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 哥哥

夏目漱石 《行人》
一 我送走三澤的第二天,又到這個車站來接母親和兄嫂。 對我來說幾乎想像不到的這件事,從開始籌劃到最後辦成,全是岡田。他平時就好玩弄這種手法來炫耀他的成功。他還故意把我叫到電話機旁說過幾天一定有使我吃驚的事。不久,阿兼來到旅店找我說明原委,我著實怔住了。 「你來有什麼事啊?」我問。 我從東京出發前曾聽說我母親在城郊有塊地皮,正擋住那裡準備新鋪設的一條電車軌道,所以政府要徵購前面的幾坪[1]地。我勸母親說:「那麼,用這筆錢今年夏天帶著大伙兒出去旅行吧。」母親笑話我說:「二郎又出鬼點子了。」母親老早就說過有機會想到京都、大阪看看。也許是錢一到手,由於岡田的勸誘才有這麼龐大的計劃吧。就算是這麼回事,岡田又為什麼出這個主意呢? 「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考慮,大概只是想報答府上從前對他的關照,陪你們在這裡玩玩吧。而且,還有那件事。」 阿兼說的「那件事」就是那樁婚事。我琢磨母親再喜歡阿貞也不會專門為此事而遠路迢迢到大阪來。 當時我的腰包快要空了,後來還為三澤向岡田借了一些錢。母親和兄嫂此行有什麼其他用意姑且不管,但他們的到來對彌補我用錢的不足卻有利。我想岡田也一定知道這點,才痛快地借給了我所需要的錢。 我同岡田夫婦一起去車站。我們三人在等火車時,岡田問我:「怎麼樣二郎,嚇一跳吧?」類似的話我不知聽他說過多少遍了,我無法作答。阿兼對岡田說:「你近來一個人太得意忘形了。那件事二郎早聽膩味了。」她邊說邊把目光轉向我,道歉似的加了一句:「您說對吧?」我從阿兼溫存的話語中不由得看出她有一種藝妓般的媚態,使我回答她的腔調也一下子失常了。阿兼假裝糊塗似的對岡田說: 「你好久沒見夫人了,說不定夫人的態度有了改變呢。」 「我們前不久見面時,大嬸還和從前一樣哩。」 岡田叫我母親為「大嬸」,阿兼叫「夫人」,我聽起來很不順耳。 「假如始終站在局外旁觀,可不知道變還是沒變喲。」我笑著回答說,這工夫火車到了。岡田又說預先特地為他們三人訂下了旅店,已讓車夫直接把他們拉到南面去了。我呆呆地坐在車上,對岡田經常搞突然襲擊感到愕然。上一次他突然到東京把阿兼搶也似的帶走了,也肯定是使我吃驚的顯赫功績之一吧。 * * * [1]計量土地的單位,1坪約等於3.3平方米。 二 母親住的旅店雖不那麼大,可比我住的地方高級得多。房間裡有電扇、中國式台桌,尤其是桌子旁還安裝了電燈之類。哥哥當即在桌上的電報稿紙上寫「已抵大阪」幾個字交給了女傭。岡田從袖口中掏出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三四張彩色明信片,分別寫上叔父、阿重、阿貞的名字,然後分給大家說:「喂,請每人寫一張吧!」 我在給阿貞的明信片上寫了:「祝賀你!」母親又接在後面寫:「請注意身體!」我吃了一驚。 「阿貞生病了嗎?」 「說實在的,因為有那件事,這次正是個好機會。本想帶她一起來,都讓她做了準備,可是不巧,她肚子壞了,真遺憾哪。」 「不過,不要緊的,她已經能喝粥了。」嫂子在一旁說。嫂子拿著給父親的明信片在思索什麼。岡田建議說:「叔父是位風流人,擅長和歌吧?」嫂子說:「他哪裡懂什麼和歌。」岡田又在給阿重的明信片上恭恭敬敬地寫了一句:「未能聽到您惡語傷人實在抱歉。」哥哥取笑說:「將棋的棋子[1]還在興風作浪哩。」 寫完明信片又聊了一陣家常話之後,岡田和阿兼說「改日再來」,也不顧母親和哥哥的挽留就回去了。 「阿兼真像個夫人啦。」 「想想她往咱家送和服的時候,簡直認不出來啦。」 母親同哥哥評論著阿兼,語氣里含著淡淡的哀愁:我可上年紀啦! 「阿貞也快啦,媽!」我從一旁插嘴道。 「真的喲。」母親說。母親的心裡似乎正在嘀咕著還沒有對象的阿重。哥哥回頭問我:「聽說三澤生了病,你們哪裡也沒去吧?」我答道:「哦,沒想到卡到這麼個鬼地方,哪兒也沒去成。」我同哥哥拉話時使用的語言經常相差這麼懸殊,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年紀差幾歲,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舊腦筋的父親總想把長子培養成最高掌權人。母親偶爾也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個敬稱,叫「二郎君」,可我確信這只不過是借哥哥的光。 大家只顧說話,忘記了換上單衣。哥哥站起來一邊往肩上披件漿得硬邦邦的單衣,一邊催促我:「你怎麼樣?」嫂子遞給我一件說:「你的房間究竟在哪裡?」正在欄杆那裡悶悶不樂地望著鼻子尖下高大漆牆的母親問我說:「這裡的房間倒可以,就是有點陰森森的。二郎,你的房間是這樣嗎?」我走到母親身旁往下面看了看。下面是宛如曬衣板一般的細長院子,稀稀拉拉地長著細竹,石頭上面放著一個生了銹的鐵燈籠。那石頭和竹子都在灑水時被淋得濕漉漉的。 「地方雖窄小卻也講究,可是不像我住的地方還有一條河哪,媽。」 「哎喲,什麼地方有河呀?」母親的話音剛落,哥哥和嫂子都提出希望換一個能見到河的房間。我把自己的旅店方向、街道等情況做了介紹。我們暫時商定我先回去拾掇行李,然後搬到這裡來。隨後我便離開了旅店。 * * * [1]在《朋友》中,阿重曾說過岡田的臉像將棋的棋子,這裡是借用阿重的話。 三 那天傍晚我付了店錢後,同母親、哥哥等住在一處了。看來他們三人晚飯吃得遲了些,正在食案前使牙籤。我打算領他們散散步去。母親不想去,說是太累了。哥哥怕麻煩。只有嫂子露出想去的樣子。 「今晚就算了吧。」母親制止說。 哥哥躺著同我拉話。聽他的口氣好像很了解大阪似的。可仔細一聽,全是什麼天王寺[1]啦,中島[2]啦,千日前[3]啦等地名,在地理知識方面零零碎碎、懵懵懂懂的,好像在夢裡一樣。 不過,哥哥似乎還記得一些片斷,什麼「大阪城石頭牆的石頭[4]非常大」啦,「登上天王寺的塔[5]向下俯視令人頭暈眼花」之類的。其中我聽得最有興趣的是他從前住過的旅店的夜景。「在旅店內一條窄路的拐角,到有欄杆的地方可以看見柳樹。房屋一間挨一間的,很擁擠,但是很幽靜。從窗子裡望見的長長的橋富有山水畫的情趣。從上面通過的車子的聲音也很悅耳。不過,旅店對客人不熱情而且髒得很……」 嫂子問:「這究竟是大阪的什麼地方?」哥哥完全不知道了,甚至方向也記不得了。這就是哥哥的特點。他有個毛病:對事情的片斷有驚人的記憶力,記得一清二楚,而對地點及時間卻忘得一乾二淨。對此,他滿不在乎。 「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多沒意思啊。」嫂子又開腔了。哥哥和嫂子在這種場合經常是意見不一致。哥哥高興時倒也沒什麼,可稍不順心就麻煩了。這種情況並不是偶爾一兩次。心中有數的母親開口道:「在什麼地方也無所謂,也不光是這一點忘了。往下講吧。」哥哥聲明說:「這些話對媽和阿直(嫂子的名字)都是無聊的呀。」又對我說:「二郎,你住在那裡的二樓時覺得有意思吧?」本來我就該一個人聽哥哥講話。 「後來怎麼啦?」 「夜裡一覺醒來看到一輪明月照著青柳。我是躺在床上看的哩。突然下面有人『嗨』地叫了一聲。四周靜悄悄的,那聲音特別響亮。我趕忙爬起來到欄杆旁往下面窺探,只見對面柳樹下有三個精赤條條的男子在輪流比賽舉一大塊壓鹹菜缸的石頭。『嗨』的叫聲就是兩手用力向上舉石頭時發出來的。三個人拚命地比賽,大概是過於專心了,沒有一個人說話。我望著在皎潔的月光下默默轉動的赤身露體的人影,心裡泛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這當兒,其中一個人把一根細長的扁擔似的東西掄得團團轉……」 「有點像中國《水滸傳》中的人物呀!」 「從此以後,這件事便隱隱約約地留在我的記憶里,今天回想起來真像一個夢。」 哥哥喜歡回憶這些事,母親和嫂子聽不大懂,只有父親和我還能聽懂。 「我當時在大阪感到有興趣的,只有這件事。現在想起這件事,覺得一點也不像大阪呀。」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從三澤住的醫院三樓望到的下面那條整潔的小路。我想哥哥看到的舞棒的人和力士們大概就是這種街道上的年輕人吧。 岡田夫婦按約定那天晚上又來了。 * * * [1]即「四天王寺」,據說是593年聖德太子所建最早的寺院。戰爭中幾乎夷為平地。 [2]大阪市內淀川內的一個島名,大阪市最早的公園建於此。 [3]大阪的娛樂中心地,在南河區原町。 [4]據說大阪城石頭牆的石頭是豐臣秀吉築城時用船從瀨戶內海各島運來的,給每塊巨石都取了名字。 [5]四天王寺有著名的「五重塔」及「六時堂」。 四 岡田特意在家裡繪製了一份頗為詳盡的遊覽目錄之類的東西拿來給母親和哥哥看。搞得非常精密,母親和哥哥「嗬」地驚叫了一聲。 「各位能在此逗留幾天吧?我還根據情況搞了個日程表哩。這裡同東京不一樣,稍離市區就有許多地方可以遊覽。」岡田的話音里多少帶點不滿意,同時又頗為得意。 「在一旁聽您講話,您簡直是吹捧大阪哪。」 阿兼笑眯眯地提醒一本正經的丈夫。 「不,不是吹捧,不是吹捧……」 岡田讓妻子這麼一說,態度更嚴肅了,還顯得很滑稽,大家都笑了起來。 「岡田在這五六年里已經完全『大阪化』了呀。」母親開了個玩笑。 「岡田只是沒有忘掉東京話呀。」哥哥接著又挖苦了一句。岡田瞅著哥哥說:「好久不見面了,一見面就來這個可受不了。東京人到底是嘴皮子厲害。」 「何況又是阿重的哥哥哩,岡田。」這次是我脫口而出。 「阿兼,幫個忙啊。」岡田最後說,一邊把剛才放在母親面前的日程表拿起來裝到袖口中,一邊故意嗔怪說:「我費了牛大的勁兒還給人捉弄,真傻。」 開了一陣玩笑之後,正如我所料,母親把話題轉到了佐野。母親以和剛才完全不同的鄭重其事的口吻對岡田說了「這次又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的感謝話,岡田還是裝模作樣地說「做得還很不夠」之類的客氣話。在我看來雙方都有些誇大其詞。然後岡田說:「現在正是時候,一定請你們見見佐野本人。」便開始商量會見的事。哥哥不參加進來說幾句,於情理上說不過去,就邊吸菸邊同母親、岡田聊起來了。我琢磨著讓病榻上的阿貞看到這種情形是值得慶幸呢,還是弄巧成拙呢?我真想問個明白。同時,我又想起了同三澤分別時在我腦海中留下嶄新印象的那位患精神病的美麗「姑娘」的不幸姻緣。 嫂子和阿兼關係並不親密,由於都是年輕的女性,剛才她們兩人就在交談。然而,可能因為都摸不透心思,兩人都很拘謹,一點也談不攏。嫂子生來沉默寡言,阿兼和藹可親。阿兼說十句話的工夫,嫂子只能說一句話。而且,話題光了,還得阿兼提供。最後談到了孩子,這一次嫂子突然占了優勢。她津津有味地談起了她的小獨生女兒的日常表現。阿兼對嫂子的絮絮叨叨的敘述似乎很佩服地聽著,實際上完全是漫不經心,只說了一句「哎喲,一個人都能看家了!」還像真心誠意。嫂子回答說:「因為對阿重很親近啊。」 五 母親和兄嫂在這裡停留的天數意外地少。他們預定在市內玩兩三天,再到郊外玩兩三天,不到一個星期就回東京。 「哪怕再多待幾天也好,難得到這裡來一次,以後想來也不易,懶得出門呀。」 岡田雖然也這麼說,可母親在這裡停留期間,自然不容許他完全不到公司上班每天陪伴到處走。母親也好像惦掛著東京家中的事。讓我同母親和兄嫂一起來,這已是奇妙的組合了。本來按自然的組合可以配搭成兩三組,比如父母一起來呀,兄嫂同來避暑呀,或者為了阿貞的婚事可以等她病好後父親或母親帶她來,早點把事情辦完。為什麼會出現現在這種奇妙的組合形式,我一開始就不理解。母親似乎是心照不宣。不只母親,兄嫂仿佛也有所察覺。 按照慣例,同佐野見了面。母親和哥哥對岡田表示了謝意。岡田回去後,母親和哥哥對佐野都沒有發表評論。也可以解釋為大事已定,不容議論了。談妥了年底結婚,佐野找機會到東京來舉行婚禮。我對哥哥說:「事情辦得如此順利,可本人還蒙在鼓裡,真有意思。」 「本人當然知道嘍。」哥哥回答說。 「會非常高興的。」母親作了保證。 我閉口無言。過了一會兒,我說:「不過,日本的女性也沒有自己主動處理這種事情的勇氣。」哥哥默默不語了,嫂子露出詫異的神色掃了我一眼。 「不光是婦女喲,即使男子自己隨便胡來也不行啊。」母親提醒我說。可哥哥卻說:「索性那麼辦反倒好些。」腔調也許過於冷淡,母親臉色有點不高興。嫂子還是那副詫異的神情。可是她們什麼也沒說。 過了片刻,母親總算開了腔: 「不過,只要阿貞定下來,媽就非常放心啦,因為下面只有阿重了。」 「此事也是託了父親的福啊。」哥哥回答說。母親沒有留意到哥哥說這話時嘴唇上輕輕閃過譏諷的影子。 「完全是托你爸爸的福啊。他同岡田一樣,現在很積極呀。」 可憐的母親一心相信父親如今在社會上還有從前那種勢力。到底是哥哥,他早看穿了父親如今等於從社會上隱退,連從前的一半影響也沒有了。 我同意哥哥的看法,不禁深深感到我們一家人合夥欺騙了佐野。然而,從另一個角度說,我腦海里從一開始就縈繞著一個想法:佐野上當也是很自然的。 總之,會見圓滿地結束了。哥哥說天氣太熱頭不舒服,主張早些離開大阪。我本來就表示贊成。 六 實際上,當時的大阪是很熱,尤其是我們下榻的旅店更熱。院子狹小,牆又高,陽光射不進來,通風又不好。有時,潮濕的茶室內很憋悶,好似四周生了火爐一般。我徹夜開著電扇嗚嗚地響,母親甚至還批評我盡干蠢事,說吹感冒了怎麼辦? 我贊成哥哥離開大阪的意見,心想若是去有馬[1]很涼爽,對哥哥的頭腦有好處。我還不了解這個有名的溫泉。我從前聽到一個故事,便講給他們聽:據說車夫在車把上拴一條繩子,繩子頭上還拴一條狗,讓狗幫助拉上坡路。因為太熱,狗總想喝溪流中的清水,車夫便怒氣沖沖地用竹竿亂抽亂打,狗便痛苦地呻吟著拉車。 「我可不喜歡坐這種車啊,太可憐了。」