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 煩惱
一
陰鬱的冬天被春風吹走後,我宛如從冰冷的地窖里出來的人一樣,眺望著光明的世界。我心中有一種感覺,這個光明的世界也同剛剛過去的冬天一樣平凡。不過,我並沒有衰老到會忘卻每次呼吸時春天的氣息流進血管的快感。
天氣晴朗時,我打開拉窗眺望馬路,還透過房檐眺望頭上的藍天。這當兒,我不禁想到遠方玩一玩去。如果在學校,此刻已利用春假準備外出旅行了。如今我在辦公處上班,再也沒有這樣的自由了。偶爾在星期天由於睡醒後情緒不佳,我一整天待在小旅店,連散步的心思都沒有。
我心中一方面歡迎春天,另一方面詛咒春天。回到小旅店吃完晚飯後,坐在火盆前面,邊吸菸邊直愣愣地想像自己的未來。在描繪我的未來的圖畫當中,我經常看到火盆里向我獻媚的斑斕色彩同嶄新的佐倉[1]炭火一起燃燒,火光閃閃;但是,有時眼前卻是清一色,不管哪裡都像死灰一樣黯然無光。我從這樣的幻夢裡,驀地又回到了現實中。於是,我琢磨著用什麼辦法才能把我現在的命運同未來的命運聯繫起來。
一天傍晚,我正在這種幻想和現實之間徘徊,凝神對著火盆烤手的時候,忽然被小旅店的女傭給嚇怔了。大概因為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一個人身上了,所以沒有覺察到女傭從走廊過來的腳步聲。她出乎意料地唰的一聲打開拉門時,我才冷不防抬起眼睛同她打了個照面。
「是洗澡嗎?」
我馬上問道。因為我想除了這件事外,女傭不會在這種時候打開房間的拉門。女傭站在那裡只說「不是」,就再也不做聲了。我看到女傭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種笑意。在這種笑意中奇怪地閃現出女性所追求的能夠玩弄對方的瞬息間的快感。我對女傭嚴厲地說:「怎麼,你就呆呆站在那裡?」女傭這才跪坐在門口,稍微嚴肅地回答說:「是位客人。」
「是三澤吧?」我問。因為我有件事等著三澤來。
「不,是位女人。」
「女人?」
我懷疑地對女傭皺皺眉頭。女傭卻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氣。
「我把她領進來吧?」
「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怎能不問一下名字就胡亂地把客人領到別人的房間呢?」
「可是我問她,她也不說呀。」
女傭說著,眼神里又流露出剛才那種不懷好意的笑。我突然從火盆抽回手站起身來,像是把跪坐在門口的女傭轟出去似的,來到樓梯口。我看見嫂子穿著大衣冷颼颼地站在「土間」的一角。
* * *
[1]千葉縣地名,盛產優質木炭。
二
那天從早晨就陰沉沉的。寒風吹來,仿佛把一連幾天的好天氣一下子趕走了。我剛走出辦公處便豎起大衣領子,一路上邊走邊擔心下雨。我剛在晚飯桌前坐下時,雨就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你在這麼冷的夜晚還出門呀。」我說。
嫂子只是輕輕地「噯」了一聲。我把自己一直坐著的坐墊翻了過來,放到三尺壁龕[1]前,勸嫂子道:「好了,到這邊來吧。」她一邊用力地脫大衣的一隻袖子,一邊說:「我可不喜歡這樣被當成客人招待呀。」我鬆開為了通知女傭洗涮茶具而按著電鈴的手,瞅著她的面孔。她注視著我的眼睛,面孔由於接觸了室外的冷空氣,比平時更顯得蒼白,甚至平時就使人感到淒涼的笑窩,在消失的那一瞬間也隱約閃現出不同以往的淒寂。
「好啦,請到這邊坐吧!」
她順從地在坐墊上就座後,把白皙的手伸到火盆前面烤。從她的風度上可以想到,她是位手指纖細、腳尖美麗的女人。她天生的器官當中,從一開始就引起我的注意的,便是窈窕的手腳。
「二郎,您也伸出手烤烤吧!」
我不知為什麼躊躇起來,沒有伸手。這時,窗外響起了嘩嘩的雨聲。白天越刮越大的西北風和雨一起來了,使世上顯得格外靜謐。只有時斷時續地打在導水管上的雨點聲吧嗒吧嗒地響著。嫂子以平時的那種安詳的態度,把房間環視了一遍說:「果然是個好房間,也很安靜。」
「因為是晚上,看起來不錯。請你白天來看看,真是個邋遢房間呀。」
我同嫂子交談了一會兒。現在,坦白地說,我內心裡絕不像我講話時語調那樣平靜。因為直到那時我還沒料到嫂子會到這個小旅店來看我,連做夢都沒想到啊。看到她出現在樓梯口的「土間」時,我大吃一驚。這一驚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恐。
「她為什麼來呢?為什麼在這麼冷的天特意而來呢?為什麼特意在晚上點燈以後來呢?」
這是我見到她瞬息間產生的疑問。我從一開始心裡就有這些疑問,同她隔著火盆相對而坐時的若無其事的態度中,能感受到持續不斷的壓迫感,使我說話語調帶有不愉快的虛偽性。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而且也知道這種虛偽性常常反映在對方的頭腦中。但我是無可奈何的。我對嫂子說:「春寒也夠受的呀。」「下雨還出門呀。」又問:「為什麼現在出門呀?」話談到這裡,我心裡還不覺得敞亮,我變得拘謹起來,恰似在蒙娜麗莎的奇怪的微笑面前呆立著。
「在我們分別這陣子,二郎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啦。」嫂子開口說。
「哪裡的話。」我說。
「不,是這樣的。」她把我頂回來了。
* * *
[1]壁龕是客廳內擺設裝飾品的地方,通常為三尺長。
三
我猛然間站起來轉到嫂子的身後。她背靠著三尺壁龕坐著。房間太窄,她的衣帶幾乎碰到杉木的壁龕柱子上。我一隻腳伸進去時,她很彆扭地向前彎著身子,問:「幹什麼呀?」我一隻腳懸在空中,從壁龕裡面取出一個塗黑漆的套盒放到她的面前。
「喂,吃一個怎麼樣?」
我邊說邊打開盒蓋,她流露出一絲苦笑。套盒裡整整齊齊地擺著撒上白糖的牡丹餅。看到這牡丹餅才知道昨天正是春分。我瞟了嫂子一眼,板著面孔問:「不吃嗎?」她忽然笑了起來。
「您太健忘啦,那牡丹餅不是昨天家裡讓人帶給您的嗎?」
我不得已苦笑著吃了一個。她給我倒了一碗茶。
通過這些牡丹餅,我終於弄清楚了她今天回娘家掃墓,回來時順便到這裡來的。
「很久沒見面了,那邊都好嗎?」
「哦,謝謝,很好……」
她不愛說話,只簡單地回答了這麼一句。隨後又加了一句:「若是說很久沒見面,您可好久沒回番町的家啦。」說完,特意瞅著我的臉。
我同番町的家完全疏遠了。開始時還惦記家中,一個星期不回去一兩次還過意不去,可不知不覺之間就偏離了家這個中心,習慣從別處偷偷觀望了。而且,我感到在我觀望期間至少家中沒出什麼事,這似乎意味著我久不回家是家中太平的一個原因。
「您為什麼不像從前那樣常回來啦?」
「因為工作有點忙。」
「是嗎?可當真?不是這個原因吧。」
我真受不了嫂子對我如此追逼,而且,我不理解她的心。因為我過去一直堅信,不管其他人怎麼樣,唯獨嫂子在這點上沒有勇氣追問我。我一狠心想說:「你太冒失了!」可我老早被對方看成是膽小鬼,到底還是沒敢說出來。
「的確是忙啊。說真的,最近我想學習一點東西,正著手準備,所以哪兒也不想去。我感到總是這樣遊手好閒地混日子很無聊,所以趁現在讀點書,打算再過段時間到外國去看看。」
這話後半部分確實是我的願望。我怎麼都無所謂,只想遠走高飛。
「您說是去外國,去歐美旅行?」
「噢,是啊!」
「好啊。請您快一點托爸爸給辦一辦吧。我替您說說好吧?」
我明知此事辦不成,還是抱這種幻想,可聽她這麼一說,連忙搖頭說:「爸爸辦不成啊。」她也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她以無精打采的口吻說:「還是男人輕鬆自在啊。」
「一點也不輕鬆自在。」
「可是男人一旦膩味了,不是隨便哪兒都可以遠走高飛嗎?」
四
我不知不覺地把手伸出來在火盆上烤著。那火盆雖然又大又厚,但從大小說,同普通的方火盆一樣,兩人對面烤手時,臉和臉的距離挨得太近。嫂子剛坐下就說冷,像個駝背的人似的,胸部向前彎曲著坐在那裡。無可非議,她的這種姿勢只能說有女人風度。結果,我自然要向後挺直腰板坐在那裡。即使如此,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如此靠近的地方長時間注視著她那梳成「富士山形」的前額髮際。我感到她蒼白的面容猶如火焰一般地刺眼。
我就是在這種比較拘束的情況下,突然聽她坦白她同哥哥的關係在我離家後仍一直在惡化這一令人討厭的事實。迄今為止,她採取的方針是:我若是不問,她對哥哥的事也絕口不談。我即使問她,她也常常是笑眯眯地說什麼「還是老樣子呀」,什麼「不必擔心喲」等等。現在,嫂子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積極向我吐露我最感不安的問題的真相,所以,我這個膽小怕事的人就好像冷不防泡在硫酸里似的火辣辣地痛。
然而,一旦找到了線索,我就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可她不喜歡多說話,未能使我如願以償。她只不過一閃而過地談點他們夫妻間的不和,而且,還隻字不提不和的原因。問她時,她只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實際上,也許是她不知道,也許是她知而不講。
「反正我生來就這麼蠢,真沒法子呀。不管怎麼樣,也只能聽天由命。我這麼一想也就認了。」
她仿佛生來就是這樣的女人:一方面從一開始就具有不畏自己命運的虔誠之心,另一方面又具有不畏他人命運的秉性。
「男人若是膩味了,就可以像二郎那樣遠走高飛,可女人就不行呀。像我這樣的,正如父母親手栽的盆花一樣,一旦栽上就完事大吉,只要沒有人來挪動就再也動彈不了啦,而且只能一動不動,直到枯死。此外,別無它法。」
我強烈地感到她這番可憐的傾訴的背後有著女性難以估量的倔強。當我想到這種倔強將對哥哥產生什麼樣的作用時,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哥哥只是情緒不好吧,此外還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是啊,這可不好說呀,人嘛,說不上什麼時候就得什麼病。」
過了一會兒,她從衣帶里掏出女式懷表看了看。房間裡靜悄悄的,連關表蓋的聲音都聽得十分真切,恰似鋒利的針尖扎在平整光滑的皮膚表面一樣。
「我該回去啦。二郎,我談這麼多不愉快的話,實在打攪您了。至今為止,我可沒向任何人講過呀。今天我回到家裡,就再也不講了。」
在樓梯口等著的車夫的燈籠上,帶有她娘家的堂號。
五
那天晚上,雨靜靜地下了一整夜。在仿佛敲打著我的枕頭的雨點聲中,我的腦子裡總縈繞著嫂子的幻影。她的濃眉深眸一浮現在我眼前,那蒼白的額頭和臉膛便以磁石吸引碎鐵片的速度立刻跟著反映出來。她的幻影多次破滅了,可每破滅一次,又以同樣的順序很快再現出來。我終於連她嘴唇的顏色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我看到她嘴唇兩端的肌肉宛如不出聲的言語符號那樣微微顫動。隨後,那張臉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臉上那個試圖逃避肉眼注意的小渦兒也不知是形成笑窩還是自消自滅,不斷地起伏波動。
我就是這樣急切地想像著她栩栩如生的形象。在滴答滴答的雨聲中,我漫無邊際地遐想著,並開始煩惱於自己發熱的頭腦。
既然她同哥哥的關係變壞,我的身體不管飛到哪裡,我的心也決不會安穩下來的。關於這一點,我希望她具體地講一講,可她和普通的女人不一樣,不講任何零星瑣碎的事,她幾乎不理睬我的要求。從結果來說,我等於在她訪問之後更加焦慮不安了。
她的話都像影子那樣陰暗。儘管如此,還像閃電那樣在我心中留下一道短暫的閃光。我把影子和閃光聯繫起來考慮,是不是哥哥最近由於暴怒而對嫂子做出了未曾有過的粗魯舉動呢?「毆打」這個詞同「痛罵」、「虐待」這些詞排列起來看,使人有一種不吉利的殘酷之感。嫂子是現代的女性,說不定完全在這種意義上去理解哥哥的所作所為。我問她哥哥的健康狀況時,她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人嘛,說不上什麼時候就得什麼病」。她也應該知道,我是擔心哥哥的精神狀態才提出這個問題的。因此,她這句比平時還冷淡的回答也可以理解為將抽在她嬌美肉體上的鞭子聲化作對丈夫的未來的復仇聲——我感到可怕。
我想明天回番町的家,一定要向母親悄悄打聽一下他們倆的近況。可嫂子已經明說,關於他們夫妻關係的變化誰也不知道,而且也未曾告訴任何人。天下只有我一個人從她那影子一樣的閃電般的語言裡,模模糊糊地知道了這件事。
為什麼那麼沉默寡言的嫂子只對我講這個話呢?她平素是冷靜的,今晚也同平素一樣的冷靜。不能認為是她興奮過度無處申訴才故意訪問我。首先,「申訴」這個詞兒就同她的態度不相稱。從結果來說,正如我方才說的,倒是我被她弄得更著急了。
她望著我對著火盆的臉,說:「您為什麼那麼拘謹呀?」我說「沒什麼拘謹的。」她笑嘻嘻地說:「話雖這麼說,您不是向後挺直腰板了嗎?」當時,她的態度十分狎昵,好像用她纖細的食指從火盆對面捅我的臉蛋似的。她又叫著我的名字說:「您受驚了吧?」她突然在寒冷的雨夜到我這裡來,就使我感到愕然,可她把這事說得簡直像個愉快的惡作劇一樣。……
我的想像和記憶在吧嗒吧嗒的有節奏的雨點聲中,一幕一幕沒完沒了地旋轉著,直到深更半夜。
六
此後有三四天的光景,我的腦袋不斷地被嫂子的幽靈纏繞著。我甚至在辦公處的桌子前繪重要的圖表時,都不知用什麼辦法消除這個倒霉的後果。我不耐煩地想,總有一天要藉助他人之手干工作。就這樣,我心中犯疑:自己總是神不守舍,卻又在外表上裝得同一般人一樣,旁人怎能不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我在辦公處老早就不被看作是個活潑的人。尤其是最近連話都很少說。因此,我琢磨這三四天發生的變化大概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就會過去了。我感到了一個人同周圍完全隔絕的寂寥。
我前幾天從各個角度審視了這位嫂子——她從嫁到我家那天起,就已超越了甚至男人也超越不了的某種東西;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必須跨越的牆壁。從一開始,她就是放縱不羈的自由的女人。她迄今為止的行動只不過是不拘泥於任何東西的天真的表現。
有時,在我眼裡,她又是把一切都深藏在心中,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所謂穩重的人。從這個意義上看,她遠遠地超出了普通穩重之人的範圍。她的沉著,她的風度,她的寡言,不論誰評論,肯定認為她是一個過於穩重的人。同時,她又令人吃驚地厚顏無恥。
在某一瞬間,她恰似忍耐的化身站在我的面前。而且,她的忍耐之中潛藏著不露一絲痛苦痕跡的高雅。她不緊鎖雙眉,而是笑容可掬;她不哭倒在地,而是端然正坐。那副模樣真像要等自己的雙腳在座位下坐爛似的。總之,她的忍耐已經超出了「忍耐」的含意,幾乎接近於她的自然面貌。
我就是這樣從各個角度觀察了這位嫂子。在辦公處的桌子前,在午餐桌上,在回家的電車裡,在小旅店火盆的周圍,在各個地方,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觀察了她。我嘗到了旁人不知道的苦頭,還不能對旁人講。我常常湧出一個念頭:不管怎麼說,照理應該在此期間下決心回番町的家摸一摸大致的情況。可我很膽怯,沒有勇氣這麼做。明知眼前有可怕的東西,卻故意閉上眼睛不去看它。
到第五天的星期六下午,父親突然來電話,我到辦公處的電話機旁去接。
「你是二郎嗎?」
「是啊。」
「明天早晨我去你那裡行嗎?」
「哦。」
「礙事嗎?」
「不,不礙事……」
「那麼,等著我,行吧?再見!」
說到這裡,父親放下了電話。我狼狽不堪,悔不該連有什麼事都沒來得及問明白就放下了話筒。我頓時覺得有點怪:若是有事,父親似乎該把我叫到跟前去呀。我仿佛感到父親破例地從家到我這裡來,同前兩天嫂子的來訪有某種關係。我更加忐忑不安了。
回到小旅店時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張岡田從大阪寄來的彩色明信片。那是他們夫婦邀請佐野和阿貞在郊外愉快度過半天的紀念。我對著桌子把那張明信片端詳了好久。
七
