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 朋友

夏目漱石 《行人》
一 從梅田站[1]一下火車,我就照母親的吩咐雇輛人力車,讓車夫拉到岡田家。岡田是母親的遠房親戚,我不知道他究竟相當於母親的什麼人,只記得他是一位不很親密的親戚。 在大阪下車後馬上拜訪岡田是有原因的:我來這裡一周前已和一位朋友約好十天內在大阪碰頭,然後一起登高野山;如果時間允許,就從伊勢轉到名古屋。當時我們誰也沒有指定在什麼地方見面,我就把岡田的名字及住址告訴了我的朋友。 「到大阪後,我往那裡打個電話,馬上就知道你在不在了。」朋友同我分手時叮囑說。岡田有沒有電話,我也確實沒把握,便要求朋友:若是那裡沒有電話,馬上給我來個電報或書信。我的朋友計劃先到甲州線[2]的諏訪,然後折回,經由木曾到大阪。我想從東海道一口氣到京都,在那裡逗留四五天,辦完事以後再到大阪。 我在京都度過了預定的時間後,便來到大阪。為了早點知道朋友的消息,一出車站我就得找到岡田家。可這樣做只不過是為了我的方便,同剛才提到的母親吩咐我到岡田家,完全是兩碼事。母親行前曾對我說到了那裡之後無論如何先要找到岡田家,還特意把一大包點心裝在罐頭盒裡,作為禮物,放在皮箱裡讓我帶去。母親這樣做固然是按老規矩辦事,但內心深處卻另有一件急事要辦。 母親和岡田在宗譜上誰是本家,誰是分支,來龍去脈如何,我並不清楚。我對母親托我辦的事既不抱多大希望,也不感興趣。然而,一種好奇心卻多少驅使我想見見這位久未見面的岡田——他這個人穩重,四方臉,喜歡鬍鬚而又不蓄鬍須,而且頭髮越來越稀疏。岡田從前經常到東京辦事,可我們總是走到兩岔兒,見不到面。因此,我很難有機會見到他那張因酗酒過度而漲紅的臉。我在車子上屈指一算,岡田離開我家至今雖已五六年了,卻像前幾天的事似的。我琢磨著他所擔心的頭髮,近來恐怕已岌岌可危,說不定已露出了禿頂呢。 不出所料,岡田的頭髮確實是稀稀拉拉的,他的住處卻比我想像的清爽。 他說:「這兒的習慣是在多餘的地方砌一堵陰森森的高牆,叫人憋得慌。我不搞這玩意兒,蓋了個二樓。請上來看看吧。」我心裡總嘀咕著我那位朋友的事,就問:「一位叫某某的人有沒有什麼消息?」岡田現出茫然的神情,說:「還沒有。」 * * * [1]東海道幹線的大阪站。 [2]中央幹線八王子站以西,經甲州(山梨縣)至信州(長野縣)區間的舊稱。 二 我跟岡田來到樓上。他誇口說從樓上眺望美極了。陽光毫不容情地反照到沒有廊子的客廳窗子上,那種灼熱實在非同小可。壁龕上的掛軸畫已經翹起來了。 「哎喲,那可不是陽光照的,一年到頭掛在那裡,糨糊幹了才成那種樣子。」岡田一本正經地辯解道。 「果然是幅相配得體的好畫啊!」我也想這樣說。原來,這幅畫是他準備成家時從家父那裡要去後,揚揚得意地拿到我的房間展示一番的。記得當時我曾半開玩笑地惹惱了他。我說:「岡田君,這幅吳春[1]畫可是假的喲!所以,我父親才送給了你。」 我們倆望著軸畫,回憶當時的情景,孩子似的笑了起來。岡田似乎沒完沒了地坐在窗台上聊下去,我也只得穿件襯衣和褲子躺在那裡奉陪。他給我講什麼「天下茶館」[2]的情形啦,將來的發展啦,電車的便利啦,等等。我對自己不那麼感興趣的問題只是哼哈地聽著。可是他說到我特意坐人力車來到這個通電車的地方時,我感到自己做了件蠢事。我們又下了樓。 不久,岡田的妻子回來了。她叫阿兼,面貌雖不那麼出眾,卻也是個皮膚白皙光滑遠看挺標緻的女人。她原是我父親供職的某機關的一位下級官吏的女兒。當時她經常拿著為我們做好的和服出入我家的廚房。岡田那時是我家的食客,住在靠近廚房門的寄食生房間裡,在那兒做功課,睡午覺,有時還吃烤紅薯。他和阿兼就是這麼認識的。不過,他們相識後直到完婚,這一段經過我不大清楚。岡田雖是我母親的遠房親戚,在我家卻與寄食學生一樣,所以,女傭們不便對我和哥哥講的事,都不客氣地對岡田講了。「岡田,阿兼向你問好!」這樣的話,我時有耳聞。而岡田對此絲毫不放在心上,大概認為是一句普通的玩笑吧。岡田從商業高中畢業後,隻身到大阪一家保險公司去了,據說職業還是家父給斡旋的呢。約莫過了一年,他又飄然回到東京,這一回是挽著阿兼的手到大阪去的。據說這也是我的父母出面為他們成全的。我當時想攀登富士山,遊逛甲州大路出門去了,事後聽說有點驚詫。細算一下,岡田為迎新娘而乘開往東京的火車,剛好在我從御殿場[3]下車時錯開了。 阿兼胳肢窩下夾著在格子門前疊好的陽傘和小包,從正門穿過廚房門時有點羞羞答答的。她在外面,臉被強烈的陽光曬得汗津津、紅撲撲的。 「喂,來客人啦!」岡田大聲不客氣地說道。阿兼這才從裡屋柔聲答道:「這就來啦!」這聲音不禁喚起我一段親切的回憶:我過去穿的碎白花襯衫和法蘭絨襯衫,就是請她做的呀! * * * [1]日本江戶後期著名畫家松村月溪(1752—1811)的別號。 [2]大阪市西成區的一個地名,因豐臣秀吉曾在此處休息過而得名。 [3]靜岡縣駿東郡御殿場街,位於富士山東南麓,是登富士山的東口。 三 阿兼的態度明快而穩重,哪兒也看不到卑賤家庭出身的影子。「從兩三天前,我就想您大概要來,便一心盼著您。」她說這話時眼睛裡流露出迷人的嫵媚,不僅比我妹妹有風度,姿色也強過我妹妹幾分。我同阿兼拉話的當兒,感到岡田特地到東京來把她接走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位年輕的妻子五六年前還是個妙齡少女的時候,我就熟悉她的音容笑貌,可沒有機會同她親切交談。我這次見到她,她已是岡田夫人了,我竟不能應酬自如。我猶如對待自己同階層的不認識的女子一樣,一句又一句地說些恭敬話。岡田不時地瞅著我發笑,不知是感到滑稽還是高興。這還不算,他還不時地望著阿兼發笑,可阿兼倒是滿不在乎的神氣。阿兼有事回到裡屋時,岡田故意壓低嗓門捅捅我的膝蓋,以譏諷的口吻說:「你對她為啥那麼一本正經呢,原來不都是熟人嗎?」 「真是一位好妻子呀,早知如此,我娶她就好啦。」 「別開玩笑了。」岡田的笑聲更大了。過了會兒,岡田板起面孔問我:「聽說你對你媽說了她的壞話吧?」 「我說什麼來著?」 「你說岡田把那樣的女人帶到大阪去也夠寒傖的,只要再等一等,我就給他找個挺不錯的。」 「噢,那已是往事啦。」 我雖這樣回答,心中卻感到不安,而且有點狼狽。我終於明白了剛才岡田為什麼以奇異的眼光不住地盯著他的妻子。 「那時我也狠狠地挨了母親的訓斥呀。母親說:『你一個書生懂得什麼!岡田的事,你爸爸和我會辦得使他們滿意的,你再不要多嘴多舌的了。』反正我受到了嚴厲的訓斥。」 我帶著為自己辯解的語氣,把當時被母親批評的情況講得多少有點誇張。岡田越聽越笑。 不過,阿兼又回到客廳時,我感到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令人討厭的岡田故意對妻子說:「剛才二郎把你大大表揚一番,你應該好好謝謝他才是。」「是因為你不停說我壞話吧。」阿兼對丈夫說著,卻笑眯眯地瞟著我。 晚飯前,我換身單衣,同岡田在山岡上散步。稀稀落落的人家及四周的籬笆使我感到恰似穿過東京地勢較高的住宅區的郊外一樣。我驀地想起約定在大阪會面的朋友有無消息,便問岡田:「你家沒有電話吧?」岡田說:「這種結構的房子,像有電話的樣子嗎?」他臉上一直現出興致勃勃的快活神情。 四 夏天的黃昏比較長。我和岡田在山岡上蹓躂時更顯得亮堂堂的。然而,遠方的樹林卻籠罩在暮色之中,漸漸變得黑糊糊的,天空也就暗下來了。我借著落日的餘暉瞥了岡田一眼。 「你比在東京時快活得多啦,氣色也挺好,不錯嘛!」 岡田含含糊糊地回答一句:「哦,托你的福了!」聲音里充滿了喜悅。 晚飯已準備好了,岡田勸我往回走。在路上,我忽然對岡田說:「你和阿兼好像相處得很好啊!」我是想說得嚴肅些,岡田似乎當句嘲弄他的話,只是笑而不語,但也未加以否定。 過了一會兒,他一直很快活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好像要談什麼秘密似的把聲音壓得很低。他仿佛喃喃自語地盯著腳下說:「我同她在一起,算起來快五六年啦,可直到現在還沒個孩子,這算什麼呀!我擔心……」 我無言對答。我老早就琢磨過,天下不會有一個人為生孩子而討老婆;然而,討了老婆之後想不想要孩子,這我可就不好判斷了。 「你婚後就想要孩子了吧?」我問。 「哪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孩子,可我總覺得做妻子的若是不生孩子,就好像算不上是一個成熟的女性……」 原來,岡田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老婆成為一個符合世俗標準的一般女性才想要孩子的。我想對他說,如今世道艱辛,人們想結婚卻怕要孩子,不如往後拖一拖。可岡田又補充一句:「再說,只兩個人怪寂寞的。」 「兩個人更可以相親相愛嘛!」 「難道有了孩子,夫妻的恩愛就會減少嗎?」 岡田同我好像滿有體會似的談論著實際上我們倆並沒有經歷過的事。 家裡的飯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生魚片和湯之類,等著我們回來。阿兼略施粉脂,為我們斟酒,還不時地搖動團扇給我扇風。風一碰到我的側臉,我就微微嗅到阿兼臉上飄來的粉香。人的幽香似乎比啤酒和山萮菜的味道好得多。我問阿兼:「岡田晚飯時總這么喝酒嗎?」阿兼笑嘻嘻地說:「他呀,反正是個酒鬼,真沒辦法。」說完,故意掃了丈夫一眼。丈夫說:「哪裡,還夠不上酒鬼哩。」說著拿起身旁的團扇一下子在胸前撲嗒撲嗒地扇了起來。我又驀地想起應該在這裡會面的朋友。 「夫人,我們出去散步後,有沒有一位叫三澤的男人給我來信或電報什麼的?」 「沒來。你放心好了。這種事我妻子的心中有數。對吧,阿兼?管他三澤一個人兩個人來不來呢!二郎,你對我家是這樣不放心呀?首先,你有義務必須辦完那件事吧。」 岡田這樣說著,又往他自己的杯子裡咕嘟咕嘟斟滿了啤酒。他已醉醺醺的了。 五 那天晚上,我最終宿在岡田家。一個人在二樓一間六張席大的房間睡,忍受不住蚊帳里的悶熱,便儘可能背著岡田夫婦悄悄地打開了木板套窗。因為頭朝窗邊睡,隔著蚊帳可以望見天空。我試著把腦袋從蚊帳的紅底邊下探出去一望,星星閃閃發光。