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九章

這裡安眠著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 朱生豪早年曾寫信對宋清如說:「要是我死了,好友,請你親手替我寫一墓志銘……不要寫在甚麼碑上,請寫在你的心上,這裡安眠著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不想一語成讖。 宋清如初見朱生豪,第一印象是:「那時,他完全是個孩子。瘦長的個兒,蒼白的臉,和善、天真,自得其樂地,很容易使人感到可親可近。」 朱生豪去世後,宋清如懷抱周歲的孩子回娘家,母親怔怔地望著清如懷中的孩子,不禁潸然淚下:「大孩子換成了小孩子。」 一個人只要有耐心,終會勝利[1] 無比的好人: 我是怎樣歡喜,一個人只要有耐心,不失望,終會勝利的。找了兩個黃昏,徒然地翻了一次又一次的抽屜,夜裡睡也睡不著,我是失去了我的寶貝。今天早晨在床上,想啊想,想出了一個可能的所在,馬上起來找,萬一的嘗試而已,卻果然找到了,找到了!我知道我不會把它丟了的,怎麼可以把它丟了呢? 我將更愛你了,為著這兩晚的辛苦。 房間牆壁昨天粉飾過,換了奶油色。我告訴你我的房間是怎樣的。可以放兩張小床和一張書桌,當然還得留一點走路的空隙,是那麼的大小,比之普通亭子間是略微大些。陳設很簡單,只一書桌、一armchair[2]、一小眠床(已破了勉強支持著用)。書,一部分線裝的包起來塞在床底下,一部分放在藤籃里,其餘的堆在桌子上;一隻箱子在床底下,幾件小行李在床的橫頭。書桌臨窗面牆,床在它的對面。推開門,左手的牆上兩個鏡框,裡面是任銘善寫的小字野菊詩三十律。向右轉旋,書桌一邊的牆上參差地掛著三張圖畫。一張是中國人摹繪的法國哥朗的圖畫,一個裸女以手承飛濺的泉水,一張是翻印的中國畫,一張是近人的水彩風景,因為題目是貴鄉的水景,故掛在那裡,其實不過是普通的江南景色而已。坐在書桌前,正對面另有雪萊的像、題名為《鏡吻》的西洋畫和嘉寶的照相三個小的鏡框。再轉過身,窗的右面,又是一張彩色的西洋畫,印得非常精美。這些圖畫,都是畫報雜誌上剪下來的。床一面的牆上,是兩個鏡框,一個裡面是幾張友人的照片,題著Old familiar Faces[3],取自Charles Lamb[4]的詩句;另一個裡面是幾張詩社的照片,題著Paradise Lost[5],借用John Milton[6]的書名。你和振弟的照片,則放在案頭。桌上的書,分為三組,一組是外國書,幾乎全部是詩,總集有一本Century Readings in English Literature[7]、一本《世界詩選》、一本《金庫》、一本《近代英美詩選》,別集有沙士比亞、濟慈、伊利沙伯·白朗寧、雪萊、華茨渥斯、丁尼孫、斯文朋等,外加《聖經》一本。一組是少少幾本中國書,陶詩、莊子、大乘百法明門論、白石詞、玉田詞、西青散記、儒門法語,除了陶、莊之外,都是別人見贈的,放著以為紀念,並不是真想看。外加屠格涅夫、高爾基和茅盾的《子夜》(看過沒有?沒看過我送你)。第三組是雜誌畫報:《文學季刊》《文學月刊》《現代》、Cosmopolitan[8]、Screen Romances[9]、《良友》《萬象》《時代電影》等。雜誌我買得很多,大概都是軟性的,而且有圖畫的,不值得保存的,把好的圖畫剪下後,隨手丟棄;另外是歌曲集,有外國名歌、中國歌、創作樂曲、電影歌等和流行的單張外國歌曲。桌上有日曆、墨水瓶、茶杯和熱水瓶。 你好?不病了吧?我怎樣想看看你啊! 快樂的亨利 十三 我不許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隨你 二姐已經睡得好好的了,小弟剛看卓別麟回來,胡鬧得有趣。 雁歌暝歸霞 樓鳳慘瘞殘 屏墨香塵老 輕燈舞往還 宿酒愁難卻 旅塵染鬢寒 臨江慵寫黛 病卻盼花殘 素縷委塵白 軟綃染水紅 春歸絮舞苦 花老燕飛慵 千里無情月 尚臨別夢明 斷魂殘酒後 掩淚倚青燈 ——拼字集句成四首 這玩意兒是我發明的,即是把一些詩詞抄在紙上,然後一個一個字剪下來,隨意把各字拼湊成一些不同的詩句,如上例。很費心思,你一定不耐煩試。然而我待你好。 廿八夜 愛麗兒 我想要是世上有一個人,比你更要好得多,而且比你更愛我,那麼我一定會忘了你的。不過那是謊話,如果真有那樣一個人,我一定要詛咒那人,因為比你更好,即是不好。而且我為甚麼要人愛我呢?你倘不待我好我也一樣待你好,除了你之外,我不許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隨你便。 如果我忘了你,你會不會「略微有一點」傷心呢?我知道你一定會說「絕不!」為著這緣故,我更不肯忘了你,因為一個人如被人遺忘了而一點不傷心,這表示那忘記她的人對她會不值一個大,這是何等的侮辱呢。 莫名其妙的,日常我覺得我很難看,今天卻美了一些。 你的鼻子有些笨相,太大一點,你試照照鏡子看,你的眼睛最美,那麼清澈而聰明,眉毛的表情也可愛。臉孔的全部輪廓,在沉靜和慍怒時最好看,笑起來時,卻有些悽惶相。是不是胡說呢?你的手跟你寫的字一樣太不文雅,不過仍然是女性的,令人憐疼,想要吻吻佢們。 