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六章
風和日暖,令人願意永遠活下去
宋清如寫信常常稱朱生豪為朱先生,朱先生很生氣,不許她這樣叫,還要用世界上最肉麻的稱呼來稱呼她,以示警告。他確實常常在信中糾正她的文法和錯別字,因為她以後是要當先生的,老寫別字可是不好。
他還鼓勵她也試試做翻譯的工作,這樣的話兩個人的話題一定會更多。後來,朱生豪在老家譯莎時,怕宋清如無聊,把《李爾王》交給她,讓她也翻譯。她沒有譯,如果譯的話,他一定會幫她忙。她在樓下做家務,買汰燒。當時窮,吃的幾乎都是青菜豆腐,一清二白。燒兩隻雞蛋算是開葷了。有一天,他問她:「要用兩個字反映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家的世仇,你看用甚麼詞來得好?」她說:「交惡?」他很高興。
我傷心得很
好人:
你的文法不大高明,例如,「對於你的謠言,確使我十分討厭」這句話,應該說作「你的謠言確使我十分討厭」,或「對於你的謠言,我確十分討厭」。
這樣吹毛求疵的目的是要使你生氣,因為我當然不願你生我氣,但與其蒙你漠不關心我,倒還是生氣的好了。我不想責備我自己,因為我覺得我已夠可憐,但我發誓以後不再naughty[1] (雖然我想我不用告訴你我是怎樣「熱烈期待」著這次的放假,為的有機會好來看看你;年初一的夜裡,我是怎樣高興得整夜不睡;天氣惡劣怎樣反而使我歡喜,因為我可以向你證明我的一片誠心;次日清晨我怎樣不顧一切勸阻而催促他們弄飯,飯碗一丟就揚長而去;我是怎樣失望發現第一班車要在十一點鐘才有,我不能決定還是走好還是不走好,我本想當天來回,這樣恐怕不成功了,姑且回了家再說;回到家中,兩隻腳又是怎樣痛得走不動,為著穿了緊的皮鞋;乘興而去,敗興而來,當然勇氣要受了挫折……這些話也許都會被你算作討厭的謠言),也不再把你的名字寫得這樣難看;但任何國際條約必須基於雙方平等的基礎上,我希望你也不要叫我朱先生或十分謝謝我。
你的命令我不能不遵從,因為你特意把「要」字改為「准」字,不要你來信只是表示我不願意你來信,但尚未有禁止之意;不准便由願望改為命令了。但是我希望等番茄種子寄出之後(當然那必須附一封信,否則你不知道是誰寄來的),我還可以有寫信問你有沒有收到的權利是不是?
我傷心得很。
厭物 廿三
最好我們逃到一個荒島上去
寶貝:
要是我的母親「寶貝、心肝、肉肉、阿肉、阿寶、囡囡、弟弟、阿囡、好囡、乖囡、乖寶、小囡」地叫我,我一定要喊她「不要肉麻」。用一種喊法已夠,一連串地叫起來,不亦過甚乎?
我傷心得很。
最好我們逃到一個荒島上去,我希望死在夕陽中,凝望著你的出神的臉。
世上竟有沒出息的男子如小生者乎?我最怕人家對我說兩句話,一句話是「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好好努力」,一句話是「年紀不小了,快快結婚」。結婚的成為問題不只單單在於成為一個女人的丈夫,還得兼為她的父母的女婿,她的伯叔的侄婿,她的兄弟姐妹的姐夫妹夫,她的姐夫妹夫的連襟,以及說不清的種種關係,以及她的兒子女兒的父親,豈不難於上青天乎?
Chief[2]誠意地要介紹「女朋友」給我,我說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太Awkward。
我一點學問也沒有,學問是可以求得的,我的毛病是我看不起學問。你看怎麼辦?要我做起文章來,著起書來,一來都不來。我想不出我有甚麼用處。
惟一的自慰是你並不比我高明。
我待你好,不許罵我。
十六
有的好花是短壽的,但好花不一定都短壽。薔薇你又寫成了「薇薇」。
你頂待我好而且待我頂好是不是?
這封信被刀挖得多麼可憐,你疼不疼它?