母親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不讓狗喝水呢?怕耽誤時間吧?」哥哥問道。 「聽說在半路上一喝水就累得不成,狗再也無用了。」我答道。 「嘿——,那為什麼?」這次是嫂子好奇地問,我也答不出來。 有馬之行儘管不是狗的原因,可到底是告吹了。沒想到哥哥提議去和歌浦[2]。這是我老早就想遊覽的名勝。母親說孩童時就對這個名字有好感,便立即同意了。只有嫂子顯出好像到哪兒都無所謂的樣子。 哥哥是個學者,又是個有見識的人,還是個具有詩人般純粹氣質的天生好人。可是,正因為是長子,總有點任性。在我的眼睛裡,他比一般的長子嬌生慣養得多。不僅對我,對母親和嫂子也是高興時好得出奇;一旦來了倔脾氣便幾天沒個好臉色,故意緘口不言。而一到人前,哥哥簡直判若兩人,即使發生一般問題也要保持他的紳士風度,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因此,他的朋友們都相信他是個穩健的好人。父母聽到這種評論總是感到意外,但心裡還是樂滋滋的,露出一副「到底是我的兒子!」的神氣。我若是同哥哥吵架時聽到這種反映,就火冒三丈,恨不得一個一個地找到他們的家門去消除他們的誤會。 我琢磨母親立即贊成去和歌浦,大概因為她摸透了哥哥的脾氣。母親長期對長子嬌慣成寶貝似的,結果現在只能在寶貝面前磕頭作揖,任其擺布。 我上廁所時發現嫂子呆頭呆腦地站在水盆旁,便問:「嫂子,近來怎麼樣?哥哥的情緒是好了些,還是壞了?」嫂子只是說:「同以前一樣。」即使如此,嫂子悽愴的面容上還是綻出一個笑窩。她的臉歷來就蒼白,當中有一個淒涼的笑窩。 * * * [1]神戶市兵庫區有馬町,那裡有據稱日本最古老的溫泉。 [2]和歌山市的名勝地,自古以在此地詠和歌而聞名。 七 我想在出發前付清向岡田借的錢。本來,只要對他講一下回東京後再償還也未嘗不可;但我想這種人的錢,儘可能早點還清心裡更踏實些。於是,我找個誰也沒在跟前的時機求母親給想想辦法。 母親正因為看重哥哥,自然打心眼裡疼愛哥哥。不過,也許因為哥哥是長子或者哥哥難對付,有些地方總要顯得客氣些,即使勸他一件小事,從一開始就得當心不要惹他生氣。反過來,母親簡直把我當成小毛孩子看待,劈頭蓋腦地批評我:「二郎,哪有這種規矩呀!」可另一方面也曾有過這種情況:有時母親疼愛我甚至超過哥哥。我記得經常背著哥哥給我點零花錢什麼的,還不知什麼時候把父親的衣服改了給我穿。這種事不止一兩次了。哥哥很不滿意母親的這種態度,一點小事常使哥哥不痛快。因此,這個快活明朗的家庭便頓時充滿了憂鬱的氣氛。母親緊鎖雙眉,常常對我悄聲細語說:「一郎又犯病啦!」我很高興母親把我看成她的心腹,便裝模作樣地說:「老毛病啦,請您不要管他。」哥哥不僅性格乖僻,而且忌諱大事小事總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地搗鬼。當我後來知道哥哥這是出自一種正義感時,我為自己對哥哥做出這樣輕率的評價而臉紅。可是,好多事情表面上徵求哥哥的意見時,他總是不同意,因而我一有機會便獨自投到母親的懷抱里央求。 母親聽我說完為三澤從岡田那裡借錢的原委,露出驚愕的神色。 「三澤怎麼能為那麼個女人花錢呢!太糊塗了。」母親說。 「不過,三澤也有他的情義呀。」我爭辯道。 「什麼情義不情義,你的話媽可不懂喲。若是可憐她,空著手去看看就行了嘛!若是空手不好意思,帶盒糕點去不就足夠了嗎?」 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好,就算三澤有那麼多的情義,可你卻沒有從岡田那裡借錢的情義吧?」 「好啦,算了吧。」我答道。說完,便起身想下樓。哥哥正在洗澡,嫂子借用下面的小房間正在梳頭。房間裡除母親外別無他人。 「哎,你等一下呀。」母親叫住我,說,「我可沒說不給你一分錢呀。」 母親的話里充滿了不安:你哥哥一個人就夠受的了,你又何必欺負我這個老太婆呢。我照母親的吩咐又回到原來的座位,覺得很不好意思,臉也不敢抬起來。於是,很難堪地像個孩子似的從母親手中接過了我要的錢。母親壓低嗓門,同往常一樣地對我說:「要對哥哥保密呀!」一種難以形容的不愉快驀地湧上我的心頭。 八 我們第二天早晨就該向和歌山出發了。我尋思著反正還得返回這裡一次,那時把錢還給岡田也不遲。可性急的我又不願在懷裡揣個錢包。我猜想岡田晚上照例要來旅館話別。我打定主意那時再悄悄還給岡田。 哥哥從浴池出來了,腰帶也沒系,披著浴衣一直走到欄杆附近,把濕毛巾掛到上面了。 「讓你久等了。」 「媽,怎麼樣啦?」我催促著母親。 「噢,你們進來吧。」母親說完瞧瞧哥哥的脖頸和胸部誇獎說,「氣色很不錯啦,而且還長了點肌肉。」哥哥生來就是個瘦乾兒。家人都議論說是神經造成的,不再稍胖一點可不好。其中,母親是最焦躁不安的了。哥哥本人也跟受罪一樣忌諱自己的瘦削。儘管如此,還是一點也胖不起來。 聽了母親的話,我實在覺得母親的心腸太可憐了,因為母親不得不把這種疼愛作為一種慰藉獻給自己的兒子。我抬起比哥哥結實得多的身子對母親說聲「那麼,我先走了」,便下了樓。向浴室隔壁的小房間瞟了一眼,嫂子剛剛挽好髮髻,正在用兩面鏡子前後對照著又梳鬢又撫弄頭髮的。 「已經完了吧?」我問。 「哦,您到哪兒去呀?」 「我想洗個澡。對不起,我先進去可以吧?」 「請吧!」 我邊進浴室邊琢磨嫂子今天為什麼又在那蓬鬆的頭髮上梳個橢圓的平髻呢?我從熱水池中大聲喊道:「嫂子!嫂子!」從走廊的出口傳來了回答聲:「什麼事呀?」 「天這麼熱您受累了。」我說。 「為什麼?」 「為什麼呀,你把頭梳得那麼顯眼,是投哥哥的所好吧?」 「我不知道。」 我清楚地聽見了嫂子從走廊上樓的草鞋聲。 走廊前面就是院子,有一棵八角金盤的殘株。我眺望黑糊糊的院子前方,讓夥計給我擦背。這當兒,從入口順著走廊又響起了清脆的腳步聲。 穿著一身白色立領制服的岡田從我面前走過去了。我不由得叫了聲:「喂,你,你!」 「喲,正洗澡呢,太暗了,我一點也沒留意呀。」岡田向後退一步,邊向浴室窺望邊對我寒暄。 「找你有點事。」我突然開口道。 「有事?什麼事?」 「噢,請進來吧。」 岡田露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神氣。 「阿兼沒來嗎?」 我回答說「沒來」,岡田又問:「大伙兒都在吧?」我說「都在」。岡田迷惑不解地問:「那麼,你們今天哪兒也沒去呀?」 「出去了,已經回來啦。」 「實際上我也剛從公司回來,天氣太熱啦。——不管怎樣,我先去問個安,失陪了。」 岡田說完這句話,也沒問我有什麼事便到二樓去了。過了一會兒,我也從浴室出來了。 九 岡田那晚痛飲了一場。他本打算同我們一起去和歌浦,不巧他的同事因病請了假,他很遺憾自己的願望未能實現。為此,再三向母親及哥哥道歉。 「今晚就要分別了,請再坐一會兒吧。」母親勸道。 我的家人都不愛喝酒,誰也無法陪岡田對飲。因此,大家告了聲罪,先一步用餐完畢。岡田擺出「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的架勢,獨自在食案前自斟自飲起來。 他生來精力旺盛,而且一喝酒就更加神采奕奕。不管對方聽不聽,他心不在焉地信口開河,一個人還不時地放聲大笑。 他十分滿意地羅列一些統計數字,說大阪的財富過去二十年增加了多少,今後十年將是現在的幾十倍。 「比起大阪的財富,你自己的又如何呢?」哥哥嘲弄他時,他把手放在斑禿的頭上笑了起來。 「我能有今天——這樣說有點吹牛,然而總算能湊合過去,全是托叔父和嬸母的洪福,別看我喝了這麼多的酒口若懸河,東拉西扯,可這一點決沒忘記啊!」 岡田說完,對身旁的母親和遙遠的父親表示了謝意。他一喝醉總會把一句話重複好幾遍。尤其是這個謝意,他以稍微不同的形式從嘴裡說了好幾次。最後,他激動地表示一定要請父親去吃什麼「灘萬的鯧魚」[1]。 我記得從前他還是寄食學生時,有一年過年那天晚上不知在哪裡喝了一通招待酒,回來時把三寸來長的紅蟹腿放到父親面前磕著頭說:「謹獻上北海的珍味!」父親頓時發了火:「什麼玩意兒?像個壓紙用的紅鎮尺!我不要,你快拿到那邊去!」 岡田還是沒完沒了地喝酒不回去。他的話開始時還能增添一些興致,逐漸大家也聽膩味了。嫂子用團扇遮住臉打哈欠。我終於不得不把岡田領出去了。我藉口出去散步,和他一起蹓躂了五六百米。這時我從懷裡掏出錢還給了他。他把錢接到手時,儘管醉醺醺的,確實是愣住了。他說:「你用不著現在還嘛!不過,阿兼會高興的呀,謝謝!」說著把錢裝到西服的內口袋裡了。 路上鴉雀無聲。我禁不住仰望夜空,星光格外地朦朧。我擔心明天的天氣。這當兒岡田沒頭沒腦地說:「一郎其實是個難對付的人啊!」他這句話又勾起我對一件往事的回憶:從前有一次哥哥同我下棋時,因為我說了句什麼話,哥哥動了肝火,突然抓起棋子打在我的額頭上。 「反正那時他很任性啊。近來他的脾氣好多了吧?」岡田又說。我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了。 「不過有了夫人以後已經好多了。然而,夫人也夠操心的吧,對吧?」岡田說。 我還是無以作答。當來到十字路口同他分手時,我只說了句「問阿兼好!」就順原路回來了。 * * * [1]灘萬是大阪市東區的一家飯館,以做鯧魚著稱。 十 第二天早晨我們坐火車出發,並在火車上狹小的餐車裡吃了午飯。岡田早就對我說:「餐車招待都是女的,很有意思。而且,其中有的很漂亮,還圍個白圍裙哩。請你務必在餐車吃頓午飯看看。」我用心地審視著端盤的或倒汽水的女招待,並沒有發現特別標緻的。 母親和嫂子好奇地眺望窗外欣賞田園風光。實際上,窗外的景色對剛離開大阪的我們來說,真是別有一番情趣。尤其是火車沿著海岸附近飛馳時,松綠和海藍交互輝映,在被煤煙熏得疲倦的眼睛中反射出清爽的蔚藍色。樹蔭里時隱時現的屋脊的形狀,在東京地方的人看來也別具風格。 「那屋脊很奇特,我還以為是寺廟哩,其實不是。二郎,你看還是個莊戶人家吧?」母親特意用手指著一個比較大的屋脊給我看。 我在車中挨著哥哥坐著,哥哥在沉思。我琢磨哥哥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我真不知道是跟他談點什麼讓他快活起來呢,還是默不作聲佯裝不知才好呢?哥哥不知為什麼生氣的時候或者思考高深難題的時候都表現出這副模樣,所以我一點也辨別不清楚。 最後我終於下決心找個話頭同他談談,因為坐在對面的母親在同嫂子拉話的間隙曾偷偷地瞅了哥哥一兩眼。 「哥哥,我談一件有趣的事吧。」我望著哥哥說。「什麼事?」哥哥的語氣跟我預料的一樣冷淡。不過,我早有精神準備。 「就在前兩天我剛從三澤那裡聽到的呀……」三澤對我講過,那位患精神病的姑娘出嫁後又離了婚,被收養在三澤家。三澤出門時,她總想三澤,嘴裡不住地念叨「快回來呀」。我剛談到這裡便停住了。這當兒哥哥頗有興趣似的說:「這件事我已聽說了。聽說那女人死的時候三澤還在她冰冷的腦門上親吻了一下哩!」 我嚇了一跳。 「還有這種事嗎?三澤可一點也沒提親吻的事呀。眾目睽睽之下,三澤能去親吻嗎?」 「是當著大家的面乾的,還是別人不在時乾的,我可不清楚。」 「就算誰也不在時吻了她,我想三澤也不可能一個人守在那姑娘的遺體旁。」 「所以,我事先聲明不知道嘛。」 我默默地思索著。 「哥哥到底是從哪兒聽到這件事的?」 「從H君那裡聽到的。」 H君是哥哥的同事,三澤的老師。H君又是三澤的保人,交情可能很深,但他為什麼把聽到的這種下流事告訴哥哥,哥哥自己也不知道。 我最後問哥哥:「哥哥為什麼把這事藏在心裡不說,一直到今天?」哥哥沉下臉來說:「沒有必要說嘛。」我想看情況再追問哥哥幾句,這當兒火車到站了。 十一 一出車站,馬上就有電車等著。哥哥和我一手提溜手提包,一手攙扶著母親和嫂子趕忙上了電車。 電車裡只有我們四人上來,還不能開車。 「電車可清閒呀。」我輕蔑地說。 「早知這樣,把我們的行李拿上來都行嘛。」母親回頭望了望車站方向。 這工夫手拿書本的學生模樣的男子和搖著扇子的商人打扮的男子前後上來兩三個人,零零散散地找個地方坐下了。司機這才開始轉動方向盤。 我們拐過好像城市外圍的兩側是連綿不斷的斷垣殘壁的狹小街道,又通過兩三個車站之後,看到高大石牆下有一條護城河。河面上滿滿地浮著青翠的荷葉,中間紅花點點,真使我們眼花繚亂。 「嘿,這是從前的老城啊!」母親以讚許的口吻說。據說母親的嬸母從前在紀伊[1]藩主德川家上房幹活,所以母親更加感慨無限。我也不禁想起孩提時代常常響在耳邊的「紀州太太」、「紀州太太」這個封建時代的字眼。 過了和歌山市,在鄉間公路上行駛一會兒,電車便到了和歌浦。辦事周到的岡田老早就提醒我到當地第一流旅館預訂房間。不巧,來避暑的客人太多,依山傍水便於眺望的房間都客滿,我們當即讓車夫繞過海濱的一角,在面臨大海的高大三層樓上租了一個房間。 這裡雖是朝南和朝西的寬敞房間,但建築結構卻像東京的漂亮的小客店。從等級來說,根本無法與大阪的旅館相比。二樓是提供給不時來此的團體客人的,那裡都是連著的大廳,站在空蕩蕩的大廳中央望著凹凸不平的劣質鋪席,不由得使人感到有點煞風景。 哥哥默默地望著大廳里作為臨時間壁豎起來的六折屏風。由於父親的薰陶,哥哥對這種東西有一定的鑑賞能力。屏風上工筆纖細地畫著栩栩如生的竹葉。哥哥突然轉過頭來叫道:「喂,二郎!」 當時哥哥和我想到下面洗澡,我們都提溜著毛巾。我站在離他約摸不到四米遠的地方又看著他正在欣賞屏風上竹子的樣子。我琢磨哥哥一定要對屏風上的畫發表點評論。 「什麼事呀?」我答道。 「剛才在火車裡談到的三澤的事呀,你怎麼看的?」 哥哥的問題真使我感到意外。在火車裡我問他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時,他只是露出一副苦相回答說沒有必要。 「就是親吻那件事嗎?」我反問道。 「不,不是親吻。是這件事——那個女人在三澤出門後很想念三澤,一定要說句『快點回來呀!』」 