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四章

你願意做快樂的豬,還是苦惱的哲學家? 他們很談得來,共同的興趣愛好使他們心意相通。朱生豪在信里與宋清如分享他的點滴生活,幾時起床,幾時出門,路上見了甚麼事,遇到甚麼人。看電影是朱生豪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即使生活困頓,他也總是花上一點錢,買張電影票,坐在電影院裡靜靜觀影,之後寫下感受寄給愛人。雜誌也是他必須要買的,讀完之後加了批註再寄過去。舊書店更是常跑的,討價還價買書來看。莎士比亞是他們的話題之一,從中可以看到他對譯莎這件事的熱情,以及翻譯計劃和進程。譯莎增進了愛情,愛情成就了譯莎。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宋姑娘: 讀到芳札之後,不想再說甚麼話,因為恐怕你又要神經。 這星期過得特別快,因為中間夾著一個五一勞動節。其實星期制很壞。星期日玩了一天之後,星期一當然不會有甚麼心向工作,星期二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苦悶的兩天,一到這兩天,我總歸想自殺,活不下去;星期四比較安定一些,工作成績也要好些,一過了星期四,人又變成樂天了,可是一個星期已過去大半,滿心想玩了;星期五放了工,再也安身不住,不去看電影也得向四馬路[1]溜達一蹚[2]書坊,再帶些東西回來吃,或許就在電車裡吃,路上吃;星期六簡直不能做工,人是異樣不安定,夜裡總得兩點鐘才睡去;可是星期日,好像六天做苦工的代價就是這一天似的,卻是最慘沒有的日子。星期日看的電影,總比非星期日看的沒興致得多,一切都是空虛,路一定走了許多,生命完全變得不實在,模糊得很,也乏味得很;這樣過去之後,到星期一靈魂就像是一片白霧;星期二它醒了轉來,發現仍舊在囚籠里,便又要苦悶了。 你總有一天會看我不起,因為我實在毫無希望,就是胡思亂想的本領,也比從前差得多了,如果不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五之故,我真不想活。 不騙你,我很愛你,仍舊想跟你在一起做夢。 朱 你願意做快樂的豬,還是苦惱的哲學家? 星期六讀一本辛克萊的《人生鑒》,文章很好,也有許多實用的知識,尤其是關於吃的方面,傅東華譯,上海世界書局出版,特為介紹。 昨天看一張影片名《十三日星期五》,英國出品,輕描淡寫地敘述了一些平常社會的偶然事件,非滑稽亦非諷刺,而是可喜的幽默。有人以為它的目的是破除迷信,證明十三日星期五並非不祥,真太幼稚了。 早上很好,半醒睡的狀態中聽見偶然的小鳥聲和各種不甚喧鬧的人聲,都覺得有點可愛。怎樣一種人生,如果沒有閒暇可享受! 昨夜跑到床上,來不及把電燈熄落,就睡著了,忽然醒來,嚇了一跳。 這是星期一所寫 今天讀了你兩首新詩,不能得到我的讚許。又得到張荃一篇古風,初讀上去覺很好,細看之也嘸啥啥。願上帝保佑世上一切的女詩人們都得到一個美好的丈夫!我不知道張荃為甚麼突然心血來潮要跟我通起信來,大概因為我很好的緣故,其實我早忘了她了。 Sh[3]……!不要響,聽牆角落裡有鬼叫! 宋清如頂不好。 IXUYZ 星期二 要是有人問你,你願意做快樂的豬呢,還是願意做苦惱的哲學家?你就回答:我願意做快樂的哲學家,這樣可以顯出你的聰明。 菩薩保佑你易長易大 二哥: 今天星期三,還有三天,星期六就放假,一共七天。要是陽曆新年放那麼多,豈不好,不幸生而為陰國民。五日之前,信寄我家裡,如果有信的話。 你大概安好,也許很忙,讀一點書,或者只是想想而已也說不定。你讀一點甚麼書。 