廿九 晨 我愛你永遠愛不完,願蚊子不要叮你 好人: 挨過了一個無聊的聚餐,回到斗室里剝去衣裳(我不想對你講究無聊的禮貌,一定要衣冠端正而寫信),便在紙上寫上了「好人」兩個字,這光景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撲到娘懷裡便「哇」的一聲哭起來一樣,除了這我也想不出甚麼安慰自己的辦法了。 委屈是並沒有甚麼委屈,不過覺得乏味得很,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格外厭世的。今晚是本級在上海的同學歡送陳堯聖出國,雖然都是老同學,我卻覺得說不出的生疏;坐在那裡,儘可能地一言不發,如果別人問我甚麼,便用最簡短的字句回答,能用點頭搖頭或笑笑代替則以之代替。我總想不出人為甚麼要講那些毫無意義、毫無必要的「你好」「忙不」「放假了沒有」「幾時來拜訪」「不敢當,請過來玩玩」一類的話。 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許你不會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時較之和別人在一起時要活潑得多。與舉世絕緣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應。 《建築月刊》從最近期定起,計洋五元六角,訂單上的5字寫得不大容易辨認,故再寫一筆,免得查問。 我愛你永遠愛不完,願蚊子不要叮你。 朱 廿七 辭職書已擬好,盼回信 姐: 我懊喪極了,怨、惱、苦、氣、恨、愁、悲、慘、悶、傷心……為甚麼?不為甚麼。 昨夜夜半房間裡鬧水災,隔壁人家自來水管爆破,水從牆縫裡鑽了進來,幾乎人都淹死(此誇張語也),房間裡弄得一塌糊塗,今天那邊修好了之後,戽出了幾提桶水,你想我怨不怨? 信又盼了個空,罩衫臂上又撕破了一塊,一切的一切,怨之不盡。昨夜局方開結束會議,大家都有減薪希望,但看今天有沒有甚麼通知,如果太不情了,我辭職書底稿也已經打好: 「總理先生大鑒:上海居大苦惱,擬回家鄉吃黃米飯,請准辭職!」 拿他兩個月津貼,回家白相半年再說。 明天下午或後天早上動身回家過年去還未定,要是到家後仍接不到你信,以後永遠不待你好,死了之後變惡鬼永遠跟你纏繞,拜四十九天梁皇懺給我也沒用。 但現在我仍待你好。 弟弟 廿一 明天搬家,平涼村十室八空 清如: 我大概明天搬家,以後來信只寄局中好了。 昨天上午想寫信寫不成功,下午去看電影《蘇格蘭女王曼麗》,可是票子買不到,於是到大新公司遊藝場去溜達一下,生平上遊藝場,此為第一次,也是見識見識的意思。四點半再去買第二場的票子,又買不到,於是到北四川路去,看蘇聯片普式庚的原著《杜勃勞夫斯基》,這才是張真的文學電影,清麗極了,新聞片中又見到高爾基的生前和羅曼·羅蘭的會面,以及他的葬儀。《杜勃勞夫斯基》不像過去《靜靜的頓河》和《雷雨》那樣雄渾有力,而代之以詩意的抒情調子,攝影真是美極了。 平涼村里已經有十室八空的樣子,但時局大抵還可苟安過去。昨天報上說各地熱烈慶祝國慶,我不知道是怎樣熱烈法。 人應該常常搬家(否則便該自己有一所很大很大的大房子,我希望我將來造一所大房子,給我一個人住,有三百間房間,每個月我搬住一間房間,住過後那間房間便鎖起來),至少每年得搬一次,否則廢物越積越多,儘管住下去,總會弄到無轉身之餘地,使你不得不丟下一切空著身子逃走,或者放把火把房子燒了。 祝好,我待你好,我不要請人向你擔保。 朱朱 十一 因為如果愛你沒意思,不愛你更沒意思 好人: 我不要翻日曆,因為它會騙我只不過是三數天,但我明明覺得有好幾個月了,你不曾有信來。 無錫有沒有去?你有沒有熱壞? 明天起又要改到早上七點半上工了,全無人道可言,這種天氣,只有早上是比較可以睡睡的時間。 我們英文部越來越不像樣了,昔我來矣,主任之下連我算在內有四位大編輯,和六七位校對先生,現在除主任之外,算是編輯的只有我一個,校對剩了三個,可憐之至。 前天看電影《仲夏夜之夢》,不很滿意。 你今天仍舊待我好的,是不是?我真愛你,不要說我說誑,但並不怎麼樣,因為這是一句沒有意思的話,但我不因為沒有意思而不愛你,因為如果愛你沒意思,不愛你更沒意思。 蟲 卅 天氣又涼得可愛,願你無限好 清如: 今天我工作效率很好,走路時腳步也有點飄飄然,想要躥躥跳跳似的,天氣又涼得可愛,心裡充滿了各種快樂的夢想。 我想,一個人的靈魂當然是有重量的,而且通常都較身體的重量為重,否則身體的重量載不住,要在空中浮了起來的。一個人今天心裡很懊喪,他走一步路,似乎腳都提不起來的樣子,頭部也塞滿了鐵塊似的低垂著;明天他快活了,便渾身都似乎要飛起來的樣子,這當然只是靈魂的輕重發生變化的關係,身體的重量在兩天之內決不會有甚麼大的差異,而且不快活的人往往要消瘦,反而比之快活的人要輕一些。靈魂輕到無可再輕的時候,便要脫離身體而飛到天上去,有的飛上去不再回來,變成仙人了,有的因遇冷凝結(因為靈魂是像水汽一樣的),重又跌了下來,那便只是一時的恍惚出神或做夢。有時靈魂一時不能掙扎出皮囊,索性像一個輕汽球[10]一樣地,把身體都帶到天上去了,這是古時所以有白日飛升的緣故。 說不出的話,想不起的思想,太多了。再談吧。願你無限好! 朱生 卅一日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屬於你[11] 清如: 元旦早上到家,過了兩夜,今晚回上海,讀了你的信,很快活。 