就是在這種時候,我也沒有忘記樓下岡田夫婦的今昔。一種羨慕之心油然而生:我若是結婚後也能如此和睦,定會幸福的吧。我又擔心三澤沒有一點音信。可轉而一想,在這樣幸福的家庭做客,為了等待三澤的消息,即使拖上個四五天也並非壞事。岡田所說的「那件事」只好走著瞧了。 第二天早晨一睜開眼睛,我就聽到岡田在窗下狹小的院子裡喊道: 「喂,阿兼!牽牛花到底開啦,你來看看吧。」 我看看錶,又俯臥在床上,劃根火柴點燃一支「敷島」牌香菸,暗暗等待阿兼的回答。可是根本聽不見阿兼的聲音。岡田又叫了兩三次「喂!」「喂,阿兼!」不大會兒,傳到我耳邊一句話:「你呀,真是個急性子。我正在廚房裡忙著,哪裡顧得上看牽牛花呀!」阿兼似乎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的廊子上。 「不過,牽牛花開了,真漂亮呀——金魚怎麼樣啦?」 「金魚還活著呢。反正這玩意兒似乎不那麼好養。」 我估摸著阿兼可能對快死的金魚的命運說些傷感的話,便一邊吸菸一邊聽著。可等了許久,阿兼什麼也沒說,岡田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我扔掉菸蒂起來後,從相當陡的樓梯往下走,每下一個台階就發出一聲響。 三人吃過飯,岡田要到公司上班,他很遺憾沒有時間陪我玩。我說來到此地之前,完全沒有料到這種情況,便坐在那裡打量著穿一身白色立領制服的岡田。 岡田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事似的說:「阿兼,你若有時間就陪二郎玩玩吧。」阿兼一反常態,只有此刻對丈夫和我什麼也沒說。我馬上開口道:「哦,用不著啦。我和你一塊兒到你們公司那個方向隨便走走。」說著便站了起來。阿兼在大門口把我的陽傘遞了過來,然後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呀!」 我不得不兩次坐電車,兩次下電車,然後在岡田的工作單位——一家生產石頭製品的公司周圍隨便轉了轉。不知是同一條河還是兩條河,水面兩三次跳入我的眼帘。這當兒,我熱得實在不成,又稀里糊塗地回到了岡田家。 上到二樓——我心裡明白,從昨晚起這間六張席大的房間就是我的住室了——剛休息,就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那是阿兼。我慌裡慌張地把裸露的身子又披上了衣服。阿兼昨天還把頭髮梳得向前蓬起,不知什麼時候改成了大橢圓形髮髻,粉紅色的髮帶從髮髻里露了出來。 六 阿兼把黑盤子上的汽水瓶和杯子放在我的面前問道:「請用一點吧。」我說:「謝謝,」要把盤子拉到跟前。阿兼說聲:「不,我來,」連忙拿起一瓶。我此刻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阿兼那白嫩的手,手指上帶著我昨晚不曾留意的光燦燦的戒指。 我拿起杯子潤了潤嗓子,這時阿兼從腰帶中掏出一張明信片。 「剛才您出去以後來的。」阿兼說完抿嘴一笑。我在正面看見了「三澤」二字。 「終於來了,讓您久等了……」 我微笑著當即翻過來看看。 「我也許晚到一兩天。」 明信片上只寫這麼幾個字。 「真像一封電報似的。」阿兼說。 「所以您才覺得好笑吧?」 「不是這麼回事,不過,我感到太……」 阿兼說到這裡把話頭收住,我更想逗阿兼笑笑。 「『太』什麼?」 「好像太可惜了。」 阿兼很有意思地說。她父親是位精細的人,給阿兼來信時通常不用明信片,而是在信紙上寫十五行蠅頭小字。我只顧同阿兼聊這聊那,把三澤的事全忘光了。 「夫人,您不喜歡孩子嗎?一個人看家的時候會感到寂寞的吧?」 「不會的。也許因為我是在兄弟姐妹多的家庭拉扯大的,我感到再沒有比子女更讓父母受累的了。」 「不過,一兩個孩子總可以吧?岡田說沒有孩子寂寞得不得了。」 阿兼一聲不吭地望著窗外。她臉轉過來也沒瞅我,只是看著鋪席上的汽水瓶。我什麼也沒覺察到,便又問道:「夫人,您為什麼不生孩子?」阿兼一下子漲紅了臉。因為是老相識,才不客氣地脫口而出,卻引起了很不愉快的結果,我很懊悔。但又沒有什麼補救辦法,心裡只覺得對不起阿兼。我做夢也沒想到阿兼為什麼會臉紅。 我無論如何也要使這位年輕的妻子從坐立不安的窘態中解脫出來。為此,必須改換話題。我終於把事先沒有作為重點的岡田所說的「那件事」端了出來。阿兼馬上恢復了原來的神態。可是,也許打算讓丈夫負主要責任,她絕不多扯一句。我也沒有去刨根問底。 七 「那件事」正式從岡田口中談出來,是在當天晚上。我喜歡靠近有露水的走廊,便坐在那裡。岡田和阿兼一直面對面地坐在客廳里。談話一開始,岡田便起身來到走廊。 「離得太遠,談話不方便啊。」說著,便把有花紋的坐墊放到我的面前。阿兼照例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二郎,看到照片了吧?前兩天我寄去的那張。」 照片上的人是和岡田一個公司的一位年輕人。照片寄到我家時,家人輪流看著,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岡田當然不知道。 「哦,看了一下。」 「評價怎麼樣?」 「有人說是個錛兒頭。」 阿兼笑了起來,我也覺得好笑。說實在的,看完照片第一個說錛兒頭的正是我。 「說這種壞話的是阿重吧?她那張嘴巴,一般人是敵不過的啊!」 岡田認為我妹妹阿重是個嘴巴非常壞的女人。在此之前,阿重曾說岡田的臉很像將棋的棋子兒。 「阿重說什麼倒無所謂,關鍵是阿貞本人怎麼看的?」 我離開東京時,母親告訴我已答覆岡田方面阿貞當然同意。因此,我回答說阿貞本人的態度同我母親的答覆一樣。岡田夫婦又把未來的女婿佐野的性格、人品、將來的打算及其他各個方面,對我一一做了介紹。最後又舉例談了佐野本人希望這門親事能夠成功。 阿貞這個女孩子不論是相貌還是所受的教育,都不是出類拔萃的,在我家只有個累贅的名聲。 母親曾囑咐我:「對方太起勁啦,我總覺得靠不住。你去那裡好好了解一下情況才好。」我對阿貞的命運雖沒有那麼濃厚的興趣,卻也希望能夠如願以償,因為我也想到對阿貞來說,既是件好事,又有危險。因此,我一直默默地聽岡田夫婦說話。可這當兒我突然冒冒失失地說了一句—— 「還沒見到阿貞,為什麼對她那麼稱心如意?」 「佐野是一位很堅強的人,所以想找一個有耐心的人呀。」 阿兼瞅著岡田,對佐野的態度做了這樣的辯解。岡田急忙說:「是嘛!」他們似乎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考慮。我反正同岡田約定明天去見佐野,隨後便回到二樓的六張席房間。腦袋一放到枕頭上便想:我結婚時事情會不會如此簡單呢?我有點擔心。 八 第二天中午,岡田在公司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回來了。他把西裝一脫,便到廚房沖洗身子,之後開口道:「喂,咱們去吧!」 阿兼不知什麼時候拉開衣櫥的抽屜,把岡田的衣服取了出來。我雖然沒怎麼留意岡田穿什麼,卻在無意中注意阿兼給岡田穿衣系帶的樣子。阿兼問我:「二郎,您準備好了嗎?」我這才恍然大悟似的站了起來。 「今天你也要去的喲。」岡田對阿兼說。 「不過……」阿兼雙手捧著絲綢褂,抬頭望著丈夫說。我正在上樓梯,便說:「夫人,請一起去吧。」 我穿好西裝下樓一看,阿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好了和服,系好了腰帶。 「好快呀。」 「哦,快。」 「不是什麼講究的衣著呀。」岡田說。 「到那裡去,這一身就足夠了。」阿兼說。 三人冒著酷暑走下山岡,到車站後當即乘上電車。我不時地打量著並排坐在對面的岡田和阿兼。這時,我腦海里閃出了三澤的古里古怪的明信片: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寄來的呢?同時還不時地浮現出馬上就要見面的佐野。然而,「好奇」這個字眼每次也總是一起迸了出來。 岡田突然向前躬著身子問我:「怎麼樣?」我只回答說:「不錯嘛!」岡田又像原來那樣挺直腰板,對阿兼嘀咕什麼,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於是,阿兼把臉湊到我跟前說:「如果滿意,您也到大阪來吧。」我不由得說聲「謝謝!」這時,我總算明白了岡田方才突然問我「怎麼樣」的意思。 三人在濱寺[1]下了車。我不熟悉這一帶的情況,在蒼松和沙石之間行走,感到確實是個好地方。不過,岡田在這裡再沒有問我「怎麼樣」,阿兼也是打著陽傘敏捷地走著。 「大概就要到了吧?」 「是啊,也許他已出來等著咱們呢。」 我跟在後面,一邊聽著他們談話,一邊來到一個漂亮的大飯館門前。我先是被飯館如此之大怔住了,被引進去的時候,更對這段路如此之長感到愕然。三人下了台階,通過一個狹窄的走廊。 「是個隧道呀。」 阿兼這樣指點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心想決不是在地下。我只是笑眯眯地從微暗的地方穿過去了。 在客廳里,佐野一個人在門檻處站著,露出一條穿著西裝褲子的腿,一邊吸菸,一邊望著大海。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馬上朝我們轉過身來。只見他額頭下的金邊眼鏡閃著亮光。進房間後第一個見到他的,實際上是我。 * * * [1]大阪府堺市的地名。 九 佐野的錛兒頭看起來比照片還厲害。也許夏天把頭髮剪短的關係,他的腦門子特別顯眼。初次見面,他寒暄一句「請多關照」便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這種一般的問候,可能由於場合的關係,我聽起來感到很奇特。我心中一直沒有那麼強的責任感,此刻卻突然覺得十分鬱悶。 我們四人面對食案攀談起來。阿兼和佐野看來交情很深,她不時地同對方戲謔著。 「佐野呀,聽說對您那張照片的評價,在東京可不得了呀。」 「怎麼個不得了?大概是好得不得了吧?」 「那當然嘍。不信問問坐在您身旁的這位先生就知道啦。」