愛和妒是分不開的
宋:
以後我接到你信後第一件事便是改正你的錯字,要是你做起先生來老是寫別字可很有些那個。
可是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顢頇」兩個字,你寫作「瞞盰」的。
你有些話我永遠不同意,有時是因為太看重了你自己的ego[3]的緣故,例如,你自以為凶(我覺得許多人說你凶不過是逗逗你,他們不會真的懾伏[4]於你的威勢之下的),其實我永遠不相信會有人怕你(除了我,因為我是世上最膽怯的人)。
隨你平凡不平凡,庸劣不庸劣,瞞盰不瞞盰,我都不管,至少你並不討厭,至少在我的眼中。你知道你並不真的希望我不要把「她」放在心上。
關於你說你對我有著相當的好感,我不想grudge[5],因為如果「絕對」等於一百,那麼一至九十九都可說是「相當」。也許我盡可以想像你對於我有九十九點九九的好感。我覺得我們的友誼並不淡淡,但也不濃得化不開,正是恰到好處,合於你的「中庸之道」。你的自以為無情是由於把「情」的界說下得過高的緣故,所以恰恰等於我的所謂多情。要是我失望,當然我不會滿足,然而我滿足,因此我不失望。至於說要我用火紅的鉗子炙你的心,使你燃燒起來,那是一個劊子手的事(如果有這樣殘酷的劊子手,我一定要和他拚命),我怎麼能下這毒手呢?再說「然燒」的「然」雖是古文,在白話文里還是用「燃」的好。
「妒」是一種原始的感情,在近代文明世界中有漸漸沒落的傾向。它是存在於天性中的,但修養、人生經驗、內省與豐富的幽默感可以逐漸把它除根。吃醋的人大多是最不幽默,不懂幽默的人,包括男子與女子。自來所謂女子較男子善妒是因為社會和歷史背景所造成,因為所接觸的世界較狹小,心理也自然會變得較狹小。因此這完全不是男的或女的的問題。值得稱為「摩登」的姑娘們,當然要比前一世紀的閨閣小姐們懂事得多,但真懂事的人,無論男女至今都還是絕對的少數,因而吃醋的現象仍然是多的。至於詩人大抵是一種野蠻人,因此妒心也格外強烈一些,如果徐志摩是女子,他也會說nothing or all[6],你把他這句話當作男子方面的例證,是不十分可使人心服的,根本在徐志摩以前就有好多女子說過這句話了。我希望你論事不要把男女的壁壘立得太森嚴,因為人類用男女方法分類根本不是很妥當的。
關於「愛和妒是分不開的」一句話,我的意見是——所謂愛就程度上分可以歸為三種:
1.Primeval love,or animal love,or love of passion,or poetic love;
2.Sophisticated love,or「modern」love;
3.lntellectual love,or philosophical love.[7]
此外還有一種並不存在的愛,即Spiritual love,or「Platonic」love,or love of the religious kind[8],那實在是第一種愛的假面具,可以用心理分析方法攻破的。
妒和第一種愛是成正比例的,愛愈甚則妒愈深,但這種愛與妒能稍加節制,不使流於病態,便成為人間正常的男與女之間的戀愛,完全無可非議。
第一種愛和第三種愛是對立的,但第二種愛則是一種矛盾的錯綜的現象,在基礎上極不穩固,它往往非常富於矯揉造作的意味,表面上裝出「懂事」的樣子而內心的弱點未能克服,同時缺乏第一種愛的真誠與強烈。此類愛和妒的關係是:表面上無妒,內心則不能斷定。
第三種的愛是高級的愛,它和一般所謂「精神戀愛」不同,因為精神戀愛並不超越sex的限界以上,和一個人於現實生活中不能獲得滿足而借夢想以自慰一樣,精神戀愛並不較肉體戀愛更純潔。但這種「哲學的愛」是情緒經過理智洗鍊後的結果,它無寧是冷靜而非熱烈的,它是non-sexual[9]的,妒在它裡面根本不能獲得地位。
胡言亂語而已。
我待你好。
也也
我拍拍你的肩頭
好友:
我並不真怪你,不過怪著你玩玩而已。你這人怪好玩兒的,老是把自己比作冷灰,怪不得我老是抹一鼻子灰。也幸虧是冷的,否則我准已給你燒焦了。我不大歡喜這一類比喻。例如,有人說「心如止水」,只要投下一塊石子去,止水就會動起來了;有人說「心如枯木」,惟一的辦法便是用愛情把它燃燒起來,你知道枯木是更容易燃燒的。至如你所說的冷灰,只要在它中間放一塊炙熱的炭,自然也會變熱起來。但最好的辦法還是給它一個不理睬,因為事實上你是待我很好的,冷灰熱灰又有甚麼相干呢?