家裡當然並沒有趣兒,來了幾個客人,吃吃東西發發悶,想給你寫信也沒心思,一半因為沒有鋼筆墨水我寫不出。夜裡仍做些夢,都不記得了,今天早上困晏覺,在被中想想你,曾經哭哭,不是為傷心或相思得苦,只是無聊而已。 我的年齡一共有四說,廿二歲、廿三歲、廿四歲、廿五歲。 再過兩天是星期,又得玩了,還剩兩三塊錢。至少可以把西席地米爾的Cleopatra[12]和劉別謙的Merry Widow[13]兩本一起看過。鄭天然這傢伙不知究竟打算來不來,要是明天不來,我根本對他失望了,已經是第四次的延期。 甚麼希望都沒有,只希望就看見你,你陰曆新年在家還是在校? 這是今年我所寫的第一封信。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屬於你,願你無限好。 我怪愛在冷天吃冷東西,此刻尤其想吃ice cream。 朱 三日夜 婆婆: 今天有沒有進城去呢?我不出去,很寂寞,很無聊。想著要吃月餅,買了一個「蚝黃夜月」,一個「旦黃[14]蓮蓉」,吃到把胃口吃倒為止,現在還剩著一些些兒。無論吃甚麼東西,總歸不快活。我想婆婆,婆婆一定不想我。 現在我倦得想睡,不寫了。你說過幾時帶我到月亮里去,幾時去呢?你要是忘記了,我不依。你講我一個故事聽好嗎? 祝你老人家萬福金安。 珠兒 十五夜 昨夜睡得爛極了,幾乎睡死。今天下雨。 婆婆上學去,要聽先生話,不然打手心。 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好友: 我懶得很,坐在椅子裡,簡直懶得立起身來脫衣裳睡覺,看了幾頁小說,閉了眼睛出了一下神,又想寫信,又有點不大高興。今天有了錢,也吃到了你的糖,糖因為是你給我吃的,當然格外有味,可是你知道,一個人無論怎樣幸福怎樣快樂,如果他的喜樂只有自己一人知道,更沒有一個可以告訴的人,總是非常寂寞的。如果我有一個母親或知心的姐妹在一起,我會驕傲而滿足地對她說,「媽,你瞧,我有一樣好東西,一包糖,『她』給我的」。她一定會衷心地參與我的喜樂,雖然在別人看來,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編輯所里充滿了蕭條氣象,往年公司方面裁員,今年有好幾個人自動辭職,人數越減越少,較之我初進去時已少了一大半,實在我也覺得辭了職很爽快,戀著這種飯碗,顯得自己的可憐渺小,可是自己實在甚麼都不會幹,向人請託謀事又簡直是要了我的命,住在家裡當然不是路數。我相信我將來會餓死。 聽兩個孩子呼名對罵,很有味道,打著學堂里念書的調子彼此唱和,哥哥罵妹妹是潑婆大王,妹妹罵哥哥小赤老[15],以及等等。 明天再談。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朱 十一 卿似秋風,儂似蕭蕭葉 清如: 讀到你信,我已決定不走動了,其實心情也懶散得很,蟄著吧,蟄著吧。人不大有氣力,昨天用你的詩意寫一首詞,近來真一點詩思都沒有: 不道飄零成久別/卿似秋風,儂似蕭蕭葉/葉落寒階生暗泣/秋風一去無消息 倘有悲秋寒蝶蝶/飛到天涯,為向那人說/別淚倘隨歸思絕/他鄉夢好休相憶 律詩首二句須對調,方合律。花細細可改花碎碎,此聯佳。幾頭嬌鳥句俚。全詩甚女兒氣。絕句第一首可。第二首第三句不合律,末句庸劣。 我有些悲哀,是茫茫生世之感,覺得全然是多餘的生存著,對誰都沒有用處。挨著活吧。 你仍肯為我祈禱嗎?你待我好的,不是? 願你快樂! 朱 二日下午 我死之後,你肯為我流淚不? 昨夜醒來聽雨,一陣朦朧之後,重又做起夢來,大凡清晨的夢總是更紛亂,我也不大記得起來了。記得我是睡著,夢魘了,一樣東西打胸口上壓下來,喊,喊不出,一隻腳還豎起著,要伸直都不可能,這原是常有的現像[16]。於是我覺得一些人走了進來,姑母說,你看他這麼好睡,要來揭被,我全知道,我在十分夢魘,他們說甚麼做甚麼我都知道。無奈撐不起身來。終於醒了轉來,我說你們做甚麼我都知道,我說我在睡著的時候甚麼事情都知道,如果今晚這窗前月亮亮,我睡著也可以看見。仿佛我的眼睛盲了。仿佛我忽然想要問你一句話,我死了之後,你肯為我流淚不?仿佛我真要死了。我說,如果我們是生在不科學的時代,或者可以相信靈魂不滅,而期待著來生,但現在是甚麼都完結了,我不願意死,因為我愛你得那麼厲害。仿佛我讀到你的同平常一樣的親切的信,但不是在我將死的狀態中了,我要寫回信——於是我寫了這些。 我希望你將來能到我墳墓上看我 老弟: 昨夜我簡直想怨命,開始是因為今天、明天有兩天假放,日子無法過去,後來是怨恨你,我說我一定要變成惡鬼和你纏繞,世上沒有比你更可恨的人。 頂不好的就是那種說著不確定的話的人,今天任小鬼說「或許」來看我,你想我能歡迎他嗎?既不決定,對我說甚麼,自然啦我不能出去,因為一出去他來了,那是我的不好;然而不出去他不來,他卻不負責任,還有比這種更不公平的事嗎?你也哄過我不少次了。其實你決不會來看我的,何必說那種來看你不來看你的話呢。不給人希望也不給人失望,這是fair play[17],給了人希望再叫人失望,這不是明明作弄人?總之是太少誠意,今後我先預答你一句:「我永不願你來看我」,這樣可以免得你找尋別的理由。 臉孔簡直不像人,我也實實在在怕得看見人,讓大家忘了我,我也忘了大家吧,討厭的還要回到家裡去。只有寂寞最自由。 你說過你希望將來,因此我希望你將來能到我墳墓上看我。 甚麼都欺負人,二三十家電影院連一張好片子都沒有,日子怎麼過去!