇立在那裡。學生想『既然這樣,等下次再問吧』,便退了下去。聽說這種情況有好幾次啦。H君對我說如果這次見到長野(我的姓),還是稍提醒一下為好。你哥哥也許是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可我一直把這事給忘了,現在見到你才想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連忙催問道。 「我想剛好是你住小旅店前後的事,不過,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現在還這樣嗎?」 三澤望著我困窘的神色,安慰我說:「不,不!」 「不,不!好像是暫時的事。近來似乎同平時沒有兩樣,H君兩三天前就對我講了,所以,你放心吧。不過……」 我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離開家時銘刻在我心中的同哥哥會面的情景。我琢磨大概是我當時的懷疑在學校得到了印證,心中非常不安。 三十一 我竭力想把哥哥的事忘掉,這當兒突然聯想起在大阪醫院時聽三澤講的那位患精神病的「姑娘」。 「你趕上給那位姑娘做法事[1]了嗎?」我問。 「趕上啦。雖然趕上了,可說實在的,那姑娘的父母都是些沒禮貌的傢伙!」三澤擺出揮動拳頭的架勢說。我吃驚地問他為什麼。 他那天代表三澤家去參拜了築地的本願寺境內的香火院。在幽暗的正殿內念完長長的經文後,他作為一名參加者在白靈牌前焚了一縷香火。據他說,再沒有誰能像他那樣虔誠地在那位美麗姑娘靈前叩拜的了。 「那些傢伙們儘管是父母的親友,但好像是來參加什麼肅穆的祭祀活動似的無動於衷。真正落淚的只有我這個外人。」 我聽了三澤這番氣憤的話感到有點可笑,表面上還是點頭說:「原來如此。」於是,三澤又說:「不,光是這點還不值得發火,真正叫人生氣的還在後頭哩。」 根據一般慣例,做完法事之後,他應邀去本願寺附近的一家飯館。正在吃飯時,像是姑娘父母的一男一女在同三澤拉話過程中就莫名其妙地展開了圍攻。毫無惡意的三澤最初一點也不理解他們的冷嘲熱諷,可過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他們的本意。 「再笨也有個限度呀。說穿了,他們是把那姑娘的不幸都歸咎於我,精神病也歸咎於我。從前離了婚的丈夫似乎一點責任也沒有,太沒禮貌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不會這樣的,是你誤會了吧?」 「誤會?」他大聲叫道。我不得不把嘴閉住。他沒完沒了地羅列這些人的蠢事,連聲痛罵那女人的丈夫太輕佻。末了,他說: 「那樣的話,為什麼不在開始時就說嫁給我?眼睛只盯著財產和社會地位……」 「你究竟提出過要娶她沒有?」我打斷他的話。 「沒有。」他說。 「我對那姑娘——那姑娘的水靈靈的大眼睛不停地在我的心中轉來轉去的時候,是她得了精神病之後的事了。也是她開始要求我快點回來以後的事。」 他這樣說著,依然活靈活現地描述著那女人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如果那女人現在還活著,他就會不怕任何困難地把女人從她愚蠢的父母手中,或者從她輕佻的丈夫手中永遠奪過來摟到自己溫暖的懷抱里。這種堅強的決心當時就流露在他緊閉著的嘴邊上。 我的想像此刻與其說在那眼睛美麗的女人身上,不如說又回到了即將忘卻的哥哥身上。而且,那女人因精神失常而發出的狂叫越在耳邊迴響,我就越擔心哥哥的腦袋。哥哥在和歌山的火車裡斷定那女人肯定想著三澤。哥哥甚至解釋原因說:精神病人,心裡是不會有什麼顧忌的。哥哥大概是想讓嫂子得這種精神病以便吐露真情。從側面看,有這種想法的哥哥說不定是由於神經衰弱發展的結果,精神多少有些失常,自己便瘋瘋癲癲地說些可怕的話嚇唬家人。 我已經沒有工夫看三澤臉上的表情了。 * * * [1]人死後,為祈禱亡靈而做的各種佛事活動。 