你要是說你不待我好,即使我明知是真也一定不肯相信。但你說你待我很好,我何樂而不相信呢?但我很希望聽你說一萬遍,如果你不嫌嘴唇酸的話。
你一定不要害怕未來的命運,有勇氣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一切;沒勇氣閉上眼睛[10],信任著不可知的勢力拉著你走,幸福也罷,不幸也罷,橫豎結局總是個The end[11]。等我們走完了生命的途程,然後透一口氣相視而笑[12]。好像經過了一番考試,儘管成績怎樣蹩腳,總算卸卻了重負,唉呵!
我拍拍你的肩頭。
Villain
LEBENSMISSIONSVORSITZENDERSTELLVERTRETER(德文,意思是「糧食分配結束委員會委員長」,德文的複合詞可以很長,這是朱生豪故意設法構成的一個長詞)[13]
愛你,總不算是一件錯事
清如:
本來是不該再寫這信了,因為昨夜氣了一夜,原諒我沒有人可以告訴。
話太多,實不知從何說起。只恨自己太不懂事,以後該明白一些,我是男人,你該得疑懼我的。一向太信任「朋友」兩個字,以為既然是朋友,當然是由於彼此好感的結合,至於好感得到何程度,那當然不是勉強而來。但愛一個朋友,總不算是一件錯的事,現在才曉得要好是真不應該「太」的。我心裡有無限的屈辱。
願你相信我一向是騙你,我沒有待你好過,現在也不待你好,將來也不會待你好,這樣也許你可以安心一點。交朋友無非是多事,因為交朋友就要好,而你是不願別人跟你要好的。現在我很相信你不時提說的那一句話,男女間友誼不能維持永久。這責任不是我負,因為我一向信任你,不信任人的是你。我殊想不到待你太好會構成我自己的罪名。我心裡有無限的屈辱。
寫不出了,主要的意思,仍沒有說。願你好,以後,我希望能使你安靜一點。
做人,是太難堪了。
醒著時,專想辯駁你的話
清如:
昨夜又受了一夜難,今天頭頸的兩側腫了起來,仍然沒有死。
因為放假,在房間裡躲了一天,看皇家電影畫報,即使是電影雜誌,英國人出的也要比美國人出的文章漂亮得多,比如說《卡爾門要不要剃掉他的小鬍子》這一個卑瑣的題目,也會寫得頗生動。
似乎我很好辯,昨夜醒著時,專在想辯駁你的話,我想你說的「沒有戀愛經驗的人決不會心跳」這句話確實是異樣重大的錯誤,很簡單地反問你一句,那麼富有戀愛經驗的人反而會心跳嗎?從未上過戰場的人不會心跳,久歷戰場的人反會心跳嗎?戀愛經驗和心跳的程度是成反比例的。我告訴你,越未曾戀愛過的心越跳得厲害,它會從胸脯中一直跳出口裡,因此有許多人一來便要說我愛你。固然就是我愛你也得加以審判,有的人不過是別有企圖,或者不負責任地隨便說說,但這些人的我愛你是空氣經過嘴唇的顫動而發出的聲音,並不是直接由心裡跳出來的。
再論客氣問題,我以為客氣固然是文明社會所少不來的工具,然而客氣也者,不過是禮貌上的虛偽,和實際的謙遜並不是一件東西,凡面子上越客氣,骨子裡越不客氣,這是文明人的典型,倘使是坦率地顯露自己的無能,那在古人是美德,在現代人看來是鄉曲了。即孔子也說過「當仁不讓」的話,因為時代的進展,目今是「當不仁亦不讓」,不看見列強的競擴軍備嗎?要是日本自忖蕞爾小國,不足臨大敵,那麼帝國的光榮何在?皇軍的光榮何在?你如果還要服膺先聖之遺言,那麼無疑要失去東四省的。這引伸[14]得太遠了。
朋友以切磋琢磨為貴,敢以區區之意,與仁弟一商酌之。
關於半生不熟的問題,也曾作過嚴密的論辯,因為構思太複雜,此刻有些記不起來暫時原諒我,因為生病的緣故。
我咬你的臂膊(這是鍾協良的野蠻習慣之一,表示永遠要好的意思,當然也是很classic,很poetic的)。
關於半生不熟的思想問題,我的論辯如下:
我知道你不單戀愛缺少經驗,就是吃東西也缺少經驗,否則不會說出半生不熟的東西人家最愛吃的話來,至少一般人和你並無同嗜。固然煮雞要煮得嫩,但煮得嫩不就是半生不熟,最好是恰到火候,熟而不過於熟,過於熟便會老,會枯,會焦。所謂過猶不及,過即是太老,不及即是半生不熟。同樣所謂思想上的調和、折中、妥協,等等,固然革命的青年們是絕對應該唾棄的,但在處世上仍然有很大的用處。調和、折中、妥協的人都可以說是你所謂的聰明人。然而你要明白,調和、折中、妥協並不就是半生不熟,前者完全是政策關係,或陽左此而陰就彼,而陰左此而陽就彼,運用得十分圓滑,便能兩面討好。然而半生不熟是思想的本身問題,在個人方面會使自己彷徨無出路,在應付環境一方面恰恰是兩面皆不討好。後者可以胡適之為例子,前者可以阮玲玉為例子。胡適之在以前是新思想的領袖人物,為舊人所痛恨,為新人所擁戴,總算討好了一面;而今呢,老頭子憎惡他仍舊,青年們罵他落伍,便是因為思想上不能與時俱進,成為半生不熟的緣故,阮玲玉的死,是死在社會的半生不熟和自己個人的半生不熟兩重迫害之下。何以謂這社會是半生不熟的?可以從活的時候逼她死,死了之後再奉她為聖母一樣的事實見之。要是在完全守舊的社會裡,這樣一個優伶下賤,又不能從一而終,沒有一個人敢會公然說她好話的;在更新的時代里,那麼,第一,她不會自殺;第二,即使自殺了,社會對她的死也只有冷靜的批判,而不是發瘋的狂熱。這種畸形的現象,當然是半生不熟的社會裡才會有,然而要適應這種半生不熟的社會,卻應當用調和、折中、妥協的手段,要是再以自己的半生不熟碰上去,鮮有不危哉殆矣的。何以謂阮玲玉自己是半生不熟的?我們知道她是個未受充分教育,骨子裡尚承襲著舊社會中一切女子的弱點,因此是怯懦、膽小、做事不決裂、要面子,其實和第一個男子離開了以後很可以獨立了,而仍然要依附於另一個銅臭之夫的懷中;同時她卻比普通女子多一些人生的經驗,多有在社會上活動的機會,對於婦女的本身問題不無自覺,然而她不夠做一個新女性(當然怎樣算是新女性是誰都模糊的,這名詞不過喊喊罷了,如其說單單進工廠去做女工便成為新女性了,更是簡單得有些笑話),因為她沒有勇氣,沒有勇氣的原因是自己心理上半生不熟的矛盾。因為一死表明心跡很近乎古烈士的行為,便激起了多情人們的悼惜,其實是多麼孩子氣得可笑啊。
這樣的說法已和我本來批評你的半生不熟的原意有些出入了,但也可以當作引伸,你不為你自己辯護而為半生不熟辯護,這也是失著,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半生不熟?
但願來生我們終日在一起
宋:
於是你安然到了家裡,我也安然活著。當然我並不願你來,也不盼你希望你來。今天又是下雨,但你不來而以因為我不願你來作理由,卻太使我惱,因為這是你第一回聽我的話。如果我說,我願你愛我,你願不願愛我呢?世上的事都是這樣的,你如向人請求點恩惠,人家便將白眼報之,要是請他打一記耳光,人家便會欣然應命的。
當然是我的無理,你不要以為我怪你,但以後請你不要誘我了吧,那真有點難堪。
但願來生我們終日在一起,每天每天從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開。
朱 廿六
你總不肯跟我吵吵架兒
宋家姐姐:
真的,不瞞你說,你的信很使我肚皮餓。
發奉
《國際關係論》一部
定價三元八角五折實洋一元九角
尊客台照
平淡得乏味,你總不肯跟我吵吵架兒。連煩惱都沒有尋處,簡直活不了。
祝你不安靜。
小巫 十五
很希望你虐待我
宋:
怨到說不出來,我一點不想痛哭,只想到甚麼高山頂上大笑一場,這樣眼看著自己一天一天死下去真沒意思。
我不懂為甚麼我是這樣不可愛,否則做一個Narcissus[15],也可以顧影自憐一下,可是我對自己只有唾棄和憎惡。
你應該允許我愛你,因為否則我將更無聊,但你絕對不能愛我,實在我很希望你虐待我,讓我能有一些傷心的機會,你瞧我無聊到無心可傷。
我的心碎了,因為你虐待我之故
我近來很容易倦。夜裡看書看到十一點鐘,簡直沒法再看下去,勉強再挨了半點鐘,才無可奈何地睡下。嘿,昨夜出了一件事。正在熟睡之際,忽然有很大的POP[16]!一聲,把我驚醒,嚇得在床上跳了三跳,疑心是被頭裡放著一個氣球,因為翻了個身把它壓破了;當然不會是炸彈吧?也許是□□□□□□(不甚雅馴,故抽去)?也許是……可是這些假設都不合事實與邏輯,因此我亮了電燈披了衣裳起來察看,門角落裡床底下都看到,可是找不出甚麼問題來,一直找到天亮,才發現……你猜是甚麼?要不要我告訴你?原來是……原來是我的心碎了,當然是因為你虐待了我之故。
不要胡說!
