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八章

當今之時,最好談談戀愛 他的書信中,常常提到譯莎的事情。我們從這些信件中,能看到他翻譯工作中的很多細節,《暴風雨》譯了三遍,前兩遍具毀在炮火中;為了想一個句子的譯法,苦想了一個半鐘頭;某一處不滿意,某一篇完成了,狂喜……宋清如始終是他最虔誠的傾聽者。 「飯可以不吃,莎劇不可不譯。」他沉浸其中,甘苦艱辛全不在意。莎士比亞有幸遇到了中國的朱生豪,名著仍不失為名著。 我很想再來看你一次 好好: 你有一點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愛用那種不好看的女人信箋。 你不大孝順你的母親,我說你應當待她好些,如果怕嘮叨,那麼我教你一個法子,逢到你不要她開口而她要開口的時候,只要跑上去kiss她,這樣便可以封閉住她的嘴。 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說我將成為一個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譯成功以後。因為某國人曾經說中國是無文化的國家,連老莎的譯本都沒有。我這兩天大起勁,Tempest[1]的第一幕已經譯好,雖然尚有應待斟酌的地方。做這項工作,譯出來還是次要的工作,主要的工作便是把僻奧的糊塗的弄不清楚的地方查考出來。因為進行得還算順利,很抱樂觀的樣子。如果中途無挫折,也許兩年之內可以告一段落。雖然不怎樣正確精美,總也可以像個樣子。你如沒事做,替我把每本戲譯畢了之後抄一份副本好不好?那是我預備給自己保存的,因此寫得越難看越好。 你如不就要回鄉下去,我很想再來看你一次,不過最好甚麼日子由你吩咐。 我告訴你,太陽底下沒有舊的事物,凡物越舊則越新,何以故?所謂新者,含有不同、特異的意味,越舊的事物,所經過的變化越多,它和原來的形式之間的差異也越大,一件昨天剛做好的新的白長衫,在今天仍和昨天那樣子差不多,但去年做的那件,到現在已發黃了,因此它已完全變成另外的一件,因此它比昨天做的那件新得多。你在1936年穿著1935年式的服裝,沒有人會注意你,但如穿上了17世紀的衣裳,便大家都要以為新奇了。 我非常愛你。 淡如 廿五 我歡喜你給我取一個名字 清如: 從前我覺得我比你寂寞,現在我覺得你比我更寂寞得多。我很為我們自己憂慮。 今天下午我試譯了兩頁沙士比亞,還算順利,不過恐怕終於不過是poor stuff[2]而已。當然預備全部用散文譯出,否則將要了我的命。 你天津的事情有沒有成功?我覺得教書不甚合你的個性,但也許世上還沒有發明出一種為我們所樂就的職業。 不知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大表姐有四個兒子,二個女兒,第四個的男孩子是個心地忠厚,但在兄弟行中是最不聰明的一個,今年也怕有十三四歲了,一次被他的最小的妹妹欺負到哭起來,也沒有人幫他。我因為是他的「老朋友」,便挈著他到近郊走走安慰安慰他。他一路拭眼淚,一路向我說做人的無趣,誰都不待他好,他說他不高興讀書(因為總是留級),學商也沒有趣味,頂好是穿了短衣,赤了腳,做個看牛孩子,整天在田野里遊蕩,「多麼寫意!」這些話要是給他母親聽見了,准要說他沒出息一頓罵,但我覺得一點都不錯。 我想不出再要向你說些甚麼話,我也想不出你有些甚麼話好對我說,但你無論向我說甚麼無聊的話,我都一樣樂意聽的,而且你也不要以為我不肯聽你話,因為在世上你是我惟一肯聽話的人,不是我現在不再每天給你信了?因為你不歡喜太多的信。