阿兼說。 佐野笑容可掬地望著我。我不說點什麼有些難為情,便板著面孔說:「反正在攝影方面大阪似乎比東京發達。」可岡田卻在一旁打岔說:「這又不是『淨琉璃』[1]!」 岡田雖是母親的遠房親戚,也許長期在我家當食客的緣故,從老早就養成一種習慣,對我和哥哥講話時,帶著低我們一等的口氣。我們雖分別很久,可昨天和前天見面時,他更是如此。然而,當佐野新加進來談話的時候,他可能怕在朋友面前有失體面,對我講話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平等了。有時甚至給我以傲慢的感覺。 我們四人所在客廳的對面,有一棟與這棟房子相同而屋脊不同的高大的二層樓房。抬頭向拆掉拉窗的大廳望去,只見裡面聚集著一群繫著又窄又硬的帶子的年輕人,其中有一個把毛巾搭在肩上正在跳舞。「大概是店員們在這裡開聯誼會呢。」我們正議論時,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計來到欄杆附近,不客氣地往房檐上吐髒東西。這時,又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夥計叼支香菸走了出來,操著純粹的大阪口音說:「喂,振作起來!有我呢,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四人一直帶著不愉快的表情望著欄杆,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倆都喝醉了,還是個小夥計哩。」岡田說。 「很像你呀。」阿兼評論說。 「哪一個像呀?」佐野問道。 「他倆都像,嘔吐也好,撒酒瘋也好。」阿兼回答說。 岡田反倒顯出了愉快的神情,我是默默無言,佐野獨自放聲大笑。 我們四人在太陽老高的四點鐘光景離開了那裡往回走。在半路分手時,佐野摘下帽子致意道:「改日再會!」我們三人便從站台走到外面。 「怎麼樣,二郎?」岡田連忙掃我一眼。 「好像不錯吧。」 除了這句話,我再無言以對了。儘管如此,這樣回答後,我還深深感到自己很不負責。同時我也感到,這種迫不得已的不負責,大概就是許多介入婚事的人的一個經驗吧。 * * * [1]以三弦琴伴唱的說唱曲藝,這裡指大阪的鄉土藝術木偶淨琉璃。 十 為等待三澤的消息,我還得打攪岡田兩三天。說實在的,岡田夫婦也不准我到外面住旅店。在這期間我儘量一個人在大阪遊逛。也許是街道狹窄的關係,路上的行人好像比東京更加目光炯炯;鱗次櫛比的房屋比松鬆散散的東京整潔美觀;幾條河流水量充沛,流勢恬靜。總之,我每天總有一兩個花樣不同的消遣。 在濱寺一起吃飯的第二天晚上,又見到了佐野。這次他是穿著單衣來找岡田的。我當時也同他天南海北地聊了兩個多鐘頭。這只不過是重複前一天在岡田家的小規模聚會,因而沒有給我留下什麼特別新的印象。說真的,關於佐野,我只知道他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此外什麼也不知道。然而,作為對母親和岡田的義務,我還不能對他一無所知就算了。在這兩三天,我終於給東京的母親寫了封信,報告同佐野的會面已結束。 無奈我只好寫道:「佐野很像那張照片」,「酒是喝的,可喝酒臉也不紅」,「聽說像他父親,不唱謠曲[1],正在學『義太夫節』[2]」。最後,我說岡田夫婦似乎很和睦,「有這樣關係融洽的岡田夫婦從中斡旋,大概沒錯的」。結尾又寫道:「總之,佐野好像同許多有婦之夫沒有什麼兩樣,阿貞也有資格作為一個普通的妻子,因此,還是答應他們為好。」 我封上信封時,才感到似乎盡到了義務。然而,一想到憑這封信就要永遠決定阿貞的命運,又對自己的輕率感到羞愧不安。於是,我把信裝入信封里拿到岡田面前。岡田只是瀏覽一遍,說:「很好嘛!」阿兼連信紙都沒碰一下。我坐在他們倆面前端詳著雙方。 「這就可以了吧。只要寄出去,家人就會定下來的。因此,佐野再也動彈不了啦!」 「好啊,這是我們最盼望的。」岡田正顏厲色地說。阿兼用女人的口吻重複了同樣的意思。經他們這樣滿不在乎地一說,我與其說是放心,毋寧說是擔心。 「什麼事使你那麼擔心?」岡田笑吟吟地吐了口煙說,「對這件事最冷淡的,不就是你老兄嗎?」 「雖說冷淡些,可過於輕率,也對不住雙方啊。」我說。 「您寫了那麼長的信,怎麼能說是輕率呢!您母親會滿意的,我們這方面一開始就定下來啦。再沒有比這更大的喜事啦。對吧?」 阿兼說完,瞥了岡田一眼。岡田露出了的確如此的神氣。我討厭講大道理,便在他倆面前往信封上貼了一枚三分錢的郵票。 * * * [1]日本古典歌舞劇「能」的唱詞。 [2]淨琉璃的一個流派。 十一 信寄走之後,我就想離開大阪。岡田也說沒有必要讓我在這裡等到母親回信。 「不過,還是等一等吧。」 這是岡田一再重複的話。我十分理解他們夫婦的好意,同時也想像得到給他們帶來的麻煩。像我這樣又懶又滑的客人住在這裡,在他們夫婦面前,自己也不免有些拘束。我恨三澤,他自從給我來了一封像電報那樣簡單的明信片後,一直杳無音信。若是明天還沒有消息,我決心一個人登高野山去。 「那麼,明天約佐野去兵庫縣的寶冢市玩玩吧。」岡田開口道。我很怕岡田為我消磨時間。說得再挖苦一點,我覺得到那樣的溫泉地吃吃喝喝,有點對不起阿兼。乍看起來,阿兼似乎是一個愛打扮的女人,其實倒是她那白皙的面龐及風度使人這樣想;從性格上說,她比普通的東京人還樸素得多。我感到她很節儉,甚至對外出的丈夫的腰包都要加以某種限制。 「不飲酒的人真是一生的幸福啊!」 阿兼知道我不沾酒,有時甚至以羨慕的口吻訴說她的感懷。即使如此,岡田還是喝得滿臉通紅,粗野地說:「二郎,咱們很久沒摔跤啦,比試一下吧。」阿兼總是一邊皺著眉頭,一邊露出興奮的眼神。我估摸著阿兼不是厭惡丈夫醉酒,而是不捨得花錢。 我還是謝絕了岡田的好意,不去寶冢了。我打定主意明天早晨岡田上班時,一個人坐電車出去轉轉。岡田抱歉地說:「原來是這樣啊。你可以去『文樂座』[1],可天氣太熱,不開門了。」 第二天早晨,我和岡田一起離開家門。他在電車裡突然把我剛剛忘記的阿貞的婚事又提出來了。 「我並不認為我是你的親戚,而是你父母作為書生收養的食客。我能有今天,阿兼能有今天,全托你父母的福啊!因此,我平常就琢磨著一定要報答這個恩情。阿貞的婚事,正是在這樣的動機下去做的,絕沒有其他意思。」 他的本意是,阿貞既成為家庭的累贅,就應及早為她找個婆家。我作為家庭的一員,也應該對岡田的好意表示感謝。 「你家人也想早一點把阿貞嫁出去吧?」 我的父母實際上是這樣。可是,阿貞和佐野這無緣無故的一對兒,此刻在我眼中卻是若即若離的樣子。 「能夠一帆風順嗎?」 「不是很順利嗎?你看看我和阿兼就明白了。我們結婚後還沒有大吵大鬧過哩!」 「你倒是例外,不過……」 「什麼呀,天下的夫妻大概都差不多呀!」 岡田同我談這個問題到此便告一段落。 * * * [1]伴著「義太夫」歌謠上演木偶戲的劇院。 十二 三澤的信到第二天上午還是沒來。性急的我,等待這種拖拖拉拉的人實在令人生氣。就是強求,我也決心一個人馬上離開這裡。 「哎喲,還是再等一兩天吧。」阿兼親切地對我說。我剛上樓要往皮箱裡塞單衣及腰帶時,阿兼像追我似的勸阻道,「一定要再等一兩天呀!」她還是不放心,當我收拾皮箱時,從樓梯口伸著頭說,「哎喲,您已經打點行裝啦?我給您沏茶去,請慢一點呀!」說完又下去了。 我盤腿坐在那裡翻閱旅行指南,心裡翻來覆去盤算著如何安排時間,可是怎麼也安排不好,便仰著臉躺了一陣子。這當兒,同三澤一起散步時的愉快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現在眼前。我看到他從富士山下到須走口[1]時滑倒了,摔壞了掛在腰間的盛著富士山泉水的大玻璃瓶,便把那瓶子照樣綁在腰帶上走著。這時又傳來阿兼上樓的聲音,我連忙坐了起來。 阿兼站在那裡鬆了口氣似的說:「這就對了!」隨即坐到我的面前。然後,把三澤剛來的信遞給我。我馬上拆開看。 「終於盼到了吧?」 我沒有勇氣回答阿兼。三澤在三天前到達大阪,躺了兩天,結果住進了醫院。我指著醫院的名字問阿兼知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阿兼只知道所在地區,但不知道醫院的名字。我決定提溜皮箱離開岡田家。 「真沒想到啊。」阿兼一再表示遺憾。我不便謝絕,於是女傭便提溜皮箱一直送我到車站。在半路上,我還是想讓女傭回去,可怎麼說她硬是不回去。她的話我聽是聽懂了,但是,對於同這地方沒感情的我來說,記也記不住。分手時,我給女傭一元錢作為她一直照顧我的酬勞。她說:「再見,祝您健康!」 我下了電車,又坐上人力車。人力車橫穿電車軌道後在狹窄的路上徑直地奔跑。由於跑得太猛,幾次險些同對面來的自行車、人力車等相撞。我手裡捏把汗,總算在醫院門前下了車。 我提溜皮箱上了三樓。為找三澤,我查遍了所有的房間。三澤在走廊盡頭的八張席大的房間躺著,胸口上放著一個冰袋。 「怎麼搞的呀?」我一進屋便問道。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苦笑著。「又是吃多了吧?」我像是批評他似的,便盤腿坐在他的枕邊,然後脫去上衣。 「那裡有坐墊。」三澤向上翻動眼珠看著室內的一角。我望著他的眼神和氣色,摸不透他是得了什麼重病。 「有護士照料吧?」 「嗯。她剛才到什麼地方去了。」 * * * [1]富士山東側的登山口。 十三 三澤平素就腸胃不好,動不動就上吐下瀉。朋友們議論他說是不注意身體造成的,可他本人卻辯解說是母親的遺傳,體質不好的緣故,所以毫無辦法。他再三翻閱有關消化器官疾病的書籍,引用一些「弛緩」、「胃下垂」、「緊張」之類的術語。我經常勸告他,他卻露出一副「你這個外行懂得什麼」的神氣。 他裝模作樣地說:「你知道酒精是通過胃吸收的,還是通過腸吸收的?」可他一發病,必定把我叫來。我心想:「你瞧!」一定去看他。他的病,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兩周才能基本痊癒。因此,他瞧不起自己的病,更瞧不起我這個外人。 然而,事到如今,我首先對他住院吃了一驚;他胃上放個冰袋,又使我感到愕然。我過去一直相信冰袋一定要放在頭上或心口上。