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五章

我是個理想家,想到現實會使我黯然 宋清如出身常熟的一戶富豪家庭,相對富裕的家庭為其成長提供了物質保障。朱生豪幼時家道中落,生活困頓。不同的生活境遇,並沒有影響兩個人的感情,他們的戀愛不同於世俗,精神遠重於物質。信中朱生豪不避諱自己捉襟見肘的窘迫,也能看到宋清如時時關心他的情況。正因為有這樣拋去物質條件的感情基礎,朱生豪才敢在窮厄困頓、家徒四壁的情況下,仍閉門謝客,不食周粟。婚後,朱生豪一心譯莎,宋清如傾力相助,籌劃生計,除了燒飯打掃,還要做針線活補貼家用,而不勸朱生豪屈己乞敵,為汪偽政府工作。 這是文人的氣節,知識分子的信念。 請借給我五塊錢,請講故事給我聽 祖母大人: 請借給我五塊錢,好久以後還你。 請講個故事給我聽,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king[1]。 請不要哭。 請待我好。 出須官官 十七 我是個理想家,想到現實會使我黯然 宋: 本來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答應到我家裡來,但我確痴心地盼你打上海過,還望你帶好東西來我吃呢。又是這麼像是特意要避過我似的,連安慰也不留一句地走了,怎不教人耿耿呢?你或許以為車站上幾分鐘的相對沒有甚麼意思,徒然引起一些惆悵,但在我,就是惆悵也好,日復一日的枯燥的生活,多麼想望一些小小的興奮,即使不一定是快樂,也總比空虛的想望好些。而且我是那麼不自由,要來看你一次,總得顧慮著錢,顧慮著時間。一共在世上我們也沒有多少年歲好活,見面的機會是那麼稀少得令人傷心,更能禁得多少次的失望呢? 我常常不大願意提起關於結婚的一個問題,尤其是在一個要好的女朋友之前,但今天卻想以純粹朋友的立場,提供你一些意見。惟一我替你擔心的,便是你對於一切都抱著得過且過的態度,害怕想到將來,甚至於想借著短命來逃避(也許我也有些如此),其實將來也許並非一定那樣可怕也說不定。在此刻,我們的處境很有些相仿,我們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們趕快結婚,而我們自己則都在託詞敷衍著。關於我自己,我抱著不結婚的理想,少說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還只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詩意的想頭,伴著對於現實社會婚姻制度的不滿,而近年來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強了我的決心。姑母她們以為我現在不願結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為嫌現在所入菲薄,要等經濟方面有恃無恐後再說,因此倒是相當地嘉許我,但我如說出永遠不結婚的話來,她們便要說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們的道德的邏輯,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來做甚麼?在這種訓條之下,一個男人所受的責備要比女子厲害得多),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聰明的,雖然未免貪懶規避了「人生的義務」。同時我對自己也很有把握,即使我母親從墳墓里復活轉來硬要逼我盡我所不願盡的職,我也不惜做一個忤逆的兒子,為著保持自己最少限度的自由。關於你,那麼似乎你的理由只是因為怕和平常女人陷於同樣命運之故,然而這並不是怎麼充足的理由,因為命運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並無絕對的關係,真是一個能夠自己有所樹立的女子,那麼雖結了婚也不害她為一個不平凡者。