鄭××昨晨六點鐘坐大輪船留學去,她不曾來看我,當然我也沒有去送她。前晚我為她大氣特氣,電話里關照說我去看她,還想請她吃夜飯哩,巴巴地走到她旅社裡,出去了。有事情得留下話,不使人瞎等是不是。這人刁兒浪當[4],借我至少十五塊錢,還我十塊,其餘的算是我要付她的利息,猶太人碰著她要餓死。寫信總是虛假的文言,她爸爸的!以後儘量不理她。 再說。菩薩保佑你易長易大,無災無病。 拙者 日期見上 金鼠牌的星期日節目 清如我兒: 你不給我信是不行的。 今天的節目: 1.起身(九點鐘)。 2.吃粥。 3.看報。 4.寫信——給你的。 5.看小說,——Galsworthy[5]的In Chancery[6],此翁的文字清淡得很。 6.吃中飯——雞。 7.出門。 8.卡爾登看電影——捷克斯拉夫出品,「Symphony of Love」,又名「Ecstacy」,因為廣告上大登非常性感,故觀者潮湧,尤多「小市民群」,其實該片還是屬於高級的一類,雖是以性慾為題材,卻並無色情趣味,至於描寫得較露骨的部分,當然早已剪去。攝影好,音樂好,導演處置纖細但嫌薄弱,表演平平,看後印象不深刻。 9.四馬路買過期廉價漫畫雜誌數本。 10.回家。 11.吃晚飯。 12.做夜工三小時。 13.寫信。 14.睡(十二點半) 你要不要我待你好? 金鼠牌 星期日 寂寞的人不該有星期日 清如: 為甚麼不來信呢?不是因為氣我吧?我所說過的話都是假的,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星期日對於我往往是最不幸的一日,因為它全然是浪費而毫無用處,寂寞的人是不該有星期日的。 你現在快活嗎?也許很有點倦怠是不是?你有不有點看不起我? 祝你一切的好。 無聊者 九日晚 講來講去全是有閒趣味 宋清如: 我覺得「小姐」比「女士」不肉麻得多,你以為如何? 「她」字完全是多事;「他對她說」固然明白,「她對她說」豈不仍舊弄不清楚,還要分寫作「老她」和「少她」? 今晚沒事做,因此寫信,雖然並不高興寫。 從前星期日也可以整天住在家裡,近來老想「到上海去」(在我們這裡是這樣說的),太費時間,從提籃橋到拋球場一段電車總得一二十分鐘,等車子的時間不算,到法租界去得四十分鐘,沒有特別的事總不大上算。我最常到的兩條路是四馬路和北四川路,四馬路自然是因為書店的緣故,其實那是最最俗氣的一條馬路。靜安寺路、霞飛路[7]是上海最好的兩條路了,但我不能常去,北四川路頗有名士風趣,夾在廣東人和日本人之中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吊兒郎當。南京路是《東方雜誌》,四馬路是小報,霞飛路是畫報,北四川路是《論語》《人間世》。 昨天一下火車便去看電影,華雷斯皮萊的《自由萬歲》,這是張難得的片子,我勉強使眼淚不流下來,雖然以個人的好惡而論,對於這位莽漢型的主角,我並無特殊的好感,如有人所批評的,華雷斯皮萊只能浮面地抓住觀眾的情感,但不夠深刻,這位醜男子的地位評價,總該在George Arliso,Charles Laughton,Paul Muni,Edward E,Robinson諸人之下,比小白臉們那自然要高得多了。出來不知天下雨,而且很大,索性到對過金城里去買五角錢票看《新女性》,第八個失望,片子長得異乎尋常,說明書弄了一大篇,我想導演者還算聰明,否則按著中國影片的拖拖沓沓的老毛病推想起來,這麼紛繁的頭緒准得演上一整天才演得完,然而看下去是多麼無精打采啊!同樣的題材,《三個摩登女性》確不愧是成功的優秀作,女人除了教訓意味太濃之外,也不失為流麗乾淨。 《新女性》我不知怎麼說好,主角阮玲玉飾妓女等之類是成功的,扮女作家真太不像了,表演老是那個「型」,如果原諒她扮這角色的身份不配的話,那麼至少得說她一句毫無進步,看她從前的作品要比現在的作品滿意得多,人和蝴蝶一樣,也越變越難看了。