我在星期天雖有喜歡睡懶覺的毛病,可第二天早晨還是起得比較早。飯後拿起報紙,報紙如同等火車時買來隨手翻閱的,幾乎沒什麼值得看的內容,讓人感到無聊。我馬上把報紙扔掉了。然而,沒過五六分鐘,又拾了起來。我時而吸菸,時而仔細地揩揩眼鏡,手腳不閒地等待父親來。
父親還是沒來。我清楚地知道父親起得早。他的急性子從小就養成了。我沉不住氣,想打電話問問父親是怎麼搞的。
我從小被母親溺愛,經常躲著父親。可是,打開窗戶說亮話,慈祥的母親比嚴厲的父親還可怕。常有這樣的事:父親生我的氣、責罵我時,我雖惶恐不安,卻在心裡想男人終歸是男人。眼下同平常不一樣,即使是父親也不會輕易瞧不起我。因此,我剛要打電話,又作罷了。
父親終於在十點鐘光景來了。他穿的是外褂和裙服,極為平常的裝束,但面孔顯得格外安詳。我從小就是在他身邊長大的,憑經驗,從他的表情可以馬上判斷出有事沒事。
「以為您會來得更早些,我剛才就一直在等您。」
「我想你多半會在被窩裡等著我。我若想早一點來,怎麼早也無所謂,可對你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有意來得晚一些。」
父親把我沏的茶端到嘴邊上,像是喝又像是品嘗的樣子,眼睛骨碌碌地環視著室內。室內只有桌子、書箱和火盆。
「房間不錯啊!」
父親經常對我說這樣好聽的話。他把長年社交時用慣了的話不知不覺地拿到用不著客氣的家庭里來了。因為是一句十分乾癟的恭維話,在我聽起來,只不過像別人說句「早安」似的。
他瞥了三尺壁龕一眼,看見了掛在那裡的軸畫。
「正合適啊。」
那是我為裝飾這裡的壁龕從父親那裡借來的小型的半幅宣紙的掛軸。他當時說:「這幅畫你拿去吧!」說完便扔給我了。在我看來,那是幅一點也不合適的古怪畫作。我苦笑著看了看那幅畫。
畫面上用淡墨畫一條斜槓槓,寫著畫贊:「此槓自己不動,一摸就動。」總之,畫和字都是些支離破碎的無聊之物。
「你見笑啦?這可是一幅很古雅的作品呀,因為是掛在客廳壁龕上面的。」
「出自誰的手筆?」
「我不清楚,反正是大德寺[1]的什麼人……」
「啊,原來如此。」
父親還想把掛軸的事講下去。什麼大德寺如何,「黃檗」[2]如何,我聽起來一點也不感興趣。最後,他問我:「這條槓槓的意思你懂了嗎?」這倒把我難住了。
* * *
[1]京都市上京區的寺院,裡面有許多著名書法家及畫家。
[2]日本三禪宗之一,在京都府宇治市有寺院,以藏古書聞名。
八
那天我陪父親去參觀了上野的表慶館[1]。過去跟他去過幾次類似的地方,可我萬沒想到他特意到小旅店來約我同去。和父親一起走出旅店門去上野的路上,我猜想他一定會談點正經的事。但我根本沒有勇氣問他。在他面前,我絕口不提兄嫂的名字,他們的名字好像被禁用的字眼一樣。
在表慶館,父親站在利休[2]的書信前,結結巴巴地硬去讀他也不懂的句子,什麼「請允許」之類。看到皇室收藏的王羲之[3]的手稿時,他感慨地說:「嗯,果然不錯。」在我看來這手稿很沒意思,便說:「可以鼓舞人心。」父親連忙反問道:「為什麼?」
我們走進二樓的大廳。這裡整整齊齊地懸掛著十來幅應舉[4]的作品,奇怪的是都連在一起,右端的岩石上立著三隻鶴,除左角上有一隻正展翅翱翔外,約摸有四五米的空間是一片碧波。
「有人把貼印花紙那部分揭去當掛軸啦!」
父親用手指給我看每幅畫用手揭來揭去擦破的痕跡以及拆掉拉手後留下的白印記。我站在大廳中央聽了父親的說明,才知道對描繪出如此雄偉畫卷的古代的日本人表示敬意。
從二樓下來時,父親給我解釋中國的玉石、朝鮮高麗時代的陶器之類,還講到柿右衛門[5]的名字。最無聊的是吉兵衛[6]的飯碗。我們都覺得很累,便走出了表慶館。右側有一株遮掩館前的挺拔蒼松,我們緩步走在雅靜的小路上。儘管如此,父親還是隻字不提重要的事。
「櫻花馬上要開啦!」
「要開啦。」
我們又緩慢地來到東照宮[7]前。
「到精養軒[8]吃飯吧?」
時間已是一點半了。我自幼隨父親外出時,一定要在什麼地方吃點東西,這已成為習慣。長大後也不想同父親分開吃飯。可這一天不知為什麼想早點離開父親。
上午路過時未曾留意的精養軒的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縱橫交錯地拉上了掛滿五色旗的繩子,熱烈歡迎戴大禮帽的客人。
「今天有什麼事吧,大概是包租下來的。」
「不錯。」
父親停住腳步,望著在樹叢間閃閃晃動的旗子。不大會兒,父親若有所悟地問我:「今天是二十三號吧?」這一天正是二十三號,是哥哥的一位叫K的朋友舉行婚禮的日子。
「我倒忘記啦,一個星期前來了請帖,是給一郎和阿直的。」
「K君還沒有結婚嗎?」
「是吧。我不大清楚。該不會是再婚吧。」
我們下了山,最後走進了左側的西餐館。
「這裡可以看清馬路,說不定一郎會戴大禮帽從這裡路過。」
「嫂子也一起來嗎?」
「這我可說不好呀!」
我們在二樓窗戶附近找個座位坐定,隔著一個插著鮮花的矮花瓶,俯視下面寬闊的三橋大街。
* * *
[1]上野公園的東京國立博物館的一部分。
[2]千宗易的號(1522—1591),茶道名人,其一封書信收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
[3]我國晉代的書法家,此處指王羲之的書信集《喪亂帖》的一卷,據說是仿抄本。
[4]圓山應舉(1733—1795),日本著名的寫生畫家。
[5]柿右衛門(1596—1666),姓酒井田,江戶初期的著名陶瓷匠。
[6]吉兵衛(1599—1656),陶瓷匠。後改名吉左衛門,剃度為僧,號為道入。
[7]在上野公園,17世紀前半葉建成,祭祀德川家原、吉宗的神社。
[8]上野公園的一家西餐館。
九
吃飯時,父親興致勃勃地談了起來。然而,直到喝咖啡,他也沒談正經的事。到外面時,他才露出有所發現的神情,望著對面的大型白色建築。
「喲,不知什麼時候聯營商店改成電影院啦,我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改的呀?」
白色西洋風建築正面金字招牌的周圍裝點著無數面不值錢的小旗。由於職業的關係,我以可悲的眼神望著這個虛張聲勢矗立在東京中央的低劣建築物。
「世上的變化之快真是驚人啊!一想到這裡,像我這樣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死呢。」
因為是晴朗的星期天,加上正趕上人多的時候,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在五顏六色、張張笑臉、步履輕鬆的人群中,父親講這種話同周圍的氣氛太不協調了。
在回番町的家和小旅店的叉道上,我想同父親分手。
「你回去有事嗎?」父親問。
「嗯,有點事……」
「別管了,到家裡坐坐吧!」父親說。
我的手搭在帽檐上躊躇起來。
「好啦,來吧。這不是自己的家嗎?你偶爾才來一次。」
我不好意思地跟在父親後面,父親連忙回頭說:
「你近來不回家,家人覺得很奇怪,都說二郎怎麼搞的?俗話說『老去串門子怕給人家添麻煩』,可你是『不去串門子也怕給人家添麻煩』,這就更不好啦。」
「話可不能這麼說呀……」
「不管怎麼說,還是來的好。道理等到家後對你媽痛痛快快地說好啦!我的任務只是把你拉回來。」
父親大步流星地走著。我心裡譏笑自己簡直像個嘴上沒毛的年輕人,一聲不吭地跟父親一起走著。這一天天氣不同於前些日子,轉回南方的太陽把開春第一天的和煦陽光灑在我們頭上。父親穿著水獺領子的沉甸甸的大衣,我也穿著略微厚實的大衣,我們由於剛才的走動,都感到有點悶熱了。立春後,我就是這樣難得地陪著父親到處轉了半天。近來,我還沒有同年邁的父親如此並肩走過。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後還能這樣同年邁的父親走幾次。
我在惴惴不安之中,感到一絲喜悅,伴隨著喜悅又感到有點渺茫。我是在心頭突然泛起傷感的氣氛中,懷著聽任擺布的心情移動著腳步的。
「你媽可有點擔驚受怕呀,春分時讓人給你拿去牡丹餅,你既沒回個信,也沒送回套盒。回來也好嘛,哪怕坐一會兒。你又不是有什麼急事不能來。」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今天是隔了很久才帶你回來,想讓你見見大家——你最近沒見到一郎吧?」
「哦。我只在搬到小旅店時同他打了聲招呼。」
「你瞧瞧!可是今天一郎偏巧不在家。爸爸竟忘記了上野婚禮的事,都怪我不好。」
我跟著父親終於鑽進了番町的家門。
十
一進客廳母親見到我時,只是說:「哎呀,難得喲!」我雖然差不多是被父親強拉到這裡來的,一路上卻也感激父親的情分。我暗自猜測到家後見到母親的剎那間的光景。沒想到母親這一句話打亂了我的猜測。因為父親對家中任何人都沒打招呼,完全是他一個人的主意,熱情地把我這個行為不端的兒子領了回來。阿重像望著逃出去的家犬似的對我說:「瞧,走丟的孩子回來啦。」嫂子同平常一樣寡言寡語,只說了句「請進」,好像完全忘記了前幾天晚上一個人訪問我的事。我在眾人面前也有顧慮,一點也未觸及那件事。比較高興的是父親。他以多少有點詼諧和誇張的口吻得意地向母親和阿重講今天是怎樣把我誘騙來的。他說把我「誘騙來」,在我聽起來有些誇大和滑稽。
「因為到了春天,大家也得快活一些呀。若是老像近來這樣死氣沉沉的,簡直像在閻羅殿里,只能把人憋壞了啊。這不是到了連桐畠都蓋起漂亮房子的時節了嘛!」
所謂桐畠是我家附近馬路拐角地皮的名字。自古傳說住在那裡風水不好,所以直到前些日子還空著。最近終於有人買下地皮,開始大興土木。父親活靈活現地對身旁的人講起這件事,仿佛是怕自家變成第二塊桐畠似的。平時,他常住的臥室是裡面連著的兩間,有事時通常把母親、哥哥叫到那裡去。那天,和平時不同,他一進門就沒到他的臥室,而是把裙服和外褂一脫就坐在那裡,同我們聊個沒完。
偶爾回到自己長期住慣了的家,多少有點想起遺忘的東西的感覺。離開家時還很冷,客廳的玻璃窗大體上關著雙層,滿地的白霜把院子裡的苔蘚殘酷地從地皮上揭掉了。現在,外面的隔扇都已收放在板窗隔里,裡面的隔扇也都向兩側打開了。家裡和天空顯得最大限度地連接起來,樹木、苔蘚和石塊都從大自然中直接跳入眼帘。一切都和我離開時有不同的情趣,一切也和小旅店有不同的情趣。
我坐在這裡懷念過去,好久沒有同父母、妹妹、嫂子這樣在一起拉話了。家人之中,只有哥哥不在場。哥哥的名字,剛才誰也沒有提到。我問了問那天他應邀參加K君婚禮的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去參加婚禮了,還是到上野去了,抑或是不在家。我看見眼前的嫂子,只知道她沒有參加婚禮。
我為哥哥的名字沒進入我們的話題而苦惱,同時也為說出他的名字而顧忌。我懷著這樣的心情打量著大家,仿佛覺得沒有一張面孔是天真無邪的。
過了一會兒,我對阿重說:「阿重,讓我看看你的房間,你吹噓說房間收拾得可乾淨了,給人看吧?」她說:「當然嘍。我既然自吹自擂過,就請您去看看。」我站起來去看我原來的房間。在去小旅店前,我早晚起居都在這裡,這是我在家中最熟悉的地方了。阿重果然跟著我來了。
十一
阿重的房間雖然沒有像她吹噓的那樣漂亮,可同我那時破破亂亂的情況相比,總覺得飄蕩著一股嬌媚的氣息。我盤腿坐在桌子前面鋪著的圖案鮮艷的坐墊上,環顧那裡說:「果然不錯。」
桌上放著日本仿製的花飾瓷碟。「分離派」[1]的小花瓶中插著一束人造薔薇花。繡著白色大百合花的壁飾掛在旁邊。
「這不是很時髦嗎?」
「很時髦呀。」
阿重假裝正經的面孔上現出得意的神情。
我在那裡同阿重開了一會兒玩笑。過了五六分鐘,我突然問她:「近來哥哥怎麼樣?」於是,她壓低嗓門說:「有點怪呀。」她的性格同嫂子截然相反,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同她談哥哥是非常合適的。一旦找到談話的引子,下面就根本不需要我去誘導了。她心裡藏不住什麼事,把她知道的情況都和盤托出了。我默默地聽著,到最後都有點膩味了。
「也就是說,哥哥不大同家人說話呀?」
「嗯,是的。」
「那麼,同我離開家時不是一樣嗎?」
「大概是一樣吧。」
我感到失望。我邊思考邊把菸灰不客氣地撣在花飾瓷碟里。阿重顯得很不高興。「那是放筆的碟子,可不是菸灰碟喲。」
阿重不如嫂子聰明,我知道從她口中得不到什麼,便想回到父母所在的客廳里。這時,我突然聽她說了一件怪事。
據她說,哥哥近來在認真地研究什麼「心靈感應」之類的。哥哥讓阿重站在書齋外面,他把自己的胳膊掐一下,然後問:「阿重,哥哥剛掐了胳膊一下,你的胳膊也覺得痛吧?」他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把茶杯里的茶喝了後,問:「阿重,你的嗓子眼裡是不是覺得在咕嘟咕嘟地喝什麼?」
「我在聽哥哥解釋之前,吃驚地想:他肯定是精神失常了。過後,哥哥告訴我這是法國的什麼人搞的實驗。他說我的感受性遲鈍,所以沒有反應。我倒很高興哩。」
「為什麼?」
「因為有了那種反應,比得了霍亂還讓人討厭。」
「你那麼討厭呀?」
「那當然嘍。不過,令人不痛快呀,再怎麼是做學問,干那種事……」
我也感到可笑,同時心裡有點不舒服。回到客廳後,嫂子已不在這裡了,只見父母面對面地小聲嘀咕什麼。剛才我一個人把家裡搞得熱氣騰騰的歡鬧場面再也不見了。「我可不想那樣撫養呀。」我聽見這麼說。「那可就難辦了。」我又聽見這麼說。
* * *
[1]1897年從維也納學院派為主的藝術家協會中分離出的藝術家群體,主張革新傳統藝術形式,作品具有造型簡潔、集中裝飾等特點。
十二
我在這裡從父母口中知道了哥哥近來的一般情況。他們列舉的事,除證實了我從阿重那裡得到的情況外,別的沒談什麼新東西。雖然如此,他們的表情也罷,言談也罷,看起來對哥哥甚為擔憂,讓人為之心痛。他們(尤其是母親)由於哥哥一個人使全家的氣氛變得陰鬱而感到難過。他們自信對自己孩子的愛超過了一般父母,這更加深了他們的不滿。他們在背地裡似乎認為沒有理由被自己的孩子弄得如此不愉快。因此,我坐在他們面前,他們除對哥哥說長道短外,沒有對任何人加以譴責。甚至平素不滿意嫂子對哥哥採取那種態度的母親,此刻對嫂子也沒說一句牢騷話。
在他們的不滿當中,多是充滿出自同情的擔心。他們也相當擔憂哥哥的健康狀況,對哥哥多少受健康狀況支配的精神狀態也無法冷漠相對。總之,哥哥的未來對他們來說,還是個可怕的未知數。
「怎麼辦?」
這是他們商量時必然重複的話。說實在的,即便是他們都不在一起時,他們的心中也還在隱隱約約地重複這句話。
「真是個性情古怪的人,過去也常有這種情況,可因為性情古怪,說好也就好了。這次可真怪呀。」
父母從小就摸透了哥哥喜怒無常,卻仍覺得近來的哥哥不可理解。哥哥悶悶不樂的樣子,從我搬到小旅店前後直到今天,一刻也沒有間斷,而且每況愈下,越演越烈。
「我真沒辦法呀,我是又生氣又覺得可憐。」
母親瞅著我,像訴苦似的說。
我同父母商量的結果,決定勸哥哥出去旅行。父母說他們對此無能為力,我提議最好拜託哥哥最親密的H君,父母表示同意。然而,拜託的任務非我出面不成。離放春假還有一個星期,學校的課程馬上就要結束了。若是去拜託H君,不趕早一點不成。
「那麼,這兩三天或者到三澤那裡讓他去說說,或者看情況我直接去說說,反正得決定下來。」
我同H君交往不那麼親密,無論如何也要讓三澤介入此事。三澤在校讀書時曾請H君作保人。從學校畢業後,始終出入H君的家,好像他家的一名成員似的。
我臨回去時想同嫂子道個別,往她的房間探頭一望,嫂子正在芳江面前給光著身子的玩具娃娃穿美麗的衣服。
「芳江可長大啦。」
我站在那裡,把手搭在芳江頭上。芳江突然被好久沒見面的叔父哄逗著,羞答答地歪著嘴笑了。出門時,已將近五點,哥哥還沒從上野回來。父親說我好久沒來了,還是吃了飯見見哥哥再走,而我到底未能等到哥哥回來。
十三
第二天,我從辦公處回來的路上順便訪問了三澤。聽說他剛出去理髮,我就不客氣地進去等他。
「這兩三天明顯地暖和起來了,櫻花也快開啦。」
三澤還沒回來,他母親來到客廳,和往常一樣,同我很有禮貌地談了起來。
他的房間裡照例掛滿了畫和草圖之類的,幾乎都碰到鼻子了。其中也有的不帶畫框,就那麼光禿禿地用大頭針直接釘在牆壁上。
「我不知道是些什麼,反正是他喜歡的,胡亂釘在牆上了。」他母親辯解似的說。我在旁邊的書架上看到一張同圓罐子並排放著的油畫。
畫的是一位女人的頭部,她長著一對又黑又大的眼睛。而且,那黑眼睛中柔媚的水靈靈的痴呆勁兒使整個畫面充滿夢幻般的氣氛。我凝神注視著這幅畫。他母親苦笑著回頭對我說:
「那幅畫也是前兩天瞎畫的。」
三澤是作畫的好手。由於職業的關係,我也懂一些作畫方法,但從是否具備足夠的藝術素養上來看,我畢竟趕不上三澤。我在看這幅時,聯想起可愛的奧菲莉亞[1]。
「真有意思。」我說。