不然的話,你能說一般的獨身婦人比結婚者的命運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嗎?多分是反而更悲慘些。你是愛你的母親的,如果搪飾到無可搪飾,敷衍到無可敷衍的時候,為了不忍傷她的心,會不會乖乖地聽起話來呢?如果終不免有那一天,那麼寧願早些留心為是。一個理想的男人和一個理想的朋友不一樣,只要人格高尚,有思想,誠實負責,經濟寬裕的人就合適了,如果有這種人,還是不要放棄機會的好(一見面感情泛濫的人是靠不住的)。有了安定的小家庭生活(少年時的彷徨煩悶其實都是生活不能安定之故),只要不忙著養兒子,自己計劃著一種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或找些不煩重的工作,或研習學問,何嘗不能獲得甚大的樂趣(如果有了計劃做不到,那是自己本身的劣根性,這種人無論結不結婚皆無辦法)。我不知道你對於自身的將來能不能下一番透徹的考慮,因為無主義的因循是不幸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要勸你結婚,或不結婚,但無論結婚不結婚,都得立定斬截的主意,不要含糊過去。我以為你的身體不是個耐得起辛苦磨鍊的人生戰士的身體,事實上你需要一個較溫柔的環境。我這種話也許會使你很生氣,但這些全是我對於你的誠摯的友情中所發出的一些無我的意見。我相信你如真結了婚一定會使我感到甚大的悲哀,因為也許我們本來不痛快的交往將更受到一重無可如何的拘束,但我對你太關切了,我殊不願見你永遠是一頭彷徨歧路的迷羊。我自己又是那麼無能為力,除了愛你之外,對你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你當然也不要太用功(我知道你不會用功的),但在之江這種地方如果說稍為讀讀書就會對健康有礙的話,我總不能相信。我自己的體格,誰都說我很不好,但在如今這種不健康的環境裡過著不健康的生活,兩年了,身體也不見壞到甚麼地方去。太嬌養了也是不對的。 我是個理想家,想到現實會使我黯然,但我也不想躲避現實,一切憑著上帝或魔鬼的旨意吧! 一切的祝福,你知道我將愛你到永遠,像愛一個最歡喜的兄弟姐妹一樣。 朱 五日晚 先還你五塊錢,因需要付房租等沒得多,其餘的五塊過兩星期後准還你,雖然我知道你並不要緊。 給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阿姐: 我以為我今年(指陰曆新年以後)特別用錢,仔細一算,卻也並不怎樣超過規限: 二月份起—— 收入 正式工資 127.00 額外工資 65.00 欠薪發還 30.00 共 222.00 支出 膳宿 60.00 寄家 60.00 借去 30.00 不可免的用途 7.00 浪費 50.00 共 207.00 淨餘 15.00 學Micanber的語調:Indispensable expenses,10%of the income;extravagance,90%;result,happiness.Indispensable expenses,90%;extravagance,10%;result,misery.[2] 昨天我待自己很好,請吃了一頓滿意的夜飯,雖然只費去四角四分錢。並且看了迷人精Marlene Dietritch[3]的戲,Marlene雖然到現在未失去光芒,但她最紅的時代的作品我不曾看過,近年來她的東西我倒是每部看的,《戀歌》在Marnonin的導演下是富有詩味的,但不是她本色的作風。《凱塞琳女皇》和Bergner的那一部一比起來,自然是大為遜色,雖然並不是她的錯處。《女人是魔鬼》中她充分發揮了自己,但導演Von Sternbourg先生又失敗了一次,只不是全然的失敗。