立起身走出的時候,已過七點鐘,已經映過整一點鐘,照本事的情節看起來,似乎還不過三分之一的樣子,叫人打呵欠的東西,誰能耐心這麼久坐下去,儘管它的意識十分正確。因此想到《香雪海》的導演手法確值得稱讚,雖然是那麼庸劣的故事,卻是像美麗的小品文一樣抒寫出來,簡單的情節,不多的人物,靈秀的表現,在去年度可算是最成功的一張了。 你會不會玩麻雀牌?那並不是怎樣有趣的東西,有時會使你非常心煩,但一陷入方陣之後,簡直無法擺脫,完全不想罷手了,因此是費時失業的東西,並且能使親人暫時變為冤家,因賭牌而兩親家母爭吵或母女不和,是最普通不過的事。如外國的紙牌之類,如果目的不是為賭錢,只是遊戲而已,那不久就會厭倦的,但麻雀牌的魔力要大得多,它需要更複雜的勾心鬥角,同時又要看手風牌勢,講命運,各人的個性也最能在打牌時看出來,有的是越輸越吵,有的卻越輸越靜,有的遲疑不決,有的當機立斷,有的老謀深算,有的粗率魯莽,有的敢冒險,有的講持重穩健,有的隨隨便便,有的心無旁騖,洋洋乎大觀哉。至於等待一張需要的牌的心境,是和戀人的心境並無二致的。 我常常想不出你所說的看書是看甚麼一類書。 昨天火車裡看見一個年紀很大了的女學生,胖得像豬一般,又有一個瘦得很的中年婦人,面目可憎的樣子,銜著香菸老走來走去,真不應該有這種女人。我以為林黛玉式的美人在中國還是需要的,與其病態丑或健康丑,那當然寧可病態美。 講來講去全是有閒趣味。再會。有人說,宋清如很滑稽。 祝好人好。 朱生豪 九夜 寂寞的人是不應該找人說話的[8] 宋兒: 有點像是要傷風了的樣子,想睡下去,稍為寫些。 因為心裡十分氣悶,決定買書去,莫泊桑已看得不剩幾篇了,作為接濟,買了一本Flaubert傑作集,其中包括他的三個名著,《波瓦利夫人》[9]《聖安東尼的誘惑》《薩郎保》[10]和兩三個短篇(或者說是中篇)。有點失望,因為其中沒有他的名著《感情教育》[11],篇幅也比較薄,只有六百多頁,同樣的價錢較莫泊桑少了四百頁。不過其中有《波瓦利夫人》出版後因有傷風化被控法庭上的辯論和判決全文洋洋數十頁,卻是很可貴的史料,那個法官宣告被告無罪的賢明的判決在文學史上是很受讚美的。 法國的作品總是描寫性慾的地方特別多,莫泊桑的作品裡大部分也儘是軋姘頭的故事(寫得極美麗詩意的也有,寫得極醜惡獸性的也有),大概中文已譯出來的多是他的雅馴的一部分,太純潔的人還是不要讀他的全集好。法國的寫實派諸大家中,Balzac[12]和Zola[13]自然也是非常偉大的名字,但以文字的技術而論,則未免散漫而多涉枝節,不如Flaubert和Maupassant[14]的精練。但以我個人的趣味而論,較之莫泊桑的短篇,我總覺得更愛柴霍甫[15]的短篇,這並不是說前者的評價應當在後者之下,而是因為一般而論,我喜愛俄國的文學甚於法國的文學。 出去沒有帶傘,回來密密的細雨打在臉上,很快意,簡直放慢了腳步,緩步起來。 身邊還有四塊多錢,足夠過年!明天或者不出去。等過了新年拿到薪水,決定上杭州來一次(即下星期),你如不待我好則不來。實在照這樣子,活下去很不可能。 願你吉祥如意。 朱兒 弟弟: 《江蘇教育》是江蘇省政府教育廳出版的。 今天發薪水,買了一塊錢郵票,一本信箋,一札信封。跑書店的結果,只買了兩角錢一本薄薄的《六藝》,這是現代派作家們繼《文藝風景》《文藝畫報》《文飯小品》諸夭折刊物之後的又一個花樣兒,編制和《文藝畫報》相同。據我所知道他們本來是預備把《現代》復活的,後來仍改出這個雜拌兒的「綜合性刊物」,包括文學繪畫戲劇電影等東西。施蟄存現在是不聲不響著標點國學珍本叢書,起勁幹著的,還是葉靈鳳、穆時英、劉吶鷗諸花花公子,《晨報》(被封禁後現改名《誠報》發行,尚未見過)的《晨曦》便是他們的地盤,常和生活書店一批人尋相罵。 