雖然我巴不得一天到晚寫信給你,即使單是握著筆,望著白紙,一個字寫不出,這麼從天亮呆坐到天黑也好,因為這樣我可以不想到別的一切,只想著你,只有在想著你的時候我才會感到幸福不曾離棄我。我希望有一天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不再分離,即使是在很老很老的時候也好,甚或在死後也好,如果人死後靈魂尚存在的話,不知道這是不是奢望。 一切的祝福! 我歡喜你給我取一個名字,你曾許過我。 你的兄弟 廿一 等你給我取名字 好人: 今夜我的成績很滿意,一共譯了五千字,最吃力的第三幕已經完成(單是注也已有三張紙頭),第四幕譯了一點點兒,也許明天可以譯完,因為一共也不過五千字樣子。如果第五幕能用兩天功夫譯完,那麼仍舊可以在五號的限期完成。第四幕夢景消失,以下只是些平鋪直敘的文字,比較當容易一些,雖然也少了興味。 一譯完《仲夏夜之夢》,趕著便接譯《威尼斯商人》,同時預備雙管齊下,把《溫莎的風流娘兒們》預備起來。這一本自來不列入「傑作」之內,Tales from Shakespeare[3]里也沒有它的故事,但實際上是一本最純粹的笑劇,其中全是些市井小人和沙士比亞戲曲中最出名的無賴騎士Sir John Falstaff[4],寫實的意味非常濃厚,可說是別創一格的作品。蘇聯某批評家曾說其中的笑料足以抵過所有的德國喜劇的總和。不過這本劇本買不到注釋的本子,有許多地方譯時要發生問題,因此不得不早些預備起來。以下接著的三種《無事煩惱》《如君所欲》和《第十二夜》,也可說是一種「三部曲」,因為情調的類似,常常相提並論。這三本都是最輕快優美,藝術上非常完整的喜劇,實在是「喜劇傑作」中的「代表作」。因為注釋本易得,譯時可不生問題,但擔心沒法子保持原來對白的機警漂亮。再以後便是三種晚期作品,《辛伯林》和《冬天的故事》是「悲喜劇」的性質。末後一種《暴風雨》已經譯好了,這樣便完成了全集的第一分冊,我想明年二月一定可以弄好。 然後你將讀到《羅密歐與朱麗葉》這一本戀愛的寶典,在沙氏初期作品中,它和《仲夏夜之夢》是兩本僅有的一喜一悲的傑作,每個沙士比亞的年輕的讀者,都得先從這兩本開始讀起。以後便將風雲變色了,震撼心靈的四大悲劇之後,是《裘力斯·凱撒》《安東尼與克里奧佩特拉》《考列奧萊納斯》三本羅馬史劇。這八本悲劇合成全集的第二分冊,明年下半年完成。 但是我所最看重,最願意以全力赴之的,卻是篇幅比較最多的第三分冊,英國史劇的全部。不是因為它比喜劇悲劇的各種傑作更有價值,而是因為它從未被介紹到中國來。這一部酣暢淋漓、一氣呵成的巨製(雖然一部分是出於他人之手),不但把歷史寫得那麼生龍活虎似的,而且有著各種各樣精細的性格描寫,尤其是他用最大的本領創造出Falstaff(你可以先在《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間認識到他)這一個偉大的潑皮的喜劇角色的典型,橫亘在《亨利第四》《亨利第五》《亨利第六》[5]各劇之中,從他的黃金時代一直描寫到他的沒落。然而中國人儘管談沙士比亞,談哈姆萊德[6],但簡直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個同樣偉大的名字。 第三分冊一共十種,此外尚有次要的作品十種,便歸為第四分冊。後年大概可以全部告成。告成之後,一定要走開上海透一口氣,來一些閒情逸緻的玩意兒。當然三四千塊錢不算是怎麼了不得,但至少可以優遊一下,不過說不定那筆錢正好拿來養病也未可知。我很想再做一個詩人,因為做詩人最不費力了。實在要是我生下來的時候上帝就對我說,「你是只好把別人現成的東西拿來翻譯翻譯的」,那麼我一定要請求他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其實直到我大學二年級為止,我根本不曾想到我會幹(或者屑於)翻譯。