「我覺得兩件事都挺有意思的,不過,親吻更顯得純美。」 此時,我們已從二樓樓梯走下一半。哥哥突然止住腳步說: 「你這話很富有詩意,用欣賞詩的慧眼看問題才會感到兩件事都有意思。可我說的並非這個,而是更實際的問題。」 * * * [1]舊國名,大部分指今和歌山縣,部分屬三重縣。 十二 我不大理解哥哥的意思,一聲不響地下了樓,哥哥只得跟在我的身後。我在浴室門口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問哥哥: 「你說的實際問題是什麼?我有點不懂。」 哥哥焦急地說: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果真是像三澤想像的那樣在思念著他呢,還是克制著想對從前的丈夫說的事,由於精神病而迷迷糊糊地說了出來呢?你認為是哪種情況?」 我開始聽到這話時也稍微動了一下腦筋,可我畢竟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便不再考慮下去了。因此,我對哥哥的問題提不出像樣的意見。 「我不了解。」 「是這樣啊。」 哥哥這樣說,仍不想進浴室,就站在那裡。我也沒辦法,只好暫不脫光衣服。浴室比預料的小而且有點舊。我先朝昏暗的浴室內探視一下,然後對哥哥說: 「哥哥有什麼話要說嗎?」 「不管怎樣,我也只能認為那個女人對三澤有意啊。」 「為什麼?」 「我是這麼解釋的。」 我們沒談出個結果就走進浴室。從浴池上來,該輪到婦女們洗澡了。海面上波光粼粼,我們的房間正當夕陽西曬,燙得像熔化的鐵水一樣。我們到隔壁的房間躲避了一會兒。二人相對坐定之後,哥哥又提起了剛才的話頭: 「不管怎樣,我也是這樣想的呀!」 「哦。」我只是老老實實地聽著。 「人在一般情況下,有許多事,比如什麼體面啦,情義啦,即使想說也說不出口的,是吧?」 「是有許多。」 「可是,如果是精神病——這樣說似乎包括所有的精神病,說不定要被醫生笑話的——一旦得了精神病,不是就變得放縱不羈了嗎?」 「大概有這樣的患者吧。」 「不過這個女人如果是這種類型的精神病患者,那麼,一個普通人的責任感肯定都從她的頭腦中消失了。一旦消失,湧上心頭的事情不論什麼都會露骨地說出來吧。這樣看來,她對三澤講的話比起我們信口寒暄的客套話,不是更富誠意和真心嗎?」 我對哥哥的解釋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禁拍手說:「太有意思了!」可是,哥哥的臉色卻意外地難看,追問我說:「可不是有意思沒意思這種輕薄話呀。二郎,說實在的,你認為我剛才說的對嗎?」 「這個嘛……」 我不能不猶豫了一下。 「啊,若是不把這樣的女人看成瘋子,就不會了解她的本來面目呀。」 哥哥說完,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十三 旅店下面有一條相當大的水渠。水渠怎樣連接大海還不大清楚。黃昏時分不知從什麼地方劃來一兩條漁船,緩緩地從樓前駛過。 我們沿著水渠向右走了一兩百米後,又拐向左側開始橫穿田間小路。向對面望去,田野的盡頭是個緩坡,順著緩坡登上去是個堤壩,左右兩側有長長的兩排松樹。大浪敲擊石頭的咚咚聲震動我們的耳鼓。從三樓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撞碎的波浪忽然化作一股白煙升向空中。 我們終於到大堤上來了。波浪經常是撞在堤壩稍前面一點的築得厚厚的石牆上粉身碎骨,翻滾起一陣白煙刮到空中。偶爾也有大浪撞碎後流過石牆,嘩啦一聲落入牆內。 我們一時對這壯觀的景色入了迷。不久,便在波浪的咆哮聲中走開了。當時母親和我並排而行,談論著這大概就是山部赤人在《萬葉集》中描寫的大浪吧。哥哥和嫂子略微走在我們前面一點。他們都穿著單衣,哥哥拄著一根細拐杖,嫂子還系一條繡著優美圖案的窄幅麻腰帶。他們距我們幾乎有四十來米,兩人還是並排走著,可他們之間約摸有五尺多的距離。母親不時地以一種又關切又不在意的目光望著他們。這種神經過敏的眼神只能使人想到母親邊走邊考慮著兄嫂的事。我怕話太絮煩,就假裝糊塗,故意放慢了腳步。我儘可能地表現出悠閒自得的樣子,光說逗母親發笑的滑稽事。母親同往常一樣,說:「二郎,若是都能像你這樣生活,世上就沒有什麼苦惱啦。」 最後,看來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說:「二郎,你看。」 「什麼?」我反問道。 「那兩個人嘛,真叫人傷腦筋。」母親說,眼睛定定地注視著走在前面的兄嫂的背影。我至少在表面上不能不承認母親所說的「傷腦筋」的含義。 「哥哥又因為什麼事生氣了吧?」 「那是他的事,我說不上來呀。可既然是兩口子,丈夫再冷淡無情,你這方面總是個女人呀。應該勸勸阿直把脾氣改一改才好呢。你看,這下可好,簡直像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朝同一個方向走著。不管怎麼說,一郎總不會要求阿直不准靠近他吧。」 在這對默默無言保持一定距離走著的夫婦中,母親只想怪罪嫂子。我多少也有同感,而且在一個平素觀察兄嫂關係的局外者心中自然會產生這種感受。 「哥哥又在專心思考什麼問題,嫂子可能有所顧忌故意不搭話吧。」 我為了安慰母親才有意說這樣的寬心話,以便搪塞過去。 十四 「即便你哥哥在思考什麼問題,可阿直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使你哥哥也沒法搭腔呀。真像故意保持距離似的。」 在主要同情哥哥的母親眼中,嫂子的背影該使人感到多麼冷淡啊。我對母親的話無言以對,只是邊走邊從一般的角度考慮嫂子的性格。我並不認為母親的批評毫無道理,但我懷疑母親是不是由於溺愛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把嫂子的缺點看得過重。嫂子在我眼中絕不是一個熱情的女人。可你若對她親熱,她也給你溫暖。她沒有天生的嫵媚,卻可以看你手段如何而贏得她的好感。她嫁給哥哥後,我經常發現她的冷淡令人氣憤,但我相信她絕沒有不可克服的不熱情和冷漠。 不幸,嫂子的這種氣質在哥哥身上更多。因此,這一對類型相同的夫婦相互間從一開始就要求對方滿足自己難以達到的需求,為此至今還在感情上合不來。只有哥哥心情舒暢時嫂子才似乎顯得愉快,這當然應視為哥哥容易興奮的秉性能激發出女人的熱情。如果不是這種情況,那就正如母親評價嫂子過於冷淡一樣,嫂子說不定在內心裡也認為哥哥冷若冰霜哩。 我一邊同母親並排走,一邊這樣思考著走在前面的兄嫂二人。我不想對母親講這種深奧的道理。於是,母親說:「真叫人納悶啊。」 「阿直的性情本來就不招人喜歡,但對你爸爸對我倒總是相同的態度。二郎,對你也一樣吧?」 這的確如母親所說,我本來是個急性子,常常大聲喊叫,發脾氣,奇怪的是還沒有跟嫂子吵過架,而且有時比哥哥和她還談得投機。 「對我也是一樣的。不錯,聽您這麼一說,她肯定是有點怪。」 「所以嘛,我總認為阿直是故意對一郎賭那麼大的氣啊。」 「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坦白地說,我對這個問題並不像母親考慮的那麼細緻。因此,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懷疑。即使有,首先也是在原因方面。 「不過,對嫂子來說,哥哥豈不是家中最寶貴的人嗎?」 「所以嘛,媽才感到納悶呢。」 特地到這風景優美的地方來同母親喋喋不休地背後議論嫂子,我感到太無聊了。 「以後有機會我再請嫂子談談心裡話,媽放心好了。」說完,我便從對面石牆下面的茶館跑到堤壩上,扯著嗓門用力喊:「餵——餵——」兄嫂吃驚地回過頭來。這當兒在堤壩上撞碎的浪頭高高濺起形成浪花,落下來變成沖洗腳面的水流,把我弄得像個落湯雞似的。 我挨了母親的申斥,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直淌,和他們三人一起回到了旅店。轟隆隆的波濤聲在回來的路上震動我的耳膜。 十五 那天晚上我和母親一起在一頂雪白的蚊帳中睡覺。蚊帳比一般麻製品薄得多,風戲弄著華麗的束帶顯得很涼爽。 「這蚊帳真好啊,咱們家也買一頂這樣的吧。」我勸母親。 「這蚊帳看起來很漂亮,可並不那麼貴呀。咱家那頂白麻蚊帳倒是上等貨哩。不過,這蚊帳輕飄飄的,沒有接頭,所以顯得美觀呀。」 我家的那頂是早年山口縣岩國一類的地方生產的麻蚊帳,母親很讚賞這種東西。 「首先,在睡覺不著涼這點上,咱家的蚊帳就有利得多。」母親說。 女傭進來關上拉窗,蚊帳一動也不動了。 「一下子變得悶熱了呀。」我唉聲嘆氣地說。 「是呀。」母親安詳地說,簡直沒把悶熱當回事。不過,也可以隱隱聽到她搖團扇的聲音。 這以後,母親便完全緘口不語了。我也閉上眼睛睡覺。兄嫂在隔扇拉門的隔壁房間裡睡,他們剛才就靜悄悄的。我沒有了談話的對象,房間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細聽哥哥的房間更為靜謐。 我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然而總是不能成寐,最後深深體會到這種悶熱仿佛是寂靜帶來的。為了不影響母親的睡眠,我悄悄地從鋪席上起來了。然後,撩起蚊帳的下擺,想去廊子裡。我儘可能不發聲響地「唰」的一下子打開了拉窗。我一直認為已經睡著的母親突然問我說:「二郎,去哪裡呀?」 「熱得睡不著,想去廊子裡涼快一下。」 「是這樣呀。」 母親的聲音清晰而平靜。我這才知道直到現在她也未曾入睡。 「媽也沒睡著嗎?」 「哦,也許因為床變了,總覺得什麼都跟原來不一樣了。」 我在借來的單衣腰上只圍了一條三尺腰帶,懷裡揣上「敷島」牌香菸和火柴到廊子裡去了。走廊上放著兩把套著白罩的椅子,我拉過來一把就坐下了。 「弄得咚噔咚噔地響,妨礙哥哥可不好呀。」 母親這樣提醒我。我邊吸菸邊默默地望著眼前夢幻般的景色。在夜裡,景色自然是朦朦朧朧的。沒有月亮的晚上更是一片昏暗。白天看到的堤壩上的兩排松樹更顯得黑糊糊的,好像向左右兩側伸出的長長的帶子。下面撞碎的白色浪花在夜色中不停地翻動著,格外刺眼。 「差不多就進來吧,感冒了可不好呀。」 母親從拉窗內提醒我。我倚在椅子上想勸勸母親欣賞一下夜景,但她不同意。我又乖乖地鑽進蚊帳里,把頭放到枕頭上了。 我從蚊帳里出出進進的時候,兄嫂的房間寂靜無聲,依然如故。我躺在床上後還是一片寂靜。只有撞在堤壩上破碎的波浪聲總是在耳邊轟隆隆地響個不停。 十六 早晨起來坐在食案前一看,四個人的臉色都呈現出睡眠不足的樣子。四個人都在睡眠不足的陰雲中望著食案,好像故意將談話的氣氛變得陰鬱似的。我感到異常拘束。 「好像昨晚吃砂鍋蒸真鯛中毒了。」我說完便緊繃著臉離開了座位來到欄杆附近,眺望隔壁的「東洋第一電梯」的牌子。這個電梯不同於一般電梯那樣從房屋底層通到上層,而是把好奇的遊人從地面拉到山頂。這東西安裝在這裡肯定既不相稱又不風雅,但是這種連東京的淺草都沒有的新奇裝置從昨天就吸引著我的注意。 果然,早起的遊客三三兩兩地開始乘電梯了。很快吃完飯的哥哥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邊用牙籤剔牙邊同我一樣眺望著那個上上下下的「鐵箱子」。 「二郎,今天早晨咱們也坐坐那個電梯好嗎?」哥哥突然說。 我感到哥哥的話有點孩子氣,便連忙回頭看了看。 「總覺得那玩意兒挺有意思的。」哥哥的話音里流露出不合哥哥身分的稚氣。我坐電梯是可以的,但能否到達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心裡沒把握。 「能去什麼地方?」 「隨便什麼地方都無所謂。喂,走吧!」 我琢磨當然要把母親和嫂子一起領去,便對她們大聲喊:「喂!喂!」可哥哥急忙制止住我。 「咱們倆去吧,只兩個人就夠了。」哥哥說。 這當兒母親和嫂子出來說:「到哪裡去?」「和二郎一起坐坐那個電梯。婦女上去有點危險,媽和阿直還是不去的好。我們先坐坐試試。」 母親望著升向空中的「鐵箱子」,露出不悅的神情問嫂子: 「阿直,你怎麼樣?」 嫂子照例綻出一個淒涼的笑窩回答說:「我怎麼都可以。」這句話既可理解為老老實實聽從擺布,又可解釋成冷淡無情。我認為這對哥哥是個不幸,對嫂子也無益。 哥哥和我穿上單衣走出旅店便坐上電梯。「鐵箱子」有六尺見方,進去五六個人就關上門,隨後就往上升。哥哥和我從臉也伸不出去的鐵欄杆的空隙向外看,感到特別悶得慌。 「簡直是坐監牢啊。」哥哥對我竊竊私語。 「是啊。」我答道。 「人也就是如此而已。」 哥哥習慣用這種哲學家式的語言。我只回答「是的」。可是,我只能理解哥哥說的大概意思。 監牢般的「鐵箱子」上升到小石山的山頂就是終點了。矮小的松樹仿佛緊緊叮在山上似的,翠綠的色彩打破了單調,使人看到了夏天的歡快氣氛。在一小塊平地上有個茶館,那裡餵養著一隻猴子。哥哥和我又給猴子甘薯吃又逗它玩,我們的東西都在這個茶館消耗光了。 「什麼地方可以兩個人單獨拉話呀?」 哥哥說著巡視四周,他的眼神像是真在尋找只能兩個人拉話的僻靜場所。 十七 這裡由於地勢高,四下的景物可盡收眼底。尤其可以望見遠處掩映在鬱鬱蔥蔥樹林中的著名的紀三井寺[1]。山麓下,海灣的水泛著柔和的光,又把似乎不像海濱的澤畔景色映照得五彩繽紛。我向身旁的人請教「淨琉璃」中詠唱的那株「下垂松」[2],一看,果然有一株好像順著懸崖倒伸樹枝的老松樹。 哥哥問茶館的女人這裡有沒有安靜的地方便於談話,可那女人似乎沒聽懂哥哥的話,說的話一點也不得要領。而且,一句話的末尾總是帶著本地的鄉音「諾西」。 最後,哥哥對我說:「那麼,咱們去東照宮[3]吧。」 「東照宮也是名勝之一,很好嘛!」 我們當即下了山,沒坐人力車,也沒打陽傘,只戴頂草帽在灼熱的沙路上走著。