三十二 我事前受母親的委託,答應此次去三澤那裡轉彎抹角地摸摸三澤有沒有娶阿重的心思。然而,那天晚上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談這件事。三澤不了解我的心意,反而不住地勸我結婚。我的頭腦還沒有冷靜到可以興致勃勃回答他的地步。他說等找個機會給我介紹一位對象。我含糊其詞地回答後,離開了他家。外面刮著交叉風,仰望天空,繁星點點,宛如粉末般聚在一起在寒風中閃爍。我把雙手捂在發冷的胸口上回到了小旅店,然後馬上鑽進冰冷的被窩裡。 兩三天後,我還是惦記哥哥的事。我心煩意亂,想的和做的總是統一不起來。我終於又到母親、哥哥他們的家——番町去了。我不喜歡同哥哥見面,到底沒上二樓。我對母親及其他人懷著久別重逢的心情,隨便扯了些家常話。一家團圓之中沒有哥哥,反倒使我感到寬慰和溫暖。 我臨走時把母親叫到套間裡問了哥哥的近況。母親高興地說,近來哥哥的情緒大體上穩定下來了。我聽了母親這句話總算放心了。但是,在母親沒有注意到的特殊地方,總有點異常,這倒使我擔心。雖然如此,我自然沒有勇氣見見哥哥去試驗他一下。我也沒能告訴母親三澤說哥哥講課一時反常的事。 我雖然沒什麼話可說,卻茫然佇立在昏暗的房間隔扇的後面,顯得冷颼颼的。母親也面對著我在那裡一動不動。而且,看起來她似乎要對我談點什麼。 「不過,前兩天哥哥有點感冒時,說了奇怪的胡話呀。」母親說。 「說的什麼話?」我問。 母親並沒有回答,而是打消我的疑團,說:「哪裡,那是因為發燒,用不著擔心的。」 「燒得那麼厲害呀?」我又問別的事情。 「啊,發燒三十八度或三十八度半,照理說不會說胡話的,一問醫生才知道神經衰弱的人有點發燒腦袋就不正常。」 我連醫學的初步知識都不懂,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禁皺了眉頭。房間很暗,母親沒有看見我的表情。 「不過,腦袋用冰降溫後,燒馬上退了下來,就放心了。可是……」 我還想知道哥哥燒未退時說了些什麼胡話,仍站在冷颼颼的隔扇後面。 套間讓電燈照亮了。父親每逗芳江說笑話時,就可以聽見大家爽朗的笑聲。在那笑聲中夾雜著父親叫我的聲音:「喂,二郎!」 「喂,二郎!你又死乞白賴地向媽要零花錢吧?阿綱,你可不能隨便上二郎的當呀。」父親大聲說。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也不甘示弱地大聲說。 「那你在那麼個暗處偷偷和你媽嘀咕什麼?喂,快到亮堂的地方來吧。」 父親說這話時,聚在亮堂屋子裡的人一下子哄堂大笑。想問母親的事,我也沒問,便按照父親的命令答應一聲「是」,來到大家面前。 三十三 自此以後,有一陣子我見到B先生也罷,去三澤那裡玩也罷,總不談哥哥的事。 我稍稍放下心來,想儘量忘掉家裡事。然而,在小旅店裡閒得無聊比什麼都痛苦。所以,便經常消磨三澤的時間,有時我找上門去,有時他拉我出去。 三澤不厭其煩地總是講那位精神病的姑娘。我每當聽他講這種離奇的風流韻事,便一定要聯想到哥哥和嫂子,自然感到不快。因此,在我的言談舉止中常常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可三澤還不肯罷休。 「你也有你的風流韻事,從這點來說,咱們是彼此彼此吧。」他諷刺我說。我同他差一點在大街上吵起來。 他就這樣同精神病的姑娘形影不離,因此,我沒有辦法同他談母親事前委託我的關於阿重的事。阿重的相貌在誰看來都要超過一般人,就是關係不融洽的我也是這麼看的。遺憾的是,同三澤心上那位姑娘比起來,簡直是完全不同的臉型。 同我的拘謹態度相反,三澤大模大樣地為我介紹對象。他曾勸我:「這一次在什麼地方見見面吧。」我開始時還回答得很曖昧,後來當真想見見那位姑娘了。可是三澤又說時機還不成熟,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一再推遲會面的日期。