這部《欲望》,可算是她近來最漂亮的一本輕喜劇了。Borzage先生過去導演的成功作品,我都未曾寓目,近來的平庸作品卻常看見,這也是他較好的一本了。在舉世奉Shirly Temple為偶像的今日,對於有真實本事的演員如Bergner,Garbo,Hepburn,Dietritch等人,更不能不有甚深的敬仰。 我想世間最討厭的東西,應該是頭髮梳得光光的,西裝穿著筆挺的,滿口Hello,yes,舉止輕佻的洋行小鬼了。比起他們來,我們家鄉一般商店中的掌柜要風雅得多了。就是上海灘上凸起大肚皮,頭頂精禿禿儼然大亨神氣的商人,也更有趣可愛一些,至少後者的大肚皮是富於幽默的。 我盼望你今天會有信來。我愛你這樣多(「這樣多」是so much的直譯)。願你快活。 哺乳類脊椎動物之一 愛雖不能永劫,但可以無窮 好友: 在編輯室的火爐旁熏了這么半天,熱得身上發癢。回到自己房間裡,並不冷,可是有些發抖的樣子。心裡又氣悶又寂寞,躺在床上淌了些淚,但不能哭個痛快。 家裡等著我寄錢去補充兄弟的學費,可是薪水又發不出,存款現在恐怕不好抽,只好讓他們自己去設法了。鄭天然叫我代買兩部佛典,一調查價錢要十塊左右,實在沒法子買給他。自己要買書也沒錢,War and Peace[4]已經讀完,此後的黃昏如何消磨又大成問題。寫信又寫不出新鮮的話兒,左右不過是我待你好你待我好的傻瓜話兒。除了咬齧著自己的心以外,簡直是一條活路都沒有。讀了你的信,「也許不成功來上海」,這「也許」兩個字是多加上去的,我知道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安慰也消失了。 人死了,更無所謂幸不幸福,因為有感覺才能感到幸福或苦痛。如果死後而尚有感覺的話,那麼死者拋舍了生者和生者失去了死者一定是同樣不幸的。但人死後一切歸於虛空,因此你如以他們得到永恆的寧靜為幸福,這幸福顯然他們自己是無法感覺到的。我並不是個生的謳歌者,但世上如尚有可戀的人或事物在,那麼這生無論怎樣痛苦也是可戀的。因此即使山海隔在我們中間,即使我們將絕無聚首的可能,但使我們一天活著,則希望總未斷絕,我肯用地老天荒的忍耐期待著和你一秒鐘的見面。 你記不記得我「憐君玉骨如雪潔,奈此煙宵零露溥」兩句詩?這正和你說的「我不知道她們靜靜地躺在泥里是如何沉味」是同樣的意思。這種話當然只是一種空想,現代的科學觀已使人消失了對於死的怖懼,但同時也奪去了人們的安慰。在從前一個人死時可以相信將來會和他的所愛者在天上重聚,因此死即是永生,抱著這樣的思想,他可以含笑而死。但在現在,人對於死是一點希望都沒有的,痛苦的一生的代價,只是一切的幻滅而已,死頂多只是一種免罪,天堂的幸福不過是一種妄想,而失去的人是永遠失去了的。 我第一次看見死是我的三歲的妹妹,其實不能說是看見,因為她死時是在半夜裡,而且是那麼突然的,大家以為她的病沒有甚麼可怕的徵象,乳母陪著她睡在隔房,母親正陪著我們睡好了。忽然她異樣地哭了起來,母親過去看時,她手足發著痙攣,一會兒就死了。我們躲在被頭裡不敢做聲,現在也記不起來那時的感覺是怎樣的,後來她怎樣穿著好抱下去放進棺材裡直至抬了出去,我們都被禁止著不許看。此後我也看見過幾次親戚鄰居的死,但永不相信我的母親也會死的。即使每次醫生的搖頭說沒有希望了,我也總以為他們說的是誑話,因為這是無論如何不可能有的事。雖則親眼看見她一天壞一天,但總以為她會好過來,而且好像很有把握似的,其實她早已神智喪失,常常不認識人了。問卦的結果,說是如能挨過廿九三十(陰曆的十一月里),便無妨礙,那時當然大家是隨便甚麼鬼話都肯相信的,廿九過去無事,大家捏了一把汗等待著三十那天,整個白天悠長地守完了,吃夜飯時大家分班看守著,我們正在樓下舉筷的時候,樓上喊了起來,奔上去看時,她已經昏了過去,大家慌成一片,灌藥掐人中點香望空磕頭求天,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著急地喊著,她醒過來張眼望了我一望,頭便歪了過去,斷氣了。