就這樣,我同哥哥一起坐了電梯又去東照宮。這一天我總有點不安。我平時跟哥哥相對而坐時雖有點憋氣,可像這一天那樣心神不寧也是很少見的。當哥哥對我說「喂,二郎,咱們倆去吧,只兩個人就夠了」時,我心中就出現一種異樣的感覺。 我們倆額頭上直冒油汗。而且,實際上我昨晚吃砂鍋蒸真鯛有點中毒。漸漸升高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射我暈暈沉沉的腦袋,我只好一聲不吭地挪動著腳步。哥哥也是不言不語地走著,從旅店借的粗糙的木屐陷在沙子裡發出沙沙的聲音。 「二郎,怎麼啦?」 哥哥突如其來地問了這麼一句,把我嚇了一跳。 「心裡有點不舒服。」 兩人又默不作聲地走著。 好容易來到東照宮下面,我抬頭看了看又窄又陡的台階,其高度就令人望而生畏,我再也沒有攀登的勇氣了。哥哥趿拉一雙擺在下面的草鞋,一個人爬了十來個台階時發現我沒有跟上來,便厲聲叫道:「喂,上來呀!」無可奈何,我也從老奶奶那裡借一雙草鞋開始吃力地往上爬。即使如此,到半腰的時候,每爬一個台階就得把雙手放到膝上以便支撐身體的重量。從下面抬頭望哥哥時,只見他焦急地站在山頂的寺院山門的拐角處。 「看你東倒西歪爬台階的樣子,真像喝醉酒似的!」 哥哥怎麼評論我,我都顧不得了。我急忙摘下帽子扔到地上,同時脫光了膀子。因為沒有帶扇子,便用手中的手絹不住地扇著胸部。我在後面想,哥哥一定要叫我一聲「喂,二郎」,說我點什麼,心中忐忑不安,便胡亂地揮動著被汗水潤濕了的手絹,一個勁地叫著「熱啊!熱啊」。 不大會兒,哥哥走過來坐在我身旁的一塊石頭上。石頭後面矮竹叢生,十分繁茂,一直把下面老遠的石牆都遮住了。巨大的山茶向各處伸展著淡茶色的枝幹,十分引人注目。 「這裡果然安靜,在這裡似乎可以慢慢地聊了。」哥哥環視四周說。 * * * [1]和歌山市紀三井寺的名草山上的救世觀音宗寺,建於770年。 [2]「淨琉璃」中有這樣的詞句:「和歌浦的名勝,一為東照宮,二為玉津島,三為下垂松,四為鹽釜。」 [3]祭祀德川家康的大殿,建於1621年。 十八 「二郎,有件事對你說說。」哥哥說。 「什麼事?」 哥哥躊躇一下沒有開口。我又不願打聽,也沒有催問。 「這裡真涼快啊。」我說。 「啊,真涼快。」哥哥也說。 實際上這裡是個高處,陽光照不到,涼風習習。我用手絹扇了三四分鐘後連忙穿好衣服。正門裡有個古香古色的小前殿,看模樣是相當古老的建築,房檐上雕刻的獅子頭上的塗色已剝落一半。 我看了一會兒便從正門進去來到前殿。 「哥哥,這裡還要涼快,到這裡來吧。」 哥哥沒有回答。我利用這個機會在殿前踱來踱去,又看看遮蔽驕陽的高大常綠樹。這當兒哥哥滿臉不高興的樣子走了過來。 「哎,我不是對你說有件事要談談嗎?」 我只好坐在前殿的台階上,哥哥也挨著我坐了下來。 「什麼事?」 「實際上是關於阿直的事呀。」看那副模樣,哥哥終於說出了很難說出口的事。我一聽到「阿直」二字心裡就打了個冷戰。兄嫂關係母親已對我說過,我也知道個大概。我曾對母親保證,想找個機會好好地摸一摸嫂子的心事,了解情況後再主動找哥哥聊聊。我暗自擔心自己還沒找嫂子談,哥哥若是先找我那可就麻煩了。說真的,今天早晨哥哥說「二郎,咱們倆去吧,只兩個人就夠了」時,我就擔心哥哥也許要提出這個問題,一種厭倦情緒便油然而生。 「嫂子怎麼啦?」我不得不反問道。 「阿直不是愛上了你嗎?」 哥哥的話是如此突如其來,以致同他平素具有的風度很不相稱。 「怎能這麼說呢?」 「你這麼問我,我就不好辦了。你若再生氣說『告辭了』我就更不好辦了。因為我沒有拾到什麼情書啦,看到你們接吻啦,我沒有這類證據。說真的,我算是她的丈夫,不應該向別人公開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不過,對方是你,我也顧不上體面才忍受著痛苦提出了不便問的事。所以,你要對我講一講呀。」 「不過,對方可是嫂子呀。是一位有丈夫的女人,是我現在的嫂子呀。」 我只能這樣回答,再沒有其他話可說了。 「從形式上說,誰都要這樣回答,你也是個普通人,這樣回答最妥當不過了。聽了你這句話,我只能感到羞愧。可是二郎,爸爸的正直品德幸好傳給了你。而且,最近你又把『無事不可對人言』這個信條奉為座右銘,所以我才問你。你早就知道我也不需要形式上的回答,只想聽聽你心靈深處的感受。請談談你的真心吧!」 十九 「這種心靈深處的感受,我怎麼會有呢?」 我這樣回答時目光沒有對著哥哥的面孔,而是望著正門的屋脊。我有一陣子沒有聽到哥哥講話。一會兒,一種尖聲尖氣、仿佛抑制著激動的腔調在我耳邊響了起來: 「喂,二郎為什麼要說那種輕率的話?我和你可是兄弟呀。」 我驚愕地望著哥哥,也許是在常綠樹蔭下的緣故,哥哥的臉色帶點蒼白。 「當然是兄弟,我是您真正的弟弟,所以才願說實話。剛才我說的絕不是什麼虛情假意的話,我心眼裡那麼想的才那麼說的。」 同哥哥的神經過敏一樣,我的性情也容易激動。如果在平時我也許不做這樣的回答。當時,哥哥簡單地從口中迸出一句: 「肯定是實話嗎?」 「哦,肯定是實話!」 「不過,你的臉可紅了。」 說實在的,當時我的臉也許紅了。同哥哥的蒼白的面孔相反,我不由得深深地感到自己兩頰發熱。而且,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這當兒哥哥好像想到了什麼,驀地從台階上站起來抱著胳膊在我前面來回踱步。我以不安的目光盯著他。他開始還注視著地面。雖然從我面前走過兩三次,可決不抬起眼睛看我一次。到第三次時,他突然在我面前停住了。 「二郎!」 「噯。」 「我是你哥哥呀。我剛才實在是說了孩子氣的話,對不起。」 哥哥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為什麼?」 「我自認比你有學問,也一直認為自己比一般人有見識。可我剛才竟說出了那樣孩子氣的話,真丟臉啊。請你不要看不起哥哥呀!」 「為什麼?」 我一再重複這句簡單的問話。 「你不要那麼認真地問我為什麼了。啊,我太蠢了。」 哥哥說著伸出手來,我馬上握住哥哥的手。哥哥的手很涼,我的手也很涼。 「只因為你的臉有點紅我就懷疑你的話,在人格上實在對不起你,請原諒我吧。」 我十分了解哥哥的氣質很像個女人,恰似反覆無常的天氣那樣變幻莫測。然而,在我的眼裡,他是個頗有見識的人,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又像個晶瑩玲瓏的詩人。我尊敬他,但又認為他有時總容易辦蠢事。我握著他的手說:「您今天有點反常啊。這種無聊的話下不為例。好啦,咱們回去吧。」 二十 哥哥突然鬆開我的手,可一點也沒有離開那裡的意思,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默默地低頭看著我。 「你理解別人的心嗎?」哥哥突然問道。 這次輪到我不得不一聲不吭地抬頭望著哥哥。 「我的心哥哥還不了解嗎?」我稍停了一會兒說道。我回答的語氣比哥哥還要堅定有力。 「你的心我很了解。」哥哥馬上答道。 「那不就得了嗎?」我說。 「不,不是你的心,我是說女人的心啊。」 哥哥說的後半句話火燒火燎地刺耳,以致我的耳中產生了一種異樣的反響。 「女人的心也罷,男人的心也罷,……」我的話剛出口,他突然打斷我,說: 「你是個幸福的人,恐怕還沒感到有必要研究這種事吧。」 「因為我不是哥哥那樣的學者……」 「混賬話!」哥哥訓斥似的叫道。 「什麼鑽書本啦,摳心理學啦,我指的不是那種轉彎抹角的研究。現在,在我眼前本來是個最親愛的人,如果不研究這個人的心就坐臥不安。我是問你碰到過這種情況沒有?」 我對哥哥說的「本來是個最親愛的人」的含義一下子就明白了。 「哥哥做學問的結果思慮過度了吧?稍微蠢一點不好嗎?」 「對方反而利用我慣于思考的頭腦故意逼我進行思考,我無論如何也蠢不了啊!」 事已至此,我幾乎無言相勸了。頭腦不知比我聰明多少倍的哥哥對這種奇妙的問題不知比我傷多少腦筋。一想到這裡,我就非常於心不安。哥哥和我都清楚地知道,哥哥比我更加神經過敏。可至今為止還沒有什麼事情讓哥哥如此歇斯底里,因而我也實在無計可施。 「你知道梅雷迪斯[1]這個人嗎?」哥哥問道。 「只聽說過他的名字。」 「你讀過他的書簡集嗎?」 「連書皮都沒看到,更不要說讀了。」 「原來是這樣!」 哥哥說著又坐到我的身邊。我這才想起懷裡的「敷島」牌香菸和火柴,便取出來先點燃一支遞給了哥哥。哥哥機械地接過去吸了起來。 「他的書簡集中有一封信是這樣說的——我看到對女人的容貌心滿意足的人就很羨慕;看到對女人的肉體心滿意足的人也很羨慕。但無論如何,不抓住女人的靈魂即所謂精神,我是不會心滿意足的。因此,我從未經歷過愛情。」 「這麼說,梅雷迪斯這個人一輩子就是過獨身生活嘍?」 「這我不知道,而且此事也無關緊要。然而,二郎,我同一個既沒抓住靈魂也沒抓住所謂精神的女人結了婚,這一點可是千真萬確的!」 * * * [1]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國小說家、詩人。據說夏目漱石早前很喜歡他的作品,並受到極大的影響。 二十一 哥哥的臉上分明露出了苦悶的表情。我在各方面都忘不了尊敬哥哥,但此刻內心深處不能不泛起一種近於恐怖的不安。 「哥哥!」我故意從容不迫地說。 「什麼?」 哥哥的話音剛落,我便站了起來,特意在哥哥坐著地方的前面同哥哥剛才做的一樣,來回走動了兩三次,但我的用意和哥哥完全不同。哥哥對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兩手好像梳子齒那樣深深地插入略長的頭髮中間,眼睛瞅著下面。他有一頭光澤很美的頭髮。我每次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總要瞟一眼他那漆黑的頭髮以及頭髮中顯露出的關節纖細而嬌嫩的手指。那手指平時在我的眼中猶如反映他的神經質一樣,顯得溫柔而瘦削。 「哥哥!」我又叫了一聲,他終於吃力地抬起了頭。 「對哥哥講這種話也許很不禮貌,我想別人的心,您再有學問再加以研究,也不會理解的。哥哥比我有學問,是個了不起的學者,自然會注意到這一點的。可是,再親密的父子也罷,兄弟也罷,也只能有心心相通之感,實際上彼此的心是分離的,正如雙方的身體分離一樣。因此,還是沒有別的辦法呀。」 「別人的心可以從外表研究出來,但是卻不能變成那顆心,這一點我想我是明白的。」 哥哥很直率地卻又懶洋洋地說。我當即接著說: 「只有宗教才是超脫的呀。我這個人很笨,無能為力,可哥哥凡事都善於思考,所以……」 「只是思考,誰能有宗教的虔誠之心?宗教可並非思考,而是信仰呀。」哥哥以厭惡的口吻斷言道。過了一會兒又說:「啊,我無論如何是不會有信仰的,無論如何是不會有信仰的。我只是思考,思考,思考!二郎,請你相信我吧。」 哥哥的話是受過堂堂教育的人說的話。可他的態度幾乎像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我為自己面前的這位哥哥感到可悲。當時他真像一條在泥沙中翻騰的泥鰍。 各方面都比我強的哥哥向我表示這種態度,還是第一次。我一方面感到可悲,另一方面又為哥哥擔心:他長此以往發展下去,說不定不久就會精神失常。我頓時感到恐懼。 「哥哥,這件事實際上我也早就想到了……」 「不,我不想聽你談什麼想法。今天我把你領到這裡來是因為有件事求你。請聽我說呀。」 「什麼事?」 事情似乎越來越麻煩,可哥哥又不輕易談出他的要求。這當兒台階下面出現三四名同我們一樣的男女遊客。他們紛紛脫下木屐換上草鞋,順著高台階向我們這裡爬了上來。哥哥看到這些人影,馬上站起來說:「二郎,咱們回去吧。」說完,便開始下台階。我隨即跟在後面。 二十二 哥哥和我又返回原路。早晨出來時,我肚子和腦袋感到不舒服,回去時也許是陽光最毒的時候更加難受。偏巧我們都忘帶表了,也不知道時間。 「已經幾點鐘了?」哥哥問。 「啊……」我抬頭看了看刺眼的太陽,「大概還沒到正午吧。」 我們本想按原路返回,可不知怎麼走錯了路,來到腥氣撲鼻的海邊。這裡已形成一個漁家和雜貨鋪混雜的窮鎮子,還有屋脊上插一面舊旗的輪船公司的候船室。 「好像走錯路了吧?」 哥哥還是看著地面,邊思考邊走路。地上到處都散落著貝殼。我們踩碎貝殼的腳步聲不時給單調的行走帶來一種鄉村風味的變化。哥哥停住腳步向左右張望著。 「這裡不通大路吧?」 「哦,不通。」 「原來是這樣。」 我們又向前走著。哥哥還是低頭看下面。我擔心迷了路回旅店晚了怎麼辦。 「什麼呀,這地方很小,再搞錯也總能回去的嘛!」 哥哥說著便加快了腳步。我從後面看他的步子想起「信步而行」這句老話。在這種情況下,我感到落後他十來米是最好不過的。 我在同哥哥一起回來的路上暗中做了思想準備:哥哥一定會向我談出剛才的要求。可事實正相反,他採取了儘可能少說話快走路的方針。這固然令人掃興,卻又使人高興。 在旅店裡,母親和嫂子把條紋羅和縐綢之類的出門用的衣服掛到欄杆上後,都穿著單衣相對而坐。見到我們回來,母親露出驚異的神情問道:「啊,你們到哪兒去啦?」 「你們哪兒也沒去嗎?」 我邊望著欄杆上曬的衣服邊問她們,這時嫂子回答說:「哦,出去過啦。」 「去哪兒啦?」 「請你猜猜看。」 哥哥就在我面前,嫂子對我講話這麼隨便,我感到對哥哥實在抱歉。不僅如此,在哥哥看來,只能解釋成嫂子故意向我表示親熱而使哥哥感到有一種無法對人表白的苦痛。 嫂子一向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是冷淡的表現呢,還是滿不在乎呢,還是不顧常識呢?我有點難以理解。 母親和嫂子去參觀了紀三井寺。母親對哥哥說是從玉津島明神社[1]前面走到馬路上,在那裡乘電車直接到紀三井寺前面的。 「台階可高啦,媽只抬頭向上一望就頭暈眼花的呀!我琢磨無論如何是爬不上去的,不知怎麼辦才好。可我讓阿直拉著我的手,好歹算上去了,渾身都濕透了呀……」 「噢,是這樣啊,是這樣啊!」