我感到氣餒,心裡再也不想那位姑娘的幻影了。 另一方面,阿貞的婚事終於就要成為現實,日期一天天臨近。阿貞雖然已到結婚年紀,在家中卻是一個最單純幼稚的女人。她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一說話就臉紅,這點倒很招人喜歡。 同三澤玩到深更半夜,我從寒冷的街上回來鑽到小旅店的冷冰冰的被窩裡,還不時想起阿貞。我想到此刻她也可能蓋著冰冷的被子,正在夢想著即將到來的美滿生活,把誰也未注意到的笑臉一半埋在天鵝絨的衣領子裡。 她結婚前兩三天,岡田和佐野在寒氣逼人的火車裡凍得直發抖,在新橋站下了車。岡田看到我去接他們,喊了聲「哎喲!」然後說:「還是二郎自在呀!」讓人覺得好像我沒有認識到自己有多自在似的。 第二天去番町的家中,岡田一個人就使全家變得熱熱鬧鬧的。哥哥似乎沒有見外,臉色不那麼陰沉,也默默地被卷了進來。 「聽說二郎眼下住進小旅店,哪有這麼糊塗的人啊。家裡這一下不是變得寂寞了嗎?對不,阿直?」岡田對嫂子說。嫂子只有在這時才露出十分奇特的表情,一聲不吭。我也無法搭話。哥哥卻是冷冰冰的,誰也不理睬。岡田已經喝醉了,什麼事都不在乎,嘮嘮叨叨地講個沒完。 「不過,我認為一郎也不好。你呀,總關在書齋里學習,也太無聊了。我若有你那樣的學問,到哪裡也不會吃虧的。然而,二郎,還有阿直、伯母也不好呀!一郎雖然說除書齋外什麼都討厭,可我去把他拉出來,他二話沒說就從二樓下來,還同我談得津津有味。對吧,一郎?」 岡田說著,瞅了瞅哥哥。哥哥默默地苦笑著。 「對吧,伯母?」 母親也默不作聲。 「對吧,阿重?」 岡田似乎要逐個問一問等待回答。阿重馬上開口道:「岡田,你多嘴多舌的毛病到多大年紀也改不了啊,煩死人了!」大家都笑了起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十四 芳江從套間伸出小手招呼我:「叔叔,請來一下!」我問:「什麼事?」便走了過去。她不知從哪裡拉出來一個大旅行袋,得意地瞅著我說:「這可是阿貞的喲,給您看看吧。」 她從旅行袋中掏出一個天鵝絨的四方盒子。我取出裡面的珍珠戒指放在手上,「嗯」的一聲端詳著。芳江說「瞧這個!」又取出一枚絳紫色戒指。這一枚是我為答謝阿貞給我洗衣服、干其他事而給她買的無寶石的純金戒指。芳江又說「瞧這個!」便掏出一個絲綢錢包,上面用金線織滿了菊花花紋的圖案。芳江又拿出一個比較大而細長的泡桐木盒子,裡面裝著金線、銅線和銀線綴成藤葉的帶個環的衣帶扣子。最後,芳江拿出梳子和簪子說:「聽說這是蛋甲[1],不是真正的玳瑁。阿貞說真品價格太貴,就沒有買。」我不懂「蛋甲」的意思,芳江當然也不懂。可她到底是個女孩子,說:「這玩意兒最便宜啦,大概是仿製品,價錢不貴,因為上面是雞蛋清貼成的。」我問她:「怎樣貼雞蛋清兒?貼在什麼地方?」她用一本正經的口吻說:「這我可不知道。」說完敏捷地把旅行袋拖走,回到套間去了。 我讓母親給我看看阿貞結婚那天穿的衣服。那是一件帶點淺紫色的青灰色縐綢服,常春藤的花紋,下襟的圖案是竹子。「按年齡說,這身衣服太素氣了吧?」我問母親。母親說:「不過,別的款式太貴啦!」還補充說:「這一身就花了二十五元呀!」沒有這方面知識的我有點愕然。母親說去年春天京都的布商背來料子時,買下三十多米白色的做準備,直到前幾天還放在衣櫃的抽屜里。 阿貞剛才就沒有在大家面前露面。我琢磨她大概是不好意思,我真想在這裡看一眼她羞澀的表情。 「阿貞在什麼地方?」我問母親。哥哥說:「噢,我忘記啦,阿貞走之前,我還有話對她說哩。」 大家都露出驚異的神情,這當兒嫂子的嘴唇上掠過明顯的冷笑。哥哥現出一副誰也不理的模樣,對岡田說聲「失陪了!」便上樓去了。他的腳步聲剛消失,阿貞便出現在我們房間門口,彬彬有禮地向岡田鞠躬。 岡田向她打招呼說:「請進!」可她卻說:「我馬上要去書齋一趟,過一會兒再來。」說完便抬起身來。在座的人看到她羞得面紅耳赤的樣子,也不知是同情她還是什麼原因,就不想勉強挽留她了。 