「他說是對著相片畫下來的,神采沒畫出來,不如活著的時候讓他畫下來就好了。她真不幸,兩三年前就死啦。特意給她找的人家也沒那個緣分呀!」
油畫上的模特兒就是三澤所說的離婚後又回娘家的那位姑娘。三澤母親還沒等我開口問,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她,但一點也沒涉及她同三澤的關係,也全然沒談她患精神病的事。我也不想聽下去了,反倒想打斷她的話。
話題不談姑娘的事情後,馬上又談起了三澤的婚事。他母親顯得很高興。
「這事您也操了不少心,這次總算定下來啦……」
前幾天我接到三澤的信,信上說有點個人問題想同我談談,改日定去拜訪。聽他母親這麼說,我終於明白了。我對他母親只表示了一般的祝賀,心裡卻總想先知道他的對象是不是如這幅油畫所畫的女人那樣,有一雙又黑又大的水靈靈的眼睛。
三澤沒有如我想的那樣回來得那麼早。他母親說大概回家時順便洗澡去了,問我是否讓她去看看三澤在幹什麼,我謝絕了。然而,我的話中並沒有包含多少過意不去的意思。
阿重——我曾問三澤是否有意娶她——現在還拖拖拉拉,不知會嫁到哪裡。我自己也和阿重一樣。已經成家的兄嫂卻不和睦。把這些事對照起來想一想,我怎麼也快活不起來。
* * *
[1]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的一位年輕姑娘。她愛哈姆雷特,但父親的死、哈姆雷特被驅逐國外使她受到強烈刺激而發瘋,最後投河自盡。
十四
不久,三澤回來了。他近來身體看來不錯,理了發,洗了澡,顯得滿面紅光。健康和幸福——他盤腿坐在我面前的神色明確地述說著這兩個事實。他的言談舉止也同樣活潑爽朗。我若是突然提出我帶來的不愉快的事,也不會沖淡他的愉悅心情。
「你有什麼事吧?」
當他母親起身離席,剩下我們倆相對而坐時,他這樣問我。我不得不勉強地把哥哥的近況告訴了他,希望他托H君勸哥哥去旅行。
「我不為父母分點憂愁,心裡也不是個滋味兒呀。」
他一直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抱著胳膊,望著膝蓋,直到聽我說完最後這句話。
「那麼,我同你一起去吧。一起去比我一個人好,可以談得詳細些。」
三澤既有這番好意,我也不便推辭。他說去換件衣服,馬上起身走了。不大會兒,又從隔扇背後探出頭說:「喂,母親說你好久不來了,要留你吃飯,正在準備呢。」我在這裡吃飯心中也不踏實,可若是拒絕,也總得找個地方吃飯。我做了含含糊糊的回答,把很快抬起來的屁股又坐到原來的位置,眼光不住地掃視書架上放著的女人頭部的畫像。
「沒有什麼招待您還讓您留下吃飯,實在不好意思。只是一點現成的。」
三澤的母親一邊讓女傭將菜端上食案,一邊來到客廳。食案的一頭放著古香古色的九穀[1]的小酒杯。
即使如此,同三澤一起出門的時間也比我想像中要早。下電車後行走五六百米來到H君的會客室時,我看了一下表才八點鐘。
H君穿著絲綢和服,纏了一條白縐綢腰帶,盤腿坐在椅子上。他對三澤說:「帶來一位稀客呀!」H君圓臉膛,圓腦袋,留著平頭,胖墩墩的像個中國人,說話也慢條斯理的,恰似中國人操著不熟練的日語。他一張嘴,肌肉豐滿的臉膛就顫動,所以總是笑容可掬的樣子。
他的性格同他的態度很相稱,落落大方。他特意把兩腿盤坐在比較不牢靠的椅子上。從一旁看,他的姿勢很拘束,卻也泰然自若。他的這種表現及風度同哥哥恰成鮮明的對照,倒成為哥哥同他相結合的一種力量。哥哥在他百依百順的態度面前,大概也不會興起頂撞的念頭。我至今還沒聽到哥哥說過H君的壞話。
「你哥哥還是那麼用功嗎?那麼用功可不好呀!」
他不慌不忙地說,眼睛瞅著我吐出來的煙。
* * *
[1]石川縣加賀市九穀地方,古時以產陶瓷器聞名。
十五
不一會兒,三澤談起了那件事,我隨即在他之後扼要地說了一下。H君扭過頭來說:
「那可有點怪呀,好像不會這樣吧。」
他的懷疑看來絕不是假裝的。他昨天參加了K君的婚禮,在精養軒同哥哥見了面。離開時,二人一起走出大門。因為話未說完,二人便漫不經心地搭伴走著。最後,哥哥說太累了,H君便把哥哥拉到他的家中。
「因為你哥哥是在我家吃的晚飯呀,似乎同平常也沒有什麼兩樣。」
嬌生慣養的哥哥平素在家裡很難對付,可在外面卻非常穩重。然而,這是從前的哥哥。如今再用「嬌生慣養」四個字來形容他就過於單純了。我不得不問H君:哥哥當時對你主要說了些什麼,不妨講給我聽聽。
「沒什麼,家裡的事,他什麼也沒說。」
這也是真話。記性滿好的H君清楚地記得當時的談話內容,用最坦率的態度對我講了。
聽說哥哥當時一再談論死。他對英美流行的《關於死後的研究》這個題目感興趣,大都談這方面的問題。可一切都不能使哥哥滿意。他嘆息說,雖讀了梅特林克[1]的論文,也是跟普通的「招魂術」一樣無聊。
H君同哥哥的談話只限於學術研究方面。H君似乎認為這當然是哥哥的本領。可是,我聽起來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位哥哥和家裡的哥哥分成兩個人考慮,而只能認為正是家裡的哥哥生出了這位學者的哥哥。
「這是心理上的動搖呀,是否同你家有關係我不了解,不過,肯定是思想上動搖不穩而陷入了困境。」
H君最後這樣說。他並且承認哥哥有神經衰弱症。然而,這也並不是哥哥的隱私。哥哥每次見到H君幾乎像口頭禪似的一再談到自己的神經衰弱。
「因此,這次出去旅行是最好不過的了,這樣的話,我可以勸他試試看。不過,他會馬上同意嗎?他是個不好動的人,也許很難成行。」
H君的話里缺乏自信。
「如果是您勸他的話,我想他會答應的。」
「那可難講啊。」
H君苦笑著。
從H君家出來時已快到十點了。幾個稀稀落落的人影悠閒地趿拉著木屐,漫步在閒靜的住宅街上。天空星光暗淡,恰如眨著睏倦的眼睛。我感到眼前被一層模糊的東西包圍著,在昏暗的街道上同三澤肩並肩地走回去了。
* * *
[1]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時詩人、劇作家,作品多帶有象徵性的神秘傾向。
十六
我伸長脖子等待H君的消息。櫻花的信息開始出現在東京市內報紙的一個星期之後,H君還是沒來任何消息。我失望了。我又不願打電話到番町的家詢問。我心想隨它去吧,便一動不動地待著。這當兒三澤來了。
「聽說有點不順利。」三澤說。
事實果然不出我所料。哥哥斷然拒絕了H君的勸告。H君不得已把三澤叫來,讓他把結果轉告我。
「那麼說,你是特意來的嘍?」
「就算是吧。」
「你辛苦了,對不起!」
除此之外,我再不想說什麼。
「H君就是那種人,他很過意不去,覺得自己要負責似的。他說這次事情太突然,沒有辦好,等暑假時一定把你哥哥領到什麼地方玩玩。」
我不禁苦笑著瞟了這樣安慰我的三澤一眼。在H君這種非常悠閒的人看來,春假和暑假大概都一樣;可在我們這些蹲辦公室的人看來,暑假是遙遠未來的事。遙遠的未來和現實之間蘊藏著巨大的不安。
「不過,沒有辦法呀。本來我想隨便安排個活動能夠適合哥哥,讓他自由行動起來。」
最終我還是放棄了。三澤對我的想法未發表任何評論,他把胳膊肘支撐在桌角上,又托住腮幫子瞅著我的臉。過了一會兒,三澤說:「所以,你還是照我說的辦為好。」
前些日子去托H君幫哥哥的忙。在回家的路上,一聲不吭的三澤突然在馬路中心使我怔住了。他對哥哥的事一直沒說一句話,當時卻突然捅了一下我的肩膀說:「讓你哥哥出去旅行也罷,讓他快活一些也罷,你與其為這些事操心,不如自己早點結婚為好。這樣做對你有利喲!」
那晚上三澤勸我結婚可不是初次。我總是回答他沒有對象。他最後說給我介紹一個。就這樣,一時幾乎快成為事實。
我那天晚上對三澤又談了這些話。他記得此事,但比平時冷淡些。
「那麼,照你說的辦,真能給我找個對象嗎?」
「如果真的照我說的辦,真能給你找個好對象。」
他說這話時心中似乎已經有數了。我想大概是從他最近要娶的女人口中聽說的。
他已經不大談起那位長著一雙烏黑大眼睛的精神病姑娘了。
「你未來的妻子還有那麼一副面容嗎?」
「啊,讓我怎麼說呢,改日介紹給你看看。」
「結婚典禮在什麼時候?」
「按對方的意思,也許要拖到秋天。」
他似乎很愉快。他把自己過去的詩興投到即將來臨的生活中了。
十七
四月不知不覺過去了。櫻花從上野、向島,然後是荒川,按著這個順序逐漸開放,又逐漸凋謝。我虛度了一年之中最愉快的這一賞花時節。然而,春去夏來,大地披上新綠之後再回過頭看一看已經過去的春天,就深感不能令人滿意。即使如此,虛度的時光還是很寶貴的。
自那以後,我一次也沒登家門;家中誰也沒到這裡來。母親和阿重倒是打來一兩次電話,只不過談的話題都跟我穿的衣物有關。我根本沒見到三澤。櫻花盛開時,大阪的岡田又寄來一張彩色明信片,同上次一樣,有阿貞和阿兼的簽名。
我如同到辦公處上下班的動物般活著。到五月底,三澤突然寄來一個大請帖。我以為是結婚通知,便拆開看。沒想到,原來是富士見町[1]的「雅樂[2]練習所」的請帖。上面寫著:「茲定於六月二日舉行音樂演奏會,下午一時開始,敬請屆時光臨。」我過去沒想到三澤同這方面還有關係,他為什麼要把請帖送給我?我一點也不理解。半天之後,我又接到了他的信。信上附帶一句:六月二日務必來!既然要我務必去,他本人無疑要去。由於對方盛情邀請,我決定不管怎樣也得去看看。可我對雅樂本身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促使我情緒轉變的,倒是三澤在收信人的姓名後[3]作為「又及」附記的一條短消息:
「H君是位誠實的人,他終於說服了你哥哥。據說已約定今年六月學校課程一結束,二人即到某地旅行。」
我為父親,為母親,並為哥哥本人感到高興。哥哥既然有心思答應H君出去旅行,只這點就表明他有很大變化。不喜歡撒謊的哥哥肯定會付諸實行的。
我沒有詢問父母是否屬實,也沒有設法請H君證實這個消息,只想從三澤口中再了解得詳細點。我琢磨在這次見面時也不遲,便暗自等待他所說的「務必來」的六月二日。
六月二日偏巧下雨。十一點光景,雨雖停了一下,但畢竟到了雨季,天空沒有一下子放晴。馬路上的行人一會兒打著傘,一會兒又折起來。城門外的長長柳枝倒垂著,仿佛縷縷青煙。從下面走過時,使人感到灰白的霉粉之類粘在衣服上,經久不落。
雅樂所的大門裡排列著很多人力車,也有一兩輛馬車,但看不到一輛汽車。我在正門口把帽子遞給一個穿一身帶有金黃色紐扣制服的人。另一個人把我領進了觀眾席。
「請坐在那邊!」
他說完又回到正門那邊去了。椅子上稀稀落落地只有幾個人。我在後排的一個座位上坐下,儘量不讓別人看見。
* * *
[1]在東京千代田區。
[2]日本古代的宮廷音樂。
[3]日本書信的寫法,收信人的姓名通常在信的最後。
十八
我心裡一邊等待三澤,一邊四下張望,可是,哪兒也沒見到三澤的影子。觀眾席除正面外,左右還有兩個側席。我是被人領著從正門向左走到盡頭又向右拐,從金色屏風前面通過才到正面席的。我前面有兩三位穿有家徽的和服的女人,後面是兩位穿土黃色軍裝的軍官。此外,還有六七個人散坐在各處。
同我隔一個座位的一對夫妻正在談論舞台正面掛的幕布。幕布上豎染成好幾行似乎與雅樂毫無關係的奇異的花紋。
「那是織田信長[1]的家徽呀。據說信長哀嘆王室的衰落,進獻了那種幕布,從此以後必定得掛帶有木瓜紋樣的幕布。」
幕布的上下鑲著紫底金色蔓藤花紋的邊。
向幕布前方望去,正中央放著鼓。鼓上塗著綠、金黃、赤三種美麗的色彩,裝在又薄又圓的框子中。左端有個熨斗大小的鐘也吊在框子中。此外,還有兩把古琴和兩面琵琶。
樂器前是鋪著天藍色地毯的跳舞的地方。結構很像能樂[2]舞台,三面觀眾席都是分開的。相隔四五尺的距離,陽光可以射進來,通風也好。
我正在好奇地欣賞這種情景時,觀眾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其中有一位N侯爵[3],記得我在一次音樂會上見到過他。他對旁邊一位禿頂的矮胖子好像談他的妻子似的說:「今天因為有教育會,不能來了。」後來三澤告訴我,這位小圓胖子是K公爵[4]。
三澤身穿大禮服,在舞樂開始五六分鐘前才到。他在門口金色屏風那裡環視觀眾席,猶豫了一會兒,一看到我便立即到我身旁坐下。
和他一前一後,有一位身材修長的男青年領著兩位妙齡女郎也到正面的席位來了。男青年身穿大禮服,姑娘們自然穿帶家徽的和服。男青年同陪伴他的一位姑娘面龐極為相似,我馬上意識到他們是兄妹。他們隔著五六排人頭同三澤互相致意。男青年儘量表現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女方稍微有點羞怯。三澤特意站起身來。婦女一般坐在前面,所以,他們最後還是沒到我們旁邊來。
「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三澤悄聲告訴我。我在心中對比著那位有一雙夢幻般烏黑大眼睛的精神病姑娘和這位距自己四五米遠坐在那裡的面色紅潤的姑娘。她坐在那裡只露出烏黑的頭髮和雪白的脖頸,而且被人影遮住,時常無法看到。
「另一位姑娘呀……」三澤又悄聲說著,然後突然把手伸進衣袋裡,掏出了白紙片和自來水筆,馬上在上面寫什麼。正面的舞台上,雅樂演員已經出場了。
* * *
[1]織田信長(1534—1582),日本戰國、安土時代的武將。
[2]日本古典歌舞劇的一種。
[3]據漱石1911年6月3日的日記,指鍋島侯爵。
[4]據漱石上述日記記載,指九條公爵。
十九
演員的頭上戴著帽子或頭巾之類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兒。我熟悉《富士鼓》[1],心想這大概就是鳥形盔一類的東西。從脖子往下也同頭上戴的東西一樣,都不是現代的東西。他們身穿錦緞做成的上衣和裙褲。這種衣褲沒有墊肩及墊托物,肩膀附近用柔軟的線緊緊附著在身上。白袖口上縫有三寸寬的紅綢子。他們都穿著白色緊扎的和服裙褲,一律盤腿坐在那裡。
三澤把在膝上寫了什麼字的白紙片揉爛了。我從旁邊看到了他揉爛的紙團。他什麼也沒對我說,只是望著舞台。從藍地毯左側帳幕的影子下出來一個人,手中拿著矛。此人也同奏管弦[2]的人一樣,穿著錦緞背心。
三澤總是不想說「另一位姑娘」的事。觀眾非常肅靜,甚至挨著坐的人都怕說話。沒辦法,我只好忍耐著,不去催促三澤。三澤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他同我一樣,似乎第一次在這裡露面,顯得有點拘束。
舞蹈在彬彬有禮的觀眾面前按既定的安排進行,不厭其煩地做一些單調而文雅的手足動作。他們的服飾,每換一個主題就有古代的閒雅色彩,一幕一幕從我們眼前掠過。有的人帽子上插著櫻花,寬大的紗袖下面透出火紅的五色花紋,還佩帶著金刀。有的人在束緊袖口的紅衣上披著一件中國錦緞做的無袖短外套,一直耷拉到膝蓋上,恰似一位錦緞裹成的獵手。有的人散披著類似蓑衣的青衣,腰上掛著青斗笠。一切宛如夢境一般,使觀眾領略了我們祖先留下的遠古的遺物。觀眾帶著很難得的表情在欣賞,三澤和我坐在那裡都有點像鬼狐纏身似的。
舞樂告一段落時,不知誰說了一句「用點茶去」,周圍的人便離開座位向另外的房間走去。這時,剛才那位同三澤訂婚的女人的哥哥走了過來,以熟悉的口吻和三澤交談著。他似乎是位與這次雅樂演奏會有關的人,誰接受了當天的邀請,他都一清二楚。三澤和我向他請教了直到現在還在那裡的華族、高官和名流的尊姓大名。
在另外的房間裡有咖啡、巧克力和夾心麵包之類。雖然看不到一般演奏會那種不禮貌的行為,但由於人多擁擠,有些婦女一坐下就不離開座位了。三澤和他的朋友把點心及咖啡放在盤子裡,特意端到兩位姑娘面前。我剝著巧克力的錫紙,站在門口,從遠處偷偷地瞅著他們。
三澤的未婚妻鞠了個躬,只取了咖啡杯子,沒有動點心。所謂「另一位姑娘」,連咖啡杯子都不輕易伸手去取。三澤端著盤子站在那裡,看樣子撤回來也不好,遞過去也不好。姑娘的臉上布滿了孩子般的痛苦表情,比剛才見到時還厲害。
* * *
[1]謠曲之一。世阿彌元清作。說的是大阪的一位叫富士的演奏雅樂的人的妻子,因做了噩夢便領著女兒去東京,得知丈夫被害因而精神失常。女人穿上丈夫遺留的衣服,頭戴鳥形盔擊鼓狂舞。故名《富士鼓》。
[2]雅樂中不伴隨舞蹈的樂器合奏被稱為管弦。
二十
我剛才就對「另一位姑娘」特別注意。這肯定是三澤的神情及態度這個重要原因,對我起了作用,但單以她的美麗姿色,也足以吸引我的視線。每當舞樂演出的間歇,我就不斷地向她和三澤的未婚妻的背影望去。我的座位很方便,可以自然地看到她們,我都用不著特別轉動眼珠。
我剛才是一味地望她們的脖頸,現在站在比較自由的地方,開始斜視她們的面龐。我琢磨說不定會有從正面看到她們的機會,便一邊往嘴裡塞巧克力,一邊暗自密切注意捕捉這一瞬間。可她和三澤的意中人始終沒有面對著我這個方向。我從遠處只看到了她們容貌三分之二的側面。
這時,三澤又端著盤子向這邊走來。從我身旁經過時,他笑嘻嘻地說:「怎麼樣?」我只問候他:「你辛苦了!」隨後,那位身材修長的哥哥來了。