可是自到此來,每逢碰見熟人,他們總是問:「你做些甚麼事?是不是翻譯?」好像我惟一的本領就只是翻譯。對於他們,我的回答是「不,做字典」。當然做字典比起翻譯來更是無聊得多了,不過至少這可以讓他們知道我不止會翻譯而已。 你的詩集等我將來給你印好不好?你說如果我提議把我們倆人的詩選剔一下合印在一起,把它們混合著不要分別那一首是誰作的,這麼印著玩玩,你能不能同意?這種辦法有一個好處,就是挨起罵來大家有份,不至於寂寞。 快兩點鐘了,不再寫,我愛你。 你一定得給我取個名字,因為我不知道要在信尾寫個甚麼好。 十月二日夜 世上比你再可愛的人是沒有了 清如: 你知不知道你是個了不得的人?今天我精神疲乏得很,想不要工作了,不工作又無法度日,影戲又沒有甚麼好看,想去重看《野性的呼聲》,因為對它我有非常好的印象(不管它把原著改竄到若何程度,單就影片本身說,清新,樂觀,沒有其他一切文藝電影的堆砌的偉大,又沒有一點惡俗的氣味,曠野中的生活是描寫得夠優美的,對白也非常之好,況且還有Loretta Young的津津欲滴的美貌),可是抬不起腳來。睡又不肯睡,因為一睡下去,再起來人便真要像生病的樣子,夜裡一定得失眠,而且莫想再做甚麼事。於是發了個狠,鋪開紙頭,揭開墨水瓶的蓋,翻開書,工作;可是自己的心又在反叛自己的意志,想出種種的理由來躲避,諸如頭痛啦,眼皮重啦,腰酸啦,沒有東西吃啦;幸虧我的意志還算聰明,想出一個法子來哄慰我的心,於是開開抽屜來,取出你的尊容來,供在桌子上我的面前,果然精神大振,頭也不痛啦,眼皮也不重啦,腰也不酸啦,至於沒有東西吃也沒有甚麼關係。現在已把Tempest第三幕翻好,還剩三分之一的樣子,希望在四五天內完全弄好。 總之,世上比你再可愛的人是沒有了,我永遠感謝不盡你待我的種種好處。我希望有一天……不說了。 無數的愛。 朱 二日晚間 不知你有沒有回鄉下去。 《暴風雨》已是第三稿 好友: 秋天了,明天起恢復了原來的工作時間,謝天謝地的。今後也許可以好好做人了吧。第一譯莎劇的工作,無論勝不勝任,都將非盡力做好不可了;第二明天起我將暫時支持著英文部的門戶,總得要負點兒責任,雖則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干。 昨夜睡中忽然足趾抽筋,下床跑了幾步,一個寒噤發起抖來,疑心發瘧疾了,鑽到被頭裡去,結果無事。 《暴風雨》的第一幕你所看見的,已經是第三稿了,其餘的也都是寫了草稿,再一路重抄一路修改,因此不能和《仲夏夜之夢》的第一幕相比(雖則我也不曾想拆爛污),也是意中事。第二幕以下我翻得比較用心些,不過遠較第一幕難得多,其中用詩體翻出的部分不知道你能不能承認像詩,湊韻,限字數,可真是麻煩。這本戲,第一幕是個引子,第二、三幕才是最吃重的部分,第四幕很短,第五幕不過一班小丑扮演那出不像樣的悲劇。現在第三幕還剩一部分未譯好。 現在我在局內的固定工作是譯註幾本《魯濱孫漂流記》Sketch Book[7]等類的東西,很奇怪的這種老到令人起陳腐之感的東西,我可都沒有讀過。 你相不相信在戲劇協社(?)上演《威尼斯商人》之前,文明戲班中便久已演過它了,從前文明戲在我鄉大為奶奶小姐們所歡迎(現在則為紹興戲所代替著,趣味更墮落了,因為那時的文明戲中有時還含一點當時的新思想),那時我還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戲院中常將《威尼斯商人》排在五月九日上演,改名為《借債割肉》,有時甚至於就叫做《五月九日》,把Shylock代表日本,Antonio代表中國,可謂想入非非。