啊啊。 永遠愛你,儘管你那樣不好。 朱 廿九 請你親手替我寫一墓銘,寫在你心上 Darling Boy: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處說起。第一你說我是不是個好孩子,一到上海,連兩三鐘點都不放棄,寓所也沒去,就坐在辦公室里了。這簡直不像是從前愛好逃學曠課的我了,是不是?事實是,下車時一點鐘,因為車站離家太遠,天又在臨下陣頭雨之際,便在北四川路廣東店裡吃了飯並躲雨,且吃冰淇淋。雨下個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黃包車回家。可是路上又大落特落起來,車篷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臉上,房屋樹街道都在一片白濛濛中過去,像一個小孩子似的,衷心地感到喜悅(這是因為我與雨極有緣分的緣故,我做的詩中不常說雨?)。本來在汽車中我一路像受著極大的委曲似的,幾回滴下淚來,可是一到上海,心裡想著畢竟你是待我好的,這次來游也似乎很快樂,便十分高興起來。——車過了書局門口,忽然轉計想就在這裡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為著禮貌的緣故,但同時也確是出於衷心的,容我先道謝你們的招待。你家裡的人都好,我想你母親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給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來信中所說及的所給我的印象好得多。 唉,我先說甚麼呢?我預備在此信中把此時的感想,當時欲向你說而沒有機會,因當著別人而講不出來的話,實際還毋寧是當時的未形成言語的思想,以及一切一切,都一起寫下來。明明見了面而不說話,一定要分手之後,再像個健談者似的絮絮叨叨起來,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甚麼辦法呢,我一點不會說話!你對別人有許多話說,對我又說不出甚麼話來,又有甚麼辦法呢?橫豎我們會少離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許給我一支生花的筆,比之單會說話不會動筆也許確要好得多,無如我的筆並不能達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來何?但無論如何,靠著我們這兩張嘴決不能使我們諒解而成為朋友,然則能有今日這一天,我能在你寶貴的心中占著一個位置(即使是怎樣卑微的都好),這支筆豈不該值千萬個吻?我真想把從前寫過給你的信的舊筆尖都寶藏起來,我知道每一個用過的筆尖都曾為我作過如此無價的服務。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發端上說的,是說你借給我的不是二塊錢而是十塊錢,這一回事是絕大的錯誤,當我一發現這,我簡直有些生氣,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後,便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塊錢寄還給你,說這種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樂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麼多,為甚麼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麼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麼多,你給我不需要的東西做甚麼呢?……如果我這樣,你會不會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總不該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這樣的好意我不歡迎)來而使你懊惱,因此將暫時保存著盡力不把它動用(雖然飯店裡已兌碎了一塊,那我想像是你請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後儘早還你。本來這月的用途已細心計劃好,因為這次突然的決心,又不知道車費竟是那麼貴,所以短絀了些,但除非必要,我總不願欠人家一塊錢,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這個「好」脾氣願你了解我。你要不要知道此刻我所有的全部財產?自從父親死了之後,家裡當然絕沒有甚麼收入,祖產是有限得可憐,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給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錢,一年統共也不過三百來塊錢,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們弟兄們都是絕不動用分文的。