「到那邊去吸支煙怎麼樣?吸菸室在那邊的盡頭。」
我同三澤剛有點頭緒的談話又告吹了。我們跟著他到吸菸室去了。這個比較狹小的房間全給煙霧和男人占滿了,比想像的還要熱鬧。
我在角落裡見到一個熟人。他是位有雅樂師姓氏的大眼睛的男子。作為某一協會的主要成員,他在舞台上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大眼睛。他正以說台詞時那樣深沉的腔調在同旁人交談。他幾乎和我們腳前腳後地走出了吸菸室。
「聽說他到底當了演員啦。」
「賺了錢吧?」
「哦,大概賺了。」
「前兩天報上登的什麼節目,是他演的吧?」
「哦,聽說是他。」
他出去後,房間當中有三個男人這樣議論他。三澤的朋友把那三個人的名字告訴了我們。其中,兩位是公爵,一位是伯爵。三個人都是朝臣出身的華族。從他們的交談判斷,他們似乎對劇這種藝術沒有任何知識和興趣。
我們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聽了兩三支西洋曲子之後,快到五點時離開了雅樂所。周圍沒人時,三澤這才開始談「另一位姑娘」的事。他的想法同我當初判斷的一樣。
「怎麼樣,滿意嗎?」
「長相不錯呀!」
「只是長相嗎?」
「其他我不了解,不過有點守舊吧?好像覺得凡事只要客氣就是禮貌。」
「總是同家庭教養有關係啊。不過,那樣做是不會錯的喲。」
我們沿著堤壩走著,上面的松樹掛滿了雨水,映在空中更顯得鬱鬱蔥蔥。
二十一
我同三澤沒完沒了地談論著女人。他的未婚妻是宮內省[1]一位官吏的女兒。她的伴侶同她是要好的朋友。三澤同她商量好,特意把她的伴侶約了出來。我讓三澤給我介紹了她的伴侶的家庭、地位、所受教育等所能得到的情況。
我喧賓奪主了。在雅樂所見到三澤之前,我在心中一直暗想那天的話題應是談H君同哥哥今年夏天一起外出旅行這件事。離開雅樂所時,我才感到此事竟成了小小的陪襯。我快要同三澤告別時,才站在十字路口說:
「我今天見到你本想好好問問你關於哥哥的事。可現在看來只好照H君說的辦了。」
「H君特地把我叫去那麼說的,沒錯,不要緊的。」
「去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只要想去,什麼地方都無所謂。」
處於觀望地位的三澤的眼裡一開始就沒把哥哥的命運當成一個了不起的問題。
「我看應該積極抓緊進行單方面的工作才好。」
我獨自回小旅店的途中,不能不考慮兄嫂的事。然而,那天見到的那位姑娘在我頭腦中所占的位置說不定比兄嫂要多。我同姑娘連句話都沒搭上,也沒能聽到她的聲音。三澤說只想讓我們二人的目光能夠自然地在同一房間相遇,而不喜歡留下矯揉造作的痕跡,因此,就沒有對我做任何介紹。說完,他便向我表示了歉意。他的做法不論對她還是對我都很簡單直率,不至於引起麻煩困擾。唯其如此,才令人感到美中不足。我想讓他再想點辦法。三澤解釋說:「不過,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呀。」他這麼說,也只好如此。既然這樣,我也就不想死盯住她不放了。
此後的兩三天,她的面容雖然不時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然而,我還沒有發熱到急著去見她。那天一時激動的心逐漸涼下來之後,番町家中的事又成為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勉強從遠處嗅了一點女人的味道,其結果起了反作用,倒使我變得邋遢起來。我在往返辦公處的路上,手摸長滿胡碴的臉,悲觀地想:我真像不費事就坐上電車的貉一樣。
過了一個星期之後,母親打來了電話。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昨天H君到家來玩了。母親說,嫂子有點感冒,由自己代表招待客人,H君提起了同哥哥一起旅行的事。母親高興地向我道了謝,還說父親也問我好。我回答說:「那很好啊!」
那天晚上我思緒萬千。我認為旅行對哥哥有利才煩勞H君辦了這些手續。可說句心裡話,我最煩惱的還是哥哥對我的看法。他是怎樣看我的?恨我恨到什麼程度?懷疑我到什麼程度?我最想知道這些。因此,我放不下心的是未來的哥哥,同時也是現在的哥哥。我好久以來就無法同他見面,幾乎一點也不能直接了解他現在的情況。
* * *
[1]舊時主管皇室、皇族、華族事務的官廳,相當於現在的宮內廳。
二十二
我感到有必要在出去旅行之前見H君一面。
從人情來說,也需要對H君盛情解決我所拜託事情的好意表示感謝。
我從辦公處回來時順便到他家大門口遞上一張名片。傳達的人剛到裡面,他那胖墩墩的圓身子馬上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說真的,我現在正為明天的課程犯愁呢,如果不是急事,今天就算了吧。」
一向對學者生活不關心的我聽到H君這番話,忽然想起哥哥的日常表現。他們把自己關在書齋里,未必是對家庭及社會的反抗。我問清了H君什麼時候方便,決定改日再來。
「那麼,對不起,就這樣辦吧。我儘可能早點把課程結束,也好同你哥哥一起去旅行。」
我不能不對H君恭恭敬敬地鞠個躬。
我再次訪問他家,是兩三天後梅雨放晴的傍晚。這位胖子坐在那裡,說是太熱了,把單衣的掩襟敞開,直到胃的上方。
「哎呀,去哪兒呢?去大海還是去高山,還沒定下來呢。」
真不愧是H君,去什麼地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也是滿不在乎,可是……
「關於這件事,我還有個希望。」
我家中的一般情況,前幾天同三澤一起來的時候,我已對H君講了。然而,哥哥同我存在的那種特殊關係,還一點沒告訴H君。不過,我琢磨此事到什麼時候也不該由我在H君面前捅開。就連親密的三澤,一提到這件事也只不過是猜測一下。H君說不定從三澤那裡間接地聽到一些他猜測的情況。但我既然沒把事情挑明,H君就無法判斷事情的真假程度。
我非常想了解哥哥現在是怎樣看我的,怎樣認識我的。為了搞清這些情況,如果這次想藉助H君,那就勢必要把一切對他和盤托出。我之所以對三澤什麼也沒說,好像搶在他前面隻身訪問H君,實際上也是因為我儘量不想讓別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然而,那件事的真相,我甚至對三澤都感到良心上說不過去,就更沒有理由在H君面前說了。
不得已我把這個特殊的問題當作一般問題處理了。
「也許要給您添麻煩的,您同哥哥一起旅行期間,能否把哥哥的言行舉止、思想感情等情況,就您觀察到的,儘量詳細寫給我?弄清這些情況,我想也有助於家人怎樣對待哥哥。」
「是啊,這也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可似乎有點難辦呀。哦,做這種事,首先就沒有時間。就算有時間,也沒有必要吧。索性在我們旅行回來後,你來這裡慢慢談談吧。」
二十三
H君說的是正確的,我低垂眼瞼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了謊:
「其實是我父母擔心,他們說若能辦得到,就想一段一段地了解整個旅行過程的情況……」
看我露出一副窘態,H君笑了起來。他說:
「你不必那麼擔心嘛。不要緊的,我擔保。」
「不過,因為老年人……」
「那就不好辦啦。所以,我不喜歡老年人。你回家就這麼說,沒關係。」
「再沒什麼好辦法了嗎?既讓您不感到麻煩又能使我父母滿意的辦法。」
H君又抿嘴笑了。
「誰有那樣的靈丹妙藥?你呀——不過,既然你特地委託我,我就這樣辦吧。如果在旅行地有值得向你報告的事,那就給你寫信;如果不給你寫信,那就是同平常一樣,你可以放心。這樣行吧?」
我不能再對H君奢求更多。
「這就行了。不過,所謂值得向我報告的事,請不要理解為一般說的意外事件,而應解釋成您觀察到的哥哥的思想感情中那些不同於尋常的東西。可以吧?」
「還相當麻煩哩。不過,算了,可以這麼辦。」
「還有,哥哥也許會提到我的事,母親的事,家庭的事情等等,我想也請您不客氣地一一告知。」
「嗯。只要沒妨礙就告訴你。」
「有妨礙也不要緊,還請告訴我。否則,家人不好辦呀。」
H君一聲不吭地吸起煙來。我發現自己儘管是個缺乏經驗的年輕人,卻有點說得過分了,一種多此一舉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H君望著院子,角落裡種著五六棵房東從秋田帶來的大蜂斗菜。雨後的初夏,天空總是把明亮的光輝灑向大地。所以,蜂斗菜的粗莖在薄暮中顯得格外綠油油的。
「那裡有個大癩蛤蟆喲。」H君說。
閒聊了一會兒之後,我想趁天還未黑時離開這裡。
「你的婚事怎麼樣啦?前兩天三澤來這裡時得意地說給你找了個漂亮的哩。」
「哦,三澤也是挺好管閒事的。」
「可是,好像不完全是出於好管閒事才給你介紹的喲。所以,你也得適可而止,娶過來算了。聽說容貌不錯嘛,你不滿意嗎?」
「不是不滿意。」
H君笑著說:「哈哈,還是滿意的呀!」我走出H君的門,心想此事如不及早設法解決,情理上對三澤說不過去。然而,哥哥的問題尚未告一段落,我也就沒心思轉到這件事上來。我也胡亂想過,乾脆認為是女方看上我了,這樣的話……
二十四
我又去訪問三澤。但不是拿定主意後去的,所以,實際上我無意向前挪動腳步。我的態度總是優柔寡斷,然後只是漫不經心地談起那位姑娘。
「怎麼樣啊?」
三澤這樣問我,結果,我連一句得要領的話都回答不出來。
「我的職業飄飄忽忽的,生活不穩定,像個流浪漢似的。可若是作為家庭的一員,我也願意受一定的方針支配,並腳踏實地地前行。而你同我完全相反。你雖然在成為一家之主啦、當別人的丈夫等方面故作遲鈍,但在職業問題上,你卻解決得很乾脆利落,能沉著應對。」
「我心裡也不大踏實呀。」
我接到岡田從大阪的來信,他說在那裡已有合適的工作,勸我去。我琢磨說不定要離開現在的辦公處。
「前兩天你不是還一再嚷嚷著到歐美旅行嗎?」
三澤揪住我的矛盾不放。對我來說,到西洋去還是到大阪去,此刻沒有什麼大的不同。
「什麼事沒個目標可不成呀。我那麼認真地考慮你的婚姻問題也太傻了,算了吧。」
三澤似乎很生氣,我卻沒有發火。
「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麼?你光指責我,我還一點不了解對方的意思。」
「我怎麼知道啊?我對對方什麼還沒說哩。」
三澤有點激動。他激動是有道理的。他對女方的父兄也罷,對女方本人也罷,還隻字未提我的事。即使有什麼差錯,也只不過是在不影響他們面子的情況下,把女方和我置於相互交換視線的範圍內。三澤特別感到自豪的是,這種辦法一點也留不下人為的痕跡,幾乎是利用自然條件而促成的。
「你既然沒考慮成熟,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那麼,讓我再稍微想一想。」
三澤似乎很不耐煩,我自己也很不愉快。
H君同哥哥一起乘火車離開東京,是我到三澤那裡後還不到一個星期的事。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出發時間和旅行日期。三澤和H君都沒有告訴我,我只是從家中打來的電話中知道的。我接電話時,想不到是嫂子的聲音。
「您哥哥是今天早晨出發的,爸爸說告訴您一聲,我這才找您說說。」
嫂子的口氣是一本正經的。
「和H君同行吧?」
「哦。」
「去什麼地方?」
「聽說好像是到伊豆海岸轉轉去。」
「乘船去嗎?」
「不,還是從新橋……」
二十五
那天我沒有回小旅店,從辦公處馬上回到番町的家。直到昨天我還怕靠近這裡,一聽說哥哥動身了,便馬上登門。我這種做法太自私自利了。我不想隱瞞這一點。家裡似乎沒有一個我需要隱瞞什麼的人。
嫂子正在茶室看雜誌的卷首插圖。
「今天早晨對不起了。」
「哎喲,把我嚇一跳!我還以為是誰呢,二郎。剛從京橋來吧?」
「哦,天氣熱起來啦。」
我掏出手絹擦臉,然後脫掉上衣放到鋪席上。嫂子遞給我一把扇子。
「爸爸呢?」
「爸爸不在家,說是到築地有什麼事。」
「去精養軒了吧?」
「不是。我想大概是別處的茶館。」
「媽媽呢?」
「媽媽正在洗澡。」
「阿重呢?」
「阿重也……」
嫂子終於笑了起來。
「在洗澡嗎?」
「不,不在家。」
女傭進來問冰水裡放草莓還是放檸檬。
「家裡已經能保存冰啦?」
「哦,兩三天前已經用上冰箱啦。」
也許是心情的關係,嫂子比我上次見到時有些憔悴,兩頰好像清瘦了些。在夕陽照射下,她的臉蛋一動,就一晃一晃的從我眼前掠過。她左臉對著廊子坐著。
「哥哥到底是下決心出去旅行啦。我原以為他這次也許會往後拖一拖。」
「他不會往後拖的。」
嫂子說這話時低垂眼瞼,聲音很低,比平時更加冷靜深沉。
「哥哥很守信用,既然同H君約定好了,他一定會實現……」
「不是這麼回事呀。他不往後拖,不是這個意思呀。」
我呆呆地望著嫂子的表情。
「那麼,哥哥是什麼意思才不往後拖的?」
「什麼意思?——您不是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
「我不清楚。」
「您哥哥不理我呀。」
「你是說不理你才出去旅行的嗎?」
「不,我是說他把我討厭透了,因此才出去旅行的。也就是說,他沒把我看成是他的妻子。」
「所以……」
「所以,他對我不管不顧了,於是出去旅行了。」
嫂子說到這裡便不吭聲了,我什麼也沒說。這時,母親從浴室出來了。
「哎喲,什麼時候來的?」
母親看到我同嫂子正坐在那裡,臉上顯得很不高興。
二十六
「再不及時把芳江叫醒,她晚上又不好好睡啦。」母親說完,嫂子不言不語地站了起來。
「起來後馬上讓她洗個澡呀。」
「哦。」
她的背影拐過走廊後消失了。
「芳江還睡午覺啊?怪不得這麼靜呢?」
「剛才不知因為什麼還撒嬌哭鼻子,後來就睡著了。不管怎樣,已經五點了,時候不早啦,若不及時叫醒……」
母親臉上很不滿意的樣子。
我那天難得地坐在家裡的飯桌前吃晚飯。
被叫到築地的飯館或酒館的父親自然沒有回來,可阿重還是按時回來了。
「喂,還不快來坐一坐?大家一直等著你從澡堂回來呢。」
阿重一屁股坐在廊子上,用團扇向浴衣的胸襟里扇風。
「用不著那樣催我吧?不就是個偶爾露面的客人嘛!」
阿重板著面孔,故意轉向面前的八角金盤的方向。母親瞅著我笑了起來,似乎在說:瞧,又開始了。我還想開個玩笑。
「你若認為我是個客人,就不要把你的大屁股對著我,快點到這裡坐坐。」
「真討厭。」
「天這麼熱,你究竟一個人到哪兒去閒逛啦?」
「到哪兒去你管不著。你說我閒逛,首先你使用的字眼就很庸俗呀——好啦,我今天去坂田那裡,把哥哥的秘密全都打聽到了。」
阿重把哥哥叫大哥,把我叫哥哥。當初把我叫小哥,可我每聽到「小」字就有一種奇妙的不快感,所以到底讓她把「小」字去掉了。
「我對大家講講可以吧?」
阿重把在澡堂里泡過的紅撲撲的臉一下子朝我轉了過來。我連忙把眼睛眨巴兩下。
「可是你剛才不還說是哥哥的秘密嗎?」
「哦,是秘密。」
「若是秘密,說出來肯定不好呀。」
「說一說滿有意思嘛。」
我不知道阿重會冒冒失失地說出來什麼,心裡有點膽怯。
「阿重,你不知道邏輯學上說的『contradiction in terms』[1]吧?」
「好啊,你認為講那樣傲慢的英語,別人就不知道嗎?」
「你們兩個人都算了吧,說些什麼呀,一點也沒意思。你們又不是十五六歲的孩子!」
母親終於批評了我們。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馬上結束了舌戰。阿重也把團扇扔到廊子上,老老實實地到飯桌來了。
局面一轉之後,阿重在吃飯時到底沒有機會泄漏那個神乎其神的秘密了。母親和嫂子完全沒有露出感興趣的模樣。一個叫平吉的男人從裡邊出來往院子裡灑水。母親說:「還不那麼乾燥,隨便灑一點就算了。」
* * *
[1]英文,自相矛盾,邏輯學用語。
二十七
那晚我離開番町的家是在天黑的時候剛點燈不久。儘管如此,在飯後我也坐在那裡同大家閒聊了約摸一個半小時。
在這一個半小時裡,阿重到底揭出了我的秘密,使我陷入窘境。然而,所謂秘密也就是我的婚事,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因此,我反倒放心了。
「媽,聽說哥哥瞞著我們前兩天相親去啦。」
「我怎能瞞著你們相親啊?」
我趁母親還沒開口,打斷了阿重的話。
「不,我可是從可靠人士那裡聽到的呀。你再裝聾作啞也不頂用。」
從阿重口中聽到「可靠人士」這個詞兒,我不禁苦笑了。
「你這個笨蛋。」
「說我笨蛋也可以。」