我眼睛盯著忽上忽下跳動著的冰袋,心裡有點膩味。在枕頭旁邊越坐下去,就越找不到表面的應酬話。 三澤讓護士取來了冰激凌。我端起了其中的一杯,他提出要吃剩下的一杯。我尋思著三澤除了藥和定食以外吃這種東西不好,就勸阻了他。可是三澤發了脾氣。 「你認為消化一杯冰激凌需要多麼健壯的胃嗎?」他板起面孔要同我爭辯。我實際上是一無所知。護士搭話說可以吃吧,為慎重起見,又特意到醫院辦公室去問了問,回答是少吃點沒關係。 我去廁所時,瞞著三澤把護士叫來,問三澤得的究竟是什麼病。護士說大概是胃不好。我想再多問一些,可護士是今天早晨剛從護士組派來的,她坦然地說什麼也不知道。沒辦法,我又下樓去醫務人員那裡打聽,有個人連三澤的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他翻了翻患者的病歷卡和處方箋,只告訴我三澤的胃有點糜爛。 我又回到三澤的身旁,他胃上放著冰袋對我說:「你從那個窗戶向外望一望。」正面有兩個窗子,側面有一個,但都是西洋式的,比普通窗子高,而且病人躺在鋪著的日本式被褥上,因此,他只能從斜對過看到光線很強的天空和一部分電線。 我雙手支撐在窗邊俯瞰外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從遠方高聳的煙囪里冒出的煙。那煙仿佛遮蓋全市,籠罩在巨大建築物的上空。 「能看見河嗎?」三澤問。 左側隱約有一條大河。 「也能看見山吧?」三澤又問。 山在正面,剛才就看見了。 三澤興致勃勃地把剛從別人那裡聽到的事講給我聽:那是一個黑黝黝的山峰,從前大概是大樹參天,如今變成一個通明敞亮的山峰啦,再過一段時間鑿通山下,電車可以通到奈良。聽了他的這番話,我想對他不必過於操心,便離開了醫院。 十四 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便問了一下三澤下榻的旅店的名字,坐輛人力車去了。護士說就在附近。我初來乍到,感到路程相當遠。 旅店連個大門也沒有,也沒有女傭出來寒暄一句「請進」的歡迎話。我被領進三澤住的樓上一間屋子。欄杆前面就是一條大河,從客廳眺望,流水使人覺得非常涼爽,也許是房子座向的關係,風一點也吹不進來。只是到了夜晚,對面閃動的點點燈火才給眼前增添一點情趣,但根本感覺不到有一絲涼意。 我向女傭打聽後才弄清三澤的情況:女傭記得三澤在這裡住了兩天,是第三天住進醫院的。實際上,三澤前一天下午已到達這裡,撂下皮箱後就出去了,當晚十點多才回來。女傭告訴我,三澤到達這裡時有五六個夥伴,可是,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我苦苦思索著那五六個夥伴是什麼人,然而怎麼也想不出來。 「他喝醉了嗎?」我問女傭。女傭也不知道。她只回答說,過了不久三澤嘔吐了,可能是醉了。 那一夜我叫女傭吊好蚊帳,很快鑽進了被窩。蚊帳有個洞,飛進兩三隻蚊子。我揮動著團扇驅趕,剛想入睡,又聽見隔壁房間有人聊天。聽口氣像是客人在女傭陪伴下飲酒,客人似乎是位警察官。我對警察官三個字多少有點興趣,便想聽聽他談什麼。這當兒,負責我這個房間的女傭上來通知我,醫院方面給我打來了電話。我連忙爬了起來。 來電話的是三澤的護士。我琢磨著是不是三澤的病情突然發生變化,便擔心地詢問有什麼事。護士只不過轉告我,病人感到寂寞無聊,要我明天儘量早點去。我斷定三澤的病畢竟不那麼嚴重。我以責備的語氣說:「哎,這算得什麼!這種任性的話最好不要對我轉達。」隨後又感到對不起護士,便補充一句:「不過,人家既然要我去,我還是要去的喲!」說完,便回到我的房間。 女傭不知什麼時候發現了蚊帳上的洞,用針線縫上了。可是鑽進去的蚊子還在那裡,一躺下就在我的額頭和鼻尖上嗡嗡直叫。儘管如此,我還是朦朦朧朧地睡了。這當兒,右面房間的談話聲又把我吵醒了。細聽起來還是一男一女。我原以為這一側沒有一位客人,因此有點驚訝。然而,女方重複兩三次「那麼,請允許我回去吧!」我推測隔壁的客人大概是在女人的陪送下從茶館回來的,便又入睡了。 後來,女傭拉木板套窗的聲音又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最後一次起來時,河面上還籠罩一層淡淡的白霧。所以,我真正成寐的時間沒有幾個鐘頭。 十五 那天,冰袋仍然放在三澤的胃上。 「還用冰鎮著哪?」 我帶著有點茫然的神情問道。三澤也許會感到這話不像朋友說的。 「這又不是什麼輕感冒。」三澤說。 我目光轉向護士,向她道謝說:「昨天晚上辛苦了!」護士是位面色蒼白的肥胖女人,也許由於面龐酷似畫上的光頭盲人的關係,同她們通常穿的白衣服一點也不般配。不等我開口,她就告訴我說,她是岡山人,小的時候因患膿血病右眼瞎了。果然,她一隻眼睛掛滿了白翳。 「護士,你親切地照料這樣的病人,真不知說什麼才好。我看你適可而止就行啦。」 我這句半開玩笑的露骨的輕佻話使她尷尬地笑了。這時,三澤突然叫了聲「喂,冰!」就把冰袋拿了起來。 從走廊頭上傳來敲碎冰塊的聲音時,三澤又「餵」的一聲招呼我。 「你還不知道,這種病拖下去肯定會變成潰瘍,很危險,我這才一動不動地在胃上放個冰袋。我到這裡住院,既不是醫生的勸告,也不是請旅店從中斡旋,只是我認為有必要才主動來的,可不是耍酒瘋來的呀。」 我對三澤的醫學知識不那麼相信,可他說得如此認真,簡直使我沒有勇氣同他爭論。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說的潰瘍是什麼病。 我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在強烈陽光反射下呈現出干土色的幽暗山峰,驀地湧出一個念頭:到奈良去玩玩。 「看你這副模樣,眼下大概不能按我們的約定去做了吧?」 「我正想按約定去做才進行這種調治哩!」 三澤為人很固執。如果我附和他這種固執的態度,就必須在這個悶熱的城市煎熬,直到他的身體能夠經受得住旅行為止。 「不過,拿掉你的冰袋看來可不那麼容易呀。」 「所以我才及早治療。」 我同他拉話過程中,不僅看到了他的固執,也看清了他的任性,同時也看到了自己也很任性。我企圖早一天甩掉病人揚長而去。 「你到大阪的時候,有許多夥伴陪著吧?」 「嗯。我同這些人飲酒是不對的。」 他舉出不少人的名字,我也認識其中兩三個。三澤說他們是從名古屋一起上火車的,儘管他們都是到馬關[1]、門司和福岡的,可因為是久別重逢,還是在大阪下車,和三澤一起聚了餐。 我總得再住兩三天看看病人的情況再決定怎麼辦,於是就告辭了。 * * * [1]今山口縣下關市。 十六 這期間,我像陪著三澤似的,早早晚晚大體上都在醫院度過。三澤很孤獨,實際上每天都在等著我。儘管如此,我們見面時,他也決不說些道謝的話。我有時特意買束鮮花送給他,他甚至忽然發起火來。我在他枕邊看看書,陪陪護士,到時間讓他服藥。病房內早晨的陽光太強,我不得不幫助護士把病床移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在這過程中,我認識了每天上午來查病房的院長。院長通常穿黑色晨禮服,有一位醫務人員和一位護士陪著。院長是位儀表堂堂的人,淺黑色的臉上長著高鼻梁兒,言談舉止同他的容貌一樣,很高雅講究。三澤一見到院長,就提出一些跟我這種全然不懂醫學知識的人差不多的問題。三澤問道:「我還不能輕易出去旅行吧?」「變成潰瘍就危險了吧?」「我一狠心住進醫院,現在看來還是做對了吧?」可是,院長只簡單地哼哈應付了事。三澤平素好說一些我不懂的術語,瞧不起別人,可在院長面前顯得如此拘謹,我感到好笑。 三澤的病很怪,時輕時重。他本人堅決不同意通知家中。問院長時,院長似乎很納悶地說,只要他不想嘔吐就不必擔心,他應該再增加點食慾。我不知道是離開好還是留下好。 我初次看到他的食案時,上面放著豆腐、紫菜和木魚湯,除此之外,不許他吃別的。因此,我感到他離徹底康復還很遙遠。而且,他面對食案喝稀粥的模樣,也實在叫人難受。我從這裡到附近的西餐館吃完回來時,他必定問我:「很好吃吧?」看他這副模樣,我更覺得他可憐。 「那一家就是給我拿來冰激凌的,為吃冰激凌前兩天還同你吵了一架哩。」 三澤說著笑了起來。我想守護在他身旁,直到他再康復一點。 然而,回到旅店,我又常常想,在如此悶熱的蚊帳中,還不如快點回到涼爽的鄉下。而且,前幾天晚上隔壁那位同女人聊天妨礙別人睡覺的客人還住在這裡。我剛要入眠的時候,他總是帶著滿嘴酒氣回來。有時他在旅店喝酒,還大發雷霆地命人找藝妓來。女傭想百般哄騙他,最後勸他說:「那個女人到您面前盡說奉承話,可背地裡光說您的壞話,所以,您就別叫她來了。」這位客人卻回答說:「什麼呀。只要在我面前說奉承話我就高興,管她背地裡說什麼,反正我聽不見。」有時,這位藝妓也會談些正經話,可這次客人卻想搪塞過去,藝妓便生氣地說:「看你簡直把人家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我就是因為這種情況難以安眠,心裡實在討厭。 十七 我被折騰得整夜睡不好。早晨,儘管我不願意去護理病人,可還是過了橋,向醫院走去。病人還在沉睡。 從三樓窗子往下看,馬路很窄小,門前的路顯得細長而整潔。對面是一堵堵漂亮的高牆。一位主人模樣的人來到小門外面,細心地用噴壺在馬路上灑水。牆裡柚子樹的翠綠葉子密密麻麻的,幾乎把房瓦都遮住了。 院子裡,勤雜工把抹布纏在丁字形的木棒頭上,用力地在走廊推來推去。由於抹布沒有洗涮,擦過的地方反而髒得發白。輕患者都到洗手間洗臉,護士們撣灰塵的聲音到處可聞。我借來一個枕頭到三澤隔壁的空房間打個盹兒,以彌補昨晚的睡眠不足。 這個房間也向陽,早晨的陽光很強,我剛入睡就醒了。額頭和鼻尖上滲滿了油汗,使我很不痛快。這時,岡田給我來了電話。這是他第三次向醫院打電話了。他照例問道:「病人怎麼樣?」「兩三天內,我一定去探望。」「有什麼事,請不要客氣呀!」最後必定把阿兼說上一兩句,什麼「阿兼代問候」啦,「我妻子說您一定來玩呀」,「家內太忙,久疏問候」啦,等等。 那一天岡田的話也是往常那一套。可最後,他透露一件奇妙的事:「從現在起一個星期之內……不能把話說死,總之再過一段時間,也許會發生使您吃驚的事情喲!」