母親的千把塊錢私蓄,一直維持我從中學到大學,到畢業為止計用空了百把塊錢;兄弟的求學則賴著應歸他承襲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遺產。此刻我已不欠債,有二百幾十塊錢積蓄,由表姐執管著,我知道自己絕對用不著這些錢,不過作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讀書的錢不足時可以補濟補濟,自己則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錢一樣。除了這,那麼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費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房飯錢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別人借我去的約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們還了。這些都不算,則我此刻有現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計全部財產為-2.75。你想我是不是個Unpractical[18]的人? 話一離題,便分開了心,莫名其妙地說了這些不相干的話。我說,這回到常熟來我很有點感到寂寞,最頹喪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館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時候,那時我真是literally[19]一言不發(希望他原諒我性子的怪僻),坐著怨恨著時間的浪費。昨晚你們的談天,我一部分聽著,一部分因為講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們,又不全聽得明白,即使聽著也不能發生興趣,因此聽見的只是聲音而不是言語,很使我奇怪人們會有這麼多的nonsense[20],愛談這個人那個人的平凡瑣事。但無論如何,自己難得插身在這一種環境裡,確也感到有些魅力,因為雖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靈上的交流,如同僅是兩人在一起時所感到的那樣,但我還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態,聆聽你的笑語,雖然有時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但我以得聽見你的聲音為滿足,因為如果音樂是比詩更好,那麼聲音確實比言語更好。也許你所說的是全無意思的話,但你的語聲可以在我的心上繪出你的神態來。半悲半喜的心情,覺得去睡覺是一件很不情願的事,因為那時自己所能感覺到摸觸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饑渴的寂寞的靈魂了。After怨恨自己不身為女人(為著你的緣故,我寧願作如此的犧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為異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儘管在不見面時在想像中忘記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純情地在無垢的友情中親密地共哭共笑,稱呼著親愛的名字,然而會面之後,你便立刻變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變成了朱先生,我們中間不能不守著若干的距離,這種全然是魔鬼的工作。當初造了亞當又造夏娃的傢伙,除了魔鬼沒有第二個人,因為作這樣惡作劇的,決不能稱為上帝。——之後,我便想:人們的饑渴是存在於他們的靈魂內里,而引起這種饑渴來,使人們明白地感到苦惱,otherwise hidden and unfelt[21]的,是所謂幸福,凡幸福沒有終極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則饑渴愈苦。因是我在心裡說,清如,因為我是如此深愛你,所以讓我們(我寧願)永遠維持著我們平淡的友誼啊! 撇開這些傻話,我覺得常熟和你的家雖然我只是初到,卻一點也沒有陌生之感,當前天在車中向常熟前行的時候,我懷著雀躍的似被解放了的一顆心,那麼好奇地注意地凝望著一路上的景色,雖然是老一樣的綠的田疇,白的雲,卻發獃似的頭也不轉地看著看著,一路上鄉人們的天真的驚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動。在某站停車時,一個老婦向車內的人那麼有趣地注視著時,我真不能不對她beam a smile[22];那天的司機者是一個粗俗的滑稽的傢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攏來,因為牙齒太長的緣故,從側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發之前好多次學著常熟口音說,「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發出「×那娘」的罵人話,不論是招呼一個人,或抱怨著過站停車的麻煩時。