阿重把六月二日的事情喋喋不休地對母親和嫂子講開了。其詳細程度使我有點驚詫。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催問自己:她是從哪裡得到的情報?阿重只是心懷叵測地微笑著,絕口不提情報來源。
「哥哥對我們一言不發,一定是因為有難以開口的地方。呶,對吧,哥哥?」
阿重不僅沒有滿足我的好奇心,反而從對面戲弄我。我說:「隨你怎麼說吧。」母親認真地問我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我照實簡單地做了回答。
「事情只不過如此。而且,對方一點也不知道,所以你們知道也就算了。像阿重那樣不負責任地宣揚,對我倒沒什麼關係,可對方說不定會遇到麻煩的。」
母親臉上露出對方不會感到麻煩的表情,開始追問起細節來:什麼有多少財產啦,親戚里有沒有窮人啦,家族有沒有遺傳的重病啦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我根本答不出來。不僅如此,到最後我甚至聽起來都膩味了。我終於從番町的家逃脫出來了。
那天晚上母親對我提出各種問題時,嫂子始終都在場,可她對這些問題幾乎一言不發。母親對她也未曾說過類似商量的話。母親和嫂子的這種態度頗能代表兩個人的氣質。然而,這也不能認為只是二人不同氣質的一種對照。嫂子像是在維護她純粹的局外人的立場,始終把注意力集中到照看芳江上面。芳江已養成只要天黑馬上就得睡覺的習慣,可那天晚上由於午覺睡過了頭,結果在我回去之前一直沒有鑽進蚊帳。
回到小旅店後,我感到自己的房間特別悶熱,便有意關上電燈,一聲不響地坐在暗處。今天早晨啟程的哥哥今晚宿在何處?H君今晚同他談些什麼?H君那張從容不迫的臉自然浮現在我的眼前。同時,我還看見了哥哥那消瘦的面孔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二十八
從第二天起,我就一心等待H君來信。一天,兩天,三天,我扳著指頭計算日期。H君杳無音信,連一張明信片都沒來,我感到了失望。H君沒有那種不負責的輕浮。然而,他過於悠閒自得了,以至於不像會切實按照我所預想去完成任務的樣子。我作為那些急不可耐的人們中的一員,望眼欲穿地盼著他來信。
在他們動身後第十一天的晚上,我才收到了沉甸甸的一封信。H君用自來水筆在小格子的西洋信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從頁數來說,兩三個小時是寫不成的。我開始讀起來,那姿勢好像被綁在桌子前的玩具娃娃似的。我的眼睛裡放射出火焰般的目光,決心把這小黑字的一筆一畫也不漏掉。我的心簡直被釘在每一頁上面了,有如雪地上的雪橇一樣在上面滑行。總之,我從H君來信的第一頁第一行看起,直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完全不知道用了多少時間。
信的內容如下:
邀長野君(哥哥的姓)出來旅行時,你托我的事,我當時雖接受下來了,可事到臨頭又想——到底是辦不到;即使辦得到,也無必要;或者不管有無必要,幹這種事總是於心不安。開始旅行的頭兩天,這三件事的全部或某一部分經常在我頭腦里翻騰著。因此,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這樣下去勢必要毀約。到第三、四天時,我不能不稍加思索一下。第五、六天,積以時日,我不僅考慮,而且認為按照約定給你寫信也許是必要的。不過,我這裡說的「必要」的意思,你我的理解可能大有出入。你如果把這封信讀完就會明白的,我無須說明。還有,當初我在倫理道德上有一種於心不安的感覺,雖過了這麼多天也未能泯滅,但另一方面,寫這封信的必要的程度又足以抑制住我的這種感覺,這也是真的。恐怕沒有時間寫信——只有這個問題,如同開頭對你說的,總是纏著我不放。我們二人在同一房間睡覺,在同一房間吃飯,散步也在一起。洗澡時只要浴室的結構允許,也在一起。這樣算起來,我們分頭行動的時候就只有上廁所了。
自然,我們二人並不是從早到晚聊個沒完沒了。有時我們手裡隨便拿本書看,有時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然而實際在他面前佯裝不知地寫他的事,而且還偷偷拿給別人看,這對我來說有點難辦。儘管我承認有必要寫信,可對這一點也感到棘手。我一再想找個寫信的機會,可總是沒有找到。一個偶然的機會終於牽著我的手去做我認為有必要做的事。我開始寫這封信,不那麼顧忌你哥哥了。但願能在這種狀態下把這封信寫完。
二十九
我們在兩三天前來到鎌倉市的一個叫紅谷的深處,讓疲勞的身體沉浸在山谷的懷抱中。住的地方是我親戚的一個小別墅。房主說他不到八月份難以離開東京,房子在這之前隨便我用,沒想到在旅行中就用上了。
提起別墅,聽起來很好,其實既很簡陋又很狹窄。從格局來說,頗像東京近郊的每月四五十元工資的下級官吏的住宅。由於是鄉間,宅內的土地多少寬裕些。庭院和菜園裡不知名的東西從屋檐一直延續到坡下的籬笆跟前。籬笆上面,珊瑚樹的果實纍纍,透過樹葉可以看見附近草房頂的四分之一。
從同一屋檐下面望去,隔著峽谷,對面的山歷歷在目。整個山都是某位伯爵的別墅占地。偶爾從樹叢間可以看見單和服的顏色,可以聽到崖上傳來婦女的聲音。懸崖頂上聳立著一棵參天的大松樹。我們每天懷著學習高深課程的心情,早早晚晚從低屋檐下面仰望這棵松樹。
在迄今為止走過的地方,你哥哥似乎對此處最為滿意。這裡面也許有種種含義,但我以為最大的原因恐怕是使他完全成為這個只有兩個人獨立生活的一家之主的氣氛,給了你這位不善於交際的哥哥一種鎮靜的感覺。過去在哪兒也睡不好的他,到這裡的那天晚上就睡得很香。此刻我這樣用自來水筆寫信的時候,他正在酣睡呢。
另一個我認為來這裡之後收穫的偶然的幸運是:這裡用不著像普通旅店那樣兩個人始終促膝對坐,在一個房間裡無所事事。我剛才已說過,這裡房子非常狹小,同門外右面坡上的某位富翁建造的洋房比起來,只不過是個地地道道的火柴盒。儘管如此,還圍了一道籬笆,成為脫離四周的獨門獨戶。雖不寬敞,卻也有五間房子。你哥哥和我睡在同一房間裡吊著的一頂蚊帳里。然而,和旅店不同,不需要同一時間起床。一人起來,另一人也可以盡情地睡。我可以不驚動你哥哥到隔壁客廳里,面對那張紙胎漆的桌子坐著。白天也如此,兩人面對面坐著感到痛苦時,誰都可以隨便離開做自己想做的事,多長時間都可以,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又出來碰頭。
我就是利用這一偶然機會寫這封信的。我能夠意外地利用這個機會,對你來說,我感到是一種幸運;同時,我承認有必要利用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卻是種遺憾。
我說的事,並沒有按順序寫成日記體裁,也或許沒有科學地進行區別分類。然而,希望你能理解這是旅行本身的障礙(比如火車、人力車、旅店等妨礙著有規律的工作)以及這件工作難以從容著手的性質所造成的惡果。我能夠向你匯報以下事情,儘管是片斷的,也已出乎我的意料了。這完全是由於偶然機會的緣故。
三十
我們倆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旅行癖,因此,我們安排的旅程也很平凡,同我們的經驗相稱。我們想能同平常一樣到就近方便的地方轉轉也就基本上達到目的了。所以,我們首先隱約地注意到了相模伊豆一帶。
儘管如此,我比你哥哥還強一些。我大體上知道主要的地方及去那裡的交通工具,而你哥哥幾乎不知道地理方位。他連國府津站是在小田原的這邊還是那邊都搞不清楚。與其說他不知道,毋寧說他不留意。如此漫不經心的哥哥為什麼不能在人事關係的各個方面表現出同樣不以為然的冷靜態度?想到這裡,我不能不有點納悶。不過,這是多餘的話。話一離題就不好收回來。我還是儘可能言歸正傳,不離本題吧。
我們商定以神奈川縣的逗子市為基點,從那裡出發。可是,那天早晨在奔往新橋的人力車上,我突然改變了主意。不管是怎樣平凡的旅行,首先去逗子也過於平凡,滿足不了心愿。我在車站同你哥哥另行商量。我提議把行程倒過來,先從沼津到修善寺,然後去山那一邊的伊東方向。你哥哥連小田原和國府津哪個在前,哪個在後都不知道,當然不會有異議。我們當即買到沼津的車票,就這樣乘上了開往東海道的火車。
在火車裡,沒有什麼事值得向你報告。到達目的地之後,洗澡,吃飯,喝茶,這工夫我也沒發現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關於你哥哥,我想起來可以作為你家人的參考有必要告訴你們的,是那天晚上以後的事。
躺下睡覺還過早,話也說厭了。我被旅行中誰都體驗過的一種無聊煩悶困擾著。無意中往壁龕旁邊一看,發現那裡有一個沉甸甸的圍棋盤,我當即把它拿到屋子中央。我自然打算同你哥哥爭個高低。不知你是否知道,我在學校時,常常同你哥哥下圍棋。後來,我們倆好像商定似的,突然不下棋了。然而,在那種情況下,我們為了愉快地度過餘閒的時間,圍棋盤就成了理想的工具。
你哥哥看了看棋盤,說:「哎呀,算了吧!」我露出一心想下棋的樣子反駁他:「別那麼說,來吧!」即使如此,他還是說:「不,不,算了吧!」一瞅他的臉,眼睛和眉頭之間現出奇異的神情。這不是看不起下圍棋的輕蔑的表情,也不是漫不經心,所以我感到有點奇怪。然而,我也不願強求他,便一個人拿起棋子在棋盤上交替地擺開了黑子和白子。你哥哥瞥了一眼,我還是默默地擺著,他驀地起身到走廊去了。我琢磨他大概是上廁所了,便完全沒有留意他的舉動。
三十一
不出所料,你哥哥馬上回來了。他突然說:「來一盤吧!」便從我手中把棋子搶了過去。我毫不在意地回答說:「好吧!」當即開始下棋。不用說,我們的棋藝都不高明,投子又快,解決勝負也不費勁兒。一個小時之內滿可以下兩盤,所以,看棋的人,下棋的人決不會感到我們是在磨棋。你哥哥還是覺得把一盤下得很快的棋堅持下完實在吃不消,結果中途就不下了。我擔心他可能心情不好,而他只是微微一笑。
上床之前,我才聽你哥哥講述當時的心理狀態。他說下圍棋自不待言,對其他事也感到厭煩;但同時不干點什麼又坐不住。這種矛盾已使他感到痛苦。你哥哥預料到如果下棋肯定要產生受不了的心緒,但又不能不下。因此,不得已才對著棋盤。一到棋盤前就不耐煩了。最後,棋盤上散落的黑子和白子把他攪得頭昏腦漲,在他眼中,棋子像個時斷時續、又分又合的妖怪一般。你哥哥說差一點把棋盤弄得亂七八糟,以便把妖怪攆走。一無所知的我雖有點吃驚,可還感到自己做錯了。
「不,我不只對圍棋如此。」你哥哥這樣說著,原諒了我的過失。我當時聽他說了他的日常表現。你哥哥的態度,甚至在棋下到一半停下來時就冷靜下來了。你也許不理解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異常的你哥哥心緒。至少對我來說,這是一個發現。
你哥哥說:讀書也罷,思考問題也罷,吃飯也罷,散步也罷,從早到晚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安下心來。不管什麼事,幹著幹著就陷入幹不了這種事的心緒之中。
「自己幹的事,再也沒有比達不到自己的目的更痛苦的了。」你哥哥說。
「即使達不到目的,當成一種手段不也很好嗎?」我說。
「是不錯。正因為有某種目的,才能確定手段。」你哥哥說。
你哥哥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為他感到幹什麼事不僅達不到目的,還成不了手段,只有不安,因而他才坐臥不寧。你哥哥說:因為覺睡不踏實才起來的;起床後,不能光起來了事,還得走一走;光走一走還不成,還得跑一跑;一旦跑開了,跑到哪裡也不停下來;若只是不停下來還好,還必須逐漸加快速度。你哥哥說,一想到這種極端情況就恐懼,怕得要命,以致出冷汗。
三十二
我聽了你哥哥的說明感到驚愕。然而,對於生來還從未經歷過此種不安的我來說,雖可以理解,卻沒有同情。我懷著一個不知頭痛的人聽頭痛欲裂的人訴苦的心情,傾聽你哥哥的話。我思索了一會兒,在這當中,人的命運朦朦朧朧地浮現在我眼前。我想為你哥哥找到一個美好的慰藉。
「你所說的不安是整個人類的不安,不是你一個人的苦惱,你若能認識到這一點也就是了。也就是說,萬物變遷、生死輪迴是我們的命運啊!」
我說的話不僅含含糊糊,而且拖泥帶水,使人很不痛快。你哥哥以敏銳的目光輕蔑地瞥了我一眼,同時把我的話也拋到一邊去了。你哥哥說:
「人類的不安來自科學的發展。前進而不知停頓的科學,不曾允許我們裹足不前。從徒步到人力車,從人力車到馬車,從馬車到火車,從火車到汽車,後來是飛艇,再後來是飛機,到什麼地方也不停頓,還不知要帶我們到哪裡去,實在可怕!」
「真可怕!」我也這樣說。
「你說的可怕,不妨使用可怕這個詞的意思。其實可能不可怕。你那只不過是頭腦中的可怕,同我說的不一樣。我說的是心上的可怕,撲通撲通跳動著的活生生的可怕啊!」
我保證你哥哥的話里絲毫也沒摻假。然而,我根本不可能親自體驗你哥哥所說的可怕。
「既是所有人的命運,你一個人就沒有必要那麼感到可怕了。」我說。
「就是沒有感到可怕的必要,也有令人可怕的事實。」你哥哥回答道,他還說了下面的話:
「我一個人在一生中要經歷整個人類幾個世紀後才會遇到的命運,因此很可怕。在一生中還算好的,即使在十年中,一年中,小而言之,在一個月以至一個星期中,仍要經歷同樣的命運,所以可怕。你也許認為這是謊言,不過,你把我的生活的任何部分隨便切成一個片斷看看,那個片斷的長度有一個小時也罷,半小時也罷,肯定都經歷著我的同樣的命運,因此,很可怕。總之,我把整個人類的不安都集中於我一個人身上;而且,在一分一秒的短暫時間裡,我都在不安和恐懼中煎熬。」
「這可不好,你要放寬心呀!」
「這一點我也知道。」
我在你哥哥面前一聲不響地吸著煙。我心裡盤算著要想個辦法把他從這種痛苦中解救出來。我把其他所有的事都忘了。一直凝神注視著我的你哥哥突然說:「你比我偉大!」此刻,我在思想上正感到你哥哥才強於我,所以對這句讚美之詞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感謝。我仍在不言不語地吸著煙。你哥哥逐漸冷靜下來後,我們鑽到一個蚊帳里睡下了。
三十三
第二天我們也宿在同一個地方。早晨剛起來在海邊散步時,你哥哥望著沉睡似的深海,高興地說:「大海若是都這麼靜可就好啦!」你哥哥說最近只對不動的東西感到留戀。從這種意義來說,比起水,他更中意山。所謂中意,和一般人欣賞大自然時的心情略有不同。你可以從他在下面說的話中得到答案。
「從外表看,我蓄著鬍鬚,穿著西服,叼著雪茄菸,確實有一副堂堂的紳士派頭。其實,我的心猶如無家可歸的乞丐一般,從早到晚七上八下的,整天處在不安之中,慌張得可憐。我終於覺得世上再沒有像我這樣沒涵養的可悲的人了。在這種時候,我在電車裡或什麼地方,突然抬起眼睛向對面望去,有時會意外地碰到無憂無慮的面孔。我的目光落到那張還沒有一點邪念的發愣的臉上,就在這一瞬間,我渾身都感到非常痛快。我的心復活了,恰似久旱枯乾的稻穗喜得膏雨一般。同時,那張臉——那張什麼也不思索、非常安詳的臉顯得十分高雅。即使垂眼角、扁鼻子,不管長相如何,也顯得非常高雅。我差一點懷著教徒般的虔誠之心跪在那副面孔前,表示感謝之意。我對大自然的態度也完全一樣。我現在再也沒有心思像從前那樣只為了美而去觀賞了。」
你哥哥把我也算在了當時在電車裡偶然碰到的那類高雅的面孔之中。我表示謝絕,說:「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於是,你哥哥認真地說:
「你也是在一天之內有一兩次自然地在臉上流露出不計較得失、不考慮善惡這種天然之心吧。我說的高雅正是指此時此刻的你,也只是限於此時此刻。」
聽了這番話,我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哥哥似乎想為我出示一個具體的證據,便把昨晚我們一起上床前的我引作例子。你哥哥承認當時談話的勁頭過於激動,然而看到我的面孔時,那種激越的腔調就逐漸緩和了。你哥哥斷言說,不管我是否同意他的看法,他對此並不介意,只是那時受到我的好影響,儘管只是暫時,但他的確從痛苦的不安中解脫出來了。
如前所述,我當時只是在一聲不響地吸菸,幾乎忘掉了一切。我獨自盤算著怎樣把你哥哥從不安之中解放出來。可我沒想到我的心和他的心息息相通,而且,當然也沒想讓它息息相通。因此,我才默默無言地吸著煙。然而,這裡也許有純真的誠意,你哥哥大概就是從我臉上覺察到這種誠意的吧。
我同你哥哥漫步在海濱沙灘上。我邊走邊想:他早晚會步入宗教的大門,成為一個平心靜氣的人吧。如果用更加強烈的話語重複同樣的意思,你哥哥不正是為了成為宗教家而在經受痛苦嗎?!