我完全沒有想到,問了他兩三次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笑嘻嘻地說:「再過一陣子您就知道了。」我還是蒙在鼓裡,便回到三澤的房間。 「又是那個人吧?」三澤問。 我心裡盤算著岡田剛才來的電話,便不想馬上提出離開大阪了。不料三澤卻開口說:「你對大阪已經膩味了吧?你再沒有必要為我留在這裡了。你想到什麼地方就不必客氣啦。」他還對我說,他已認識到即使出了院,眼下也不能隨便進行登山之類的活動。 「那麼,就看我什麼時候方便了。」 我這樣回答後就沉默不語了。護士一聲不吭地往室外走去,我聽到她的草鞋聲逐漸消失了。然後,我悄聲問三澤:「還有錢嗎?」三澤還沒有把他生病的事通知家中,我怕我這個他唯一的熟人一旦從他身旁離開,他可能不僅在精神上,而且在物質上更沒有底兒。 「你有辦法借到錢嗎?」三澤問。 「沒有什麼大的指望,不過……」我說。 「剛才那個人怎麼樣?」三澤問。 「岡田嗎?」我稍微沉思了一下。 三澤突然笑了起來: 「即使沒有托你借錢,我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喲。錢總還有點呀。」 十八 錢的事終於不了了之。我一想到要到岡田那裡借錢就很膩味。即使為病友著想,也毫無動力。另一方面,我又拿不定主意是離開這裡還是留在這裡,猶豫不決。 岡田給我打來電話後,大大地牽動了我的好奇心,我甚至有意找他問明真相,可是睡了一個晚上之後,覺得太麻煩了,就此作罷。 我還是從醫院的大門進進出出的。上午九點鐘來到醫院大門後,常常看到外來的患者擠滿了走廊和候診室。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病人呀!我故意帶著詫異的神情環視他們之後再上樓。就在這一瞬間,我偶然發現了那個女人。所謂那個女人,是因為三澤這麼稱呼,我也就這麼稱呼了。 那個女人當時蜷縮在走廊暗處一條凳子的一角,只露出個側臉。旁邊站著一位用梳子挽起剛洗過頭髮的修長身材的中年女人。我瞥了一眼,目光首先落在那個女人的背影上。我不知為什麼在那裡磨蹭了一會兒。這工夫中年女人向對面移動了一下。那個女人從中年女人的身影后顯現出來了。她真像一尊忍耐的佛像,蜷縮著,紋絲不動。然而,她的氣色和表情幾乎看不到苦悶的跡象。我最初看到她的側臉時竟懷疑是一張病人的臉。不過,她把胸部幾乎貼到肚子上,這種大彎腰的模樣似乎隱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使我很不愉快。我邊上樓邊尋思,「那個女人」的忍耐和美貌的背後,此刻正包藏著疾病的痛苦。 三澤還聽得護士講醫院裡一位叫A的助手的事。這位A君是個年輕人,夜闌人靜時總好吹簫。他住在醫院,孑然一身。他的房間就在三澤住的三樓拐角上。直到前幾天還整天趿拉雙拖鞋,啪嚓啪嚓地走來走去。可這兩天再也見不到他了。三澤和我甚至都議論過他出了什麼事。 護士笑眯眯地說,A君常常一瘸一拐地到廁所去,那模樣很可笑。護士還說她看到病房的護士經常拿著紗布和臉盆去A君的房間。三澤對護士這番話也說不上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帶著冷淡的表情,只是哼哈地聽著。 三澤又問我打算在大阪待到什麼時候。自從他打消了旅行的念頭後,見到我就常常問這件事。話音里既像對我客氣,又像催促我,反而使我不高興。 「我感到方便的時候,隨時可以回去嘛。」 「那就這麼辦吧。」 我起身從窗子往下看。怎麼看也看不見「那個女人」到門外來。 「你故意到向陽的地方幹什麼呀?」三澤問。 「看看嘛。」我說。 「看什麼呀?」三澤反問道。 十九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輕易從窗邊離開。對面的陽台上擺著五六盆松樹、石榴之類的盆景,一位挽著「島田髻」[1]的年輕女人不住地把洗了的衣服穿在竹竿上晾曬。我向這個方向掃了一眼,便又把目光移到下面。可是,我盼望的那個女人看樣子總也不出來。我終於忍受不住酷暑,又到三澤的病榻旁坐下了。他瞅著我的面孔提醒說:「你這個人犟得很,人家越是好意勸你,你越是故意把臉對著向陽的地方曬,看你的臉可真紅啊。」我平素認為三澤才是個剛愎自用的人,於是有點擺架子似的說:「我從窗子探出頭去,同你那種無意義的固執不一樣,我是有目的地故意把頭探出去的呀。」這麼一來,最要緊的「那個女人」我倒說不出口了。 過了一會兒,三澤又笑眯眯地問我:「剛才你當真是在看什麼?」我的情緒已轉了過來,很愉快地說出了「那個女人」。我琢磨著三澤反正很固執,聽我這麼一說,肯定要痛罵我是個「傻瓜」、「無聊」之類,可我並不想介意。果真如此,我可以回敬三澤由於某種原因我對「那個女人」產生了特別的興趣。我存心激怒三澤。 可是,三澤的態度同我的預料截然相反,他仿佛讚美似的聽我說的每一句話。我也來了勁頭,把本來一兩分鐘就可以講完的話竟拖長了三倍多,嘮叨了十來分鐘。最後,在我中斷話頭時,三澤問:「她當然不是個良家女子吧?」我雖把「那個女人」詳盡地做了說明,可到底沒有使用「藝妓」這個字眼。 「若是個藝妓,說不定我還認識她哩。」 我為之一怔。我琢磨肯定是三澤跟我開玩笑,然而他的眼神卻告訴我全然不是開玩笑。他卻在咧著嘴笑,一再問我「那個女人」的眼神和鼻子的長相如何。我只是上樓時看到她的側臉,說不了那麼詳細。只有她大彎腰時深深把頭埋在懷裡的可憐相,活靈活現地浮在我的眼前。 「一定是她!我馬上就問護士她叫什麼名字。」 三澤說完冷冷一笑,可根本看不出有捉弄我的樣子。我簡直進了三澤的圈套,真想打聽一下他和「那個女人」的關係。 「果真是她,我馬上講給你聽。」 就在這時,病房護士進來打招呼說「查病房」,「那個女人」的事也就談不下去了。我怕查病房時亂糟糟的,所以一到時間就走開,或到走廊里,或到放著蓄水桶的高處。那天,我拿起身旁的帽子便下了樓。我仿佛感到「那個女人」就在什麼地方待著,便佇立在門口四下張望,可走廊和候診室連個患者的影子也看不見。 * * * [1]未婚婦女或婦女結婚時梳的一種髮型。 二十 那天黃昏風停了,四周一片寂靜。掌燈時分,我又疾步爬上彎彎曲曲的樓梯來到三澤的房間。看樣子他已吃完晚飯,大模大樣地盤腿坐在墊子上。 「我已經一個人去廁所了。還吃了魚。」當時,他得意地說。 三個窗子都敞開著。房間在三樓,眼前沒有遮擋,天空顯得很近。滿天繁星亮晶晶的,光燦奪目。三澤邊搖團扇邊說:「蝙蝠會飛來的吧?」白衣護士走到窗前探出身子向窗外望了望。我沒去想蝙蝠,而是惦記著「那個女人」,便問道:「喂,那件事打聽明白了吧?」 「還是那個女人呀!」 三澤邊說邊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瞅著我。我說聲「是這樣啊」。可能因為嗓門太高了,三澤用團扇朝我臉上「撲」地扇了一下。然後急忙把扇子倒過來,用扇柄指了指我們斜對過的房間。 「你回去以後,她進那個房間去了。」 三澤的房間在走廊的堵頭,對著馬路方向。她的房間在這個走廊的角上,院子裡的光線可以射進來。因為太熱,兩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隔扇也拆掉了。因此,我在這個地方可以斜看到三澤用扇柄指的房間門的四分之一光景。在那裡,她的床底部像一幅畫似的,只露出個三角。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被褥邊,沉默了一陣子。「潰瘍很厲害,還吐血哩。」三澤又小聲告訴我。我這時想起三澤對我說過,他搞不好可能得潰瘍病,所以才住院的。「潰瘍」這個詞兒當時在我腦海里沒有任何印象,可這一次卻使我產生了異常可怕的反響,似乎潰瘍的背後潛伏著死亡的恐怖。 過了一會兒,從她的房間隱隱約約傳來了哇、哇的聲音。 「哎呀,吐了!」三澤緊皺雙眉。一會兒,護士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痰盂,趿拉著草鞋,朝我們的房間瞥了一眼便走出去了。 「像是好了一些吧?」 今天早晨那位把腮幫子緊貼在胸口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的年輕美麗女人的面孔又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若是那樣嘔吐可不好辦呀。」三澤回答說。他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可憐她,毋寧說對她有某種擔憂。 「你當真認識她嗎?」我問三澤。 「真的認識。」三澤嚴肅地說。 「然而,你這次來大阪可是第一次呀。」我緊追三澤不放。 「這次到這裡才認識的。」三澤辯解說,「這個醫院的名字,說實在的,我還是向她打聽的哩。從住進這裡的時候起,我就擔心她也許會進來。可是,聽到你今天早晨那番話之前,我一直認為她未必會進來。因為我對她的病是有責任的呀……」 二十一 原來,到大阪後三澤同朋友們在某茶館飲酒時遇見了「那個女人」。 由於天熱,三澤當時就感到胃不舒服。死乞白賴拉著他的五六個朋友藉口久別重逢,像是盛情款待似的要把他灌醉。三澤也是個聽天由命的老實人,頻頻舉杯,儘管已經感到胸部以下陣陣不適。有時,他哭喪著臉,痛苦地咽一口唾沫。恰巧坐在三澤前面的「那個女人」,用大阪話問他是否服藥。三澤便把五六粒仁丹之類放在手心上送到口裡去了。她接過小瓶後也在白嫩的手掌上倒出幾小粒送入口中。 三澤剛才就發覺她無精打采的樣子,便問:「你也是什麼地方不舒服吧?」她慘然一笑,說是可能因為天熱食欲不振造成的。還說特別是這個星期不想吃飯,只喝冰水;剛喝了冰水馬上又想吃飯,真沒辦法。 三澤一本正經地勸她說,這大概是胃病,到什麼地方找個名醫看看才是。她也問了旁人,旁人也說肯定是胃病,勸她找個好醫生看看。可她說她畢竟是幹這行的,往下就不好意思說了。三澤這時才向她打聽了這所醫院及院長的名字。 「我也想到那個醫院去看看哩,我也有點不舒服。」 三澤半真半假地說完這句話後,她緊蹙雙眉,似乎在說別講那種不吉利的話了。 