滿房間裡的人都縱聲哭了起來,我們都號啕著在樓板上打滾,被人拖了出去,好幾天內都是哭得昏天黑地的。放進棺材之後,棺中內層的板一塊塊蓋了上去,只露著一個面孔的時候,我們看見她臉上隱隱現出汗珠,還哭喊著希望她真的會活過來,如果那時她突然張眼坐了起來,我們也將以為自然而不稀奇的事,但終於一切都像噩夢一般過去了。此後死神便和我家結了緣,但總不能比這次的打擊更大。這次把我的生命史完全劃分了兩半,如今想起來,好像我是從來不曾有過母親有過童年似的,一切回憶起來都是那樣遼遠而渺茫。如果母親此刻能從「無」的世界裡回到「有」的世界裡來,如果她看見我,也將不復能認識我,我們永遠不能再聯繫在一起,因為過去的我已經跟她一同死去了。再過十年之後,我的年紀將比她更大,如果死後而真有另一世界存在,如果在另一世界中的人們仍舊會年長起來變老起來,那麼我死後將和她彼此不能認識;如果人在年輕時死去在那一世界中可以保持永久的青春的話,那麼她將不敢再稱我為她的兒子。等到殘酷的手一把人們分開,無論怎樣的希望夢想,即使是最虔誠的宗教信仰,也是毫無用處了。愚蠢而自以為智慧的人,以為既然生離死別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如把一切的感情看得淡些。他們不知道人生是賴感情維繫著的,沒有親愛的人,活著也等於死一樣。如果我在當時知道我母親會死的話,在她活著的時候,我本來愛她十分也得愛她一百分一千分。因為我們和我們所愛的人終有一天會分手,因此在我們尚在一起的時候就得儘可能地相愛著,我們的愛雖不能延長至於永劫,但還可以擴大至於無窮。 蘇曼殊這人比我更糊塗些,以才具論也不見得比鄭天然更高明,我只記得他的臉孔好像有點像鄭天然。 我相信你的讀書成績一定很不壞,一共拿了兩隻三就說是從未有過的不好(體操的吃四反而表示你的用功,因為讀書用功的人大抵體育成績不大好,雖則體育成績不好的人未必一定讀書用功,因此這自然不能說是你用功的絕對的證據——我不要讓你用邏輯來駁我)。一個人不要太客氣,正如不要太神氣一樣。難得拿到一兩個三的人,還要說自己書讀得不好仿佛該打手心一樣,那麼人家拿慣四拿慣五甚至常拿六的人該打甚麼好呢?你們女學生或者以為拿到三有些難為情,我們男學生倘使能每樣功課都是三,就可心滿意足,回去向爹娘誇耀了。 我讀書的時候,拿到的一比二多,三比四多,這表示我讀書不是讀得極好,就是極糟糕,所以他們不大給我四者,因為是不好意思給我四的緣故,叫我自己給自己批起分數來,一定不給一就給四或五,沒有二也沒有三的。 其實這些記號有甚麼意思呢?讀書讀得最好的人往往是最無辦法的人。一個連大學都沒有資格稱的敝學院的所謂高材生,究竟值得幾個大呢?想起來我在之江里的時候真神氣得很,假是從來不請的,但課是常常缺的(第一年當然不這樣,因為需要給他們一個好印象),沒有一班功課不曠課至八九次以上,但從來不曾不給學分過。體育軍訓因為不高興上,因此就不去上。星期一的紀念周,後來這一兩學期簡直從來不到。甚麼鳥名人的演說,聽也不要去聽。我相信之江自有歷史以來都不曾有過一個像我一樣不守規則而仍然被認為好學生的人。到最後一學期,我預備不畢業,論文也不高興做,別人替我著起急來,說論文非做不可,好,做就做,兩個禮拜內就做好了,第一個交卷。糊塗的學校當局到最後結算甚至我的名次第三都已排好了的時候,才發現我有不能畢業的理由。我只笑笑說畢不畢業於我沒有關係,你們到現在才知道,我是老早就知道的(鍾先生很擔心我會消極,但我卻在得意我的淘氣,你瞧得個第三有甚麼意味,連錢芬雅都比不上)。他們說,你非畢業不可,於是硬要我去見校醫(我從來不上醫藥室的,不比你老資格),寫了一張鬼證明書呈報到教育部去說有病不能上體操和軍訓課,教育部核准,但軍訓學科仍然要上的,好,上就上,我本來軍訓有一年的學分,把那年術科的學分算作次年的學科,毫無問題,你瞧便當不便當?全然是一個笑話。文憑拿到手,也不知摜到甚麼地方去了。 今後是再沒有神氣的機會了! 我覺得你很愛我,你說是不是?(不曉得!)