他說,「過一站停三分鐘,過十幾站便要去了半個鐘點」。其實停車停得久一些的站頭自然也有,但普遍都只停一分鐘許,沒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話有點moderately exaggerated[23],總之是一個可愛的東西,當時我覺得。過站的時候,有些揮紅綠旗的人因為沒有經驗,很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閒而寬和的態度,說話與行動都很文雅,一個人同著小孩下車,小孩應該買半票的,卻沒有買,收票的除了很有禮地說一聲要買半票之外,也就一聲不響地讓他走了。有兩站司機人提醒了才曉得收票,某次一個鄉婦下車後揚長而去,問那土頭土腦的收票者,他說那婦人他認識的。最可笑的是一個鄉下人,汗流浹背,手中拿著幾張紅綠鈔票,氣急匆忙地奔上車子,開到半路,忽然他在窗外看見了熟人,車子疾馳的時候,他發瘋似向窗外喊著,連忙要求司機人把車子停下開開放他下車,吃了幾句臭罵,便飛奔出去了,那張車票所花的冤錢,可有些替他肉痛,——這一切我全覺得有趣。可是惟一使我快活的是想著將要看見你。我對自己說,我要在下車後看見你時雙手拉住你,端詳著你的「怪臉」,喊你做寶寶,雖然明知道我不會那樣的;當然仍帶著些憂慮,因為不知道你身體是否健爽。實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在受著無情的折磨,也許我不會如此急於看你,為著錢的問題要把時間捺後一些;而且你說過你要來車站候我,我怎麼肯使你撲空呢? 車子過了太倉之後,有點焦躁而那個起來,直到常熟附近的幾個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無限靈秀之氣,那時我真是愛了你的故鄉。到達之後,望車站四周走了一轉,看不見你,有點著急,擔心你病倒,直至看見了你(真的看見了你),well then,我的喜樂當然是不可言說的,然而不自禁地timid[24]起來。 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後的一眼你,悽惶地上了車,兩天來的寂寞都堆上心頭,而快樂卻全忘記了,我真覺得我死了,車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風景使我頭大(其實即使是美的風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讚嘆了)。我只低頭髮著痴。車內人多很擠,而且一切使我發惱。初上車時,還有一個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車,此後除了一個個兒高的清秀的少年之外,一車子都是蠢貨商人市儈之流。一個有病的司機人搭著我們這輛車到上海,先就有點噁心。不久上來了一個三家村學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為忙著在人縫裡軋座位,在車子顛簸中渾身跌在一個女人的身上,這還不過令人笑笑(雖然有些噁心)而已,其後他總是自鳴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別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邊那個人,打瞌銃常常靠壓到我的身上,也惹氣得很。後來有幾個老婦人上來,我立起身讓了座,那個高個兒少年也立起,但其餘的那些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卻只望著看看,把身體坐得更穩些。我簡直憤慨起來,而要罵中國人毫無規矩,其實這不是規矩,只是一種正常的衝動。我以為讓老弱坐,讓賢長者坐,讓美貌的女郎及可愛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該萬該的。讓賢長者坐是因為尊敬,讓美貌的女郎坐是因為敬愛(我承認我好色,但與平常的所云好色有所不同。我以為美人總是世間的瑰寶,而真美的人,總是從靈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靈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機械的標準與世俗的準繩。若世俗所驚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淺薄庸俗的,我決不認之為美人),讓小孩坐是因為愛憐,讓老弱坐是因為憐憫。一個纏著小腳步履伶仃的鄉曲婦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見了她不能不起立,這是人類所以為人類的地方,但中國人有多數是自私得到那麼卑劣的地步。這種自私,有人以為是個人主義,那是大謬不然。