《六藝》等我加批後寄給你看。 在讀Lawrence[16]的Sons and Lovers[17],如題目所表示,其中所寫的是母愛與情人愛的衝突。Lawrence是寫實主義的尖端的作家,完全著重於心理分析(再進一步就要鑽進牛角尖里去了),而不注意故事,這本書較之去年所讀的他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18](據說是外國《金瓶梅》)要好些,因為後者除了幾乎給人壓抑感的過量的性行為描寫外,很乾燥而無味,但這本Sons and Lovers的各個人物的性格剖析,都極精細而生動。 我想不出老讀小說有甚麼意思,但是讀甚麼好呢? 有時我真忙得分不出身來,又想寫信,又想作些活,又想看書,又想閉了眼睛沉思,又想在夜之街上徘徊。最是黃昏的時候,最想你得厲害,要是此刻能趕來和你默默相對半點鐘而作別,我情願放棄一切所要做的事。 無盡的離思呵!祝你好! 弟弟 我猜想你近來比較很沉默。 宋: 下星期日(八月二十五日)我到常熟來,好不好快回答我。 今天玩得很經濟而實惠。上午往北四川路跑舊書店,第一家找到了一本Dickens:Oliver Twist[19],一本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20],他要價二元三角,我還一塊錢,他搖搖頭把書插到架子上去了,我對這兩本書並無怎樣熱情,因此也揚長而去。他們在收買的時候,這一類非教科用的書簡直看得連廢紙不如。討價一塊兩塊的書,買進來不過一角兩角。其實在提籃橋俄國人那裡,一角錢也照樣能買到很好的書,上星期五我去買得的一本Hawthorne:House of the Seven Gables[21],印刷紙張都很好,插圖也精美,如果在那個書商手裡,至少也要六角錢才能讓你拿到手。第二家無所得。第三家找到一本Oxford Pocket Classic[22]本的英國小品文選,他要三角大洋,索價不算太高,我還價兩角小洋,又加至三角小洋,因為他說一定沒有還價,我也棄之而去。第四家找到一本Daudet:Saplio[23]和一本《拿坡侖[24]傳》,前者討價四角大洋,我還四角小洋,就買成功了,後者未買。出來在一家飲冰室坐下,兩角小洋的冰淇淋,分量多得令人嚇了一跳。下午兩角錢看了一本歌舞影片,我對於老是那一套的歌舞片子並無多大興趣,但如有Ruby Keeler在裡面的總不自禁地要去看一下。她並不是一個了不得的演員,但確是一個darling,在我的味覺上覺得銀幕上沒有比她更甜的人,尤其是她說話的音調,孩子氣得可愛而異常悅耳。 一個人的趣味要變化起來真沒辦法,現在我簡直不要看詩。大概一個人少年時是詩人,中年時是小說家,老年時是散文家,這並不指一定有所寫作的而言。 我算是死了心,你肯不肯給信我都隨你便,寂寞的人是不應該找人說話的。祝好。 豬八戒 十八 讀戲曲,比之讀小說有趣得多[25] 清如: 讀來信,甚慰,希望格外珍攝。短短几天,要受跋涉之累,回家去很不值得。能夠讀讀書當然很好,你應該讀讀書的。 做人是那樣乏力的事,像我每天回來,就是要讀書,也缺少了精神興致,心裡又是這樣那樣亂得很,難得有安靜的一天。縱是生活比止水還寂寞,感到的只是莫名的疲倦,更恐懼著日子將永不會變樣。常常心裡的熱望使我和你寫信,然而每回寫時是一個悲哀,我總是希望能告訴你一些新的言語,然而筆下只有空虛。繁雜的思緒,即使勉強表現出來,也是難堪的醜惡。 今天他們去看《姐妹花》,回來十分稱讚。我是已經看過了,那是張通俗的倫理片,略帶一些社會意義的,演出的技巧很好,對白也清晰得可喜,獲得太太小姐甚至於先生們的眼淚,大概不是偶然。