三十四
「你近來考慮過神嗎?」
我最後向你哥哥問了這樣的問題。我在這裡特別提出「近來」是從回憶遙遠的學生時代而引起的。那時候,我們還是沒有主見的毛孩子,我經常同慣于思索的你哥哥議論神的存在。順便說一句,你哥哥的頭腦當時就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漫不經心地散步時,突然便把發現自己正在走路這一事實,當成一個不可理解的問題,不能不去進行思考。想走路就走路的,肯定是他自己,但想走路的心和走路的力氣究竟從哪兒一下子湧出來的?這對他是個很大的疑問。
我們由此便經常使用一些「神」啊,支配宇宙的「第一原因」之類的名詞術語。現在想起來,當時使用這些詞,我們並不理解。然而,由於成了口頭禪,到最後「神」也不知不覺地成了陳詞濫調。後來,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不談這些了。不知沉默了多少年,我才在寧靜的夏天早晨佇立在大海這個色調深沉的大容器前,又同你哥哥面對面地談起了「神」。
然而,你哥哥把這個詞全忘光了,似乎想也想不起來。他只是在那嘲笑人的嘴角上掠過一絲苦笑算作回答我的問題。
我對你哥哥的態度還沒有膽怯到退縮的地步,我們的關係也還沒有疏遠到不把心裡話說完就縮回來的地步。我又前進了一步。
「你既然看到不知底細的陌生人的面孔都感到很難得,那麼,時時刻刻對完美無缺的神的形象頂禮膜拜就不知會感到幾百倍的幸福吧?」
「這種毫無意義的口頭上的邏輯有什麼用呢?若是這樣,索性把神帶到我面前,讓我看看好了。」
你哥哥的語氣里和眉宇間都流露出焦躁不安。他突然撿起腳下的石子向四五米遠的岸邊跑去,然後把石子拋進遠方的海里。石子靜靜地掉進大海。由於努力沒有得到反應,他怒不可遏地一連重複了兩三次同樣的動作。他毫不在意的在衝到岸邊的海帶、裙帶菜等不知名的海藻中間亂踩亂跑,然後又回到我站在那裡望著他的地方。
「比起死掉的神,我更喜歡活著的人。」
你哥哥這樣說,然後痛苦地喘著粗氣。我領著他又慢慢地回到住處去了。
「車夫也罷,臨時工也罷,小偷也罷,讓我覺得高雅的剎那間的面孔就是神;山也好,河也好,海也好,讓我感到崇高的瞬息間的大自然也就是神。此外,還有什麼神?」
我聽了他的這番議論只能表示「原來是這樣」。當時,你哥哥的臉上還是一副不大滿足的表情,不過後來他還是向我露出了滿意的神態。說真的,其實是我被你哥哥駁倒後感到欽佩罷了。
三十五
我們在沼津住了兩天。我順便同你哥哥商量是否去興津,他表示不同意。本來關於旅行的事他一切都按我的想法去做,可我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只這一次他斷然拒絕了我的請求。後來我聽他說,他討厭什麼「三保的松原」[1]啦,天仙的羽衣啦這些有來歷的地方。你哥哥肯定是位頭腦奇特的人。
我們終於返回了三島,在這裡改乘開往大仁的火車,最後去修善寺了。他一開始似乎對這個溫泉地很滿意,可一旦真到了這裡,他竟大失所望地「哎呀!哎呀!」叫了起來。其實,他喜歡的只是修善寺這個名稱,而不是修善寺這個地方。此事雖小,由於能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他的特點,我順便多說幾句。
如你所知,這個溫泉地是個低洼的鎮子,猶如從群山環抱的縫隙中下陷到山澗底一樣。人們一旦到達這裡,四面全是青壁碰鼻,沒辦法只得仰望天空。低頭走路時,路狹窄得很,眼睛連地皮的顏色都看不到。過去總說山比海好的你哥哥一來到四周層巒疊嶂的修善寺,便突然覺得拘束了。我立即領他到外面看看。一般的鎮子該是馬路的地方,這裡全是河床,水撞在岩石上,從中間流過。因此,雖說是走一走,當然沒有可以盡情走動的地方。我約你哥哥去看看從河當中的岩石縫裡湧出的溫泉,因為這裡男男女女亂鬨鬨地泡在一個地方挺有意思的。不乾不淨的事甚至也成了我們的話題。你哥哥和我確實沒有勇氣脫掉浴衣進去。不過,我們站在岩石上,總是好奇地望著水裡的黑糊糊的人。你哥哥似乎顯得興致勃勃的。踏著從岩石到岸上的危險的木板返回原路時,你哥哥使用了「善男信女」這個詞。這不是半開玩笑的形容詞,他好像完全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早晨,你哥哥邊叼著牙籤邊同我在室內浴池洗澡。這時,他說:「昨晚也沒睡好,真沒辦法!」我琢磨現在對你哥哥來說,睡不好覺是最有害的,便無意中以此為題問他:
「你一睡不著時就很煩躁,總想睡呀睡呀的吧?」
「完全對!所以就更睡不著了。」你哥哥回答道。
「你呀,睡不著覺會對不起誰嗎?」我又問。
你哥哥露出詫異的神色,坐在石頭砌成的澡盆邊上,瞅著他的手和腹部。如你所知,他不那麼胖。
「我也經常睡不著,可睡不著也是一種愉快。」我說。
「為什麼?」這一次你哥哥問道。我當時給他念了一句我記得的古代詩人的詩句:「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2]。於是,他忽然瞥了我一眼,抿嘴笑著說:
「你這樣的男人還懂風雅呀!」說完,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
* * *
[1]靜岡縣清水市東南部駿河灣突出來的半島。
[2]中國唐代詩人杜甫所作《大雲寺贊公房四首》中的一節。
三十六
那天我又拉著你哥哥,到山上去了。因為這地方向上只能登山,向下只能洗澡,此外別無他處可去。
你哥哥揚鞭似的邁開兩條瘦腿,在小道上敏捷地走著。另一方面,他的疲勞也比別人來得快一倍。我這個胖子慢騰騰地從後面爬上來時,他正坐在樹根上呼呼直喘。你哥哥不是等著別人,而是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已才坐下來的。
他常常停步望著草叢中盛開的百合。有一次特意用手指著白花瓣申明說:「這歸我所有。」我雖不懂是什麼意思,卻也無意問他,終於登上了山頂。我們在山上的茶館休息時,他又指著腳下的森林和峽谷說:「那些也都歸我所有。」此話已說了兩遍才引起我的懷疑。然而,這種懷疑當場是無法消除的。對於我的疑問,他只不過回以悽然一笑。
我們在茶館的摺疊椅上像死人似的躺了一會兒。當時不知道你哥哥在考慮什麼,我只是眺望晴空飄動著的白雲。我眼睛炯炯發光,開始想到了回去路上的酷暑。我催促你哥哥又下山了。就在這時,他突然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問:「你的心和我的心究竟相通到哪裡?從哪裡分開的?」我馬上站住,同時左肩被他用力捅了兩三次。我身上感到的動搖,同樣在心中也感到了。我平素認為你哥哥是位思索家,一起出來旅行後,我想把他說成是想加入宗教而找不到大門正在苦惱的人。我心中之所以感到動搖,是因為我說不準他剛才的問題是否是從這一立場提出來的。我這個人對周圍事物不大關心,也不那麼大驚小怪,非常遲鈍。可在出發前由於我接受你委託的許多事,這才對你哥哥變得異常敏感了。我似乎有點欠冷靜了。
「Keine Brücke führt von Mensch zu Mensch.」(人與人之間是搭不成橋的。)
我回答你哥哥時,使用了我還記得的這句德國諺語。當然,一半是我不想讓問題變得複雜而故意採取的策略。於是,你哥哥說:「是的,你現在只能這樣回答。」我當即反問:「為什麼?」
「對自己不誠實的人,絕不可能對旁人誠實!」
我真不知道你哥哥的這句話,用到我什麼地方才好。
「你不是為了照看我才特意同我一道旅行的嗎?我感謝你的好意。可我認為你出自這種動機的言行只不過是虛偽的欺騙。作為朋友的我,只能離開你!」你哥哥斷言道。
於是,他把我留在那裡,一個人噔噔地順著山路跑下去了。當時,我也聽到從他口中迸出一句德文:「Einsamkeit,du weine Heimat Einsamkeit!」(孤獨喲,你就是我的家!)
三十七
我提心弔膽地回到了住處。你哥哥在房間裡臉色煞白地躺著。看到我也不說一句話,動也不動。我採取的方針是:對尊重自然的人,就任其自然下去吧。我靜悄悄地在他枕頭旁邊吸了一支煙。然後,拿著毛巾去浴室衝掉令人噁心的汗水。我站在澡盆邊洗身子時,你哥哥也來了。我們這時才開始說話。我問他:「累了吧?」他回答說:「累了!」
吃午飯時,你哥哥的情緒逐漸好轉了。我無意中對他提起了剛才二人在山上發生的戲劇性動作。他開始時苦笑一聲,之後端正坐姿變得嚴肅起來。他硬說實際上是忍受不了孤獨。我當時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樣可憐的自白,他說不僅在社會上,在家中也一樣感到孤獨。他既然對我這樣親近的人都有疑心,對家中的任何人就更懷疑了。在他的眼裡,爸爸媽媽都是虛偽的人,妻子看來更是如此。他說前幾天還在妻子的頭上動了手。
「打她一下滿不在乎,打兩下還是滿不在乎。我想打第三下就該反抗了,可她還是沒有反抗。我越打她,她越像個貴婦人似的。因此,我愈發被當成是個流氓無賴。我為了證明自己人格的墮落,如同遷怒於羔羊身上一樣。而對方企圖利用丈夫的憤怒誇耀自己的優越,不是太殘酷了嗎?喂,女人比訴諸武力的男人殘酷得多呀!我琢磨打她時,她為什麼不起而反抗?不反抗也罷,又為什麼不同我爭辯一句呢?」
你哥哥說這番話時臉上充滿了痛苦。奇怪的是,他如此條理分明地講怎樣對妻子採取不愉快的動作,可他又不具體談一談敢於採取這種動作的原因。他只是說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偽的。而且,又不想在我面前把虛偽的表現一件一件顯示出來。你哥哥為什麼對「虛偽」這個聽起來很空洞的詞如此激動呢?我感到疑惑不解。他說我只是從字典上知道「虛偽」這個詞的,因而才感到疑惑不解。他批評我太脫離實際。在他看來,我是個脫離實際的人。我並不是想非要聽他講虛偽的內容。因此,我一點也不了解你們家中糾纏在什麼樣的麻煩上。我是一個不願意打聽的人,而且,我想對家庭一員的你沒有必要報告的事,即使不打聽也沒關係,所以就沒有問你哥哥。在這裡,我只提醒一句作為參考:你哥哥當時儘管籠統地談到了你的父母和他妻子,但對於你,連二郎這個名字都未曾說出口。此外,對那位大概叫阿重的妹妹也是隻字未提。
三十八
我對你哥哥談到馬拉美[1]是在離開修善寺來到小田原那天晚上的事。由於你從事的專業不同,我想冒昧地多寫一句,馬拉美是法國一位著名詩人的名字。其實,我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即使談他,也不是評論他的作品。從東京出發前,我拆開收到的外國雜誌,粗粗瀏覽一遍,記得其中有一篇寫這位詩人的軼聞蠻有意思,我便無意中提起這篇文章,想促使你哥哥反省自己。
這位馬拉美也有許多年輕人崇拜他。這些人經常聚集在他家,側耳傾聽他的談話直到深夜。不管來多少人,他總是坐在壁爐旁的一把搖椅上。據說這好像按照長期的習慣定下來的規則一樣,誰也不曾違反。可是,一天晚上來了一位新的客人,據說是英國詩人西蒙斯[2]。客人由於完全不了解迄今為止的習慣,大概覺得哪個座位、哪把椅子同樣都是人坐的,自然就坐到馬拉美該坐的特殊椅子上了。馬拉美變得不安起來,講話不像平常那樣生動活潑有內容了,使在座的人很掃興。
「叫人多麼不自在呀!」
我講完馬拉美的故事後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又對你哥哥說:「你不自在的程度比馬拉美還厲害!」
你哥哥是位敏感的人。由於在審美、倫理、智力等方面敏感過人,就陷入了仿佛為折磨自己而降臨人間的境地。他沒有甲乙都無所謂的那種模稜兩可的遲鈍表現,一定是或甲或乙,二者必居其一,否則便不答應。而且,如果是甲,甲的形狀、程度和色調不同他的想像吻合也不行。正因為他十分敏銳,所以,他就自以為是地在危險的鋼絲繩上邁著生活的步履。與此同時,他要求對方也得踩著同樣危險的鋼絲繩穩穩噹噹地走過來,否則他是無法忍耐的。然而,如果認為這來自他的任性就錯了。想一想你哥哥所期待的對他有作用的社會必須是比當今的社會先進得多,因此,你哥哥才憎惡審美、智力以至倫理方面不如自己先進的社會。他和一般的任性不同,絕不是為失去椅子而感到不安的馬拉美式的不自在。
然而,你哥哥的痛苦也許不止於此。我總盤算著要把你哥哥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他本人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猶如溺水者一樣,只管在那裡掙扎。我能夠清楚地看見他內心中的鬥爭。不過,你哥哥那雙由於天賦的能力及教養的功夫好容易變得敏銳的慧眼,只是為了達到沉著冷靜的目的就將再度變得黯然無光,這對於人生究竟有何意義?縱然有意義,這是人能辦得到的嗎?