人家說我追求你得很厲害,你以為怎樣?我說你很好很可愛,你同意不同意?你說我是不是個好人? 這回又看不見你,我很傷心,我以為我向你說了這麼多可憐話,你一定會可憐我,來看我的,哪裡知道你怕可憐我會傷害我的自尊心,因此仍然不來,這當然仍表示你是非常之待我好。但以後如果我說我要到杭州來的時候,你可不要說,「你來不來我都不管」了,這種話是對情人說的,但不是對朋友說的,你應當說,「你來,一定來,不要使我失望」。你不懂的事情太多,因此我得教教你。唉!要是你知道我想念得你多麼苦! 三日夜 宋清如先生鑒:此信信封上寫宋清如女士,因為恐怕它會比你先到校,也許落在別人手裡,免得被人知道是我給你的起見。 時間重得拖都拖不動[5] 清如賢弟: 昨天夜裡看Booth Tarkington[6]的《十七歲》,看到第二百頁的時候,已經倦得了不得,勉強再看了三四十頁,不覺昏昏睡去,做了許多亂夢,其中有一個夢五彩繽紛,鮮麗奪目(你有沒有做過五彩的夢?),迨到睡醒,忽然看見電燈尚未扭熄,大吃一驚,如果給居停看見了,又要痛心電費。一看錶已快五點鐘,熄了燈,天也已亮,於是把《十七歲》看完,再睡下去,夢魘了起來,照例是身子壓得不能動彈,心裡知道在夢魘,努力想掙扎醒來,似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半身抬起,其實仍舊躺在床上那一套。 在良友里用廉價把《十七歲》買來,作者B.T.或者不能說是美國第一流的作家,但總是第二流中的佼佼者,描寫十七歲男孩子在初戀時種種呆樣子,令人可笑可憐,至少很發鬆,大可供消遣之用。「大華烈士」以論語派的文字把它譯出,譯文也不討厭。如果你不討厭我只會向你獻些無聊的小殷勤,便寄給你。實在!讓瘋頭瘋腦的十七歲做做戀愛的夢,也尚可原諒,如果活過了二十歲還是老著臉皮談戀愛,真太不識羞了,因此我從來不曾和你戀過愛,是不是? 今天希望有你的信(但似乎是沒有的樣子)。我待你好。 吃筆者 十四 好人: 為甚麼你歡喜叫我朱先生我總不懂,簡直使我很悲哀。 我知道你成績並不壞,如果從來不曾用過功,更見得你的天才,因此不用再自謙了,如果你門門功課拿1[7],我也不見得會更愛你一些。 我要寄一些外國花紙頭給你: No.1「Scenes Galantes」of the Romantic Period[8](19世紀法國名畫四幀) No.2Sleeping Beauty[9](色粉素描) No.3獵人與梟(水彩) No.4舞蹈素描六幀 No.5畫人謔畫九幀 附說明 很精美的印刷物,收到後告知我一聲。 我想你得不得了,怎麼辦?幾時才許我看見你?我明知你並不欺負我,但總覺得似乎你欺負我一樣。地球明年要和某行星相碰,我們所處這一帶很有陸沉的危險,要是不能多見你幾次面,豈不令我飲恨而長終? 又怨又氣又恨又傷心,你的來信也不能使我略快活一點,很想發神經病打地上滾。 我確信你是個女人,但我害怕你不大能做得來女人,正如你做起男人來也要失敗一樣。 不騙你,從那天為了你做了一次阿木林後,一直抱悲觀到現在,時間重得拖都拖不動。 房間內是狗窩一樣糟,窗外是單調的房屋和半片灰黑的天,耳朵里是怪難聽的無線電播音和隔壁不斷地放自來水的聲音。一個黃昏從八點到十一點之間,那間洗臉室浴室兼廁所是永遠沒有空的,心煩的時候聽著那種水聲簡直要發瘋。其實如果有眼睛而不能見你,那麼還是讓它瞎了吧,有耳朵而不能聽見你的聲音,那麼還是讓它聾了吧,多少也安靜一點,只要讓心不要死去,因為它還能想你。