哥哥上二樓的腳步聲不那麼響,但由於總趿拉雙拖鞋,吧嗒吧嗒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下面。阿貞赤著腳,加之為了表示女性的溫良恭謹的稟性,一點也聽不到她的腳步聲。連開門關門的聲音都沒有傳進我的耳朵。 哥哥同阿貞在書齋里約摸談了三十分鐘,這工夫嫂子與平素的冷淡態度相反,又說又笑,比一般人還高興。但是,我很清楚她在背地裡非常不自然地努力掩飾內心深處的不悅。岡田則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阿貞同哥哥見完面從我們的房間前穿過去時,我聽到她的腳步聲,便做出找她有事的樣子急忙來到走廊。這突如其來的相遇,羞得她依然滿臉通紅。她低頭從我身旁擦身而過。當時,我仿佛看到她的眼皮上有淚痕。她到書齋後同哥哥面對面談了些什麼,我直到現在還無法知道。不只是我,知道詳情的,恐怕除他倆之外,我想天下沒有一個人吧。 * * * [1]以蛋清為原料經過特殊加工製成的仿玳瑁材質。 三十五 父母命我作為親戚之一參加阿貞的婚禮。那天,天公不作美,細雨濛濛,同婚禮很不協調。我比平時起得早,到番町的家一看,阿貞的禮服零亂地放在八鋪席的房間。 我從廁所回來往浴室門口一看,玻璃窗半開著,一眼瞥見阿貞正在裡面梳妝打扮。一會兒,我聽到她說:「唉呀,不要摸那裡喲!」芳江似乎在那裡嬉戲淘氣。我也想學芳江的樣子,可一想到在這種場合不合適,便打消了念頭,回到了茶室。 過了一陣子,我又到八鋪席房間,看到大家正在換衣服。芳江當著眾人的面誇張地說:「阿貞連手上都擦了香粉呀。」說實在的,阿貞的手和腳比臉蛋要黑一些。 「可真白呀。欺騙你丈夫可不好。」父親開玩笑說。 「明天你男人大概會嚇一跳的。」母親笑著說。阿貞低頭苦笑著。她第一次挽「島田髻」,使我感到意外的新鮮。 「這種髮髻插上那種沉甸甸的東西,大概吃不消吧。」我一問,母親便說:「分量再重,一輩子也就一次啊……」說著,母親一再擔心我的和服上的黑色花紋同白領子是否般配。嫂子把阿貞的和服衣帶給她繞到身後,系得緊緊的。 哥哥還是邊吸那種劣質香菸,邊在寬闊的廊子上悠閒地來回踱步。他不時地朝我們的房間窺視,露出對這門親事一點不感興趣的樣子,又像是心裡有獨特的評論似的,態度讓人難以判斷。他只是停留在門口,決不到裡面來,也不催促「還沒準備好呀?」他穿一身男士禮服,頭戴大禮帽。 快出發時,父親選了一輛最漂亮的人力車讓阿貞坐上了。原定十一點鐘舉行婚禮,由於時間耽誤了一點,岡田便到大神宮[1]迎接客人的木板台階上特意等待我們。大家一窩蜂地擁進休息室一看,新郎正坐在椅子上,好似一個充當人質的傀儡。一會兒,新郎站起來一個一個地寒暄問候,我望著室內的桌子啦,地毯啦,白木條拼成的帶格的天棚等物。休息室堵頭掛個帘子,後面好像有點什麼,因為裡屋太暗,看不清楚。前面豎著一對賀喜的金色屏風,上面畫滿了仙鶴與海濤。身穿外褂及裙服的男子出來宣布入場順序:新娘子和女媒人走在前面,接著是新郎和男媒,最後是親友。可是,由於最重要的媒人岡田沒有把阿兼帶來,岡田便同父親商量:「啊,太對不起了,這件事托給一郎和阿直如何?只這一次。」父親乾脆地說:「可以吧!」嫂子照例說句「怎麼都行」。哥哥也說「怎麼都行」,可接著又說:「不過,由我們這樣的夫婦當媒人,對他們兩位不大好吧。」 「有什麼好不好的——比我當媒人還光榮哩。對吧,二郎?」岡田照例以輕鬆的口吻說。哥哥好像要講點理由,又立即改變了主意,說:「啊,我可是生來第一次接受這個重大的任務呀。不過,我什麼也不懂。」父親馬上說:「哪裡,他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一點不麻煩。你們什麼也不做裝裝樣子一直到結束就行啦。」 * * * [1]可能指今千代田區有樂町的日比谷大神宮。 三十六 過拱橋的時候,前邊的人給什麼擋住了,大家停了下來。我利用這個機會扯了一下岡田大禮服的下擺說: 「岡田你真自在呀。」 「為什麼這麼說?」 他主動充當媒人,可又沒把妻子帶來。