我終於明白了:在你哥哥冥思苦想的頭腦中,血和淚寫成的「宗教」二字正作為最後的手段在那裡跳躍呼叫。
* * *
[1]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法國象徵派詩人。
[2]Arthur Symons(1865—1945),英國象徵派詩人、評論家。
三十九
「是死?是瘋?或是入教?在我面前只有這三條路。」
你哥哥果然說出這種話了。當時他的神情倒很像走向絕望深淵的人。
「然而,我怎麼也不想入教。死,也被我戀戀不捨地拒絕了。剩下的大概就是瘋了。不過,且不必說未來的我,呶,現在的我還算正常吧?也許已經不正常了。我怕得不得了。」
你哥哥站起來到廊子去了。這裡可以看見大海。他憑欄杆眺望了一會兒,然後在房間前面來回踱了兩三次步,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失去椅子攪亂了心中寧靜的馬拉美還算是幸運的。我已失去了大部分的東西,連自己唯一剩下的這個肉體(甚至雙手和腳)都無情地背叛了我!」
你哥哥的這些話不是隨隨便便的形容,而是從前就善於自我反省的他經過深思熟慮,如今又對這種反省能力的威壓感到痛苦才說出來的。他不管自己的心處在什麼狀態,如果不回顧體味一下,就決不前進。因此,他生命的河流在時時刻刻一點一點地停止流動。如同吃飯時每一分鐘都被叫到電話機旁一樣,他一定很苦惱。但是,如果說停跳的是你哥哥的心臟,被迫停跳的也是你哥哥的心臟,歸根結底,他被兩顆心臟所支配。這兩顆心猶如媳婦和婆婆,從早到晚互相指責,片刻不寧。
聽了你哥哥的說明之後,我才得以理解他的心:他說過,什麼也不思索的人的面孔是最高雅的。你哥哥得出這一結論全憑思索,但思索卻不能使他進入這一境界。他想得到幸福,一心研究幸福,可無論怎麼研究,幸福還是在對岸。
我終於在他面前再次提到了「神」這個詞。沒料到,我的頭突然被他打了一下。不過,這是發生在小田原的最後一幕。我的頭被打之前還有一段,先讓我向你講講這段吧。如前所述,你和我專業完全不同,我寫的東西在你眼裡說不定是賣弄多餘的知識。因此,我在摻進與你無關的片假名之類時,就更加猶豫不決。儘管如此,只要我認為沒必要,就儘可能把這種文字略去,所以,請你也有個思想準備,虛心地讀下去。因為在你心中若是產生一點輕浮的疑念,那麼,我特意寫給你的東西從頭到尾恐怕也就沒有任何用處了。
我還是在學校時從一本書上讀過關於穆罕默德的傳說故事。據說穆罕默德要把對面的一座大山叫到自己的腳邊給人看,想看的人可在某月某日到某地集合。
四十
到了那一天,許多群眾聚集在他的周圍。穆罕默德按約定大聲喊叫,命令對面的山到這邊來。可是山一點也不動彈。穆罕默德裝模作樣地又發出同樣的號令,山還是不動。穆罕默德不得不第三次發號施令,他看到山還是沒有移動的樣子,便對群眾說:「我已按約定呼喚那座山了,可山似乎不想來。既然不來,我只得自己去了。」說完,他便急匆匆地朝山的方向走去。
我讀這個故事時還年輕。我當作有了一個笑料,便到處宣揚。這當中有一位前輩,大家都在笑,這位前輩卻說:「啊,故事太好啦,宗教的本義就在這裡,這就表現得淋漓盡致了。」我雖不理解他的話,還是洗耳恭聽。我在小田原對你哥哥講這個故事時,是那以後好幾年的事了,故事還是那個故事,可已經不是當作笑料了。
「你為什麼不去山的方向?」
我即使對你哥哥這麼說,他還是沉默不語。我怕你哥哥不懂我的意思,又補充說:
「你就是呼喚山的人,呼喚不來就發脾氣。你是個悔恨得直跺腳的人,而且,只想狠狠批評那座山。你為什麼不朝山的方向走?」
「如果對方有義務來這裡又怎麼樣?」你哥哥說。
「不管對方有沒有義務,你這方面感到有必要,去就是了。」我說。
「沒有義務當然就覺得沒有必要。」你哥哥堅持說。
「那麼,如果你不想為必要而去的話,就為幸福而去。」我說。
你哥哥又啞口無言了。我的意思他完全理解了。不過,你哥哥在鑑別是非、善惡和美醜的問題上,不把他過去養成的高標準作為生活的中心,他就活不下去。因此,他不想同過去一刀兩斷而去追求幸福。他索性一邊死抱住過去不放,一邊焦急地追求幸福。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這個矛盾。
「不要把自己當作生活的中心,徹底拋開就會更輕鬆些。」我又對你哥哥說。
「那麼,以什麼為中心而活著呢?」你哥哥問。
「神嘛!」我答道。
「神是什麼?」你哥哥又問。
我在這裡必須坦白,你讀到我同你哥哥的這些對話時,也許會感到我儼然像個宗教家——我似乎在努力設法把你哥哥引進信仰的道路。說真的,我只不過是同耶穌、穆罕默德無緣的平凡的普通人。我並不那麼需要宗教,我只是稀里糊塗長大的自然人。我們的談話之所以總是引到這方面,完全是因為面前的對手是你哥哥這位異常煩惱的人。
四十一
我被你哥哥駁倒的原因也全在於此。事實上,我並不知道神,卻偏要談論「神」這個詞。你哥哥反問我時,我含含糊糊地回答說神和「天」呀「命」呀的意思相同,這也許還說得過去。可是,事情已到了這種地步,再不容許我做那樣的解釋了。我記得當時是按以下的順序進行對話的:
我:「既然世上的事不完全如自己想的那樣,就必須承認自己以外的意志在起作用這個事實。」
你哥哥:「我承認。」
我:「而且,這種意志比你偉大得多。」
你哥哥:「也許偉大,因為我輸了。可是,它們多半比我不善、不美和不真。我儘管沒有理由被它們擊敗,可還是被擊敗了,因此,我氣憤。」
我:「你是說弱者之間的相互競爭吧?我說的可不是這個,我是指更大的東西。」
你哥哥:「哪裡有這種曖昧的東西?」
我:「假如沒有,也就救不了你啦!」
你哥哥:「那麼,就算暫時存在……」
我:「萬事都委託給它嘛!你可以說請多關照。呶,坐人力車時你就會放心地讓車夫拉著而不從車上掉下來,你還可以在車上睡覺吧?」
你哥哥:「我不知道有車夫這樣足以信得過的神。恐怕你也如此。你說的事全是為我編造的說教,而不是你本人遵從的經典。」
我:「不對。」
你哥哥:「那麼,你完全是捨己為人嘍?」
我:「就算是的吧。」
你哥哥:「我想死也罷,生也罷,神會給我做出妥善的處理,所以也就放心了。」
我:「就算是這麼回事。」
我被你哥哥如此追問時,逐漸料到要出危險。可是,前後對話的趨勢使我身不由己,我又毫無辦法。正在這當兒,你哥哥突然舉起手,「啪」地打了我一記耳光。
如你所知,我這個人神經相當遲鈍,好在直到現在我還未曾同別人爭辯過,也未曾惹人生過氣。也許因為我太笨,孩提時代甚至不記得被父母打過,長大成人後更不用說了。我生來第一次挨人家的耳光,當時不由得心頭火起:
「你幹什麼?」
「你瞧!」
我不懂「你瞧」的意思。
「你不是胡來嗎?」我說。
「你瞧!你不是一點也不信神嗎?還不是發了脾氣嗎?還不是因為一點小事而使情緒失去平衡嗎?還不是失去冷靜嗎?」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什麼也不能回答。這當兒,你哥哥忽然離開了座位。我的耳朵中只留下他咚咚地跑下樓梯的腳步聲。
四十二
我把女傭叫來問道:「我的同伴幹什麼去了?」
「剛才到外面去了,大概是海邊。」
女傭的回答同我猜想的一致,所以,我再用不著擔心,便一骨碌躺在那裡了。這當兒,你哥哥掛在衣架頭上的夏天戴的帽子一下子跳入我的眼帘。這麼熱的天,他沒戴帽子就跑出去了。在像你那樣擔心你哥哥一舉一動的人看來,我當時仰面朝天躺著的姿勢也許有點過於悠閒了。這本來是我遲鈍的神經造成的。不過,除了可以用遲鈍加以解釋外,還有一點可提供給你作參考,我稍微說幾句。
我一直相信你哥哥的頭腦,對他那勝過我的敏銳的理解力表示尊敬。他有時出人意料地說一些一般人不理解的問題。這在不知道的人和缺乏文化的人聽起來,宛如什麼地方響起了有裂痕的鐘聲,怪裡怪氣的。可在能很好理解他的我聽來,反而比老生常談可貴。我平素就是從這裡看到了他的特徵,所以我才敢如此堅決地向你斷言不必為他而操心。因此,我同他一道出來旅行。他出來以後的情況,如同我在前面敘述的那樣,但為了在旅途中的你哥哥,我必須一點點修正我原來的想法。
我認為你哥哥的頭腦比我清晰健全,就是現在,也一點不容置疑。然而,現在作為一個人的你哥哥,比起從前,似乎什麼地方有點紊亂。考慮一下紊亂的原因,還是來自他清晰健全的頭腦功能本身。從我這方面說,我願對他健全的頭腦表示敬意,而對他紊亂的心則感到懷疑;從你哥哥方面來看,他認為健全的頭腦也就是紊亂的心。我因而有點茫然。頭腦健全,心卻有點異常,又可信又不可信。我這樣說,不知你是否感到滿意?除此之外,我再無法說別的,我本人已無能為力了。
我不顧你哥哥咚咚地跑下樓梯,一骨碌身躺下了。我就是如此放心。我想他沒戴帽子出去,一定會馬上回來的。然而,他並沒有像我預料的那樣輕易回來。於是我很難再四腳朝天地躺在那裡了。最後,我惴惴不安地起來了。
我來到海邊。不知什麼時候太陽躲進了雲層,海濱和大海在陰沉沉的天空下呈現一片灰暗,顯得毫無生氣,暖風吹來一股海邊特有的腥味。作為點綴這灰茫茫之中的一點,我看見了你哥哥蹲在對面岸邊的白色身影。我不聲不響地朝那個方向走去。我從身後喊他時,他馬上站起來說:「剛才對不起你了!」
他說是在那裡漫無目標地徘徊不止,最後感到太疲倦,就地蹲下了。
「去山上吧,這裡已經膩味了,去山上吧!」
你哥哥現在也想上山了。
四十三
我們那天晚上終於決定去山上。雖說是上山,從小田原能直接去的地方也只有箱根。我是把你這位最不一般的哥哥領到一般的溫泉地去。他開始時說那裡一定吵得很。不過,因為是山上,忍受兩三天還是可以的。
「為了忍耐而去溫泉,太不應該了!」
這也是當時你哥哥的自嘲話。果然,你哥哥從到達的那天晚上起,就不得不忍受隔壁房間客人的喧囂。這位客人不知是東京人還是橫濱人,從說話的方式判斷,他仿佛是商人、承包業主或掮客之類。他常常怪聲怪調地大聲喊叫,旁若無人地吵鬧。就連對這些事不大介意的我都感到很難辦。拜他所賜,那晚你哥哥和我沒有深談就睡下了。換句話說,隔壁的客人似乎是為破壞我們的思索而吵鬧的。
第二天早晨我問你哥哥:「昨晚睡著了嗎?」你哥哥搖頭說:「怎麼能睡著呢?你真令人羨慕啊!」他說怎麼也睡不著,還得聽我整夜不斷打呼嚕的響聲。
那天,天剛亮就下起了小雨,到十點鐘的光景就下大了。中午剛過,甚至要變成暴風雨。這當兒,你哥哥突然站起來掖了掖衣襟,說要馬上到山裡走走。他硬要冒著大雨,不顧山澗溪谷,胡亂走動。我雖想到要吃盡苦頭的,可是與其勸阻他,不如同意他省事。我不由得說聲「好吧」,便也掖起了衣襟。
你哥哥當即頂著令人窒息的大風向前走去。那是在水聲、風雨聲交織的無法形容的聲音中,猶如從地上彈跳起來的皮球一樣,嘭嘭地向前飛奔。時而發出令人血管破裂的聲音,一個勁地哇哇狂叫。那個勢頭不知比昨晚隔壁房間的客人兇猛多少倍。光聲音就遠遠超過了那位客人,非常像野獸咆哮。而且,原始的吼叫聲一出口,立即被狂風捲走,大雨又撲了上來,把它擊得粉碎。你哥哥暫且沉默了一陣子,可是又轉開了圈子,一直轉到喘不過氣來沒有辦法才停止。
我們淋得落湯雞似的回到住處時,已不知是過去了一個鐘頭還是兩個鐘頭。我是透心涼,渾身發冷,你哥哥的嘴唇也變顏色了。到浴室泡在熱水裡時,你哥哥連聲說:「真痛快!」由於他對大自然沒有敵意,即使被征服,大概也是痛快的。我只說了句:「真夠嗆的!」便在浴池裡舒展開雙腿。
那天晚上沒想到隔壁房間鴉雀無聲。問女傭時,她說昨晚使你哥哥大傷腦筋的客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就在這天晚上,我從你哥哥口中意外地聽他講宗教觀。我有點愕然。
四十四
你是現代的青年,對「宗教」這箇舊詞大概沒有什麼共鳴。我也儘可能不去談這個複雜的問題。可是,為了理解你哥哥,不得不有所觸及。恐怕你既無興趣又感到意外。不過,若是不去談它就只能對你可貴的哥哥不了解,所以還是請你忍耐一下把這部分讀完,不要跳過去。只要有耐心,你就能了解清楚。你讀完並很好地了解你哥哥之後,請你向家人介紹一下,以便使老人們都能想得通。對於為你哥哥操勞過度的老人,我深感不安。然而,如今我只能通過你把你哥哥的真實情況告訴你們家中,此外別無他法。為此,也請你認真地注意生僻的字眼。我可不是異想天開地寫那些複雜的事。因為這些事是你活著的哥哥的一部分,不能不寫。如果把二者割裂開來,那麼,你有血有肉的哥哥也就不復存在了。
神也罷,佛也罷,不管什麼,你哥哥除自己以外,討厭樹立權威的東西。(「樹立」一詞是你哥哥使用的,我是照搬。)那麼,他是不是主張像尼采[1]那樣的自我呢?也不是。
「神就是自己。」他說。不了解的人在背地裡聽到你哥哥這種武斷的結論,也許會覺得奇怪。這種偏激的說法不能不使人感到你哥哥是個怪人。
「那麼,這同主張自己是絕對的不是一回事嗎?」我批評他,他還是無動於衷。
「我是絕對的。」他說。
越是這樣問答下去,他的口氣越怪。不僅是口氣,談的問題也逐漸脫離正常的軌道。對手若不是我這樣的人,他肯定還沒等談完就早被人當作純粹的瘋子而拋開了。然而,我沒有藐視到輕易拋棄他的程度。我終於把你哥哥逼到了盡頭。
你哥哥說的「絕對」並不是從哲學家的頭腦中挖出來的空洞的紙上文字,而是身臨其境親自體驗出來的一目了然的心理上的東西。
你哥哥說:真正能做到沉著冷靜的人,即使不去追求,也應自然地進入這個境界。一旦進入這個境界,天地萬物、一切對象都沒有了,只有自己存在。那時的自己,不論有無,都是不完善的,既偉大而又渺小,無法取什麼名字。這也就是「絕對」。你哥哥說體驗到這種「絕對」的人,如果突然聽到警鐘的聲音,這種聲音就是他自己。換句話說,絕對也就是相對。因此,除自己外,沒有必要為東西和他人而自尋煩惱,也不會擔心受他人的折磨。
「其根本意義在於,若不把生和死當成一碼事,就怎麼也放心不下。那種必須超越現代[2]的才子另當別論,我是想一定要超越生死的。」
你哥哥幾乎是咬緊牙關說出了這句話。
* * *
[1]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84—1900),德國哲學家。
[2]引自日本文藝評論家高山樗牛的《無題錄》中的一句。
四十五
我不能不承認,在這種情況下,我的頭腦也趕不上你哥哥。我作為一個人果然未曾考慮過應該達到你哥哥所說的那種境界。當我聽他說採取明確的步驟自然達到那種地步時,心想果然如此啊!轉而又想不一定如此吧。總之,我這個人沒有資格評論是非、說三道四的。我默默地坐在他的面前,聽他談得十分熱烈。可他的態度忽然變了。我的沉默使他銳利的話鋒變得遲鈍的例子,過去已有好幾次了。而且,全都來得很突然。本來,對你哥哥那樣的聰明人玩弄別有用心的沉默戰術,肯定立即會被識破。所以,我的遲鈍有時倒是一個長處。
「喂,你不要只把我當作耍嘴皮子的人小看!」說著,他突然把手捅到我面前。我無言以對。
「在你這樣忠厚的人眼裡,我一定是個非常輕浮的多嘴多舌的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把我嘴上說的事付諸實踐,我從早到晚都反覆考慮一定要付諸實踐。我甚至鑽到牛角尖里了:不付諸實踐就活不下去。」
我依然是默不作聲。
「喂,你認為我想的不對頭嗎?」他問我。
「我不那樣認為。」我說。
「你認為不徹底嗎?」他又問。
「似乎是帶根本性的。」我又回答。
「然而,怎樣才能使我從研究過渡到實踐呢?請指教!」他對我提出了要求。
「我怎麼有這種能力呀?」我感到出乎意料,表示了拒絕。
「不,你有這種能力。你生來是個務實的人,所以,你很幸福,你才能那麼冷靜。」他又說了一遍。
你哥哥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當時我卻失望地對他說:
「你的智慧遠遠超過了我,我無論如何也救不了你。我的能力如果用於比我笨的人,也許能起作用;而對於比我聰明的你卻毫無效果。總之,你生來就是瘦長個子,我則是個矮胖子。你想學我發胖的話,除了把你的長個子縮短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吧?」
眼淚刷刷地從你哥哥的眼睛裡流了下來。
「我明確承認我處於絕對的境地。然而,我的世界觀越鮮明,絕對就越要離開我。總之,我是個翻開地圖調查地理的書呆子。儘管如此,我還巴不得想同纏著綁腿跋山涉水實地考察的人有相同的體驗。我太漫不經心了,我太矛盾了。我明知自己漫不經心和矛盾,卻還在掙扎。我太愚蠢了。作為一個人,你遠比我偉大。」
你哥哥又把手捅到我面前,恰似對我請罪一般低下了頭,眼淚從他眼裡滴答滴答地滾落下來。我實在過意不去。
四十六
離開箱根時,你哥哥說:「以後再也不到這地方來了!」迄今為止走過來的地方,還沒有一處使你哥哥感到過滿意。恐怕他不論和誰到什麼地方去,都會馬上討厭的。這也難怪,因為他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都已經不滿意了。他說自己的身體和心簡直像背叛自己的壞蛋。我同他一起在外投宿到今天,時間這麼久,我能夠充分理解他這番話不是半真半假隨便說出來的。我想,你看到我這份實事求是的報告後,也能想得通吧。