(下略) 去年有一個時候我專門跟我案頭的格言日曆搗蛋: 四月廿九:醇酒與婦人是痛苦之原因——瑪歇爾(痛苦是醇酒與婦人之原因) 五月三日:總不使吾之嗜欲戕賊吾之軀命——曾國藩(設人以不享樂而長命,生命不啻為長期之系獄) 六日:空言要少,實行要多——韓瑞芝(多作空言,可出風頭,實行讓諸笨人) 七日:人不能絕滅愛情,亦不可戀愛情——培根(人根本無愛情,因人根本是個人主義者故)(人做了許多次數傻子以後所獲得的代價是一種經驗,這種經驗便是明白自己是個傻子) 八日:破衣破襪破巾,不足以為恥,德行一破,其恥曷當——胡氏家訓(破衣破襪破巾,人見之而姍笑,是為以恥,德行一破,人視若無睹,斯不足以為恥) 十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孟子(仰不愧於天,因鬼神為妄語,俯不怍於人,因人人與我一轍) 十一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先天下之樂而樂,後天下之憂而憂,庶幾乎受用) 十四日:十二時中,莫欺自己——葛邲(人以自騙騙人為生活之根據) 十六日:兄須愛其弟,弟須敬其兄——方正學(倘兄不足敬,弟不足愛,則如之何) 十七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育我……昊天罔極——《詩經》(我不欲父母生我,父母奚為生我) 廿八日:濁富寧可清貧——姚崇(貧而不能清,則如之何) 六月一日:生死窮達,不易其操——蘇軾(不易其操者,有死無生,有窮無達) 四日:勿謂今日不學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有來年——朱子(今日不學有來日,今年不學有來年) 五日:做人以居心寬厚,氣度和平為主——蔡英(居20世紀之文明都市,殆無有居心寬厚氣度和平者矣) 你要不要著一本書駁斥我? 寄上屠格涅夫《獵人日記》一本,及雜誌兩本,希望你謝謝我。 臭灰鴨蛋 朋友: 今天你也顯出你的弱點來了。我還以為你真是「寡情」的,然而寡情的人是應該無愛亦無恨的,那麼發狠做甚麼。 你罵我,我會嬉皮涎臉向你笑;你捶我,雖然雞肋不足以當尊拳,但你的小拳頭估量起來力氣也無多,不至於吃不消;你要看我氣得嘔血,也許我反會快樂得流眼淚。我猜想你一定想念我,否則該已忘了我(已經四五十年不通信了呢,把一天當作三年計算)。我早已對你說過我向你說的是謊話,因此你不該現在才知道。你不要我憐憫,我偏要憐憫你,小寶貝怎麼好讓你枯死渴死萎死呢?天那麼暖,冰凍死是暫時不會的。 一個人只被人家當作淡煙一樣看待,想想看也真乏味得很,我倒願做一把烈火把你燒死了呢。做人如此無聊,令人不高興寫信。 寄奉圖畫雜誌兩本,並內附圖畫數幅,亦小殷勤之類。你如嫌嘴酸,不要罵我也罷,如嫌手痛,不要捶我也罷,如怕自己心痛,不要看我嘔血也罷。 老鼠(因不及小貓,故名) 我愛宋清如 我愛宋清如,風流天下聞; 紅顏不愛酒,秀頰易生氛。 冷雨孤山路,淒風蘇小墳; 香車安可即,徒此挹清芬。 我愛宋清如,詩名天下聞; 無心談戀愛,埋首寫論文。 夜怕賊來又,曉嫌信到頻; 憐余魂夢阻,旦暮仰孤芬。 我愛宋清如,溫柔我獨雲; 三生應存約,一笑憶前盟。 莫道緣逢偶,信知夢有痕; 寸心懷夙好,常藝瓣香芬。 又打油詩三首 我的快樂即是愛你 宋: 心裡說不出的惱,難過,真不想你竟這樣不了解我。我不知道甚麼叫作配不配,人間貧富有階級,地位身份有階級,才智賢愚有階級,難道心靈也有階級嗎?我不是漫然把好感給人的人,在校里同學的一年,雖然是那樣歡喜你,也從不曾想到要愛你像自己生命一般,於今是這樣覺得了。我並不要你也愛我,一切都出於自願,用不到你不安,你當作我是在愛一個幻像[10]也好。就是說愛,你也不用害怕,我是不會把愛情和友誼分得明白的,我說愛,也不過是純粹的深切的友情,毫沒有其他的意思。別離對於我是痛苦,但也不乏相當的安慰,然而我並不希望永久廝守在一起。我是個平凡的人,不像你那麼「狂野」,但我厭棄的是平凡的夢。我只願意憑著這一點靈感的相通,時時帶給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輝,照耀我疲憊的夢寐,永遠存一個安慰,縱然在別離的時候」。當然能夠時時見見面敘敘契闊,是最快活的,但即此也並非十分的必要。如果我有夢,那便是這樣的夢;如果我有戀愛觀,那便是我的戀愛觀;如果問我對於友誼的見解,也只是如此。