哥哥不時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 * * [1]和歌浦的一個神社。 二十三 那一天什麼事也沒發生。傍晚,四個人玩撲克牌。大家各拿四張牌,然後把其中一張面朝下依次傳給下一個人,在這當中把點數一致的拿出去,最後看看誰手中還剩一張黑桃。拿黑桃的人就算輸了。這是在溫泉地一類的地方流行的最簡單的遊戲。 母親和我每當拿到黑桃時就露出奇異的表情,馬上可以看出來。哥哥也常常苦笑著。最冷淡的是嫂子,拿沒拿到黑桃,那模樣好像根本與己無關似的。與其說是模樣,毋寧說是她的性格。儘管如此,我還在琢磨哥哥剛才同我那樣交談後還能這樣克制住興奮的神經。我暗中表示佩服。 晚上我失眠了,比昨晚更甚。在轟隆隆的波濤聲中,我側耳傾聽兄嫂睡覺的房間,他們依然同昨晚一樣恬靜。我怕母親責備,那一夜沒敢去廊子裡。 早上,我領母親和嫂子去乘那個「東洋第一電梯」。同昨天一樣,給山上的猴子甘薯吃。這一次,旅店那位同猴子混熟了的女傭也一起來了。她又是抱猴子,又是逗它叫喚,比昨天還熱鬧得多。母親坐在茶館的摺疊椅上用手指著叫作新和歌浦的光禿禿的咖啡色的山峰,問那是什麼。嫂子一再嚷嚷著有沒有望遠鏡。 「嫂子,這可不是東京芝公園的愛宕神社[1]呀!」我對嫂子說。 「不過,有個望遠鏡不好嗎?」嫂子還在嘟嘟嚷囔的。 傍晚,我到底被哥哥拉到紀三井寺去了。哥哥藉口昨天她們已參觀過了,只好我們倆去。其實,這是哥哥為了對我談他的要求才約我去的。 我們徑直登上母親望而生畏的高石階。石階上面是半山腰,在便於眺望風景的地方放一把長椅子。正殿旁邊有四重塔[2],比一般常見的佛閣更古雅。從房檐正中垂下一條白帶子[3],顯得特別幽靜。 我們並排坐在長椅子上,眼前景物一覽無餘。 「景色真美呀!」 極目遠望,大海波光閃閃,宛如沙丁魚的肚子。夕陽灑滿海面,絢麗而耀眼,仿佛把我們的面頰都染紅了。很像沼澤的不規則的水面在比大海還近的地方,平坦地舒展開來,恰似一面鏡子。 哥哥把手杖支在下巴下面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好像下定決心的樣子轉過來對我說: 「二郎,說實在的,我有件事求你。」 「哦,我就是想聽聽什麼事才特意來的,請慢慢講吧。能辦得到的話,我是有求必應。」 「二郎,說實在的,有點不便開口呀。」 「不便開口的事也無妨,是我嘛,沒關係的。」 「嗯。我相信你才對你講,你可別嚇一跳。」 我還不知道什麼事,哥哥就這麼說,我倒先吃了一驚。我怕從哥哥嘴裡不知會提出什麼要求哩。如前所述,哥哥的情緒反覆無常。可一旦談了出來就固執己見,不照他的話去辦,他是不答應的。 * * * [1]據說當時愛宕神社備有望遠鏡供遊客使用。 [2]正殿旁並無五重塔,可能是作者記憶的錯誤。 [3]大概指參拜的人鳴鈴時的帶子。 二十四 「二郎,可不要嚇一跳呀。」哥哥又說了一遍。而且,仿佛以嘲笑的目光注視著正感到驚訝的我的面孔。我把現在的哥哥同在神社前的哥哥一比較,簡直判若兩人。現在的哥哥以不可動搖的堅定決心面對著我。 「二郎,我相信你,你的清白已經用你的言語證明了。這大概是不錯的。」 「不錯。」 「那麼,實話對你說吧,我想讓你試試阿直的貞操。」 我聽到「試試貞操」這句話時,著實嚇了一跳。儘管哥哥兩次提醒我不要嚇一跳,我還是非常驚愕,只能目瞪口呆。 「為什麼你臉色變成這個樣子?」哥哥說。 我不能不感到我的面孔在哥哥眼裡顯得特別沒出息。我只能認為同之前會面時相比,我們的兄弟關係簡直調換了個位置。於是,我猛然間打起精神說: 「要試試嫂子的貞操?——這種事還是不要干吧。」 「為什麼?」哥哥問。 「為什麼?您不覺得太愚蠢了嗎?」 「愚蠢什麼?」 「也許不愚蠢,但沒有必要吧?」 「因為有必要,我才求你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寬敞的寺院內見不到一個參拜人的影子,四周格外寂靜。我環顧周圍,心裡有點發毛。 「您說試試,可怎樣才能試出來啊?」 「你同阿直兩個人去和歌山市睡一個晚上就成了。」 「真不像話!」我一句話給頂回去了。哥哥這一次不吭聲了,我當然也保持沉默。射向大海的落日光輝逐漸減弱,但仍把那淡紅的餘暉拖到遙遙的遠方。 「你不願意嗎?」哥哥問。 「哦,別的事都好說,唯獨這件事不能做。」我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我不求你了。可我一輩子要懷疑你的。」 「那就不好辦了。」 「若是不好辦,你就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只是耷拉著腦袋。若在平時,此刻哥哥早就動手了。我低頭尋思著哥哥的拳頭馬上就要飛到我的帽子上,或者他的巴掌會啪的一聲扇到我的臉上。我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大發雷霆。我想抓住他大發雷霆後常常出現的反悔心理使他的情緒穩定下來。我早就以超過他人一倍的強烈感覺充分掌握了哥哥這種容易反悔的氣質。 我耐心地等待著哥哥鐵拳飛來,可我的期待完全是徒勞的。哥哥安靜得像個死人。最後,我不得不露出狐疑的眼神窺測哥哥的表情。哥哥的臉色是蒼白的,一點也看不出衝動的神情。 二十五 停了一會兒,哥哥以激動的口吻說: 「二郎,我相信你,可我懷疑阿直。而且,被懷疑的那個人的對象不幸就是你。但是,這種不幸對你來說是不幸,對我來說也許是幸運。正像我說的,你講的那些話都可信,而且什麼都能講出來,所以我是很幸運的。因此,我才求你。我說的話也不完全是不合情理呀。」 我當時懷疑哥哥講這話的背後可能有什麼深奧的含義。我相信哥哥心中認為我同嫂子已發生了肉體關係才故意提出這個難題的。我叫了聲「哥哥」,好歹讓他聽起來我的聲音是強有力的。 「哥哥,同別的事情不一樣,這可是倫理道德上的大問題呀……」 「那當然嘍。」 我對哥哥十分冷淡的回答感到意外,同時剛才的懷疑越來越重了。 「哥哥,就算是兄弟關係,我也不想干那種殘酷的事啊。」 「不,對方對我太殘酷啦。」 我無意問哥哥嫂子為什麼殘酷。 「那麼,我再向您請教一次,您剛才求我的事就免了吧。我有我的名譽,就是為了哥哥也不能犧牲名譽呀。」 「名譽?」 「當然是名譽。人家求我試試別人——旁的事我都討厭,何況這種……我又不是偵探……」 「二郎,我不是要求你主動同對方干那種下流勾當,只是讓嫂子和弟弟去一個地方,同宿一個旅店,沒有什麼名譽不好的問題吧?」 「您這樣強求我,大概是懷疑我吧?」 「不,相信你才求你。」 「口頭上相信,內心裡可懷疑哩。」 「混蛋!」 哥哥同我如此交鋒了好幾遍,每重複一次,雙方就激烈一些。這當兒因為一句什麼話,像突然降溫似的,二人都平靜下來。 在爭吵激烈的剎那間,我甚至斷定哥哥是個真正的精神病患者;然而,他的發作像一陣風似的過去之後,我又感到他是一個正常的人。最後,我說: 「實際上,最近我也稍微考慮了一下這件事,我想找機會問問嫂子心裡有什麼想法。如果只做這件事,那我就包下來。因為我們馬上就要回東京了。」 「那麼,你明天就做吧。明天白天你們一塊兒去和歌山,天黑前就趕回來。這總可以的吧?」 不知為什麼,我不願意做。我本想回東京後慢慢找機會再說,可剛剛拒絕那件事又不好說不願幹這件事,因此,我終於決定只去和歌山遊覽一下。 二十六 第二天清晨起來時,不巧,天空出現了一片片烏雲。而且,風颳得很猛,在堤壩上撞碎的波浪發出可怕的轟鳴。憑欄眺望,白煙蒙蒙,瀰漫整個海岸。上午,四個人都沒心思去海邊了。 中午之後,天氣有所好轉。甚至從雲層的裂隙中斷斷續續地透出了陽光。即使如此,仍有四五條漁船比往常還早地劃到了樓前的水渠中。 「真叫人不舒服,好像暴風雨快來啦。」 母親仰望不同尋常的天空邊說邊回到原來的座位。哥哥馬上起身又到欄杆前。 「沒關係呀,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媽,我已經答應哥哥了,還是出發吧。再說,人力車已經訂妥了。」我說。 母親什麼也沒說,瞅了我一眼。 「去是可以去的,不過若去還是大家一起去吧。」母親說。 我覺得這樣輕鬆得多。我琢磨著如果辦得到,我就設法陪伴著母親,不去和歌山。 「那麼,我們一起到開鑿的山路方向去看看吧。」我說著站起身來。這當兒,哥哥兇狠的目光馬上落到我的臉上。我轉而一想還得履行約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噢,對了,我同嫂子已經約好了。」 我如果不對哥哥假惺惺地講這麼一句,就說不過去。母親這次卻露出了難堪的臉色。 「我看別去和歌山了。」 我打量一下母親和哥哥的表情,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嫂子同平常一樣,還是冷冰冰的。我在母親和哥哥之間猶豫不決的時候,嫂子幾乎一言不發。 「阿直,你應該讓二郎帶你到和歌山去啊。」哥哥這樣說時,嫂子也只是「哦」了一聲。母親勸阻說「今天別去了」時,嫂子還是「哦」了一聲。我回頭問嫂子「怎麼樣」時,嫂子又說:「怎麼都成啊。」 我有點事到樓下,母親也跟著我下來了。看母親的神色,有點心慌意亂。 「你真想同阿直兩個人去和歌山嗎?」 「哦。不過,是哥哥同意的呀。」 「哥哥再同意,媽也不好辦,所以別去了。」 母親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這種不安是對哥哥呢,還是對嫂子和我呢?我一時判斷不清楚。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同阿直一起去呀。」 「您是說對哥哥不好吧?」我直截了當地問。 「不僅僅是對哥哥不好……」 「那麼,您是說對嫂子啦,或者對我不好吧?」 我的話比前一句更加露骨。母親默默地佇立在那裡。我難得見到母親的臉上籠罩著猜疑的陰影。 二十七 我看到母親臉上露出信任而又鍾愛我的表情時,馬上又畏縮了。 「那麼,我不去了。本來就不是我提議邀請嫂子去的,只是哥哥說『你們兩個人去吧!』我才去的。媽若是不同意,我隨時可以拒絕。不過,請媽向哥哥談清楚還是不去的好。因為我已同哥哥約定好了。」 我這樣說,羞羞答答地站在母親面前。實際上,我沒有勇氣離開母親。母親也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然而,母親終於果斷地說:「那麼,我去對你哥哥說,你在這裡等著。你若是同我一起到三樓來,說不定事情又麻煩了。」 我目送著母親的背影思忖著:如今事情變得這麼錯綜複雜,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想帶嫂子去和歌山了;就是去了,也無法說明關鍵的目的,還是設法按母親的想法行事為好。於是,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寬敞的客廳里來回無目的地踱著。 不大會兒,哥哥從三樓下來了。我瞥了他一眼,馬上意識到我是無論如何也得去的。 「二郎,事到如今,你若毀約我可不好辦。你小子也是個男子漢呀。」 哥哥常常叫我「你小子」,而且,一旦從他口中冒出「你小子」,一定要當心避免不測的後果。 「不,我是打算去的。因為媽說別去了。」 我這樣解釋著,母親又放心不下地從三樓下來,馬上湊到我跟前說: 「二郎,媽剛才雖然那樣說了,可仔細問了下一郎,才知道原來你們在紀三井寺已約好了,很遺憾,但也沒辦法。還是照你們約定的辦吧!」 「哦。」我只答應了一聲,往下我什麼也不說了。 不久,母親和哥哥坐上在下面等著的人力車,車輪從樓前發出吱吱響聲向右側跑去。 「那麼,我們也該出發了吧?」我回頭對嫂子說,實際上我心裡很不痛快。 「怎麼樣,你有勇氣去嗎?」我問。 「你呢?」嫂子問我。 「我有。」 「你若有,我也有呀。」 我站起來開始換衣服。 嫂子一邊給我掛起上衣一邊半開玩笑地說:「你呀,今天好像沒勇氣似的。」我根本沒有勇氣。 我們向電車站走去。偏巧,由於抄近路嫂子的薄木屐和白襪子之間,每走一步就往裡面鑽沙子。 「不好走吧?」 「哦。」她手拿著陽傘,轉過身來看她的後腳。我穿雙紅鞋,一邊在沙土裡蹚著,一邊琢磨在什麼地方、怎樣完成今天的使命。也許因為邊思考邊走路的關係,一點也沒有同嫂子拉話的興致。 「你今天沉默得出奇呀。」嫂子終於提醒我說。 二十八 我同嫂子並排在電車裡坐下。由於心裡裝著就要同嫂子談的重要問題,我們的拉話怎麼也快活不起來。 「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呀?」她問道。我從旅店出來後,她已經兩次這樣問我了。言外之意就是兩個人還可以談得有趣些。 「你對哥哥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略微嚴肅地說。嫂子瞟了我一眼,馬上眺望窗外,說:「景致很美啊!」果然,當時電車通過的地方景致確實不錯。可很明顯,她是故意向外眺望。我有意叫聲嫂子,又重問她一遍。 「你為什麼要問這種無聊的事呀?」她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電車又開了。我在到達下一站之前,又死乞白賴地提出這個問題。 「真討厭啊。」她終於說,「你問這種事幹什麼?畢竟是兩口子,類似的話我記得說過呀。怎麼啦?」 「不怎麼的。我只是說你對哥哥說話時也要始終這樣好言好語。」 她蒼白的臉上湧出一點血色。也許是血量不足的關係,好像面頰後面點一盞燈從遠處烤著皮膚似的。然而,我並沒有深思這裡面有什麼含義。 到和歌山後,我們下了車。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初次來和歌山。