此外據我所記得的像Much Ado about Nothing[8]和Two Gentlemen of Verona[9]也都做過,當然他們絕沒有讀過原文,只是照Tales from Shakespeare上的敘述七勿搭八地扮演一下而已,有時戲單上也會標出莎翁名劇的字樣,但奶奶小姐們可不會理會。 有時我也懷想著在秋山踽踽獨行的快樂。 《未足集》和《編餘集》,這兩個名字一點不能給人以甚麼印象,要是愛素樸一點,索性不要取甚麼特別的名字,就是詩集或詩別集好了。 再談,我待你好。 朱 卅一 今晚苦譯,我不希望開戰 好人: 今晚為了想一句句子的譯法,苦想了一個半鐘頭,成績太可憐,《威尼斯商人》到現在還不過譯好四分之一,一定得好好趕下去。我現在不希望開戰,因為我不希望生活中有任何變化,能夠心如止水,我這工作才有完成的可能。 日子總是過得太快又太慢,快得使人著急,慢得又使人心焦。 你好不好? 不要以為我不想你了,沒有一刻我不想你。假使世界上誰都不歡喜你了,我仍然是歡喜你的。 你願不願向我禱求安慰, 因為你是我惟一的孩子? Shylock 廿四夜 住陌生處,抄《威尼斯商人》 宋兒: 今夜住在陌生的所在,這裡並不預備久住,因為他們並沒有空屋,做事不方便,否則環境倒是很好,因為居停是同事又是前輩同學,人也很好;有了相當的房子就搬走,大概少則住個把星期,多則住個把月。 抄了一千字的《威尼斯商人》,可也費了兩個鐘頭。 沒有話說,睡了,待你好。 也也 廿日夜 神氣的人總歸是神氣,吃筆的人總歸是吃筆 七日一星期這種制度實在不大好,最好工作六星期,休息一星期,否則時間過去得太快,星期三覺得一星期才開始,星期四就覺得一星期又快完了,連透口氣兒的功夫都沒有,稍為偷了一下懶,一大段的時間早已飛了去。 不過這不是感慨,因為隨便怎樣都好,在我總是一樣。 《皆大歡喜》至今擱著未抄,因為對譯文太不滿意;《第十二夜》還不曾譯完一幕,因為太難,在缺少興致的情形中,先把《暴風雨》重抄。有一個問題很纏得人頭痛的就是「你」和「您」這兩個字。You相當於「您」,thou,thee等相當於「你」,但thou,thee雖可一律譯成「你」,you卻不能全譯作「您」,事情就是為難在這地方。 預定《羅密「奧」與朱麗葉》在七月中動手,而《羅密「歐」與朱麗葉》不久就要在舞台上演出,我想不一定有參考的必要,他們的演出大抵要把電影大抄而特抄。 在等候著放假了吧?「放假」這兩個字現在對我已毫無誘惑。 我想你幸而是個女人,可以把「假如我是個男人……」的話來自騙,倘使你真是個男人,就會覺得滋味也不過如此。世上只有兩種人,神氣的人和吃筆的人,神氣的人總歸是神氣,吃筆的人總歸是吃筆。 阿彌陀佛!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好人: 無論我怎樣不好,你總不要再罵我了,因為我已把一改再改三改的《梵尼斯商人》(「威尼斯」也改成「梵尼斯」了)正式完成了,大喜若狂,果真是一本翻譯文學中的傑作!把普通的東西翻到那地步,已經不容易。沙士比亞能譯到這樣,尤其難得,那樣俏皮,那樣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沒有見到過。 《溫德莎爾的風流娘兒們》[10]已經譯好一幕多,我發覺這本戲不甚好,不過在莎劇中它總是另外一種特殊性質的喜劇。這兩天我每天工作十來個鐘頭,以昨天而論,七點半起來,八點鐘到局,十二點鐘吃飯,一點鐘到局,辦公時間,除了盡每天的本分之外,便偷出時間來,翻譯查字典,四點半出來剃頭,六點鐘吃夜飯,七點鐘看電影,九點鐘回來工作,兩點鐘睡覺,Shhh[11]!忙極了,今天可是七點鐘就起身的。 