如果我是真心地喜愛你(不懂得配與不配,你配不配被我愛或我配不配愛你),我沒有不該待你太好的理由,更懂不得為甚麼該忘記你。我的快樂即是愛你,我的安慰即是思念你,你願不願待我好則非我所願計及。 願你好。 朱 廿四 我不很快樂,你不很愛我 青女: 我不很快樂,因為你不很愛我。但所謂不很快樂者並不等於不快樂,正如不很愛我不等於不愛我一樣。而且一個人有時是「不很」知道自己的,也許我以為我愛你,其實我並不愛你;也許你以為不很愛我,其實很愛我也說不定,因此這一切不必深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歡喜,你把它丟了也得,我不管。因為如果你把「歡喜」還給我,那即是說你也得歡喜我,我知道你是不肯怎樣很歡喜我的。你以為你很不好也罷,我只以為你是很好的。你以為將來我會不歡喜你也罷,我只以為我會永遠歡喜你的。這種話空口說說不能令人相信,到將來再看吧。我希望我們能倒轉活著,先活將來,後活現在,這樣我可以舉實在的憑據打倒你對我的不信任。 我永遠不恨你罵你好不好? 不准你問我要不要錢用,因為如果我沒錢用而真非用不可的時候,我總有設法處的,要是真沒有設法處,我也會自己向你開口的。此刻我尚有錢。 兄弟如有不好之處,務望包涵見諒為荷! 以後我每天或間一天給信你,你每星期給一次信我,好不好?其實我只要你稍為有點歡喜我,就已心滿意足了,我相信你總不致於[11]全然不歡喜我,有時你說起話來帶著——不說了。 我發瘋似的祝你好! 醜小鴨 十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來 宋: 你把我殺了吧,我越變越不好了。 我想不出你將來會變得怎樣,但很知道我自己將來會變得怎樣,當我看見一個眼睛似乎很貪饞,走路東張西望,時常踩在人家腳上,嘴裡似乎喃喃自語的老頭子,我就認識這就是我。 今天幸虧天氣好——不熱,有些雨,否則我一定已經死了,最近的將來我一定要生幾天病,因為好久不病了。 要是世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多麼好,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來。 俚詞四首(借用張荃女史詩韻) 水面花飄水面舟 猖狂一輩少年游 寧教飛花隨水去 莫令插向老人頭 美人汗與花香融 且敞羅衫納野風 春去春來都不管 好酒能駐朱顏紅 惱殺枝頭間關禽 惱殺一院春光深 敲碎一樹桃李花 莫教歷落亂儂心 陌上花兒緩緩開 天涯遊子遲遲回 只愁來早去亦早 不如日日盼伊來 我愛宋清如,因為她是那麼好。比她更好的人,古時候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現在絕對再找不到,我甘心被她吃筆。 我吃力得很,祝你非常好,許我和你偎一偎臉頰。 無賴 星期日 我愛你,不和你談君子之交 傻丫頭: 我不要向你表敬意,因為我不要和你談君子之交。如果稱「朱先生」是表示敬意,「願你乖」是不是也算表示敬意?你說如果有人稱你宋先生你決不嫌客氣,這裡自從陸經理以下至於用人都和你一樣稱我為朱先生(除了我們的主任稱我為「生豪公」,英文部一二個同事稱我為「密斯脫朱」,因為他們懂得英文的緣故,一位茶房親熱地稱我為「朱」,大概自以為這樣叫法很時髦,不知全然缺乏了「敬意」),我又何嘗嫌他們客氣?問題只是在你稱我為朱先生是否合適這一點上。就常識而言,「先生」二字是對於尊長者及陌生或疏遠者的敬稱,在俚俗的用法中,亦用於女人對他人稱自己的丈夫或稱他人的丈夫的代名詞,如雲「我家先生不在家」「你的先生有沒有回來?」等。用於熟識的朋友間,常會有故意見疏的意味,因此是不能容忍的。 今天,沒有甚麼好說的,上午滿想睡半天,可是到十點鐘仍舊起來了,讀了一些……下午……天曉得我真要無聊死。 我愛你,此外甚麼都不知道。 心裡異常不滿足,因為寫不出甚麼話。要是此刻你來敲門喚我,出去take a walk[12]多好。 