他似乎一點也沒有發覺這種疏忽。當我指出這一點時,他才不好意思地笑嘻嘻地撓頭說:「我原想把她帶來的,可又覺得不合適……」 從拱橋下來,到正房門口時,新娘在一整面鏡子前坐下,在黑漆盆中洗手。我從後面蹺著腳看阿貞,心想怪不得隊伍會耽誤啦,同時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因為阿貞特意用心塗了香粉的手,會因為這一勺聖水而無情地變得原來那樣黑乎乎的。 正殿左右有耳房。哥哥把佐野領進了右耳房,嫂子把阿貞領進了左耳房。看見他們從左右耳房出來就座後,兄嫂也板著面孔對坐著,新娘新郎自然是規規矩矩地相對而坐。 我們(包括父母)對著講壇在後面排成一排,靜悄悄地望著這兩對別具風味的夫婦、顏色絢麗的漂亮的鼓以及裡面不知藏著什麼東西的帘子。 哥哥內心裡盤算什麼,冷眼一看,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嫂子不像平時那樣故作姿態,而是顯得風度自然、大模大樣的。 他們是一對老夫妻,在過去多少年已經體會到了夫妻在社會上應有的重要經驗。他們體會到的經驗,作為人生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不可復得的寶貴的東西。可是,不管從哪方面說,都不是甘甜如蜜的東西。我不知道這一對備嘗艱辛的老夫妻是不是要把他們那種不幸的命運加到這一對年輕男女的頭上,從而製造新的不幸夫妻。 哥哥是位學者,而且易動感情。在他蒼白的額頭裡也許正在思考這件事,也許思考得比這還深入,也許在親自詛咒所有結婚者的時候又同時感受到了媒人讓新郎新娘握手時的喜劇和悲劇。哥哥就是這樣坐在那裡。 總之,哥哥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嫂子、佐野和阿貞也都板著面孔坐在那裡。這當兒婚禮開始了。一個巫女說是肚子痛中途退場了,因此,服侍的人代替了她。 坐在我身旁的阿重對我耳語說:「比大哥那陣子要冷清啊!」那時有簫鼓演奏,巫女穿梭來往的情景翩翩然宛如蝴蝶一樣輕盈多彩。 「等你出嫁時,也搞得跟那時一樣熱鬧!」我對阿重說。阿重笑了起來。 婚禮結束,大家回到休息室的時候,儘管我們還站在那裡,阿貞還是特意把雙手放在地毯上,恭恭敬敬地道謝,說些「過去承蒙關照」的話。她眼睛裡含滿淚水,顯得怪淒涼的。 新婚夫婦和岡田乘白天的火車當即回大阪了。雨還下著,我在站台上送別預定在箱根一帶逗留兩三天的阿貞之後,同父親和哥哥道別,一個人回小旅店了。一路上我琢磨著下一次自然該輪到我結婚了,對此,我仿佛感到是一個人生的不幸之謎。 三十七 阿貞好像被搶走似的消失之後,家中的氣氛依然如故。在我看來,阿貞在家是最安閒自在的了。她多年受僱於我家,早晚或打掃,或洗涮,也說不清是女傭還是干零活的。她就這樣幹了十年之後,也沒有流露出什麼不滿意的神情,同佐野一起冒雨乘火車離開了東京。她的內心裡對此似乎很明白,而且很單純機械,如同她日常翻來覆去干慣了的工作一樣。上次可視為一家團圓的晚餐,飯桌上一時籠罩著陰鬱暗淡的氣氛,阿貞甚至在這時坐在其中也同往常一樣把服侍用的盤子放在膝上,毫不介意地等著。結婚當天還被哥哥叫到書齋,出來後,她的臉色和點點淚痕說明哥哥不知對她的未來說了些什麼。不過,從她的性格來看,哥哥的話不會對她有什麼長遠的影響。 阿貞走了,冬天也過去了。與其說是一走一去,毋寧說沒出什麼大事就結束了更為恰當。稀稀落落的雪花,搖曳枯枝的風,封住洗手盆的冰,歷年的景象都秩序井然地映入我的眼帘,隨後又消逝了。大自然冷酷的課堂如此循環著,番町的家還是安然不動。家中人與人的關係同過去一樣,勉強地維持著。 我的處境當然沒有變化。只是阿重不時半真半假地來我這裡訴苦。她每逢來時總要問: 「阿貞現在怎麼樣?」 「還問我怎麼樣——沒到你那裡說什麼嗎?」 「來是來了。」 一問才知道,阿重對阿貞婚後的情況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阿重每次來我這裡,我都沒有忘記詢問哥哥的事。 