As You Like It[12]是最近看到的一部頂好的影片,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我對於Bergner的愛好更深了一層,那樣甜蜜輕快的喜劇只有沙士比亞能寫,重影在銀幕上真是難得見到的,萊因哈德[13]的《仲夏夜之夢》是多麼俗氣啊。 《梵尼斯商人》明天寄給你,看過後還我。 朱兒 五天後出院,回沙士比亞那裡去[14] Silly Boy: I write you this once because I have a postcard left.5 days and I'll be out.But I'm not eager after it.Shall immediately back to work because impatient of rest.What a bore to go to office!But anyhow I'll be glad to return to my Shakespeare again.Read Oscar Wilde just now and dislike him.Am longing to see you,wonder whether I'll have any opportunity. Big Bad Wolf 蠢孩子: 我用這個給你寫信,因為我還剩有一張明信片。五天以後就要出院。但我對此並不熱切。因為已經休息得不耐煩了,所以馬上就要回去工作。回到辦公室去是多麼使人心煩!但不管怎麼說,我能重新回到我的沙士比亞那裡去總是高興的。現在正在讀奧斯加·王爾德的小說,我並不歡喜他。我想見你,不知有沒有機會。 大壞狼 重新開始譯事,忘卻無味生活 近來每天早晨須自己上老虎灶買水,這也算是「增加生活經驗」。 擱置了多日的譯事,業已重新開始,白天譯Merry Wives[15],晚上把Merchant of Venice[16]重新抄過,也算是三稿了(可見我的不肯苟且)。真的,只有埋頭於工作,才多少忘卻生活的無味,而恢復了一點自尊心。等這工作完成之後,也許我會自殺。 我以夢為現實,以現實為夢,以未來為過去,以過去為未來,以nothing為everything,以everything為nothing,我無所不有,但我很貧乏。 我已經感謝你,要沒你我真不能活 清如: 在家沒趣,只想回上海來。一回到自己獨個兒的房間裡,覺得這才是我真正的家。其實在我的老家,除了一些「古代的記憶」之外,就沒有甚麼可以稱為「我的」的東西;然而三天厭倦的寫字樓生活一過,卻有點想家起來了,家,我的家,豈不是一個ridiculous[17]的名詞。 我常常是厭世的,你的能力也甚小,給我的影響太不多,雖然我已經感謝你,要沒你我真不能活。 有經驗的譯人,如果他是中英文兩方面都能運用自如的話,一定明白由英譯中比由中譯英要難得多。原因是,中文句子的構造簡單,不難譯成簡單的英文句子,英文句子的構造複雜,要是老實翻起來,一定是囉囌累贅拖沓糾纏麻煩頭痛看不懂,多分是不能譯,除非你膽敢刪削。——翻譯實在是苦痛而無意義的工作,即使翻得好也不是你自己的東西。 我們幾時絕交?誰先待誰不好? 願你好。有人說他很愛你,要吃了你,因此留心一些。 常山趙子龍 十一 突破記錄,謝謝你改正「麼」 好人: 今夜夜裡差不多抄了近一萬字,可謂突破記錄。《風流娘兒們》進行得出乎意外地順利,再三天便可以完工了,似乎我在描摹市井口吻上,比之詩意的篇節更拿手一些。 我希望你下半年不要再在那個學校里了,即使對自己絕望,甘心把自己埋葬,就是墳墓也應該多換換。 我相信我的確不愛你,因為否則我早就發瘋了,可是我向你保證,我是歡喜你的。 昨天在街頭買了三本不很舊的舊書,陀斯妥益夫斯基[18]的《賭徒》,辛克萊的《錢魔》,還有一位法國女人做的《紫葉》,可是還沒功夫看。