在新光里已映了快四十天,哄[26]動的力量,前此聯華的《人生》還瞠乎其後。聯華的片子,一般地說,在我們眼中雖還有些淺薄,然而已經有不大通俗的地方,《人生》如此,前次看的一張《都會的清晨》也是如此。天一的陳玉梅,我還不曾敢領教過,一般人說她很壞,我只知道她是個難看的女人。 好片子不常有,然而往往容易錯過,一張《吉訶德先生》不看很可惜,還有如Song of Songs[27],《梵音情侶》等,也是極富詩趣的名構。雖則一些極偉大熱鬧的歌舞片宮闈片,我並不以不曾看為憾事。 商務里有一批Modern Library[28],Every Man's Library[29]廉價發賣,因為身邊不多錢,只揀了一本Swinburne[30]詩選,一本Silas Marner[31]。讀書也不容易,像我們簡直沒福氣讀新出的書籍。Silas Marner照理是應該早已讀過了的,況且George Eliot[32]也算是我十分歡喜的人,可是我偏偏不曾讀她的這一本代表作。兩天功夫讀完之後,有點失望,覺得並不像Mill on the Floss[33]寫得好,故事比較簡單一些也是一個理由,總之很比不上狄更司[34]。Mill on the Floss可真是好,我讀時曾流淚,裡面的女主角即是著者自己的影子,是一個好強好勝,想像豐富,感情熱烈,玻璃樣晶瑩而脆薄易碎,帶著不羈的野性的女孩子,他[35]的戀人則屬於很passive的性格,有病態美的蒼白少年,帶有多量女性的柔弱,逗人憐憫的那種人。故事很長很複雜很錯綜,而且讀了長久也已模糊了,但這情形想起來很動人。在維多利亞三大家中,Eliot最長於性格描寫,Dickens描寫主角,總不及描寫配角的出色,後者的好處是溫情和諧趣的融和,以天真的眼睛敘述世故,把一切人都Cartoon[36]化起來,但卻不是冷酷的諷刺。文章也許是Thackeray[37]寫得好。但小說在英國,無論如何趕不上法國同俄國,像Flaubert、Turgenev[38]一類的天才,英國畢竟沒有。 之江圖書館裡英文書也是陳舊的多,可以看見近代文藝潮流的簡直少得很。我還是歡喜讀幾本近代戲劇的選集,覺得讀戲劇比讀小說有趣得多。其實你也該用點功,想法子多看一點外國的東西。這是個人享受上的問題,不一定是為著自己將來的成就。我有一個成見,覺得女孩子特別怕看書,先生指定的東西也許翻得比男孩子格外起勁,但總不肯自己找書讀。說是用功也全是被動的。 天又下雨了。 虔誠的祝福!我永不願忘記你。 朱 廿三夜 昨夜讀Hamlet[39],讀到很倦了,一看錶已快一點鐘,吃了一驚,連忙睡了,可是還剛讀完三幕。睡了下去,卻又睡不著,想把你拖起來到山下散步。今天很倦。 Hamlet是一本深沉的劇本,充滿了機智和冥想,但又是極有戲劇效果,適宜於上演的。沙士比亞的所以偉大,一個理由是因為他富有舞台上的經驗,因此他的劇本沒一本是沉悶而只能在書齋里閱讀。譬如拿歌德的Faust[40]來說吧,儘管它是怎樣偉大,終不免是一部使現代人起瞌睡之思的作品,詩的成分太多而戲劇的成分缺乏,但在莎氏的作品中,則這兩個成分是同樣的豐富,無論以詩人而論或戲劇家而論,他都是絕往無繼。 我最初讀的莎氏作品,不記是Hamlet還是Julius Caesar[41],Julius Caesar是在Mr.Fisher的班上讀的,他一上了班,便說,Mr.A,你讀Antony,Mr.B,你讀Brutus,Miss C,你讀Caesar[42]的老婆的lines[43],於是大家站起來瞎讀了一陣,也不懂讀的是甚麼,這位先生的三腳貓智識真淺薄得可以,他和他的學生們都一樣沒有資格讀Shakespeare[44]。 