個人主義也許不好,但絕不是自私,即使說是自私,也是強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個人主義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顧全利害。中國沒有個人主義,只有自私。 對於常熟的約略的概念,是和蘇州相去不遠,有閒生活和齷齪的小弄,崎嶇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愜意之點。但兩地山水秀麗,吃食好,人物美慧(關於吃食,我要向你complain[25],你不該不預備一點好吃的東西給我吃,甚至於不好吃的東西也不給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鴨面,我覺得並不好吃,而且因為分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二分之一;至於公園中的菱,那麼你知道,嘉興惟一的特產,便是菱了,這種平庸的是不足與比的,雖然我也太難得吃故鄉的菱了。買回的藕,陸師母大表滿意,連稱便宜,可是豈有此理的她也不給我吃。實在心裡氣憤不過,想來想去想要恨你),都是可以稱美的地方。如果兩地中我更愛常熟,那理由當然你明白,因為常熟產生了你。 常熟和吾鄉比起來,自然更是個人文之區,以詩人而論,嘉興只有個朱竹垞(冒一個「我家」)可以和你們的錢牧齋一較旗鼓,但此外便無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鄉去,除了幾個垂垂老者外,很難找出一打半風雅的人來,嘉興報紙副刊的編輯,大概是屬於商人階級的人或淺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詞在嘉興完全是絕響的。子弟們出外讀書,大多是讀工程化學或者無線電甚麼之類,讀文學是很奇怪的。確實的,嘉興學生的國文程度,皆不過爾爾的多,因為書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業商了。常熟也許士流階級比商人階級更占勢力,嘉興則全是商人的社會,因此也許精神方面要比前者整飭一點,略微刻苦勤勉一點。此外則因為同屬於吳語區域,一切風俗都沒有甚麼兩樣。 要是我死了,好友,請你親手替我寫一墓銘,因為我只愛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寫在甚麼碑版上,請寫在你的心上,「這裡安眠著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你肯嗎?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今來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沒而名不彰的,然而他們遠較得到榮譽的天才們為幸福,因為人死了,名也沒了,一切似同一個夢,完全不曾存在,但一個成功的天才的功績作品,卻牽縈著後世人的心。試想,一個大詩人知道他的作品後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許遠過於同時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時,一定會成為最好的朋友,但是時間把他們隔離得遠遠的,創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將會存在,不能想像那將是一個何等相貌性格的人,無法以心靈的合調獲取慰勉,這在天才者不能不認為抱恨終天的事,尤其如果終其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後才受人崇拜,而那被崇拜者已與蟲蟻無異了,他怎還能享受那種崇拜呢?與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淒淒地寄託於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來呢,那麼那天才是一個無上的朋友,能傳達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隱緒,但是他永遠不能在殘餘的遺蹟以外去認識,去更深切地同情他,他對於那無上的朋友,僅能在有限範圍內作著不完全的仰望,這缺陷也是終古難補的吧?而且,他還如一個絕望的戀人一樣,他的愛情是永遠不會被她知道的。 說著這樣一段話,我並不欲自擬為天才(實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憐得多),但覺得一個人如幸而能逢到一個傾心相交的友人,這友人實比全世界可貴得多;自己所存留的憶念,隨著保有這些憶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終,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些。