我現在看小說的惟一時間只在影戲院裡未開映以前的幾分鐘內。 《梵尼斯商人》已收到,謝你改正了一個「麼」字。今天開始翻了半頁《無事煩惱》,我很希望把這本和《皆大歡喜》早些翻好,因為我很想翻《第十二夜》,那是我特別歡喜的一本。不過叫我翻起悲劇來一定有點頭痛。我巴不得把全部東西一氣弄完,好讓我透一口氣,因為在沒完成之前,我是不得不維持像現在一樣豬狗般的生活的,甚至於不能死。 也許我有點太看得起我自己。 豆腐 廿二 我們都是溫柔的人,我歡喜你 青女: 從前以為年輕人談精神戀愛是世上最肉麻的一回事,後來才知道人世間肉麻事,大有過於此者。放眼觀之,幾無一事不肉麻,所謂生命也者,便是上帝在不勝肉麻的一瞬間中創造出來的。人要不怕使人肉麻,才能成為大人物;至少也要耐得住肉麻,才能安然活在世上。否則你從早上起身到晚間睡覺之間的幾多小時內,一定會肉麻而死的。展開報紙來,自從國際要聞起直至社會新聞報屁股,無論那一條都是肉麻的文字。除非你一個人關了房門閉起眼睛天不管,否則便不免要看到一切肉麻的事,然而即使一個人關了房門閉起眼睛天不管了,你也會發覺在你的腦中有許多肉麻的思想。 戰爭在三四月間發動,我私人方面所得的可靠消息也是這樣說。我們即使不就此做亡國之遺民,至少總也有希望受到一些在敵人勢力下的滋味。 說你是全然的溫柔婉約當然有些過分,不過人家所說的浪漫當然也和我所認為的那種浪漫不同。也許別人所斥責的過於浪漫,我仍然會嫌太溫柔也說不定。我們的靈魂都是想飛,想浪漫的,但我們仍然侷促在地上,像綿羊一樣馴服地聽從著命運,你說這不算溫柔嗎?太浪漫的人是無法在這世上立足的,我們尚能不為舉世所共棄,即是因為我們是太溫柔了的緣故。 有許多話,但是現在一時說不起來。等想想再說吧。 我歡喜你,我歡喜你,我歡喜你,而且我歡喜你。 朱兒 十二 我很奇怪,他們若無其事 好友: 要是我在憂慮些甚麼,或是悲傷些甚麼,我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無聊。一點心事都沒有,這使人生更為空虛。今天天悶熱得有些可恨,我希望它再冷起來。上海連一個可以發發獃的地方都沒有。房間裡顯然不是發獃的適當的地方,發獃的時候我歡喜看水,可是我不歡喜看黃浦江。心裡只想跑出去,可是無處可去,而且完全沒有跑出去的理由,然而好像非跑出去不可,因此我寫這信,以寄信作為跑出去的理由。 一年以前,情形比現在還好一些。我很奇怪人們能那樣安心於生活,有的人其實情形比我更糟,然而他們能若無其事地一天一天活下去。他們能安心於無靈魂的工作,無娛樂的生活,安心於他們又難看又愚蠢庸俗的老婆,她們的肚皮是老是隆起著的,安心於他們那一群豬一樣的小孩,它們恰正是詩人所歌詠的純潔天真的反面,齷齪的身體裡包著一顆生下來就卑劣的心,教育的結果使它們變得更笨更壞。他們能安心地每天看報,從華北局勢看起一直看到天蟾舞台的廣告,閒時聽著無線電彈詞播音為消遣,能每夜足足睡九小時,能欠五個月房租而不以為意,除自己外不愛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愛他們,身體會一年年發胖起來,儘管市面的不景氣。 朱兒 六夜 不准寫風花雪月的詩,就講故事給你聽 要是有人叫我不許和你寫信,那我一定要急得自殺,然而一方面覺得非寫不可,一方面又真是沒有可寫的話,如之何如之何! 好容易謅出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少年,他愛了一個女子,一共愛了三年六個月,她還不知道她自己被愛著。那一天他悶不住了,紅紅臉孔對她說「我愛你」,剛說了個「我」字,莫名其妙地心中想起,「國家快要亡了!」嚇了一跳,「愛」字上半個字只說了一半,便不再說下去,紅紅臉孔轉身而去。