因為要趕著完成那部「巨著」,被驅得團團轉,這種工作你做上一天(假定你做得來的話),一定要發神經病。還要改函授學校課卷。一位常熟的仁兄,英文字寫得很像你,寫的甚麼我懂都不懂,真是寶貨。
我希望世界毀滅。明天星期,hurrah[17]!這個星期過去得真慢。
所有的人都像臭蟲,宇宙是一個大的臭皮囊。
五九
不要絕交好不好
老弟:
我的意像[18],
腐爛的花,腐爛的影子,
一個像哭的微笑,
說不清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加上一張你的負氣的面孔,
構成一幅無比拙劣的圖畫。
說絕交在理論上完全贊成,事實上能不能實行是一個問題,因為如果單是面子上裝做絕交,大家不通信不見面,這是很容易的,但能不能從心理上絕交呢?至少我沒有要下這一個決心的意思。你的沒用、你的可憐的怯弱,除了你自己以外就我知道得最清楚,大英雄無可無不可,決不會像你那樣倔強好勝的。我是怎樣一種人你也大部分都知道,有些地方和你很相近,也有些地方和你不同,要是你以為我是個了不得的人,當然你不敢稱我做孩子的。如果我們不想以幻象自欺自慰,那麼要獲得一個比真相更美好的印象是不必的。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一天要討厭我起來,但我可以斷定的是我決不會討厭你,你完全中我的意,這不是說我只看見你好的一方面而忽視了不好的一方面,實在我知道你不好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簡直跟我的趣味相反,但如果你的好處只能使我低頭膜拜的話,你的不好處卻使我發生親切的同情,如果你是一個完美的人,我將永不敢稱你做朋友。三分之二的不好加上三分之一的好,這樣而成的一個印象對於我覺得是無比的美妙,因為她不缺乏使我讚美之點,同時是非常可以同情的,如果把這印象再修得好一些,反而會破壞她的可愛,因為她將使我覺得高不可及了。
我所說的你的不好處,不過是以客觀的標準而評定,在我主觀的眼中,那麼它們是完全可愛完全好的。
因此我說,不要絕交好不好?
十日午後
不許你再叫我朱先生
阿姐:
不許你再叫我朱先生,否則我要從字典上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稱呼來稱呼你。特此警告。
你的來信如同續命湯一樣,今天我算是活轉來了,但明天我又要死去四分之一,後天又將成為半死半活的狀態,再後天死去四分之三,再後天死去八分之七……,直至你再來信,如果你一直不來信,我也不會完全死完,第六天死去十六分之十五,第七天死去三十二分之三十一,第八天死去六十四分之六十三,如是等等,我的算學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和你的老朋友四年不見面,比之我和你四月不見面哪個更長遠一些。
有人想趕譯《高爾基全集》,以作一筆投機生意,要我拉集五六個朋友來動手,我一個都想不出。捧熱屁豈不也很無聊?
你會不會翻譯?創作有時因無材料或思想枯竭而無從產生,為練習寫作起見,翻譯是很有助於文字的技術的。假如你的英文不過於糟,不妨自己隨便試試。
我不知道世上有沒有比我們更沒有辦法的人?