我不知道我們中誰將先誰而死,但無論誰先死總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話,那麼我將失去可寶貴的與你同在的時間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話,那麼我將獨自孤零地在憶念中度著無可奈何的歲月。如果我有希望,那麼我希望我們不死在同一空間,只死在同一時間。 話越說越傻了,我不免很有些sentimental,請原諒我。這信是不是我所寫給你中的最長的?然而還是有許多曾想起而遺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之前,我無論如何還希望見你一面。願你快快痊好,我真不能設想,你要忍受這許多痛苦與麻煩。 無限熱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廿六夜 你們稱第三身「他」為gay,很使我感到興味,大約是「佢、渠」音之轉。 我所以拙於說話的原因,第一是因為本來懶說話,覺得甚麼話都沒有意思,別人都那樣說我可不高興說。第二是因為腦中的話只有些文句,說出來時要把它們翻成口語就費許多周章,有時簡直不可能。第三我並不缺少sense of humor[26],也許比別人要豐富得多,但缺少ready wit[27],人家給我講某事的時候,有時猝然不知所答,只能應著惟惟,等到想出話說來時,已經用不著說了,就是關於常識方面的也是如此,陸先生曾問起我最近從飛機上墜下來跌死的滑稽電影明星Will Rogers的作風如何,到過上海有甚麼片子,一下子我只能說他善於描述人情世故,以鄉曲似的形式出現銀幕上,作品一時記不起名字來,我還不曾看過他的片子。等到想要補充著說他是美國電影中別樹一派的幽默家,富於冷雋的趣味,為美國人最愛戴的紅星之一,但在中國卻頗受冷落,他的作品較近而成功的有Handy Andy(《人生觀》),Judge Priest(中譯名不詳),等等,凡我的「淵博」的頭腦中所有的關於這位我並未與謀一面的影星的智識時,這場談話早已結束了。——此外,我縱聲唱歌時聲音很高亮,但說話時卻低沉得甚至於聽不大清楚。姑母說我講起話來蚊子叫,可是一唱起歌來這股勁兒又不知從那裡來的,我讀英文也能讀得很漂亮,但說絕對不行。大概在說話技術一方面太少訓練。每年中估計起來成天不說話的約有一百天,每天說不上十句話的約有二百天,說話最多的日子,大概不至於過三十句。 雖然再想不出甚麼話來,可是提著筆仍舊戀戀著不肯放下來,休息吧,筆!快一點鐘了。此刻你正在夢中吧,知道不知道,或者想得起想不起我在寫著寫著?你那裡雨下得大不大?如果天涼了,仔細受寒。……快兩點鐘哩,你睡得好好兒的嗎?我可簡直的不想睡。昨夜我從兩點鐘醒來後,安安靜靜地想著你,一直到看天發亮,今天又是汽車中顛了三個鐘點,然而此刻興奮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許我的瘦是由於過度的興奮所致,我簡直不能把自己的精神鬆懈片刻,心裡不是想這樣就是想那樣,永遠不得安閒,一閒下來便是寂寞得要命。逢到星期日沒事做,遂我的心意,非得連看三場電影不可。因此叫我在茶館裡對著一壺茶坐上十五分鐘,簡直是痛苦。喝茶寧可喝咖啡,茶那樣帶著苦意的味道,一定要東方文明論者才能鑑賞,要我細細地品,完全品不出甚麼來,也許覺得白開水倒好吃些。我有好多地方真完全不是中國人,我所嗜好的也全是外國的東西,於今已一年多不磨墨了,在思想上和傳統的中國思想完全相反,因為受英國文學的浸潤較多,趣味是比較上英國式的,至於國粹的東西無論是京戲胡琴國畫國術等一律厭棄,雖然有時曾翻過線裝書(那也只限於詩賦之類),但於今絕對不要看這些,非孔孟,厭漢字,真有願意把中國文化摧枯拉朽地完全推翻的傾向,在藝術方面,音樂戲劇的幼稚不用說,看中國畫寧可看西洋畫有趣味得多,至於拓幾筆墨作蘭花竹葉自命神韻的,真欲嗤之以鼻,寫字可以與繪畫同成為姐妹藝術,我尤其莫名其妙。這些思想或者有些太偏激,但目睹今日之復古運動與開倒車,不能不對於這被詡為五千年的古文化表示反對。讓外國人去讚美中國文化,這是不錯的,因為中國文化有時確還可以補救他們之敝,但以中國人而嫌這種已腐化了的中國文化還不夠普及而需待提倡,就有些夜郎自大得喪心病狂了。我想不說下去了,已經又講到文化的大問題,而這些話也還是我的老生常談,卑卑無甚高論。你媽來了沒有?媽來了你可以要她疼疼了,可是我兩點半還不睡,誰來疼我呢? 註解 [1] 朱生豪到上海世界書局工作後不久初步安頓下來,寫信向宋清如「匯報」。 [2] 扶手椅。 [3] 熟悉的老面孔。 [4] 英國作家查爾斯·蘭姆。 [5] 英國詩人、政論家約翰·彌爾頓長詩《失樂園》。 [6] 英國詩人、政論家約翰·彌爾頓。 [7] 《世紀英國文學讀本》。 [8] 雜誌《世界》。 [9] 雜誌《銀幕故事》。 [10] 氣球。 [11] 含信兩封。 [12] 影片《埃及豔后》。 [13] 影片《風流寡婦》。 [14] 蛋黃。 [15] 小赤佬。 [16] 現象。 [17] 公平比賽。 [18] 不實際的。 [19] 不誇張地。 [20] 無意義的事。 [21] 另外隱藏著和未感覺到的。 [22] 微笑。 [23] 適度的誇張。 [24] 羞怯。 [25] 抱怨。 [26] 幽默感。 [27] 機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