後來她嫁了人,他仍舊一聲不響地愛著她,國家仍是快要亡了的樣子,他很悲傷,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為華北已失去,而不准人寫風花雪月的詩,寫慣新月體現代體的新詩的,一定要轉過來學馮玉祥體,總不大妥當。 我廿二上午動身回家,廿六晚上回到上海,因此你在二十至廿四之間如有信寫給我,請寄到我家裡,我會盼著你的。 玻璃窗上有很美的冰花,今天我正式穿皮袍子,去年新做的,一直擱在箱子裡不穿。 我待你好,愛你得一塌糊塗。 白痴 十八午 夢不見你,我覺得寂寞悲哀 好朋友: 昨夜過了多夢的一夜,下午兩點鐘從街上回來,吃了兩隻汕頭蜜橘,兩包sweetkiss milk nut chocolate[19],看了一回Shanghai Sunday Times[20],便脫衣服睡在被中看Maupassant (新近買了一本Maupassant短篇小說全集,一塊金洋,mex.3.00,共二百二十二篇,每篇約值銅元四枚)。夜飯一個人吃了,繼續看小說,看倦了熄燈,於是開始做夢,夢大概和小說有點關係,遇到了一個從前在之江很social[21]的女同學,我說,「Madame,我們都老了,你卻比從前更charming[22]」,又遇見一個眼鏡西裝的姓周的同學(醒來之後卻覺得像是鬱郁星),牙齒盡變黃色,因為吃香菸之故,他一邊說話一邊把一支支香菸送進嘴裡嚼。這麼的幾個夢之後,醒來忽然很sentimental,哭了起來,覺得很寂寞很悲哀,因為我想要夢見你卻夢不見。我決定你是離棄我了,我說我將憑藉甚麼而生存呢?一切的missing[23],和渺小,卑抑,屈辱之感壓迫著我,傷心地又睡著了。這回夢見牆上掛著的那些照片一張張落了下來,又是滿床都是各式各樣的蟲子,在困擾中往後便學了一些只有感覺而沒有印象的夢,我知道我在夢魘了,像要悶死了的樣子,拚命把頭往上挪,終於掙扎著醒來,可是過了一會又來了,這回拚命地把按在胸前的手移開,似乎是在移別人的手,又醒過來了,這樣繼續了一些時候,才真的完全清醒過來,覺得很平靜,在天亮的時候,得到一些真的休息。 我更看不起今年的耶誕節(聖誕節),較之歷年的耶誕節(聖誕節),現在還要說甚麼Glory to heaven,peace and good will on earth[24],豈不無聊,甚麼青年會之類,又要分送糖果給苦小孩子了,所有的基督徒們都要變得很慈善。雖然中國總歸沒有希望,但如此時突然宣布停止反共,和蘇維埃聯邦共和國締結攻守同盟,政府明白表示反日,那時當然不但日本要紅臉孔,歐美也要暴跳起來,自然中國要受到更大的聯合陣線的威脅。但無論如何將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這樣伸伸縮縮地苟安著才叫人悶死。 寂寞得很,看不見你,我想哭 澄子: 昨夜想寫信寫不成功,其實總寫不出甚麼道理來。今晚又很懶,但不寫信又似心事不了,仔細一想,我昨天還寄給你過一封信,卻似乎已有兩三天不寫了的樣子。 第二次世界大戰業已開始,你高不高興?中國又要有問題了。全國運動會太無聊。明天過去,又是星期。 還是講夢吧:某晚我到你家裡,你似乎有些神智失常,我們同出去散步ミマス[25],到一隻破廟裡,你看見廟裡的柱對,便要把頭撞上去,我說這廟裡一定有邪鬼,連忙把你抱了出來。回來的時候,經過一條河,河裡放下幾塊三角板來,以備乘坐;尖頭向前,後部分為兩個窄窄的座位,隔在兩座位中間的是舵輪滑車等物,可以開駛。我們坐了上去,我一點不懂得怎樣開駛,幾回險乎兩人都翻下水去,你把我大罵。 陸先生說邵先生和鍾先生都名士氣,我覺得邵先生即使算得是名士也是臭名士,其行徑純乎「海派」,要從他身上找到一點情操是不可能的。