你前身大概是林和靖的妻子,因為你自命為宋梅。這名字我一點不歡喜,你的名字清如最好了,字面又乾淨,筆畫又疏朗,音節又好,此外的都不好。「清如」這兩個字無論如何寫總很好看,像「澄」字的形狀就像個青蛙一樣。「青樹」則顯出文字學的智識不夠,因為「如樹」兩字是無論如何不能諧音的。
人們的走路姿勢,大可欣賞,有一位先生走起路上身子直僵僵,屁股凸起;有一位先生下腳很重,走一步路全身肉都震動;有一位先生兩手反綁,臉孔朝天,皮鞋的歷篤落,像是幽靈行走;有一位先生縮頸彎背,像要向前俯跌的樣子;有的橫衝直撞,有的搖搖擺擺,有的自得其樂;有一位女士歪著頭,把身體一扭一扭地扭了過去,似乎不是用腳走的樣子。
再談。
朱 一日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清如:
要是我死了見上帝,一定要控訴你虐待我。
人已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有何說?要是我進了修道院,我會把聖母像的頭都敲下的。
總之你是一切的不好,怨來怨去想不出要怨甚麼東西好,只好怨你。
今天提籃橋遇見了蘇女士,照理一年不見了應該寒暄幾句,可是她問我那裡去,我想不出答案,便失神似的說回去,她似乎覺得這話有點可笑,我只向她笑笑而已,一切全是滑稽。
願上帝祝福所有的苦人兒!
如果窮人都肯自殺,那麼許多社會問題,都可不解決而自解決,我以為方今之世,實有提倡自殺的必要。
總之你太不好,我這樣不快活!
再沒有好日子過了,再不會笑笑了,糖都要變成苦味了,你也不會待我好了。
總之這樣下去是不成的,我寧願坐監牢。
為甚麼你要罵我?為甚麼你……人家都給他們吃,只不給我吃,我昨天不也給你吃花生?
我秘秘密密地告訴你,你不要告訴人家,我是很愛很愛你的。
我是深愛著青子的,
像鷂鷹渴慕著青天,
青子呢?
睡了。
鷂鷹呢?
渴死了。
沒有茶嗎?
開水是冷的。
我要吃ice cream[19]。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風和日暖,令人願意永遠活下去
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盧騷的《新哀洛綺思》[20](師範英文選第三冊選入,這種物事好教學生!以文章而論,哥德的《維特》[21]當然好得多了),戀愛,戀愛,那種半生不熟,18世紀式的戀愛,幼稚而誇張,無謂的sentimentalism,佳人+才子+無事忙熱心玉成好事的朋友+扭扭捏捏不嫉妒的「哲學的」丈夫,這位丈夫,是盧騷特創的人物,篇中誰都佩服他,實際是最肉麻的一個。
你不用賭神發咒我也早相信你了,前回不過是尋晦氣的心情,其實我總不怪你。
我頂討厭中國人講外國話,並不因為我是個國粹主義者,如果一個人能夠講外國話,講得比他的本國話更好的話,那麼他盡有理由講外國話,否則不用獻醜為是。
好人,我永遠不對你失望,你也不要失望自己。
我希望你不要用女人寫的信紙。
我以為理髮匠非用女人不可,有許多理髮匠太可怕,噁心的手摸到臉上,還要碰著嘴唇,叫你嘗味它的味道。嘴裡的氣味撲向你鼻孔里,使人非停止呼吸不可。中國人歡喜捶背狠命扒耳朵,真是被虐待狂。
傷風好了沒有?你真太嬌弱。
我不笑,不是不快活,無緣無故笑,豈不是發瘋。
後天星期日。
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風和日暖,令人願意永遠活下去。世上一切算得甚麼,只要有你。
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
人去樓空,從此聽不到「愛人呀,還不回來呀」的歌聲。
願你好。
Sir Galahad[22]
P.S.我待你好
註解
[1] 頑皮。
[2] 單位或部門的長官。
[3] 自我。
[4] 懾服。
[5] 嫉妒。
[6] 要麼沒有,要麼全部。
[7] 1.原始的愛,或者動物的愛,或者激情的愛,或者詩意的愛。2.深於世故的愛,或者「現代的」愛。3.理智的愛,或者哲理性的愛。
[8] 精神之愛,或者「柏拉圖式」的愛,或者宗教的愛。
[9] 非性慾的。
[10] 「眼睛」兩個字,原信上是畫的一隻眼睛。
[11] 很可能是指影片結束時出現在銀幕上的「劇終」。
[12] 「笑」字,原信上是畫了一張張大了嘴笑的臉。
[13] 信末還有一句英文,字跡無法分辨,故沒收錄。
[14] 引申。後同。
[15] 水仙花。古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納喀索斯,愛上自己水中的倒影,死後化為水仙。
[16] 英語象聲詞,表示「砰」的一聲。
[17] 英語感嘆詞,表示歡呼。
[18] 意象。
[19] 冰淇淋。
[20] 盧梭的《新愛洛綺絲》。
[21] 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
[22] 亞瑟王圓桌騎士之一,象徵純潔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