實際上,我是藉口到這裡遊覽把嫂子帶來的,所以在形式上必須去什麼地方看看。 「哎呀,你還不熟悉和歌山就把我領來了,真夠粗心大意的。」 嫂子怯生生地打量四周,我也有點不好意思。 「是坐車讓車夫隨便拉到什麼地方,還是向城裡方向蹓躂蹓躂呢?」 「這個嘛……」 嫂子眺望遠方的天空,眼光沒有落到跟前的我身上。這裡同海邊一樣,天空陰沉沉的。幾層不規則的濃淡交錯的亂雲遮在我們頭上,比太陽直射還悶熱。而且,天空的某一部分已黑壓壓的,不知什麼時候就要來一場暴雨。黑壓壓的那一圈四周閃爍著模模糊糊的光,恰好在我們剛才未曾留意的和歌浦方向的天空勾畫出可怕的一角。嫂子似乎緊蹙雙眉正在眺望那個瘮人的地方。 「要下雨吧?」 我本來就料到一定要下雨。因此,覺得好歹雇輛車從值得看一看的地方跑過去為上策。我當即命令車夫不論什麼地方都可以,儘可能快些把我們拉到可以遊覽的地方。車夫似懂非懂地亂跑起來。忽而拉到狹窄的街道,忽而拉到荷花盛開的水渠,又來到狹窄的街道,根本沒有一個像樣的地方。最後,我發覺只是坐在車上這麼跑談不成要緊的事情,便吩咐車夫拉到一個能夠坐下來不慌不忙談話的地方。 二十九 車夫領會了意圖之後又跑起來。我正在想車夫同剛才不一樣,跑得太猛的時候,車子拐過一條狹窄的橫道,突然鑽進一個大門。我急忙要叫住車夫,車把已橫靠在門前。我們毫無辦法。之後,一位年輕的衣著華麗的女傭出來引路,我們不得不跟進去。 「就不該到這種地方來。」我終於申辯似的說。 「為什麼?不過,這裡可是個很美的茶館呀。挺好嘛。」嫂子說。從她說話的神態推斷,她似乎從一開始就預料到會到這種茶館來。 實際上正如嫂子所說,客廳修建得很美觀堅固。 「比東京一帶的便宜旅館還好哩。」我巡視了一下頂樑柱的木頭材質和壁龕上的掛軸之類後說。嫂子到欄杆附近朝院子裡張望。在老梅樹下,繁茂的蘭花一片蔥蘢。梅枝上處處黏附著堅硬細長的青苔。 女傭拿著浴衣領我們去洗澡。我捨不得進澡堂的時間,怕洗完澡天黑了。我打算儘可能早點辦完事,以便按約定在天還沒有黑時回到海邊。 「怎麼樣嫂子,洗澡嗎?」我問。 由於哥哥事前交代了天黑前趕回來,嫂子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從腰帶里掏出表看了看。 「還早哩,二郎。洗個澡也沒關係呀。」 她將錯以為時間不早了完全歸咎於天氣的原因。天空烏雲密布,天色確實比鐘錶上顯示的時間看起來陰暗得多。我怕馬上就要下雨,可轉而又想,嘩嘩地下一陣雨之後回去時倒也舒服。「那麼,咱們就進去沖沖身上的汗吧。」 我們到底還是進澡堂去了。從澡堂出來時,食案已經放好了。從時間來說,吃飯還有點早。我不想喝酒,也不會喝,只好喝點清湯,夾幾片生魚片吃。我嫌女傭待在這裡礙事,便說「有事時叫你」,她便退下去了。 我盤算著:是對嫂子鄭重地談出來呢,還是在拉話時順便婉轉地提出來呢?想來想去,哪個辦法都各有利弊。我手端碗湯,直愣愣地望著院子。 「你在想什麼?」嫂子問。 「噢,我在想會不會下雨。」我馬馬虎虎應付了一句。 「哦,這麼害怕天氣呀,可跟你這個人不相稱呀。」 「我倒不怕。不過,來場暴雨可不得了呀。」 我正在說話時,雨點稀稀拉拉地落了下來。對面二樓的客廳里,可以看到兩三個穿著有家徽的外褂的人影,他們似乎老早就在那裡舉行宴會。還可聽到藝妓合著三弦唱的曲調。 從旅店出來的時候,本來我那顆怦怦直跳的心此刻更不平靜了。我內心裡很怕今天不能平心靜氣地談話。我也後悔為什麼要在今天答應這種怪事。 三十 嫂子不會留意到這一點。她看到我擔心下雨,反而莫名其妙地責怪我。 「你為什麼那樣擔心下雨?下雨後變得涼爽些豈不更好嗎?」 「因為不知雨什麼時候才能停,所以愁人呀。」 「沒什麼愁人的。雖說約好了來此遊覽,但天氣不好也沒法子呀。」 「然而,我對哥哥是要負責的喲。」 「那麼,咱們馬上回去吧。」 嫂子這麼一說便站起身來,表現出一種下定決心的模樣。對面的客廳大概是客人到齊了,三弦的聲音隔著雨聽起來很清新悅耳。電燈也亮了。我一半是受嫂子決心的影響也站了起來,可轉而一想,我答應哥哥的話還一句沒說出口。如同我回去晚了對不起母親和哥哥一樣,不對嫂子把重要的事情講明白,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嫂子,這雨看樣子不那麼容易停下來啦,而且我來這裡是同嫂子談件事的呀。」 我望了望天空,又回頭看看嫂子。別說我,就是已經站起來的嫂子也沒開始做回去的準備。嫂子站起來,似乎要在不到五分鐘之內根據我的情況決定她下面怎麼辦。我又伸長脖子向檐端上方看了看。由於這個房間隔著院子的對面是一個二樓的大客廳,天空在視野中不像平常那樣開闊。因此,一般情況下看不出雲腳和下雨的勢頭。但狂風颳得院子裡的樹搖搖晃晃的,比剛才還厲害,這倒是事實。我對這種風有點膽怯,甚至超過了對雨和天空的擔心。 「你這個人有點怪啊,說是要回去,也打算作準備,可又坐了下來。」 「還談不上什麼準備吧?只不過是站起來了嘛。」 我說這話時,嫂子莞爾一笑。接著故意打量一下我的衣袖和下襟,那驚異的眼神像是說果然如此,又像是感到意外。然後,她又一屁股坐到我的面前,我正含笑望著她。 「有什麼事要談啊?我可不懂那種深奧的東西呀。還不如聽聽對面客廳的三弦哩。」 外面傳來雨打在屋檐的聲音,說得確切些是讓風吹動隨便打在什麼地方的聲音。這當兒三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我們二人的耳邊掠過。 「你若有事,就請快點說吧。」嫂子催促我。 「可不是一催促就能輕易說出來的事呀。」 實際上,她這麼催促我,我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於是,她吃吃地笑著說: 「你今年多大啦?」 「你不要奚落我了,當真是個嚴肅的問題呀。」 「所以,你快點說嘛。」 我終於對繼續故作正經地規勸她感到厭倦了。我深深感到自己現在來到她面前被她看不起,比她矮了半截。然而,又不能不感到這裡面有一種親密的感情。 三十一 「嫂子多大年紀啦?」我終於提出了突如其來的問題。 「還很年輕呀。估計比你小得多。」 我壓根兒就無意把我的年紀同她比較。 「嫁給哥哥已經幾年啦?」我問。 嫂子只是若無其事地說「這個嘛」,然後接著說: 「這種事我全忘啦,甚至自己的年紀也記不得啦。」 嫂子以裝糊塗而出名,這句話就很典型。而我卻琢磨著,這種嬌滴滴的造作不正是給一本正經的哥哥帶來極大的不愉快嗎? 「嫂子連對自己的年紀也很冷漠呀。」 我不由得挖苦說。然而,我馬上覺察到自己說話時滋生了一種邪念,心中突然充滿了對不起哥哥的恐懼。 「你對自己的年紀怎樣冷漠也無所謂,可對哥哥要注意再熱情一些。」 「我對你哥哥似乎不那麼熱情,儘管這樣,我還是想對你哥哥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呀。不只是你哥哥,對你也如此。是不,二郎?」 我以懇求的目光注視嫂子的眼神說:「對我不熱情也無妨,但對哥哥要再熱情點。」我又突然發現自己太天真了。我甚至想到,在嫂子面前這樣相對而坐,終歸是不能誠心誠意為哥哥辦成事的。我一點也不感到理屈詞窮,什麼話語都可以為哥哥而說。但容易落到這樣的結果:話說出來時,我的心不是為了哥哥,反倒是為了自己。我這個人決不該接受這個任務,事到如今我後悔了。 「你怎麼一下子不說話啦?」嫂子這時開口道,簡直像擊中我的要害一樣。 「因為我剛才為了哥哥而求你的事,你並沒有認真聽啊。」 我抑制著自己的羞澀故意這樣說。嫂子露出異常淒涼的神色,笑著說: 「不過,這辦不到呀,二郎!說不定因為我糊塗沒有注意到,大家感到我冷酷無情,可我完全是想對你哥哥做力所能及的事呀。——我真是個窩囊廢。尤其是最近,我簡直丟了魂啦!」 「別那麼垂頭喪氣,再積極一點怎麼樣?」 「你說積極一點是什麼意思?說奉承話吧?我最討厭奉承話了,你哥哥也討厭喲。」 「不是什麼奉承話或討人歡心的話。可是,如果再想點辦法,哥哥會幸福的,嫂子也會幸福的呀……」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嫂子說著眼淚就簌簌地落了下來。 「像我這樣丟了魂似的人,你哥哥大概是看不上的吧。然而,我卻以此為滿足。我感到這就足夠了。對於你哥哥,到現在為止我不曾對任何人講過他的不是。這一點,二郎你應該大致都了解的呀。……」 嫂子抽抽搭搭地說,聽起來斷斷續續的。然而,這種時斷時續的話卻以其強烈的感染力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 三十二 一位有經驗的長輩曾告訴我:女人的眼淚里基本上沒有鑽石,一般都是玻璃製品。我當時很佩服地想:原來如此啊!可這只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缺乏經驗的我看到嫂子在面前流淚,不由得產生不勝憐憫之心。如果在別的場合,我真想拉著她的手一起哭一場。 「誰都知道哥哥難以對付,你的忍耐大概也是非同小可的。可哥哥人品高尚,十分清白,十分正直,是個可愛的人……」 「二郎,你不講這些我也了解您哥哥的為人,我是他的妻子嘛!」 嫂子說著又抽泣起來。我越來越可憐她。我看到她擦拭眼睛的小手絹揉搓得濕淋淋的,我真想把手伸到她面前用自己的干手絹給她擦眼睛和臉蛋。我又強烈地感到有一股說不出的力量緊緊捆住我的手,使我動彈不得。 「說真的,嫂子是喜歡哥哥,還是不喜歡?」 我這樣說了之後,發現自己沒有伸手去擦嫂子的臉蛋,而是自然地從嘴裡吐出了這句話。嫂子在用手絹擦眼淚的間隙窺視了我一眼。 「二郎!」 「哦。」 我這個簡短的回答恰似被磁石吸出來的鐵屑那樣,沒有任何阻力和感覺,脫口而出。 「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有什麼必要問我這種事呀?你認為我除你哥哥以外,另有所歡嗎?」 「我絕不是這個意思呀。」 「所以,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我看起來冷酷無情,完全因為我是個窩囊廢。」 「你故意把自己說成是窩囊廢,那就不好辦了。家裡誰也沒有這樣罵你呀。」 「就是沒人說,也是個窩囊廢。我自己很清楚呀。儘管這樣,有人還經常表揚我熱情哩,也不是那樣看不起我。」 我曾有一次請嫂子在大坐墊上用五顏六色的絲線繡上蜻蜓、花草之類。我向她道謝說:「你真熱情。」 「哎呀,那件東西還在吧?漂亮吧?」 「哦。我珍藏著呢。」我回答道。因為這是事實,我只能這樣回答。我既然說了這話,就不能不從反面承認她對我是熱情的。 側耳傾聽,對面二樓彈的三弦不知什麼時候已停止了。剩下的客人喝醉酒的聲音,不時被風吹了過來。已經這麼晚了嗎?我正想找個表看看時,女傭腳踩踏石從走廊探出頭來。 我們從女傭的口中得知和歌浦眼下正在暴風雨的包圍之中,電話線被刮斷,不能通話了,路上的松樹被颳倒,電車也不通了。 三十三 我當時驀地想起了母親和哥哥,簡直像火燒眉毛似的著急。狂風惡浪戲弄他們所住的旅店的情景仿佛歷歷在目。 「嫂子,不得了啦!」我回頭對嫂子說。 嫂子並不那麼大驚小怪。可能由於情緒的關係,平時就蒼白的臉顯得更蒼白了。在蒼白的臉上的一角和眼眶上還掛著剛才的淚痕。大概嫂子是怕給女傭看出來,把臉轉到電燈照不到的很彆扭的方向故意不看門口。 「無論如何也回不去和歌浦了吧?」嫂子說。 由於估計不准聲音的方向,我沒弄清這句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女傭說的。 「坐人力車也不成了吧?」我把同樣的問題轉達給女傭了。 女傭雖然沒有說「不成」二字,卻一再把危險的意思說給我聽,勸我今晚無論如何也要住在和歌山。女傭的表情很嚴肅,毋寧是以我們二人的利害關係為出發點而談問題的。我越是聽信女傭的話就越掛念母親。 堤壩和母親住的旅店約摸有五六百米的路程。我又盤算著,如果海浪略高於堤壩,大概用不著擔心能輕易衝到三樓房間。然而,若是海嘯一起湧來的話…… 「喂,那一帶的旅店有沒有因海嘯而被大浪捲走的事?」 我由於焦慮過度便向女傭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女傭斷言沒有這種事。然而,她卻說有兩三次由於海浪越過堤壩落到壩下,壩內積滿海水,像個湖泊似的。 「這樣一來,泡在水中的房屋很危險吧?」我又問道。 女傭回答說房屋至多在水中打轉轉[1],不必擔心衝到海里。這種漫不經心的回答使憂心忡忡的我不禁失笑。 「在水中打轉轉就足夠啦!一旦被衝到大海里,那才叫大難臨頭了!」 女傭一聲不吭地笑了笑。嫂子也從暗處朝電燈看了看。 「嫂子,怎麼辦呀?」我問。 「怎麼辦?我是個婦道人家,不知道該怎麼辦呀。你若是說回去,危險再大我也跟你一起走。」 「走是沒關係的,不過——難辦啊。那麼,今晚是沒法子啦,在這兒住下吧?」 「你若是住下,我也只能住下。一個女人,天又這麼黑,無論如何也是走不到和歌浦的。」 女傭露出一直把我們誤會了的眼神打量著我們。 「喂,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嗎?」為慎重起見,我又問了一次。 「不通。」 我也沒有勇氣到電話機旁直接打打看。 「那麼,沒法子就住下吧。」我這次對嫂子說。 「哦。」 嫂子的回答和往常一樣,簡單而冷靜。 「到街上去有人力車吧?」我又對女傭說。 * * * [1]當時的日本式房屋多為木質結構,易在水中漂起。 三十四 我們不得不馬上去飯館給介紹的旅店。整裝完畢走出大門時,那裡的電燈和車夫的燈籠在風雨交加的吼叫聲中閃閃發光,好像照明工具照耀著在黑暗中狂舞的怪物。嫂子那色澤鮮艷而耀眼的倩影,首先消失在黑色的車篷中,接著我也鑽進了又窄又深的車篷。 我躲進車篷里幾乎無暇顧及街道上的可怕景象。我的頭腦不是被自己還未經歷過的海嘯占據著,就是痛苦地感到由於天公不作美,自己的命運就是無論如何也得干在哥哥面前已拒不接受的事。