「哥哥怎麼樣?」 「還問怎麼樣呢,是你不對呀。因為你到家來也不去見見哥哥就回去了。」 「不是我有意迴避他,我去時他總不在家,我也沒法子。」 「撒謊!前幾天你回去時沒進書齋就溜走了。」 阿重到底比我老實,氣得滿臉通紅。我自從那件事之後,心裡也想設法同哥哥恢復從前那種親密關係,但實際上剛好相反,總感到難以接近。因此,完全像阿重說的,即使回家有機會同他寒暄幾句,我也儘量不見他就回來。 我被阿重問住後,好像默認自己服輸似的,又是哈哈大笑,又是故意摸唇上邊的鬍子茬兒,還同往常一樣點燃一支香菸噴出一口濃煙。 不料阿重突然說:「大哥也真是個古怪的人。我現在認為你同他吵架離開家也不無道理呀。」我被阿重這番沒頭沒腦的話驚待了,心中慶幸我又增加了一個夥伴。可是,我還沒有幼稚到會公然贊成她的意見,也沒有虛榮到會對她進行批評。只是在她回去後,我突然一反常態,沒完沒了地擔心起哥哥的精神狀態對周圍產生的影響了。有時,我仿佛看到他漸漸從生物中孤立出來,被拖到書本中去了。我更感到他很可憐,甚至超過平時的一倍。 三十八 母親也來了一兩次。第一次來時非常高興,煞有介事似的問一些我也不大清楚的事,比如隔壁房間的法學士到哪裡幹什麼工作之類。當時,母親對家中的近況一點也沒講,只告訴我:「最近到處患流行感冒,你可要當心呀!你爸爸兩三天前就嗓子痛,現正在敷濕布哩。」說完就走了。母親回去後,我連回憶兄嫂的工夫都沒有。我忘掉了他們,舒舒服服地洗個澡,美美地吃了頓晚飯。 母親第二次來看我時,口氣同前次不大一樣了。自打從大阪回來,特別是我住小旅店之後,她在我面前故意裝出避免議論嫂子的樣子。我在母親面前也有些內疚,只要沒有必要,就避開嫂子的名字,儘可能不說出口來。可是,謹小慎微的母親忽然問我:「二郎,這話只能在這裡說,阿直的脾氣到底好不好?」我心想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我搬到小旅店後,一點也沒有勇氣不負責任地對兄嫂說些輕率的話,所以,母親沒有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滿意的信息就回去了。我也對母親突然問我這個令人不快的問題摸不著頭腦,就讓母親走了。我雖然也問:「您又有什麼擔心的事吧?」但母親只回答:「哪裡,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隨後,只是定定瞧著我的臉。 母親走後,這個問題在我腦海里不停地翻騰起來。可是,把前後情況、母親的態度等綜合起來考慮一下,我判斷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為家裡出現了新的狀況。 母親由於憂慮過度,終於不理解嫂子了。 我最後這樣解釋著,仿佛感到噩夢纏身似的。 阿重也來這裡,母親也來這裡,唯獨嫂子一次也沒有來我房間的火盆烤手。她故意躲著我,不來看我,她的用意我也很清楚。我去番町的家時,她問我:「聽說二郎的小旅店是高級旅館,房間裡有漂亮的壁龕,院子裡栽著美麗的梅花呀!」然而,她沒說「下次我去看看。」我也不便說「請來看看吧。」不過,她說的梅花,只不過是從哪塊地里拔出來栽到這裡的無味的東西。 哥哥也決不在我這裡露面,這和嫂子不到這裡,意義相同又不同。 父親也沒來過。 三澤經常來。我曾利用某個機會婉轉地試探他是否有意娶阿重。 「是啊,那姑娘也到年紀啦,眼看要嫁到什麼地方了。快找個好人家,讓她高興高興吧。」 三澤只這麼說,沒有搭理的意思。此後,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樣子很長實際很短的冬天,在像要出事又沒出事的我的面前,平凡地重複了陣雨、霜解、干風……等既定的日程之後,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