鍾先生太是個迂儒,但不失為真道學,不過有點學者的狷傲氣,人是很真誠不虛偽,二人不可同日語。至如夏先生則比我們天真得多,這種人一輩子不會懂世故。 寂寞得很,看不見你,我想哭。不寫了,祝福你。 愛麗兒 四日夜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宋千金: 心裡亂烘烘[26],寫了三四次信,總寫不成功,怨得想自殺。 天又熱起來,我希望它再下雨,老下雨,下個不停。 我待你好,我待你好。 你瞧,昨晚密昔斯陸問起你,我告訴她你姆媽預備逃難,她嚇得連忙說,「那麼我們也趕快去找房子」,女人乎! 上個星期日逛城隍廟,逛罷城隍廟接連看了三本蘇聯影片,偶然走過ISIS的門口而被吸進去的。一本《雷雨》是第四遍重看了,一本紀錄電影《北極英雄》太單調沉悶,一本《齊天樂》,美國式的歌舞喜劇,可看得我從座位上沉了下去,窩心極了,想不到他們也會如此聰明,簡直是可愛的胡鬧,使人家老是張開了口笑。 工作,工作,老是工作,夜裡簡直白相不成。 不寫了,祝你前程萬里!為甚麼不想法撈個官兒做做? 我相信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27],我們將來都會很得法,中國也不會亡,我也不希望日本亡,世界會變得很好很好,即使人人都不相信上帝佛菩薩。 萬萬福! 阿二 你們早點躲到上海來也好,免得將來找不到房子。 當今之時,最好談談戀愛 宋兒: 謝天謝地我沒有老婆。要是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節,小雞膽子嚇得渾天糊塗,忙著要搬家逃難,豈不把我活活麻煩死?這兩天風聲十分惡劣,謠言更是多得了不得。我是聽都不要聽這些,頂多也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只要局中一天不停工,我便自得其樂一天,如果工廠關門,捲起鋪蓋回家鄉,仍舊可以自得其樂,逃難我決不。其實苟全性命於這種無聊的年頭,於這種無聊的國家裡,也真是無聊。見了怯懦的人真令我傷心。我們的陸師母已嚇得唉聲嘆氣,急得不得了,甚麼小房子都肯住,房金不論,預備忙著搬法租界去。 我所懊惱的是據說明天薪水發不出,這個問題似乎比打仗更重要一些,因為沒有錢便不能買糖吃,這是明明白白的。 當今之時,最好談談戀愛,因為……沒有理由。 朱兒 十五 註解 [1] 《暴風雨》。 [2] 劣質品。 [3] 《莎士比亞故事集》,即《莎氏樂府本事》。 [4] 約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亞劇中的人物。 [5] 《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 [6] 哈姆雷特。 [7] 《見聞錄》。 [8] 《無事煩惱》。 [9] 《維洛那二士》。 [10] 《溫莎的風流娘兒們》。 [11] 象聲詞,「噓」。 [12] 《皆大歡喜》。 [13] 現譯為賴因哈特。 [14] 本篇譯文大意由朱尚剛先生提供。 [15] 《溫莎的風流娘兒們》。 [16] 《威尼斯商人》。 [17] 荒謬的、可笑的。 [18] 陀思妥耶夫斯基。 [19] 甜吻牌牛奶果仁巧克力。 [20] 《上海星期日時報》。 [21] 社交很廣的。 [22] 有魅力。 [23] 失落。 [24] 光榮歸於上天,和平和善行降於塵世。 [25] 日文動詞詞幹,沒有具體的意義。 [26] 亂鬨鬨。 [27]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