在我的頭腦里,當然沒有工夫從容地進行想像或領悟,只是像身處紛亂的失火現場一般,滴溜溜地轉著圈子。 這當兒,車把橫靠在一家旅店模樣的店門口。我仿佛感到自己掀起門帘進到「土間」[1],但記不大準確了。「土間」從長度和寬度的比例看是相當長的。既看不見賬房,也沒有掌柜的,只有一個女傭代為辦理。天剛黑就這個樣子,也太冷清了。 我們默默無言地佇立在那裡。不知為什麼,我不想跟嫂子拉話了。她也滿不在乎地站在那裡,把綢面陽傘的尖端斜戳在「土間」。 女傭領我們進去的房間是古香古色的客廳,客廳前面是走廊,屋檐上掛著神殿常掛的那種帘子。頂樑柱由於年代過久,閃著黑油油的光。天棚也都黑不溜秋的。嫂子把陽傘掛在套間的衣架上說:「這裡對面好像是高大的房脊,這邊是厚厚的土牆,因此颳風的聲音聽不大清楚。可剛才坐車時很厲害呀。車篷上嗚嗚直叫,怪瘮人的。你坐在車裡應該知道風吹打車篷的厲害吧。我想差一點要翻車哩。」 我有點頭昏腦漲,當時未能很好地留意,可現在也沒有膽量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哦,風是不小啊。」我支吾了一句。 「這裡都這個樣子,恐怕和歌浦更吃不消了。」嫂子還是第一次提到和歌浦。 我的心又怦怦直跳,說:「嫂子,這裡的電話也不通吧?」還未等嫂子回答,我就走到靠近浴室的電話機旁。我一邊翻閱著電話簿,一邊不斷地撥號碼,試著往母親和哥哥住的旅店打打看。不可思議的,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三言兩語,我想這可難得啦,剛要問一問暴風雨的情況,又戛然無聲了。然後我又叫了好幾遍「喂!喂!」反覆撥弄號碼盤,叫也罷,撥也罷,一點也無效。我終於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房間。嫂子坐在鋪墊上飲著茶,聽到我的腳步聲時回過頭來問:「電話怎麼樣?打通了嗎?」我把打電話的前後始末對她談了。 「我想今晚無論如何是回不去了,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因為風把電話線刮斷啦。你聽外面那種聲音不就明白了嗎?」 不知從什麼地方刮來兩股風突然交錯而過,一陣怪叫之後好像又升騰到遙遠的太空。 * * * [1]日本房屋入口處沒鋪地板的地方叫土間。 三十五 我們豎起耳朵聽風的聲音時,女傭來領我們去洗澡,然後問「是否吃晚飯?」我沒有心思吃。 「怎麼樣?」我同嫂子商量一下。 「這個嘛,怎麼辦都可以。不過,特意住了下來,還是吃頓飯好吧。」她回答道。 女傭心領神會剛站起來要走,室內的電燈啪的一聲熄滅了。屋子裡的黑樑柱和煙熏的天棚本來就顯得陰森森的,這一下更是一片漆黑。我仿佛用鼻子聞都能聞到坐在我身前的嫂子。 「嫂子,不害怕嗎?」 「我怕呀!」聲音是從我預料的方向傳來的,可聲音之中絲毫沒有害怕的味道,但也不是故意裝作害怕給我看的那種嬌滴滴的輕浮態度。 我們在黑暗中坐著,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默默坐著。也許是眼睛看不見顏色的關係,外面的暴風雨比任何時候都要響徹耳鼓。雨被風吹散後,聲音不那麼可怖了,可風又把房脊、牆和電線杆一股腦兒地颳得嗷嗷直叫。我們的房間像是地面上的窖子,四面被堅固的建築物和厚牆包圍著,連走廊前面的小院落看起來也比較安全。然而,四周發出一種可怕的音響,在漆黑的夜晚使人感到難以抵抗、不可思議的恐懼。 「嫂子,請再忍耐一會兒,女傭就要拿燈來了。」 我這樣說著,暗中期待嫂子能從那個地方大聲講點什麼,可她什麼也沒說。這似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逞威風,連女人纖細的聲音都傳不過來。我多少有點害怕。 最後,我擔心起本應坐在我身旁的嫂子來了。 「嫂子!」 嫂子還是不吭聲。我通過想像描繪出電燈未滅時坐在我對面的嫂子同我保持的適當的距離,並據此又叫了聲「嫂子!」 「什麼事?」 她似乎有點不耐煩了。 「你在嗎?」 「我在,你呀!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哩,你若不信就請把手伸到這裡摸一摸。」 我想湊過去伸手摸一摸,可沒有這個膽量。這當兒在嫂子坐著的地方發出了腰帶的摩擦聲。 「嫂子在做什麼呀?」我問。 「哦。」 「你在做什麼呀?」我又問。 「剛才女傭拿來了浴衣,我想換上,正在解腰帶呢。」嫂子答道。 我正在黑暗中聽嫂子解腰帶的時候,女傭點著一支舊式的蠟燭,從走廊走過來了。之後把蠟燭插在客廳里壁龕旁邊的桌子上。燭光一閃一閃地左右搖擺著,不用說黑色的樑柱和煙熏的天棚,凡是能照到的地方都被抖動著的微暗的光照得忽閃忽閃的,使我感到很孤寂煩躁。尤其是壁龕上掛的軸畫以及前面的插花,在燭光的照耀下更令人毛骨悚然。我拿著毛巾又到浴室中沖汗去了。浴室里點著怪裡怪氣的馬燈。 三十六 我借著微弱的燈光好容易認出小木桶來,便用它嘩嘩地沖了脊背。剛出門時,為慎重起見又「吱——吱」地撥了電話,可總是打不通,便放下了。 我從浴室出來,嫂子剛一進去便又退了出來。她說:「裡面黑洞洞的,有點害怕呀。而且水桶和澡盆都是舊的,我不想洗了。」 當時,我不能不把恭恭敬敬端坐在那裡的女傭叫到面前,借著燭光在登記簿上登記。 「嫂子,登記簿上怎樣寫才好呀?」 「怎麼都行,馬馬虎虎寫上就成了。」 嫂子說著從小衣袋中掏出一個裝著梳子之類的印花紙包,然後背過臉去獨占一支蠟燭對著梳妝檯在做什麼。沒辦法,我寫了東京的住址及嫂子的姓名,還特意在旁邊註上「一郎妻」,同樣在我的名字旁邊特意註上「一郎弟」。 飯前,沒想到剛才熄滅的電燈又都亮了。廚房裡有人高興得哇的一聲叫了起來。儘管女傭解釋說由於暴風雨的關係沒有魚,可我們的食案上卻明顯地擺著魚。 「真像死而復生一樣啊!」嫂子說。 這當兒電燈突然又滅了。我順手放下筷子,一時也動彈不得了。 「喂!喂!」 女傭大聲招呼著同伴拿蠟燭來。我在電燈突然亮起來的瞬間看到嫂子不知什麼時候已淡施粉黛的嬌艷面容。現在電燈又滅了,我感到只有她的面龐在黑暗中依然如故。 「嫂子什麼時候化妝的呀?」 「喲,真討厭,黑咕隆咚的說這種事。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女傭在黑暗中笑了起來,讚賞我的敏銳的目光。 「嫂子,這種時候還帶來了胭粉,真用心周到呀。」我又在黑暗中對嫂子說。 「我才沒帶胭粉哩。那是雪花膏,你呀。」她又在黑暗中辯解道。 我在暗處,特別是在女傭面前開這種玩笑,覺得比平常更有意思。這工夫其他女傭又點燃兩支蠟燭拿來了。 室內被光溜溜的蠟燭光照得直晃動,像水打漩一樣。我和嫂子都緊蹙雙眉凝視著燃燒的火苗,心裡那種平靜不下來的寂寥感實在無法形容。 不大會兒我們睡覺了。上廁所時我從窗子仰望天空,剛才多少緩和一點的暴風雨似乎在這夜闌人靜時更加猛烈,在漆黑的夜空逞凶,沒有片刻止息的樣子。我腦海里浮現出黑色的電光在可怕的空中互相摩擦,不間斷地釋放出黑針似的東西,把黑暗藏在巨大的聲音里。想到這裡,我真有點膽怯。 女傭在蚊帳外面整理床鋪時拿掉蠟燭,換上了紙燈籠。那燈籠又陳舊又陰暗,發出令人生畏的微弱的光,還不如索性滅掉讓人摸黑心裡倒舒服些。我擦根火柴,在暗處吸起煙來。 三十七 我從剛才起就一點也沒睡著。去廁所小解時,在吸支香菸的工夫考慮了許多事情。雜亂紛繁的問題一齊涌了出來,我抓不住什麼主要的。甚至有時劃了火柴竟忘記吸菸,想起來後再把菸嘴叼在嘴裡時,煙味特別難聞。 在我的腦海中劇烈地翻騰著剛看過的弄不清本來面目的漆黑夜空,然後母親和哥哥住的三樓房間幾度蒙受大浪衝擊的景象滾滾呈現在眼前。這方面還沒完,又想起正在這個房間睡覺的嫂子。我琢磨雖是天氣造成的,可我們二人睡在這裡有何理由?我還想到我辯解之後怎樣才能使哥哥的情緒恢復正常。同時,我今天和嫂子一起出來共同歷經了這種不多見的風險,卻有一種喜悅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這種喜悅使我把風、雨、海嘯、母親和哥哥都置諸腦後了。這種喜悅轉眼間又變成一種恐怖。與其說是恐怖,毋寧說是恐怖的前奏,潛伏在什麼地方的一種不安的徵兆。這時候外面肆虐的狂風暴雨把樹連根拔起,颳倒了圍牆,掀掉了房頂上的瓦。不僅如此,還似乎預示著要把正在昏暗的燈籠光下吸無味的香菸的我毀成齏粉。 我正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在蚊帳里老實得像個死人似的嫂子忽然翻了個身。而後,好像讓我聽見似的,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嫂子還沒睡嗎?」我在香菸的煙霧中問道。 「哦。風雨這麼大,想睡也睡不著呀。」 「那麼大的風聲在我耳邊作響,我也毫無辦法。電燈熄滅好像是因為這附近有一兩根電線杆子颳倒了。」 「是的,剛才女傭說了。」 「不知母親和哥哥怎麼樣了?」 「我剛才也光在想這件事。不過,大浪不至於進去吧。即使進去了,被捲走的也是堤壩上松樹附近的不牢固的單房呀。假如海嘯真的襲來把那一帶洗劫一空,我還覺得真可惜哩。」 「為什麼?」 「為什麼?我想看看那種悽慘的場面呀。」 「別開玩笑了。」我想打斷嫂子的話。 可嫂子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喲,是真的呀,二郎!我若是尋死的話,才不願搞那些上吊、抹脖子之類的小動作哩。我想還是讓大水捲走或者遭雷殛,猛然間一口氣死去的好。」 我第一次從不大喜歡讀小說的嫂子口中聽到了如此浪漫的語言。我心中盤算這完全是神經過度興奮的結果。 「這種死法好像是哪本書里描寫的吧?」 「是書本上的還是戲劇中的,我不清楚。不過,我是當真這樣想過的。你若認為我說謊,咱們馬上去和歌浦,大浪也罷,海嘯也罷,一起跳進去試試如何?」 「你今天晚上太興奮啦。」我安慰她說。 「我不知比你冷靜多少倍。男人大體上在關鍵時刻都是膽小鬼呀。」她在床上說。 三十八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對女人並沒有研究。嫂子無可爭辯地是一位怎麼也無法下手的女人。你若積極往前上,她會像個帘子似的毫不抵抗;你若是無奈地退回來,她會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在這種力量中,有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恐怖。你也許會想:既然對方理我就可以往前上的,可還沒等你前進的時候,對方又忽然無影無蹤了。我同她談話過程中始終有一種被她捉弄的感覺。奇怪的是,這種被捉弄的心情對自己來說本應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卻感到非常愉快。 她最後談到了可怕的決心:希望被海嘯捲走或者被雷殛斃,總之想死得壯烈而不平凡。 我平時(尤其是我們倆來到和歌山後)在身體、力氣方面占絕對優勢,可對嫂子總有點膽怯,而這種膽怯又和一種極易產生的輕佻心理奇妙地攪在一起了。 我更想追究明白,對詩和小說不那麼感興趣的嫂子為什麼竟激動地說要葬身於海嘯之中呢? 「嫂子提到死的事,今晚是第一次嗎?」 「哦。從嘴裡說出來,今晚也許是第一次。不過,死,也只有死這件事在我心裡可沒有一天忘記過啊!所以,你若認為我說的不是實話,請把我帶到和歌浦去,我一定跳進大浪里,死給你看看。」 在微暗的燈籠光下,在暴風雨的怒吼中,我聽了嫂子這番話真感到可怖。平素她是位嫻靜的女人,幾乎沒有歇斯底里的表現。寡言寡語的她,臉色經常是蒼白的。一不對勁兒,眼睛裡就射出意味深長的不可理解的光芒。 「嫂子今晚可同往常大不一樣呀,有什麼興奮的事情吧?」 我未能看到她流淚,也未能聽到她哭泣。可我仿佛覺得她馬上要這樣做,便借著昏暗的燈籠光向蚊帳里窺視。她把紅被子疊成雙層,上面還有一條鑲邊的白麻被子整齊地蓋到胸口附近。我在昏暗的燈光下瞅她時,她正挪動枕頭看著我。 「你老是說我『興奮、興奮』的,可我比你不知要冷靜多少倍。我隨時都做好了精神準備呀。」 我無言以對。借著昏暗的燈影默默地開始吸第二支「敷島」牌香菸。我只是望著從鼻子和口中噴出的濃煙。這當兒我轉動有點可怕的眼珠不時地向她的蚊帳里窺視。嫂子安靜得像死人一般,使人感到她也許已經入睡了。突然,她仰面朝天地叫道:「二郎!」 「什麼事?」我答道。 「你在那兒幹什麼?」 「吸菸呢。因為睡不著啊。」 「請快點休息吧,睡不著對身體可有害呀。」 「哦。」 我掀起蚊帳回到自己床上了。 三十九 第二天同昨天相比,天氣完全變了樣,黎明時分即可望到美麗的晴空。 「天氣變好啦。」我對嫂子說。 「真的。」她答道。 我們由於睡得不好,沒有從睡夢中醒來的感覺。只是天空一片蔚藍,使我們有一種一離開床鋪就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的感覺。 我面對放有早飯的食案,望著從房檐透過的光線,突然發覺氣氛起了變化,感到對面坐著的嫂子好像同昨晚完全不一樣了。今天早晨一看,她的眼睛裡再也沒有放出浪漫的目光,只是那睡眠不足的眼眶忍受著突然射進來的清爽的陽光,呈現出一種異常慵懶的倦怠。她面容同平素一樣,仍舊是蒼白的。 我們儘快吃完早飯離開了旅店。旅店的人告訴我們電車可能還不通,我們便雇了人力車。車夫一眼望到從「土間」走到外面的我們便似乎認定我們是夫婦。一上車,我乘的那輛車便到了前面。我制止說:「到後面去!到後面去!」車夫會意,遞個眼神說:「夫人在前面。」嫂子的車從我身邊擦過時,她又露出那個笑窩兒說:「我先走了!」我雖說「請吧!」可心裡總是想著車夫說的「夫人」這個詞。