「那麼,先痛飲一頓再往下說吧。」三澤把面前的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她老老實實地又斟滿了。 「你也喝嘛!即使吃不下飯,可酒總能喝吧。」 他把她拉到跟前,硬是遞給她酒杯,她也乖乖地接過去了。最後,她說:「饒了我吧!」可還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沒有離開座位。 「若是喝酒殺死了胃病蟲,馬上就可以吃飯。不喝酒可不成啊。」 三澤酩酊大醉後,胡言亂語地強迫她喝。可他自己的胃也痛得七上八下,好像馬上要爆炸似的。 我聽三澤講到這裡,不禁毛骨悚然。他何必如此殘酷地折磨自己的肉體?就算是他自作自受,又為什麼那樣無益地折磨「那個女人」纖弱的身軀? 「我不知道呀。她不了解我的身體,我也不了解她的身體,周圍的人都不了解我們二人的身體。不僅如此,我和她,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身體。而且,我感到自己的胃真可恨,我企圖借酒勁壓倒它。她大概也是如此。」 三澤說完,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二十二 「那個女人」睡覺時,即使從她的房間前面走過,從走廊也看不到她的臉。三澤的護士告訴我,如果靠在門口柱子旁往裡面窺視就可以見到,但我沒有勇氣這麼做。 照看「那個女人」的護士由於天熱,一般都靠在那個柱子上一個勁地瞧著外面。而且,這位護士在護士中長得特別標緻,三澤說她經常滿臉不高興瞧不起人的樣子。三澤的護士還別有用心地說這位漂亮護士的壞話,說她丟開病人不管啦,不熱情啦,她在京都有個男朋友,一接到男朋友的信就不顧一切啦,等等。三澤的護士每當探聽到各種情況時就向三澤和我報告。還告訴我們她玩忽職守,有一次甚至把病人的便盆插進去竟忘記拉出來,在那裡睡大覺。 實際上,我們也經常看到這位漂亮的護士雖然姿容婉麗,卻不重視自己的職責。 「這樣的人若不換掉,『那個女人』可就太可憐啦!」三澤經常愁眉苦臉地說。即使如此,當這位護士靠在門口的柱子上打盹兒的時候,三澤有時還從他的房間定定地看她的側臉。 三澤的護士不時透露「那個女人」的病情——牛奶也罷,肉汁也罷,怎樣清淡的湯汁,她那不正常的胃也吸收不了。連最重要的藥也不喜歡吃,勉強灌下去,馬上又吐出來。 「吐血嗎?」 三澤總是這樣反問護士,每當聽到這句話時我就感到挺不愉快的。 探望「那個女人」的客人絡繹不絕。可是一點也不像其他房間那樣喧囂熱鬧。我躺在三澤的房間看見好幾個挽著「島田髻」和「銀杏髻」[1]的女人身影從「那個女人」的房間出出進進。其中,也有穿一身異常艷麗花紋的和服的女人。但大體上都是一般婦女的樸素衣著,悄悄地進來,又悄悄地出去。也曾經有一位在門口用了個感嘆詞——「哎喲,姐姐!」但只不過這麼一次。這一位也在走廊的一頭放一把陽傘,一進房間就變得鴉雀無聲了。 「你看望過她嗎?」我問三澤。 「還沒有。」他回答道,「然而,我現在對她的擔心比看望她還厲害呀。」 「就是說,她還不知道你住在這裡吧?」 「護士不說,她不會知道。她住院時,我見到她了,把我嚇了一跳。可她沒有見到我,大概不知道我在這裡。」 三澤告訴我,醫院二樓住著一個「那個女人」的熟客,客人把「你為了胃,我為了腸,都是苦酒把我們傷」這首情歌寫在紙片上送到她的房間,出院時還穿上外褂和裙子特意來看望她。三澤說完,臉上露出他簡直是個大混蛋的神氣。 「要肅靜,一定不要刺激她。當然,進去時要悄悄的,出來時也要悄悄的。」三澤說。 「不是很靜嗎?」我說。 「因為病人不願開口講話,這是病情惡化的證明呀。」三澤又說。 * * * [1]婦女的一種髮型,頭上左右梳兩個髮髻,形同銀杏葉。 二十三 三澤對「那個女人」了解的詳細程度超出我的預料。每當我去醫院時,三澤第一句話就把她端了出來,對我談我不在時他得到的「那個女人」的內情,好像談同他有關係的某個女人的秘密一樣。這時,他臉上現出能把這些情況告訴我感到很自豪的神氣。 據三澤說,「那個女人」原來是一家藝妓館的紅人,被捧為那家藝妓館老闆的乾女兒。體質柔弱的她,對這一點最為心滿意足,便學習如何做生意。她從不偷懶,身體有點不舒服也不休息。偶爾實在支持不住,就是上了床,口中還是不住地嘮叨著:「我想快點去陪客呀,想快點去陪客呀!……」 「剛才來到她房間的是那個藝妓館的從前的女傭。雖是女傭的頭銜,由於資格老,自然就有權,行為可不像女傭,倒像個大嬸之類的。『那個女人』也只是乖乖地聽這個女傭的話。因此,需要有這麼個人勸勸『那個女人』吃討厭的藥,或者勸她不要說任性話。」 三澤把這些內幕消息的來源都歸之於他的護士,說全是從護士那裡聽來的。可是,我對此並不是沒有一點疑問。趁三澤上廁所的機會,我抓住護士問道:「三澤雖是那麼說的,可我不在的時候,他去『那個女人』的房間聊了什麼吧?」護士板著面孔說:「不會的。」一句話否定了我的疑問。護士隨後解釋說,即使有那樣的客人來看她,她也不會講自己身世的。護士還對我講了「那個女人」的病情逐漸惡化、令人不安的例子。 由於她嘔吐不止,已無法從口中攝取營養,昨天終於開始了灌腸的嘗試。然而,結果並不理想。她極度衰弱的腸子連少量牛奶攪拌雞蛋這種單純混合液體都感到負擔過重,不能很好地吸收。 護士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表情:誰能到這樣重病患者的房間悠然自得地聽病人講述自己的身世呢?!我也認為護士講得有道理。於是,我忘記了三澤的話,心中只是默默地對比著從前衣著華麗的紅極一時的藝妓和眼前這位病入膏肓的可憐的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靠出賣自己的姿色和技藝當上了一家不知叫什麼名字的藝妓館老闆的乾女兒後,被她家裡的人奉為至寶。如今已經不能再幹這種事了,她還能同從前一樣受到那家人的器重嗎?假若他們因為她得了病而對她越來越冷酷無情,那麼,她那顆和重病搏鬥的心該多麼沒有底啊!她好歹總算有了藝妓館老闆乾女兒的身份,她的生身父母肯定是身份低微的人。經濟上如果不充裕,怎樣牽腸掛肚也無用。 我也考慮了這些問題。三澤從廁所回來時,我問:「你知道那個女人有沒有生身父母?」 二十四 三澤說他只見過一次「那個女人」的生母。「那也只不過是個背影啊。」他有意聲明說。 她的母親正如我所料,似乎是位身份低下的人,好歹能穿上一身整潔的衣服。偶爾來到這裡也很拘謹,偷偷摸摸地來,又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樓回去,生怕別人看見。 「即便是父母,這麼一來也顯得很拘束啊。」三澤說。 探望她的客人都是女人,而且年輕女人居多。和普通的小姐、媳婦不同,她們全是愛貌如命的佳人。因此,她母親夾在這些人當中,本來就土裡土氣的,更顯得質樸。我心裡描繪著這位貧窮年邁母親的背影,暗暗表示同情。 「從母女的情分上說,女兒得了那麼重的病,做母親的大概想早晚都守在她的身旁吧。一個外來的女傭倒在這裡逞威風,生身的父母卻被當成外人,叫人看著心裡也不好受啊。」 「作父母的也無可奈何呀。首先,就沒有時間守在她身旁;即使有時間,也沒有那麼多的費用!」 我覺得她很可憐。我琢磨著干那種輕佻行業的女人,即使平常闊氣得令人羨慕,可一旦染病,比普通人還慘啊。 「好像有了丈夫吧?」 三澤的腦子裡似乎只對這個問題未曾加以注意,當我提出來的時候,他無以作答,一聲不響。提供有關她的一切新情報的護士,對此也一無所知。 「那個女人」的纖弱身板總算經受住了當時的酷暑。三澤和我幾乎像發現奇蹟似的議論這件事。可是,我們都怕做得太露骨,從未從柱影后面向她的房間窺視。因此,她現在憔悴到什麼程度,我們只能憑空想像。她連灌腸都不順利這一消息傳到我們的耳朵時,三澤的眼前也只是出現一位衣著華麗的藝妓,我的腦海里也只是浮現出她入院前氣色挺好的面容。因此,我們當時議論她的病恐怕難以治好,實際上誰也未曾想到她會死。 在這期間,又有各種患者從醫院出來進去的。一天晚上,二樓有一位同她年紀相仿的女人被人用擔架抬走了。一打聽,原來是病人今明兩天可能會出現險情,陪伴的母親把病人帶回鄉下。那位母親對三澤的護士暗示她很拮据,說僅冰塊一項就花了二十多元,除了出院,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從三樓的窗子俯視著抬回鄉下的擔架。擔架在夜色中看不見了,事前備好的燈籠火光不久便動起來。窗子高加上路很窄,燈火宛如在山谷底下悄悄移動。擔架在拐過對面黑糊糊的十字路口一下子消失的時候,三澤回頭望著我說:「能堅持到家就好了。」 二十五 剛剛出現這種不得不出院的悲慘的患者,又有一個無事賦閒的男子每天背個孩子在走廊里和瞭望台上,或者在別人的房間裡踱來踱去。 「簡直把醫院當成娛樂場了!」 「首先,他們哪一個是病人呀?」 我們又感到可笑,又覺得新奇。一問護士才知道背的人是叔叔,被背的人是侄子。據說侄子剛到醫院時瘦成皮包骨,由於叔叔的精心護理才這麼胖的。叔叔是個經營針織品的商人之類,總之是個不愁錢財的人。 三澤隔一間房子的鄰居,又來了一位奇怪的患者。他出去的時候提溜個手提包,大模大樣像個普通人似的,有時甚至不在醫院,到外面去了,回來時把衣服脫得精光,貪婪地吃醫院的飯菜。昨天他滿不在乎地說去了神戶一趟。 還有一對夫妻特意從岐阜到京都參拜本願寺,順便住到這個醫院就再也不走了。在他們夫妻雙人房間的壁龕上掛著佛光閃耀的阿彌陀佛的畫軸。兩口子有時面對面坐在那裡悠閒地下圍棋。問女方時,女方煞有介事地說,今年過年吃年糕時吐了血,有一小杯半那麼多,這才在丈夫陪伴下來了。 「那個女人」的護士仍舊靠在門口的柱子上,雙手常抱著膝蓋。三澤的護士評論說她是在賣弄姿色,故意到「那個女人」能看得見的地方。我有時辯解道:「不至如此吧。」可是,「那個女人」和這位漂亮的女護士的關係在冷淡程度上,當初和現在似乎沒什麼大變化。我解釋說,大概是兩個美人湊在一起無意中爭風吃醋吧。三澤認為不是這麼回事,他說大阪的護士派頭大,不把藝妓放在眼裡,「那個女人」壓根兒就不是對手,這才是冷淡的原因。