你也許會想到:我可以經常同你這樣的哥哥一道出去旅行。在我想來,也有點不可思議。因為腦子裡一旦有了你哥哥上述的形象,我再遲鈍也很難陪伴他的。然而事實上,我現在同你哥哥如此形影不離地生活,卻也不感到那麼痛苦。我認為至少比在一旁想像的要愉快得多。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我還有點不好回答哩。你對這位哥哥沒有同樣的體會嗎?如果你沒有同樣的體會,就是說作為外人的我比起骨肉兄弟的你,生來就具有同他親密的性格吧。我說的親密,不只是說我們關係好,我是想說我們可以相互分擔某些美滿和睦的特點向前邁進。
我出來之後的言行經常觸怒你哥哥,有時,我的頭還挨過打。即使如此,我可以站在你家所有人面前申明,我還沒有被你哥哥嫌棄過。同時,至今我還衷心尊敬你這位有著某種弱點的哥哥。對此,我堅信不疑。
你哥哥是位正直的人,甚至在我這種平庸無奇的人面前還低頭流淚。他有勇氣敢做這種事,他認為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他有這種遠見卓識。他的頭腦清楚得很,動不動就想把我丟開向前去。他胸中的器官不能把他的理智和步調統一起來前進的時候,就覺得痛苦。從人格來說,這裡面有漏洞;從成敗來說,這裡面潛伏著破滅。我為他這種不協調感到悲傷。一方面,我把一切原因歸咎於他勞累過度的理智,另一方面,我還不能不對他的理智表示敬意。僅僅把他說成是難對付的人、任性的人,恐怕到什麼時候也不會有接近他的機會。因此,必須看到,減緩你哥哥痛苦的機緣,哪怕一點也好,是一去不返了。
如前所述,我們從箱根出發直奔這個紅谷的小別墅來了。我在此之前曾打算宿在國府津,一個人還在暗中訂了計劃,可到底沒有對他講出來。因為我感覺到了國津府後,他又會生氣地說:「以後再也不到這地方來了!」而且,他聽我講了這個別墅的情況後,老早就想在這裡下榻了。
四十七
你哥哥現在很容易受到什麼東西刺激,卻又對任何刺激也受不了。所以,這種有草庵風味的別墅對他恐怕最合適不過了。他從寂靜的客廳里隔著一個峽谷仰望對面崖上的高大松樹時說:「好啊!」便坐在那裡。
「那棵松樹也歸你所有!」
我以安慰的語氣故意模仿他的口吻說。因為我想起了在修善寺時他說的令人費解的話,什麼「那百合歸我所有」啦,「那山谷都歸我所有」等等。
在別墅里有一位看門的老爺爺。老爺爺為避開我們,回自己家去了。可他早晚必定各來一次擦拭室內、打打水什麼的。我們倆都是男的,自然不會燒飯。我們便決定托老爺爺每天三次從附近的旅店把三餐送來。夜裡有電燈,可以省去點油燈的麻煩。這樣,從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覺,我們非干不可的事只是鋪被子、吊蚊帳之類。
「比自己燒飯清閒啊!」你哥哥說。實際上,在我們迄今走過的山水之中,這裡肯定是最清靜的。我和他默默相對時,甚至聽不見風聲。隔壁的珊瑚樹葉掩映著的滑車式水井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倒多少有點吵人。你哥哥卻意外地對它並不介意。他似乎逐漸冷靜下來了。我想,再早一點把他領到這地方來就好了。
院子前面有一小塊地,裡面種著茄子和玉米。我們商量一下想摘茄子吃,可做鹹菜太費事,便作罷了。玉米棒子還沒長成,不能吃。廚房門口的井旁種著西紅柿。早晨洗臉時,我們順手摘了吃。
你哥哥有時在陽光最毒的熱天到這個不知是院子還是田地的地方,一動不動地蹲著,聞一聞美人蕉的花香。其實,美人蕉是沒有什麼香味的。有時他還凝視著已枯萎的夜來香的花瓣。在到達這裡那天,他到左側富翁的別墅地邊上長著的狗尾草旁,久久地佇立著。我從客廳里望著他,他總是在那裡不動,最後我趿拉著廊子邊上的草鞋,特意走到他身旁。高一米多的堤壩,成為富翁的別墅同我們住處的地界。由於季節的關係,堤壩被一片狗尾草覆蓋著。他回頭看我已走到跟前,用手指了指下面的狗尾草根。
螃蟹在草根上爬著,都是小個兒的,只有大拇指甲那麼大,不是一隻。看著看著,一隻變成兩隻,兩隻變成三隻,最後眼睛裡到處都是小螃蟹,令人討厭。
「這傢伙還要從狗尾草葉上穿過去哩!」
你哥哥這樣觀察著,還是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我把他留在那裡,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我看到他被這些小事吸引住以至忘掉了自己,真感到愉快。我甚至想,這就是把他帶出來旅行的好處。那天晚上,我對他講了這個意思。
四十八
「剛才看到的那些螃蟹不是歸你所有嗎?」
我突然對你哥哥說,他難得地哈哈大笑起來,顯得很快活。離開修善寺後,我常把「所有」這個詞用在奇特的意思上說給他聽,所以,只把它解釋成「滑稽」的他聽起來大概會覺得可笑。他覺得可笑,總比發脾氣好得多。事實上,我倒是很嚴肅的。
「絕對歸你所有吧。」我馬上改口說。這次他沒有笑,也沒有回答什麼。我還得開口說下去。
「你總是絕對絕對的,前幾天談得很複雜,無論如何也沒有必要那樣麻煩地鑽研絕對之類的吧。只要對螃蟹如此入迷,你就不會感到任何痛苦了。你先意識到絕對,再抓住絕對變為相對的一剎那,去找兩者的統一,這恐怕相當費勁吧。首先,你甚至不清楚這是不是人能辦到的事。」
他無意打斷我的話,看起來比平時還冷靜,我又往下說:
「與其這樣,倒不如走向反面更方便呢。」
「反面是什麼?」
他反問道,眼睛裡放射出真誠的光。
「也就是說,你看螃蟹入了迷,以致忘掉自己,如果自己同對象恰好吻合,不就像你說的那樣了嗎?」
「是這樣嗎?」
他的回答似乎有點不放心。
「看來你還不大放心,現在你不是正這麼做嗎?」
「這樣啊。」
他這句話還是有點茫然。我這時驀地發覺說的廢話太多了。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懂什麼是「絕對」,也沒有考慮過,也不記得頭腦里出現過。只是在學校受教育時,才知道用這個詞。不過,作為一個人,我比你哥哥冷靜。說冷靜聽起來似乎比你哥哥還了不起,怪丟人的,所以還是應該說我比他更具有接近普通人的心理狀態。作為朋友,我對他起的作用只是把他拉回到我這樣的普通人的立場上來。換句話說,就是把非凡變為平凡這種荒唐的意思。如果他不訴苦,我就想這樣同他搭話。他是正直的,只要不理解就尋根刨底。我一被他追問,就不懂了。僅僅是這一點,我還能湊合,但一談起那種評論性的話題,就有可能把即將開始付諸實踐的你哥哥又拉回到原來那種研究性的態度上面去。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我真想把天下所有的藝術品、高山大河或者是美人,什麼都可以,凡是能奪走他那顆心而又不使其萌發任何研究性態度的東西,統統給他。然後,約摸有一年的光景,片刻不停地讓他受這種力量的完全支配。他所說的「東西歸我所有」這句話,歸根結底,難道不是「被東西所占有」的意思嗎?因此,我認為「絕對被東西所占有」大概就是「絕對歸我所有」的意思。他不信神,只有到達這種境界才能在世上平靜下來。
四十九
前天晚上我們到海邊散了步。從我們的住處到海邊約摸有三百多米。通過狹窄的小路來到街上,如果不橫穿過去就看不到大海的顏色。此刻離月亮出來還有一段時間。海浪在翻動,顯得格外地暗。在眼睛習慣之前,還分辨不出水和岸邊的界線。你哥哥拚命飛快地走著,我腳底下不時被溫水衝擊著。拍打到岸上的余浪像牛舌形年糕似的擴展開來,意外地涌到很遠的地方。我從後面問他:「木屐濕了吧?」他以命令的口吻說:「把衣襟掖起來!」看來他剛才就準備弄髒兩腳,早把衣襟掖起來了。四周很暗,我離他四五米都看不清楚。大概由於季節的關係,這裡到底是避暑地,所以能見到人。而且,見到的人都是成雙的男女。他們像約定好了似的,一聲不響地在黑暗中走著。所以,不到他們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根本發現不了。他們從我們身旁擦過去時,我抬眼一看,全都是青年男女。我好幾次碰到這樣一對一對的男女。
這時,我聽你哥哥講了阿貞的事。聽說阿貞最近嫁到大阪,你哥哥大概是從天黑時碰到的幾對青年男女聯想起新娘子阿貞的。
他說阿貞在家中是個欲望最少的善良人,這種人生來就幸福,令人羨慕。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我不認識阿貞,無法發表任何評論,只是哼哈地回答著。這當兒,他說:「阿貞就像是變成了女人的你。」然後在沙灘上止住了腳步,我也停了下來。
對面的高處隱隱約約地現出一點燈火,映入我們的眼帘。白天眺望時,見到那個方向有一幢紅房子隱現在樹叢間,所以,這燈火大概是紅洋房的主人點的。燈火宛如黑沉沉的夜色中在遠方閃爍著的一顆星。我面對著燈火的方向,他面對著又要湧來波浪的大海。
這時,在我們頭頂上突然響起了鋼琴聲。那是在距沙灘一米多遠的高處,用石頭牆規規矩矩地壘起的一幢房子。可能為了從院子直通海邊,牆頭上修成台階,斜通到院子前面。我順著石階爬了上去。
從房子裡射出的電燈光,像線一樣落到院子裡。微弱燈光照射下的地面是一片草坪。四下仿佛開著花,由於天黑院子大,看不清楚。鋼琴聲似乎是從正面洋房燈光明亮的房間裡傳出來的。
「西洋人的別墅吧?」
「大概是的。」
你哥哥和我並排坐在最上層的台階上。鋼琴斷斷續續的聲音不時從我們耳邊掠過。我們都默默無言。他吸的香菸頭部時而變得紅紅的。
五十
我想你哥哥會接著往下講阿貞的事,便在黑暗中不露聲色地等待他開口。可是,他像被香菸迷住一樣,不時地只把香菸頭部抽得紅紅的,就是不開口說話。他把菸蒂扔到台階下轉到我這面來的時候,話題已經離開了阿貞。我感到有點意外。他的話題不僅與阿貞無關,而且與鋼琴聲、開闊的草坪、漂亮的別墅以及避暑、旅行等都無關。他談的是同我們周圍及現在毫無關係的一個古代和尚的故事。
記得和尚的名字叫香嚴[1]。這位和尚正如俗話說的,生來是問一答十、問十答百的聰明伶俐的人。你哥哥說,和尚的聰明伶俐反倒成了悟道的障礙,因而始終未能入道。對「悟」一竅不通的我,也能清楚地理解這個意思。對自己的智慧痛苦不堪的你哥哥,恐怕更有切身的體會。他提醒我:「完全是聰明伶俐造成的煩惱!」
這位和尚在數年間拜一位叫百丈禪師[2]的和尚為師,但還在一無所得的時候,師父就死了。於是,這次又到叫作溈山[3]的人的身邊。據說溈山批評這位和尚說:「像你這樣賣弄自己聰明的頭腦而揚揚自得的人,是沒有出息的!」還說:「回到你父母生下你以前[4]的狀態中去吧!」和尚回到宿舍後把平時熟讀的書本知識一點也不漏地做了清點,嘆息說:「啊,畫餅到底不能充飢呀!」於是,便把過去搜集的書籍統統付之一炬。
「我已經死了這條心了。今後只喝粥過日子吧!」
他這樣說,後來連「禪」字都不去想了,「善」也拋棄了,「惡」也拋棄了,「父母生下你以前」的狀態也拋棄了,一切都拋棄了。然後,他想選擇一個閒靜的地方蓋間草房。他割去了那裡的荒草,挖掉了那裡的樹根。他為平整土地撿去了那裡的亂石。其中有一塊石頭碰在竹林中,嘎的響了一聲。他聽到這清脆的響聲才恍然大悟。他高興地說:「真是一擊亡所知啊!」[5]
「我要設法成為香嚴。」你哥哥說。他的意思你是能夠理解的。他是想放下一切重擔輕鬆一下。他沒有請神仙為他保存那些重擔,所以,他想把它扔到垃圾堆里去。他的聰明同這位香嚴和尚頗為相似。因此,他就更加羨慕香嚴了。
他的話題同西洋人的別墅、時髦的樂器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坐在這黑暗的台階上,嗅著海濱的氣味突然講這個故事。他講完的時候,鋼琴聲也聽不見了。也許是快漲潮了,或者是夜裡露水的緣故,我們的單和服都濕漉漉的了。我催促他快返回原路。到馬路上時,我到常去的點心鋪買了豆沙包。我們邊吃邊在暮色中一聲不吭地回到了住處。給我們看門的老爺爺家中的孩子不顧蚊子叮咬,在那裡呼呼睡大覺。我把多餘的豆沙包給了小孩,馬上打發他回去了。
* * *
[1]中國唐代的禪僧,姓不詳,名智閒。
[2]中國唐代的禪僧,姓王,名懷海。
[3]中國唐代的禪僧,姓趙,名靈祐。
[4]禪語,即自己還不存在的時候。
[5]這個故事即「香嚴擊竹」,為禪宗典故,《景德傳燈錄》中有記載。
五十一
昨天吃早飯時,由於飯桶的位置靠近我,我便接過你哥哥的飯碗,給他盛上從飯鋪買來的飯。這時,他又在我耳邊提起了阿貞的名字。他說阿貞還未出嫁時,恰好同我現在做的一樣,始終服侍他。昨晚,他從性格上把我和阿貞做了比較,今天早晨又在服務態度上把我比作阿貞。我無意中對他提了個問題:
「你認為同阿貞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會感到幸福嗎?」
他默不作聲地把筷子送到嘴邊。我從他的態度推測,他大概不願意回答,所以我也就不往下想了。可他把飯咽下兩三口後,出乎意外地回答說:
「我說過阿貞生來就是個幸福的人;可是,我沒有說我能為阿貞帶來幸福。」
一眼就可看出,他的話在邏輯上貫穿始終。可是在他內心深處,已經顯示出矛盾。他曾對我明說,一看到無拘無束的自然的面孔就高興得幾乎要表示感謝。這豈不等於說自己既然生來幸福,就可以使他人幸福嗎?我瞅著他的表情,嘿嘿地笑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白白放過去的。他馬上咬住不放:
「不,真的這麼回事。你若是懷疑就沒辦法了。實際上,我說了就是說了,沒說就是沒說。」
我不想反駁他。我想他頭腦如此清晰,還滿不在乎地玩弄他平時就看不起的語言邏輯,真有點可笑。因此,我不客氣地把他在我心中的矛盾講了出來。
他又默默地吃了兩口飯。當時,他的碗裡已經空了,飯桶仍在我跟前,他的手夠不到。我想再為他服務一次,便把手伸到他鼻子尖下。可這次他不答應,說:「把飯桶移到我這邊!」
我把飯桶推到他那邊,他自己用飯勺滿滿地盛了一碗飯。然後,把碗放在食案上,也不拿筷子就問我:
「你以為結婚前的女人和結婚後的女人是一樣的嗎?」
這一下,我就輕易回答不出來了。因為平時我就沒想過這種事。我連吃了兩三口飯,等待你哥哥做解釋。
「出嫁前的阿貞和出嫁後的阿貞簡直是兩個人,現在的阿貞已經被丈夫慣壞了。」
「她到底嫁給什麼人家啦?」我打斷他的話問道。
「不管嫁到什麼人家,只要嫁出去,女人就要因丈夫而變壞。我真不知道把我的妻子慣壞到何種程度。我哪有臉從我慣壞的妻子那裡得到幸福呀?幸福是不能從出嫁後失去天真的女人那裡得到的!」
你哥哥一說完,便端起飯碗,把滿滿一碗飯吃得精光。
五十二
我出來旅行到今天,打算儘可能把你哥哥的迄今為止的情況寫得詳細些。離開東京仿佛是昨天的事情似的,可屈指一算已十多天了。你和老人等著我的信,也許會覺得這十天太長了吧?我了解這一點。不過,由於我在這封信的開頭說的那些情況,來到這裡住下之前幾乎沒有時間提筆寫信,不得已拖了下來。好在過去的十天裡,你哥哥的情況在信中一天也沒有漏掉。我細心地一天一天地把他的情況全都寫在這封信中了。這是我的申明,也是我的自豪。因為我完成這個任務比預料的要好,我是在這種自信下寫完這封信的。
由於沒有按鐘點去計算工作量,因而我花費的時間不能用數字表達,但肯定花了不少力氣。我生來第一次寫這麼長的信,當然不是一氣呵成,也不是一天能寫成的。我是見縫插針,有時間就伏案寫一點,不間斷地寫成的。然而,這也算不了什麼。如果我見到的你哥哥和我所理解的你哥哥都能躍然紙上,那麼,我再付出比現在多幾倍的代價和辛苦也心甘情願。
我為我親愛的你哥哥寫這封信,也是為愛哥哥的你寫這封信,最後,也是為慈祥的老人——你們的爸爸和媽媽寫這封信。我所見到的你哥哥也許同你們見到的不同;我所了解的你哥哥也許不是你們所了解的。如果這封信沒有辜負我的這種努力,你們就可以認為這封信的價值正在於此。我以為從不同的角度看一個人,自然有不同的反映。我的看法謹供參考。
你們也許希望明確地知道他的未來。我不是預言家,沒有資格對他的未來說三道四。烏雲遮住天空,有時會下雨,有時下不了雨。但烏雲當空見不到陽光,這是事實。你們說你哥哥使旁人不愉快,因而對可憐的他多少帶點指責的意思,然而你要知道自己不幸福的人是不會使他人幸福的。追逼被烏雲遮住的太陽為什麼不投下溫暖的陽光,這大概是追逼的人不講道理。我同你哥哥在一起的時候,儘量想為他驅散這些烏雲。你們希望從他那裡得到和煦的陽光之前,最好先撥開籠罩在他頭上的烏雲。烏雲不驅散,你們一家也許會發生悲劇。對他本人來說,也將是個可悲的結局。對此,我也感到悲傷。
我寫了你哥哥過去十天的情況。他度過了這十天,還不知道未來的十天怎麼樣。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就算第二個十天我來擔保,那麼下個月、下半年有誰能擔保他呢?我只是把他過去十天的情況如實地寫了下來。我頭腦不敏銳,沒時間再看一遍,提筆就寫,因此,裡面肯定有矛盾。對頭腦機敏的你哥哥的一言一行,我沒注意到的地方就可能有矛盾。可是,我敢斷言:你哥哥是嚴肅的,決不想騙我;我也是忠實的,一點也不想騙你。
我開始寫這封信時,你哥哥正在酣睡;現在,這封信寫完了,他又在酣睡。我偶然間在他睡覺時開始寫信,又偶然間在他睡覺時寫完,我對自己感到奇怪。我不禁想到,如果你哥哥這一覺永遠睡不醒,大概會幸福的;同時我又不禁想到,這一覺永遠睡不醒,大概也是可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