讀戲曲,比之讀小說有趣得多,因為短篇小說太短,興味也比較淡薄一些,長篇小說太長,讀者的興味有時要中斷,但戲劇,比如說五幕的一本,那就不嫌太長,不嫌太短,因為是戲劇的緣故,故事的布置必然是更加緊密,個性的刻畫必然是更加顯明,劇作者必然希望觀眾的注意的集中不懈,因此,所謂「戲劇的」一語必然含有「強烈的」「反平鋪直敘的」的意味。如果能看到一本好的戲劇的良好的演出,那自然是更為有味的事,可惜在中國不能多作這樣的奢望。上次在金城看演果戈理的《巡按》[45],確很能使人相當滿意(而且出人意外地居然很賣座,但我想這是因為原劇通俗的緣故),也許有一天正式的話劇會成為中國人的嗜好吧?但總還不是在現在。賣野人頭的京劇(正統的京劇我想已跟崑曲同樣沒落了,而且也是應該沒落的)太不堪了。在上海是樣樣都要賣野人頭的,以明星登台為號召的無聊的文明戲,也算是話劇,非驢非馬的把京戲和「新戲」雜糅一下便算是「樂劇」,嘴裡念著英文,身上穿著中國戲台上的古裝,一面打躬作揖,便算是演給外國人看的中國戲。當然這些都算是高等的,下此不必說了。 以舞台劇和電影比較,那麼顯然前者的趣味是較為classical[46]的,我想現代電影有壓倒舞台劇之勢,這多半是與現代人的精神生活有關,就我所感覺到的,去看舞台劇的一個很不寫意的地方,就是時間太長,除非演獨幕劇。如果是一本正式的五幕劇,總要演到三個半至四個鐘頭的功夫,連幕間的間歇在內,這種長度在習慣於悠閒生活的人原不覺得甚麼,但在過現代生活的人看來就很覺氣悶。至於如中國式的戲院,大概每晚七點鐘開鑼,總要弄到過十二點鐘才散場,要是轟動一點的戲的話,那麼也許四點半鐘池子裡已有了人,時間的浪費真是太可怕,再加之以喧鬧的鑼鼓,服裝的炫目的色彩,瘋狂的跌打,刺耳的唱聲,再加之以無訓練的觀眾,叫好拍手以及一切,一個健康的人進去準會變成神經衰弱者出來。 寫於幾天以前 用三天功夫讀完了一本厚厚的小說,Arnold Bennett[47]作的Imperial Palace[48]——一個大旅館的名字。A.Bennett是一個有名的英國作家,死於三四年之前,但這本小說的作風趣味我覺得都很美國化。所描寫的是以一個旅館為中心,敘述企業家、富翁、雇員,資本社會的諸態,規模很是宏大,在中國,以都市商業為題材而得到相當成功的,也許只有一本《子夜》吧?但比起來不免覺得規模太小。文章寫得很漂亮乾淨,不過讀到終篇,總覺得作者的思想很流於庸俗。他所剖析的是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個人的內面與外面生活之關係(或衝突),以這個為題目的似乎近來看見得很多,因此不令人感到新異。其中頗多入微的心理分析,這或者是作者技術最主要的地方。書中的主人翁是一個事業家,理智的人,但作者把他寫得非常人情,主要的女性有兩個,一個是所謂摩登女子(在中國不會有的那種摩登女子),個人主義的極端的代表,寫得似乎過於誇張一些,但代表了富於想像厭棄平凡過度興奮的現代女性之一個典型,在戀愛上幻滅之後,便潦草地嫁了人。另一個是有手段有才能的職業女性,但終於也伏在丈夫的懷裡。似乎Bennett先生對於女性沒有更高的希望,除了作為男人的asset之外(他把女人分為兩種,一種是男人的資產asset,一種是男人的負擔liability,而把大部分女子歸入後一種),對於這點或者未必能令人同意,但也只好置諸不論了。 中譯《田園交響樂》《獄中記》《死魂靈》讀後感 《田園交響樂》:關於以一個盲人為題目,及後因眼睛開了而感到幻滅,這似乎不是第一本。確實的我曾讀過幾篇類此的故事,因此這書不曾引起我多的感想。誠然這是一篇好詩。 《獄中記》:有動人的力,可惜不是全譯。 《死魂靈》:純然是漫畫式的作品,似乎缺少一般所謂Novel的性質,但文章是夠有味的。 上海的出版界寂寞得可憐,事實上你跑到四馬路去,也只有載著女人照片的畫報可買。