雖然有這種看法,三澤卻也不怎麼恨這位護士,我對這位護士也不那麼厭惡。照看三澤的那位面貌醜陋的護士怪裡怪氣地對我們說:「到底是長得漂亮占便宜啊!」逗得我們好笑。 三澤在周圍這些人的關照下,身體日漸恢復,對「那個女人」的興趣也似乎與日俱增。我在這裡之所以不得不使用「興趣」這個奇怪的詞彙,是因為三澤的態度既不像戀愛,又不是十分熱情,除了用「興趣」二字表達外,再也找不到恰當的字眼了。 當第一次在候診室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我的興趣很大,一點也不比三澤遜色。可是,一聽到三澤講「那個女人」的情況,我便感到有主次之別了。自此,每當議論「那個女人」時,三澤總是對我擺出前輩的架子。我也一時中他圈套似的,當初的興趣好像被搞得越來越大。可我既然身居客位,興趣的高潮就不可能保持那麼久。 二十六 我興趣大的時候,三澤的興趣比我還大;我的興趣稍有減弱,他的興趣卻越來越強。他本來是個粗魯的人,可內心深處卻有著比別人善良一倍的感情。他還有個脾氣:遇到什麼事馬上會激動起來。 三澤已恢復到能在醫院內蹓躂了,我心裡納悶他為什麼不去「那個女人」的房間。他決不像我這樣羞羞答答的。為了說幾句慰藉的話,到曾見過面的她的房間探望一下,從三澤的性格上看,這算不了什麼。我甚至說:「你既然那樣擔心她,為什麼不直接去見見她、安慰她呢?」他當時扭扭捏捏地說:「噢,我很想去,不過……」這句話實際上很不像他平時說的,還讓人莫名其妙。雖然如此,說真的,我並不希望他去。 我同照看「那個女人」的漂亮護士不知不覺地搭上話了。她本來靠在那根柱子上,抬頭看見我從她前面走過時,我們互問時安,如此而已。有一次,我從這位漂亮的護士那裡借來一本叫作《命運一覽表》之類的占卜命運的玩具書,我把它拿到三澤的房間裡玩。 玩的方法是:先拿出幾顆兩面分別塗成紅黑兩種顏色的類似圍棋子的扁平棋子兒,閉著眼睛把棋子擺在鋪席上,算一算紅的有多少,黑的有多少。然後從書上橫翻一個數字,豎翻一個數字,在兩個數字的交叉處再查查書本,就會找到占卜出來的字句。 我閉上眼睛把棋子一顆一顆擺在鋪席上,護士一邊計算紅黑棋子的數量,一邊查看占卜的字句。那字句是:「此戀若成,臉面丟光。」她讀著讀著,撲嗤一聲笑了出來,三澤也笑了。 「哎喲,你可得當心哩!」三澤說。三澤在此之前就經常戲弄我,說我對「那個女人」的護士鞠躬有點反常。 「你才應該留點神哩!」我反唇相譏。於是,三澤一本正經地反問道:「為什麼?」我尋思在這種情況下對這個固執的人說多了,事情會變得複雜,所以便緘口不言了。 實際上,我一直懷疑三澤為什麼不想去「那個女人」的房間,另一方面我又擔心他這個人容易激動,過去姑且不談,今後說不上什麼時候就會起變化。他身體恢復很快,每天早晨已經能到下面的洗手間去洗臉了。 「差不多就出院怎麼樣?」 我這樣勸他。我甚至考慮到萬一由於錢的關係拿不定主意是否出院,為了節省從他家寄錢的手續和時間,我可以下決心找岡田商量一下。三澤對我的建議避而不答,反問而我:「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離開大阪?」 二十七 兩天前,「天下茶館」的阿兼出乎意料地訪問了我。結果,我終於弄懂了岡田前幾天在電話里對我講的那句話的意思。岡田當時說一個星期內有使我感到吃驚的事,此刻我才感到自己被他的預言束縛住了。三澤的病、女護士的漂亮面孔、不見音容笑貌的年輕藝妓以及她在病榻上將就的憋悶生活——我並不是單單為這些而在大阪拖時間,借用詩人所喜歡的語言來說,我是期待某個預言的實現而住在炎熱的旅店裡。 「我因為有那件事,必須在這裡少等幾天。」我如實地回答了三澤。三澤卻多少有點遺憾地說: 「那麼,咱們不能一起到海邊療養啦。」 三澤這個人很怪。我覺得事關重要想去做的時候,他總是給頂回來;我想躲開的時候,他忽然又緊緊揪住你的袖口不放。他的情緒就是如此反覆無常。他同我的關係歷來就是在這種此消彼長的狀態中延續到今日。 「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去海邊嗎?」我叮問了一句。 「是的。」他答道,遠方的海岸仿佛就浮現在他眼前。此時此刻實際上他眼睛裡既沒有「那個女人」,也沒有「那個女人」的護士,似乎只有我這個朋友。 我那天高興地別了三澤回到旅店。然而,在回來的路上,我也考慮了快分手前的不愉快。我要求三澤快點出院,他問我在大阪待到何時。表面上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只不過如此。然而,三澤和我都嘗到了裡面的不尋常的苦味。 我對「那個女人」的興趣雖然減弱了,卻不願三澤同「那個女人」打得火熱。而且,三澤對那位漂亮的護士雖沒打什麼主意,可看到我一點點接近她,也不會心甘情願。這裡存在著我們尚未注意到的暗鬥;這裡存在著人天生的任性和嫉妒;這裡存在著既達不到調和又發展不到衝突的失去中心的興趣。總之,這裡存在著性的爭鬥,只不過雙方都未能露骨地說出口罷了。 我一邊走著,一邊為自己的卑劣感到可恥,同時也憎恨三澤的卑劣。可是我意識到,我們既然都是卑鄙的人,今後即使相處多少年也是不會從這種卑劣之中抽出身的。我當時真是心虛,而且覺得可悲。 第二天,我到醫院一見到三澤便申明說:「我再不勸你出院了。」我低著頭,懷著負荊請罪的心情對他說了這句話。三澤卻說:「不,我也不能這樣磨磨蹭蹭的了,我決定聽從你的勸告很快出院。」他談了今天早晨院長批准他出院的意思,告訴我:「聽說活動太多不好,所以我想坐臥鋪直接回東京。」我對他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愕然。 二十八 「你為什麼又突然想出院呢?」 我不能不提出這個問題。三澤在回答之前凝視著我,我感到他是從我的表情揣度我的心思。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想還是出去的好……」 除此之外,三澤什麼也沒說。我也只好沉默不語了。我們對坐著,比平時更沉悶。護士已經回去了,房間裡更顯得冷冷清清的。一直坐在墊子上的三澤忽然像倒了似的仰面躺下,翻動眼珠望著窗外。外面同平時一樣,湛藍的天空,太陽火辣辣地散發著熱量。 「喂!」三澤不久開口道,「你常說的那個人,他有錢吧?」 我本來就不了解岡田的經濟狀況。一想到那位省吃儉用的阿兼,我就不喜歡從嘴裡吐出個「錢」字。可為了三澤出院,就不能嫌這點麻煩。我昨天已經有了這個思想準備。 「他們過日子勤儉,我想會有一點的。」 「一點也好,借來吧。」 我琢磨著三澤是付給會計的住院費不夠,出院有困難。我問他缺多少。可是,事情出乎我的預料。 「我在這裡的開銷和回東京的路費好歹總算夠用的,僅僅是為了這個就不必麻煩你了。」 他雖不是積財萬貫的財主家的幸運兒,卻也是個獨生子,因此,在這一點上比我們隨便得多。而且,母親和親戚托他在京都買東西的錢,由於路上遇到新旅伴而無意中坐過站到了大阪,仍在手頭上還未動用。 「你為預防萬一才想借錢的嗎?」 「不!」他馬上說。 「那麼,你幹什麼?」我追問道。 「幹什麼我自有主張。你只要給我借來就行了。」 我又生氣了,他簡直把我當成了外人。我滿臉怒氣,一聲不吭。 「不要發火嘛!」他說,「不是瞞著你,對你無關的事我不喜歡故意吹牛,我只是不想告訴你。」 我還是默默無言。他躺在床上仰著臉瞅我。 「要是這樣我就對你說了吧。」他講了起來,「我還沒有去看那個女人,她大概也不會等我去,從人情上說,我也不一定非去看她不可。可我總覺得是我使她的病情變得危險了。這個想法在我頭腦中一直抹不掉。因此,我一直在想,我和她不管誰先出院,想在臨出院時見一次面。我不是看望她,是為了道歉。只要說一句『對不起你了!』就行了。可是,不能光道個歉,所以才拜託你。不過,你若不方便也不必勉強,但總得想個辦法吧,比如往家裡打個電報。」 二十九 事已至此,我有必要到岡田那裡試試看。我讓想往家打電報的三澤稍等一會兒,便晃晃悠悠地走出醫院大門。岡田所在的公司在三澤房間的相反方向,所以無法從他的窗子眺望,好在路程沒有多遠。天太熱,走著走著我已是汗流浹背了。 岡田一見到我,就像久別重逢的好友那樣叫道:「哎呀,好久不見啦!」又在我面前重複以前在電話里一再嘮叨的客套話。 我同岡田講話現在可要鄭重點,不過,從前我們的關係是無所顧忌的。我記得有一次曾幫助他籌點款子,便有意喚起當時的記憶,以便給自己鼓足勇氣。他一無所知,站起來爽朗地說:「二郎,我的預言怎麼樣?」「一個星期之內,總算發生使你吃驚的事情了吧?」 我一狠心先把那件重要的事對他講了。他露出意外的神色聽著,聽完之後輕易地答應說:「行啊,那個數目無論如何也要湊齊。」 他衣服口袋裡本來沒有這麼多的錢,便問:「明天可以吧?」我又果斷地將了一軍:「如果能辦得到,希望在今天。」看他的臉色有點為難了。 「那麼,沒法子又得麻煩你了。我寫封信,請你到我家把信交給阿兼好嗎?」 我本想此事儘量避免直接同阿兼打交道,可實在不得已,便把岡田的信揣在懷裡去「天下茶館」了。阿兼一聽到我的聲音便跑到樓梯口,驚訝地說:「天這麼熱,哎呀!」兩次三番地說「請進!」我站在那裡說:「有點急事呀。」就把岡田的信遞了過去。阿兼雙膝支在樓梯口上把信拆開了。 「您特意來這裡,實在不敢當。那麼,我馬上陪您走一趟。」說著,阿兼進裡屋去了,裡面傳來了小櫃櫥把手的聲音。 我和阿兼一起乘電車到終點站,下車後分手。阿兼說聲「回頭見」便打開了陽傘。我又雇輛車回到醫院,洗洗臉,擦擦身子,同三澤聊了起來。這當兒,我正盼望的阿兼來了。她把我叫到醫院大門口,從腰帶中抽出銀行的存摺,取出裡面夾著的鈔票放在我手中。 「請您清點一下。」 我形式上點了點之後便謝道:「不錯——太麻煩你了,大熱天的。」阿兼由於急匆匆趕路,臉上的汗珠都把她「富士山形」的前額髮際兩側潤得濕漉漉的。 「怎麼樣,上來涼快一下吧?」 「不,今天很忙,這就告辭了。代問病人好。——不過,好了就快點出院吧。我愛人也是很放心不下,聽說他常打電話詢問病情。」 阿兼一邊說應酬話,一邊撐開那把淡黃色的陽傘回去了。 三十 我咳嗽了幾聲,握著鈔票從台階上跑也似的來到三樓。三澤比平時更加心緒不寧,剛點燃的香菸馬上又放到菸灰缸里,也不說聲「謝謝」,就從我手中把錢接了過去。