嫂子毫不在意,車子一超過我,便撐起那把繡花的絹傘。她的背影好像十分清爽。她大模大樣地坐在車上,那態度只能叫人感到:管他叫不叫夫人的,跟我毫不相干。 我一邊望著嫂子的背影,一邊想到她的為人。我以為平時對嫂子的性格了解得相當透徹,可一旦正式聽她談自己的真實想法時,卻恰似陷入迷宮,一切都變得茫然無知了。 從男人來觀察,所有的女人大概都像嫂子那樣,難以了解其本來面目。缺乏經驗的我曾這樣想過。同時,我也想過:難以識別本來面目這一點似乎是其他女人身上沒有而只是嫂子才有的特點。總之,在我對嫂子的本來面目還根本沒搞清楚的時候,天空放晴了,萬里無雲。我心裡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不斷地眺望著她在前面的背影。 突然,我發覺回到旅店後還有向哥哥匯報嫂子情況的義務。我真不知道匯報什麼才好。應該說的東西雖然很多,但我畢竟沒有勇氣當著哥哥的面一一講出來。即便講出來,最後一句也只能簡單地歸結為「不可能了解她的本來面目」。也許哥哥本身也同我一樣,為弄清嫂子的本來面目而心煩意亂,結果就陷入這種狀態。當我想到我如果和哥哥遭到同樣命運可能比哥哥更要操心勞神時,心中第一次感到恐懼。 車子到了旅店,三樓的走廊上見不到母親和哥哥的影子。 四十 哥哥在三樓太陽照不到的房間把烏黑錚亮的頭枕在枕頭上仰面躺著,但沒有睡著,不如說他正睜大充血的眼睛緊張地盯視著天棚。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馬上把充滿血絲的眼睛轉向嫂子。我事前不是沒有料到哥哥會有這種眼神,但我同嫂子並排站在門口,看到他流露出昨晚一夜未曾合眼的通紅而尖銳的目光時為之一怔。在這種情況下,我照例要把母親叫來充當「緩和劑」。母親不在客廳,也不在走廊,什麼地方也找不到。 當我找母親的時候,嫂子坐到哥哥的枕頭旁寒暄說: 「我回來啦!」 哥哥什麼也沒說,嫂子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不得不就勢開口道: 「昨晚這裡的暴風雨很厲害吧?」 「嗯。風很厲害呀。」 「大浪越過那個石壩從林蔭道流下來了吧?」嫂子問。 哥哥打量她一會兒,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不,沒流下來,房子沒出事。」 「那麼,我們若是堅持回來是可以回來的。」 嫂子說著回頭瞅瞅我。我沒有看她,反倒轉向哥哥說: 「不,絕對回不來的。首先電車就不通嘛!」 「也許是這樣。昨天從傍晚起,那浪頭就非常大。」 「半夜裡房子是否搖晃了?」 嫂子又問哥哥,哥哥這一次旋即答道: 「搖晃了,連媽都說很危險,到下面去了。」 哥哥的目光雖很陰險,但他的言行舉止卻沒有那麼大的殺氣,我看到這一點時總算鬆了口氣。哥哥脾氣非常暴躁,約摸勝過我五倍。然而,一種天賦能力有時使他能夠巧妙地把這種暴躁控制住。 這當兒母親參拜玉津島明神社回來了。看到我之後,臉上現出總算放下心來的神色。 「能回來得這麼早就好啊——哎呀,昨天晚上可嚇壞啦,簡直沒法說了,二郎!這根頂樑柱嘎吱嘎吱一響,房子就左右搖晃,還有那大浪的聲音——我現在聽起來還渾身打冷戰哩……」 母親特別害怕昨晚的暴風雨,尤其聯想到可能衝垮堤壩,就更厭惡波浪聲。 「我可不去和歌浦,也不去大海了。我不貪那個眼福,想快點回東京。」 母親說著,緊鎖眉頭。哥哥瘦削的臉上堆滿皺紋,苦笑著問道: 「二郎,你們昨晚睡在哪裡了?」 我說出了和歌山的旅店名字。 「旅店好嗎?」 「總而言之,那是個黑暗陰森的地方。是不,嫂子?」 哥哥把血紅的眼睛轉向嫂子。 嫂子只是瞅著我說:「那房子裡簡直要鬧鬼了!」 傍晚我在樓梯下面遇見了嫂子。我問道:「怎麼樣,哥哥發脾氣了嗎?」 「什麼怎麼樣,我一點也不了解他肚子裡想什麼啊。」嫂子慘然一笑上了樓。 四十一 母親害怕暴風雨想早點離開這裡,大家便就此告一段落,決定儘快回去。 「再好的名勝,看一兩天還可以,時間一長可就無聊了。」哥哥同意母親的看法。 母親把我叫到僻靜處問道:「二郎,你打算怎麼辦?」我心裡嘀咕著我不在時哥哥是不是把一切都向母親挑明了。然而,從哥哥的日常表現觀察,他好像不是那種心裡裝不住話的人。 「昨晚我們沒回來,哥哥不高興了吧?」 我提出這個問題時,母親沉默了一陣子。 「昨晚啊,你知道風大浪急,沒工夫談這些,可是……」 母親怎麼也不往下說了。 「媽媽像有點懷疑我同嫂子的關係吧……」我剛一開口,一直盯住我眼睛的母親急忙揮手打斷我的話頭,說: 「你呀,媽怎能那麼想呢?」 母親的話是很明白的,臉色和眼神也顯得很興奮。可母親的內心是叫人摸不透的。作為她的親生兒子,我有時明明知道父母在說假話,可還得一本正經地聽下去,因此,我早就認為世上沒有一個人會講真心話。 「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哥哥,因為我們是約定好了的。媽不必操心,放心好啦。」 「那麼,你也儘快收拾一下吧,二郎。」 我們決定乘第二天晚上的快車回東京。其實,在大阪等地還有許多值得參觀或順便逛一逛的地方,但母親情緒不高,哥哥提不起興趣,甚至連在大阪換車的時間都捨不得,要直接坐臥鋪到東京。這就是母親和哥哥的意見。 我們不得不乘明天早晨的火車從和歌山到大阪。按照母親的吩咐,我給岡田家打了電報。 「不必給佐野打電報了吧?」我邊說邊瞅母親和哥哥。 「沒有必要。」哥哥說。 「只要給岡田打電報,即使不給佐野打電報,他也一定會來送行的。」 我拿起電報稿紙,腦海里浮現出一定要娶阿貞的佐野的錛兒頭和他臉上那副金邊眼鏡。 「那麼,就不給那位錛兒頭打電報了。」 我這麼一說,把大家逗笑了。如同我老早就注意到佐野的錛兒頭一樣,其他人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這個特徵。 「那錛兒頭比照片上看到的還厲害哩。」嫂子嚴肅地說。 我一面在開玩笑過程中掩飾自己,一面琢磨利用什麼機會向哥哥匯報嫂子的事。於是,我不時偷偷趁哥哥不注意時觀察他的表情。哥哥同我預料的相反,完全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四十二 哥哥把我叫到別的房間去,是這以後不久的事。當時,哥哥同平常一樣(讓嫂子評論,她說哥哥故意裝成這種態度)安詳地說:「二郎,有句話對你說,到那個房間來。」我順從地回答聲「好吧!」便站起身來。可不知為什麼,我站起來時瞥了嫂子一眼。當時還沒有留意到有什麼問題,過後才感到這個平凡的動作是我的一種傲慢,不斷地在我心中迴蕩。嫂子同我目光相遇時照例綻出一個酒窩笑了笑。別人若是看到我和嫂子的眼神豈不感到其中帶著得意的光芒嗎?我站起來回頭向正在隔壁房間疊單衣的母親瞟了一眼,不禁怔住了。母親的眼神只能說明她剛才一個人一直偷偷地觀察著我們。我懷著被母親懷疑上了的心情走進哥哥的房間。 當時,正趕上舊曆的盂蘭盆節[1],可能因為波濤洶湧,當天返回的客人都不見蹤影,更不要說住店的客人了。因此,寬敞的三層樓上有許多空房間,如果想通融一下,隨時都辦得到。 哥哥似乎老早就命女傭在房間裡面對面地準備了兩個坐墊,中間放個精美的菸灰缸,甚至還放一把團扇。我坐在哥哥面前,應該說點什麼才好呢?我有點摸不著頭腦,只是一聲不吭。哥哥也不輕易開口。然而,我猜想在這種情況下,從性格上說準是哥哥主動搭話,我便故意沒完沒了地吸菸。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解剖當時的心理狀態雖不至於戲弄哥哥,但不能不承認確實多少存有點想讓他焦急的心思。不過,我為什麼能對哥哥如此大膽,我也不明白。大概是因為嫂子的態度不知不覺地移到我身上的緣故吧。如今,我願對自己這種既不可挽回又不能補償的態度深表懺悔。 我正在默默吸菸的時候,哥哥果然叫了聲「二郎!」 「你了解阿直的性情了吧?」 「不了解。」 由於哥哥的問題過於嚴厲,我結果如此簡單地回答了一句。話出口後,我發覺徒具形式,後悔這樣說不好,但已來不及了。 哥哥後來什麼也沒問我,也沒有回答一句。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待著,我感到非常痛苦。現在想來,哥哥一定比我還痛苦。 「二郎,作為你的哥哥,沒想到你只回答一句『不了解』,太冷淡啦。」 哥哥說這話時聲音很低而且顫抖。哥哥似乎極力抑制著他那在母親面前、旅店前、我的面前以及談問題時本應很高的嗓門。 「你就那麼冷冰冰地回答我一句,難道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嗎?你又不是小孩子。」 「不,絕沒有這個意思。」 我這樣回答著,確實是個純樸善良的弟弟。 * * * [1]舊曆7月15日祭祀鬼神、保佑祖先在天之靈的節日。 四十三 「既然你沒有這個意思,你就應該說得詳細些,像個沒有這種意思的樣子。」 哥哥痛苦不堪地注視著團扇上的畫。我暗中偷偷地看哥哥的面孔,幸虧哥哥沒有看到我的表情。我的答話似乎是輕侮了哥哥,讓人很是於心不安。但在哥哥的表情中,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態度中也稍微表現出缺乏大人風度的稚氣。我現在認為對哥哥這種純真而待板的態度應該表示適當的敬意。但當時還不會做人的我,在這個問題上總糾纏著一種利害觀念:鑽對方的空子辦事才是聰明的辦法。 我把哥哥的模樣打量一陣子,感到他是容易對付的。他在發脾氣,他在焦躁不安,他在故意克制,他緊張得完全沉不住氣了,卻又像個汽球一樣輕飄飄的。只要再等一會兒,不是自我爆炸就是自己飛到什麼地方——我就是這樣觀察哥哥的。 我這時才感到嫂子對哥哥無能為力,其根源全在這裡。而且,我也想到從嫂子的處境來說,她採取的辦法是最巧妙的了。我在今天以前只是看到哥哥的正面,對他客客氣氣,顧慮重重,有時又覺得對不起他。然而,昨天同嫂子度過一天一夜的經驗,不料從反面變為瞧不起這位令人討厭的哥哥的結果。我不記得嫂子什麼時候教會我要這樣看待哥哥。可是,當著哥哥的面,我也沒有這麼大的膽量。我比較裝模作樣地在這裡盯視著正在看團扇的哥哥的前額。 這當兒哥哥突然抬起頭說: 「二郎,不說點什麼嗎?」一句鼓勵的話射進我的耳鼓,這聲音又使我恢復了常態。 「我正想說哩。可事情很複雜,不知從哪兒說起啊。哥哥也知道此事不同於別的事情,所以,我再說下去您就要耐心地聽。如果像法官那樣板起面孔斥責我,我話到嘴邊也會嚇得咽回去的。」 我這麼一說,哥哥確實是位有見識的人,他說:「啊,原來是這樣,都怪我不好。你是個急性子,而我脾氣又暴躁,這樣就會把事情搞糟的。二郎,你有時間可以慢慢談。如果需要我耐心聽,我現在就辦得到。」 「哎呀,等回到東京後再談吧。回東京也就是明晚的快車,說到就到。而且,我想把我的想法也慢慢地對您談一談。」 「這也好。」 哥哥冷靜地說,仿佛我的信任把他過去的暴躁都吹散了一樣。 「那麼,希望這麼辦吧。」我剛要站起來,哥哥「啊」了一聲點頭表示同意。但我一跨門檻,哥哥又招呼我:「喂,二郎!」 「詳情等到東京後再問你,現在我只問你一句好嗎?」 「關於嫂子吧……」 「當然嘍。」 「關於嫂子的人格,完全沒有可疑的地方!」 我這樣一說,哥哥馬上變了臉色,可什麼也沒說。於是,我便起身走了。 四十四 我估計當時搞不好要挨哥哥的拳頭,或者背後挨一頓臭罵。我是不理睬變了臉色的哥哥而離開座位的,因此,肯定比平時更瞧不起哥哥。而且,我做了充分準備為嫂子辯護,必要時不惜訴諸武力。與其說這是因為嫂子清白無辜,毋寧說我對嫂子有了新的同情更為妥當。換句話說,越是這樣,我就越開始蔑視哥哥。我離開座位時甚至對他多少產生了一種敵愾心。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母親還未疊完單衣,正在埋頭整理小件,即使如此,好像精力也不那麼集中,一聽到我的腳步聲便轉過身子問: 「哥哥呢?」 「就要過來了吧。」 「你們談完了嗎?」 「談完也罷,沒談完也罷,壓根兒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 為了讓母親放心,我故意說得這麼囉唆。母親把零碎東西從行李中拿出來又放進去的。我這一次對嫂子有些羞怯,再也不敢瞅一瞅在旁邊幫忙的嫂子。她細嫩而淒涼的嘴唇上閃出的冷笑仿佛從我眼前掠過。 「現在就捆行李呀?有點早啊!」我故意嘲笑似的提醒年邁的母親。 「不過,既然說回去,還是儘早做準備好啊。」 「是嘛。」 嫂子這句話好像是搶先堵住我的嘴,應聲脫口而出似的。 「那麼,用繩子捆吧,這可是男人的任務呀。」 同哥哥相反,我擅長干車夫和手藝人做的那種粗活兒,尤其是捆行李更內行。我把繩子擺成十字形後,嫂子便起身去哥哥的房間了。我禁不住目送著她的背影。 「二郎,哥哥的情緒怎麼樣?」母親故意悄聲問我。 「沒有特別明顯的變化。您有點放心不下吧。不要緊的。」 我特意說得粗聲粗氣,用右腳緊緊踩住行李的外罩。 「說實在的,我也有話對你說,回東京後再慢慢談吧。」 「哦。我耐心聽您說。」 我滿不在乎地回答著,心中卻恍恍惚惚地浮現出母親所謂的談話內容。 不大會兒,哥哥和嫂子從別的房間走了出來。我故作鎮靜地同母親拉話的時候,心裡也多少惦記著他倆見面以及見面的結果。母親見到他倆並排走出來,露出這下可放心了的樣子。我也多少有這種感覺。 我用力捆行李,汗水從臉上和背上一直流了下來。於是便捲起袖子,不客氣地用袖頭揩汗。 「喂,他太熱啦,給他扇一扇吧。」 哥哥說完,回頭掃了嫂子一眼。嫂子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給我扇扇子。 「不,不必啦,馬上就完了。」 我表示拒絕。不大會兒便把明天要帶的行李打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