黃天霸 五夜 我待你好,願與不願? 寶貝: 說得那樣可憐。自己要別人忘記你,別人信剛寫得略微遲一點就那麼急,真有意思!我不會惱你的,即使你的話說痛了我的心也仍是歡喜你的。也許你望著月亮的時候,我正在想著我的寶貝笑哩,或者是正神往於那天的同游也說不定。 回答我,不准含糊:究竟你願我待你好還是不願我待你好?只回答我願與不願,不准說其餘的話。如不回答,只算你默認願意。 明兒你上北方去,大概我已經死了,否則總不會不知道,也許我連做人的一半資格都沒有,所以你說沒有半個人知道。我想我一定要更多地寫信給你呢,也許那時心情好一些,能說一些略微有意思一點的話,你也有更多的物事好告訴我吧?別離是只使我更愛你的,想到我的好人一個子跑得那遠,無論如何,要不愛她是不行的。 日子過得非常惡劣,只想你是我的安慰,昨夜我夢見你的。 朱 不要不待我好,在這世上我最歡喜你 宋: 昨夜我寫了一封痴痴癲癲的信,幸虧不寄出,否則你又要罵我。 我知道你很愛我,如果你騙你自己說不愛我,我也無法禁止你。 照相即使你硬要送給我,我也不要了,因為你已送過了別人。你瞧我好像也會喝醋的樣子。 關於朋友我向來主張「不交主義」,除非人家要來交我,我決不去交人家。男朋友我也不要,何況女朋友,何況是含有特殊意義的女朋友。除非你忍心要我在不相識的姑娘們前出乖露醜,像一個呆大女婿那麼地,你總不好意思勸我交女朋友吧? 你說的「光明坦白」四個字我也不很懂,心中存著「光明坦白」四個字,已經有些不十分光明坦白了,時時刻刻記得這四個字而去交起朋友來,往往會變得充滿了做作。友情不是可以用人工方法培植起來的,毫無理由地和一個不相識者交起朋友來,隨便你怎樣光明坦白也是awkward[13]的。你老是說些不通的話,真是可愛得很。 你因為客氣而不罵我,不知這算不算得光明坦白?如果朋友有失而不罵,也未免不夠交情。只有好朋友的罵才能使人心悅誠服,即使使被罵者臉紅耳赤,也不致懷恨在心,你為甚麼不罵我呢?還是我沒有被你罵的資格?——我簡直要聲勢洶洶地質問你。 你原來就是笨的,現在並不比從前更笨,可是笨得可愛。 這次你寫了一段很好的文字:「日日在悵惘中看著天明,再由白天挨到夜晚。這種不快意的心情,說悲哀似乎太重,說惆悵又嫌太輕,要說這是愁,那我更不知是愁些甚麼來。」令人詠嘆不盡。 不要不待我好,在這世上我最歡喜你。 朱 十九 我愛你,幾時我們一塊兒放羊去 宋: 總之你不好 我愛你 我不快活,灰心,厭世,想鑽到墳墓里抱死人睡覺。 想吃點甚麼,心裡餓得慌。 幾時我們一塊兒青草地上放羊去 你不待我好,我知道的 明天又是星期了。上星期日整天看影戲,索性連中飯夜飯完全不吃,其實自己知道那天沒有一張片子值得看的,因此目的並不在看戲,除了殺時間之外,完全是為的虐待自己,我完全不要看《泰山情侶》,但偏偏去看了,如果那真也能像《愛斯基摩》一樣給我意外的驚喜,那我一定要大大地失望了,幸而好,真是一張荒謬不通講不到電影藝術的東西,耐心著看完了出來,很滿意,因為我抵莊著看壞片子,不虛此行了。一般人大概都與我有同病,因此這片打破了賣座紀錄,從來不看電影的人也要看它一看,因為他們不曾看過電影,因此這一張在他們所看過的電影中間自然是頂好的一張了。 朱朱 註解 [1] 從前有一個國王。 [2] 如果收入的10%用於必要開支,90%用於浪費,帶來的結果是快樂;如果90%用於必要開支,10%用於浪費,帶來的結果是苦惱。 [3] 應為Marlene Dietrich。 [4] 《戰爭與和平》。 [5] 含信四封。 [6] 美國作家布斯·塔金頓。 [7] 之江大學當時的評分,以1為最好成績。 [8] 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浪漫主義時期求愛主題的繪畫。 [9] 睡美人。 [10] 幻象。後同。 [11] 不至於。 [12] 散步。 [13] 笨拙的、拙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