我提醒他點一點錢數,問:「可以吧?」他只是「嗯」了一聲。 他凝神注視「那個女人」的房間。由於時間關係,走廊上看不到一雙前來探望的人脫下的草屐。平時就很安靜的房間,此刻更加寂寞。那位漂亮的護士照例倚在門口的柱子上,正在讀助產學之類的書。 「那個女人好像正在睡覺。」 三澤在尋找去「那個女人」房間的好機會,卻又怕妨礙她睡眠。 「也許正在睡覺。」我也這樣想。 過了一會兒,三澤輕聲對我說:「你去問問那位護士是否方便。」三澤說他未跟這位護士搭過腔,這個差事只好由我完成了。 護士瞅著我,臉上現出又驚詫又滑稽的神情。可是,一看到我的嚴肅面孔,便進房間裡去了。不到兩分鐘又笑吟吟地走了出來。護士說患者此刻心情很好,可以會客。三澤不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三澤沒看我一眼,也沒看護士一眼,默默起身後很快就消失在「那個女人」的房間裡了。我坐在原來的座位上,呆呆地望著他的後影,直到看不見他之後還在徒勞無益地盯視那個地方。冷冰冰的護士瞥了我一眼,嘴唇上掠過一絲輕蔑的笑便靠到原來的柱子上,又在膝蓋上默默地攤開了剛才讀的那本書。 「那個女人」的房間在三澤進去後也是靜悄悄的,同三澤進去之前一個樣。當然聽不見他們的談話聲。護士不時突然抬頭向房間裡面望望,然後目光馬上落到書本上,一點也不給我遞個眼神。 傍晚時我在這個三樓上聽到過清脆的蟲鳴,但白天從未聽到蟬的喧叫。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耀眼的陽光射進來,比半夜還要靜謐。這死一般的寂靜反倒使我煩躁不安,急不可耐地等待三澤從「那個女人」的房間裡出來。 不大會兒,三澤慢騰騰地出來了。我只聽到他跨門檻時笑嘻嘻地對護士寒暄說:「打攪你了。你真用功啊!」 他故意把草鞋的聲音弄得很響,一到他的房間便說:「好容易辦完啦!」我問:「怎麼樣?」 「好容易辦完啦,可以馬上出院了。」 三澤只是重複同樣的話,其他隻字未提,我也不便再去多問。我琢磨還是及早辦完出院的手續為好,便動手收拾亂丟在那裡的東西。三澤本來就等不得了。 三十一 我們僱人力車離開了醫院。三澤的車夫在前面撐著車把跑得太猛,我大聲喊叫想進行勸阻。三澤回過頭來擺手示意,好像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也就不再提醒他注意了。到旅店後,他雙手扶在靠河邊的欄杆上,定定望著眼睛下面的大河。 「怎麼樣?心情不好嗎?」我從後面問。他頭也不回,說:「不,我到這裡看這條河之前,簡直把這個房間給忘了。」 他這麼說著,仍面對著河流。我不去管他,盤腿坐在麻布墊上。由於等得發急,我便從和服袖口中取出「敷島」牌香菸吸了起來。吸了三分之一的時候,三澤才離開欄杆到我面前就坐。 「在醫院這些日子就好像昨天今天的事似的,想起來時間已經不少啦。」三澤說著便扳手指頭計算天數。 「三樓的情景大概暫時不會從你眼前消失的吧。」我打量著他的表情。 「我真沒想到經歷了這麼一段,大概也是某種因緣吧。」三澤也望著我的面孔。 他拍手叫來女傭,預定了今晚的快車臥鋪票,然後,掏出懷表看一看吃完飯後還能剩多少時間。我們不習慣拘束地坐著,便一骨碌躺下了。 「那個女人的病好了嗎?」 「啊,也許會好的。不過……」 女傭把我們要的水果裝在盆里上樓來了,「那個女人」的事也就給打斷了。我躺在那裡吃水果,三澤只是瞅我的嘴,一聲不吭。最後他說了一句:「我也想吃啊!」話音很像個病人。剛才我就看他不高興的樣子,便勸他:「不要緊的,吃好了。吃吧!吃吧!」幸好三澤忘記了那天我不准他吃冰激凌的風波。他只是苦笑著把臉扭了過去。 「我不管怎樣想吃,可明知吃了不好,硬吃下去像她那樣可就糟了!」 他剛才似乎在想「那個女人」,現在也只能認為是在想「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記得你嗎?」 「記得。前些日子相遇時,我還強迫她喝酒哩。」 「恨你吧?」 一直把臉扭向一邊拉話的三澤驀地轉過頭來,從正面瞅著我。我覺察到他的變化,立刻嚴肅起來。可是,三澤到「那個女人」的房間同她談了些什麼,還是滴水不漏。 「那個女人也許會死的。若是死了,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萬一她的病好了,恐怕也沒有機會見到她。真怪啊!提起人的離合,儘管有些小題大做,可在我看來,實際上已經有了離合之感。那個女人知道我今晚回東京,笑盈盈地祝我一路平安。我總感到今晚在火車裡要夢見她的悽慘的笑。」 三十二 三澤只說了這些。他還沒有做夢,眼前就好像浮現出「那個女人」的悽慘笑容。我十分了解三澤有些多愁善感,然而,三澤被「那個女人」打動到這種程度是否僅僅因為這一點,尚值得懷疑。我想仔細問問他同「那個女人」告別時說了些什麼,便用話挑逗他,可是毫無效果。而且,他的態度似乎是:把自己捨不得的東西分給別人一半就少了一半,所以他是不願意的。我心裡越來越覺得有點離奇。 「咱們走吧,夜裡的快車很擠呀。」我終於催促三澤說。 「還早哩。」三澤給我看看錶。果然離開車時間還有兩個多鐘頭。我決心不再打聽「那個女人」的事,也儘量不提醫院的名字,躺在那裡開始同他聊聊普通家常話。他雖做了一般的應酬,可不知什麼地方總有點不協調,顯得挺不愉快。儘管這樣,他還是沒離開座位,到最後索性啞口無言地眺望著河流。 「你還在考慮吧!」我有意地大聲叫道。三澤直愣愣地望著我。從前在這種場合他眼裡一定露出「你這個庸俗之輩」的神色,非得輕蔑地瞥我一眼不可,然而,此時此刻卻一點也未顯出這種表情。 「哦,在考慮呢。」他輕聲說,「我正在考慮是對你講明白呢,還是不講,不知怎樣才好。」 我當時聽他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這番話同「那個女人」毫無聯繫,更使我感到意外。 離現在五六年前,三澤的父親曾把一位朋友的女兒嫁到另一位朋友的家中。不幸,姑娘由於複雜的情況還不到一年就從丈夫家出走了。可是,那裡也有複雜的情況,不能馬上把她領回娘家。因此,三澤的父親便以媒人的情分暫時把姑娘收留下來。三澤把這位已嫁過人的女子叫「姑娘」、「姑娘」的。 「這位姑娘大概由於擔驚受怕,精神有點不正常。不知是來我家前還是來我家後,總之,我家人發現她有這種病是在來我家不久。肯定是原來精神就有點不正常,可是乍一看,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每天總是沉默寡言,鬱鬱不樂。可是,這姑娘……」 三澤說到這裡稍稍猶豫一下,又說: 「這姑娘說話雖然滑稽可笑,我外出時卻總要送我到大門口。我即使想偷著出去,她也一定送出來。而且,必然說:『快點回來呀!』我回答:『噯,我早點回來,你乖乖地等著吧!』她才滿意地點點頭。我若是不吭聲,她就『快點回來呀』地嘮叨個沒完。我在家人面前實在不好意思,可我又覺得這姑娘十分可憐。因此,外出時儘量注意早點回來。回來後要到她身旁站著說一句『我回來啦』。」 三澤說到這裡又看了看錶說: 「時間還早哩!」 三十三 當時,我想打斷三澤講這位姑娘的事,幸而時間還很充裕,我還沒有開口,三澤便又接著講了下去。 「我家裡人明顯看出這姑娘精神不正常後,起初還好,不知不覺之間,像我剛才說的,我對姑娘的露骨表現很傷腦筋了。父母愁眉苦臉的,廚房的人偷偷嗤笑。沒辦法,當姑娘送我到大門口時,我把頭轉回兩三次想狠狠地發一頓脾氣。可是一打照面,我就很可憐她,別說發脾氣,連句刻薄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姑娘是位面色蒼白的美人。黑油油的眉毛下,有一對黑溜溜的大眼睛。那烏黑的眸子水靈靈的炯炯有神,仿佛始終眺望著遠方的夢境,流露出一種無依無靠的哀傷。我回過頭來想發火,可那姑娘跪坐在門口對著我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恰似傾訴她的孤獨。每當這種時候,我就仿佛感到姑娘扯住我的衣袖央求說:我一個人這樣生活太寂寞啦,請救救我吧!——就是那眼睛呀,那對黑溜溜的大眼睛對我這麼訴說的呀!」 「她愛上你了吧?」我問三澤。 「這個嘛,因為是個病人,誰也不知道是愛呢還是病。」三澤答道。 「所謂花痴說的就是這種人吧?」我又問三澤。 三澤面色陰沉下來。 「花痴對誰都是招風惹草的。這姑娘只是把我送到門口時才說『快點回來呀』,不一樣喲!」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回答太令人掃興了。 三澤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不管這姑娘病也罷,什麼也罷,我想姑娘的心裡裝著我。至少,在我這方面是想這樣解釋的。」三澤臉上的肌肉反倒緊張起來。他接著說:「然而,聽說事實並不是這樣。姑娘先前的丈夫不知是個浪蕩漢還是個交際家,剛結婚就經常不回家,有時夜裡回來很晚,把姑娘的心傷透了。可是,她對丈夫絕口不談自己的苦楚,一直忍受著啊!因為當時的煩惱在頭腦里作祟,即便離婚後也想對丈夫講的事,由於得了病而對我講了。——可是我不相信。至少,我相信不是這麼回事。」 「你對這位姑娘如此鍾情啊?」我又問三澤。 「她病得越重,我越是看上她啦!」 「那姑娘後來呢?」 「住進醫院後死了。」 我沉默不語了。 「你勸我出院那天晚上,我算算正是這位姑娘的三周年忌辰,僅為了這一點,我就想回來。」三澤對我講了出院的動機,我仍舊一聲不響。 「啊,忘了件重要的事!」三澤叫了起來。我不禁反問一句:「什麼事?」 「那個女人的臉,說真的,真像這位姑娘呀!」 三澤的嘴邊流露出一絲微笑,仿佛在說:這一回你懂了吧。我們後來僱車直奔梅田站去了。站內已擠滿了等待快車的旅客。我們過了橋,到對面等著上行列車。不到十分鐘,列車轟隆轟隆地駛了過來。 「再見吧!」 我為了「那個女人」,也為了「這位姑娘」,緊緊地握住三澤的手。列車嗚地叫了一聲,三澤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