《譯文》的停刊很令人痛心,關於文學的刊物別說內容空虛,就是內容空虛的也只有寥寥的幾本。 凡不愛你的人都是傻子 好人: 昨夜夢你到嘉興來玩,我愛你,凡不愛你的人都是傻子。在我的心中眼中以及一切感官中,你都是美到無可言喻。 天這兩天變涼了,我毫無意見,隨它冷熱,都與我無干。 前天買了一本有趣的舊西書,「House-boat on the Styx」(《冥河中的屋船》),Styx是通陰陽兩界的河名。其中當然儘是些鬼話,荷馬、沙士比亞、孔夫子、伊里沙伯女王[49]、哈孟來特[50]、拿坡侖、華盛頓,等等,都在一起清談口角,最被挖苦得厲害的是Dr.Samuel Johnson[51]。書的作者是完全無名的,出版於一八九〇年。沙士比亞和約翰生博士爭論沙士比亞戲曲是否沙士比亞本人所作,不能解決,去問Francis Bacon[52],Bacon說是他作的,沙士比亞是他的「打字員」,因為稿子由他打字,便冒認為己作,一個連自己姓名都弄不清楚(沙士比亞的親筆簽名式共有六七種不同的拼法,後來有一位先生著過一本書,發現這個名字一共可以有四千種拼法!)的人,怎麼會著出Hamlet來呢?老莎大發急,再去問Sir Walter Raleigh[53],Raleigh笑笑說Hamlet既不是培根作的,也不是老莎作的,那作者正是我哩。沙士比亞說,怎麼,沙士比亞的作品都不是沙士比亞作的,那麼究竟有沒有我這個人呢?又有一個笑話,一次沙士比亞回到陽間去,在倫敦登台演Hamlet,大受批評家的白眼,說他完全不懂沙士比亞。一晚他們舉行講故事會,預先派定約翰生博士做主席,因為他這個人慣會刻薄人,要是叫他等別人說過後插入一兩句批評,那是非常夠味的,但要他自己講起來,便三日三夜講不完,冗長得叫人異樣頭痛。第一個立起來講的是Goldsmith[54](他是個不會講話的人),紅紅臉孔說了一些反反覆覆的話,便說要宣讀《威克斐牧師傳》[55]前五個chapter,大家急了起來,主席先溜走了,關照從者等他讀完了來喚他,還是拿坡侖和威靈頓公爵商量出一個辦法,假裝因舊恨而吵鬧起來,把會場鬧得一塌糊塗,才避免去Goldsmith的讀《威克斐牧師傳》。拿坡侖問Frederick[56]大帝有沒有讀過Carlyle[57]所著的Frederick傳記(一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他說不曾,因為沒有功夫,拿坡侖說你現在永生了,儘管讀到eternity[58],難道還沒有功夫?他說你讀了三四頁便知道了。 讓我親親你,讓我愛愛你,無數的肉麻。 朱兒 三〇 天才們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心裡氣得很,沒有吃的,沒有玩的,沒有書看,沒有歌唱,你又沒有信給我,如何活得了! 希望希望,我能希望些甚麼?明天還不是跟今天一樣?能夠早些老去是幸福,只怕挨那挨不盡的寂寞。 今晚一定要痛哭一場。我不知道你真會不會哭,也許有時找不到哭的題材,但會哭的人是可愛的。不過不應噹噹人面前哭,要悄悄地哭,而且哭過了要哈哈笑。頂好口袋裡塞滿糖,一個人走到一處幽靜的地方,坐下來想生世中一切曾經過的悲哀,以及將來的可能的悲哀,一直想到自己完全溶入悲哀之中,而哭了起來,然後突然收住淚立起來,把糖塞在口裡,唱著歌一路回去。一個浪漫的人,笑與眼淚是隨身的法寶,你如不會哭,至少還夠不上浪漫。 我所知道的人家對你的批評是說你很「ㄉㄧ丫[59]」,這字寫不出,只能以拼音代之。這也許更有侮辱的意味,我聽了很無可如何。 古人有許多蠢處。沙士比亞寫了一百幾十首sonnets[60],其中一大半是為他所愛的一個男朋友而作,為英文中最有名的情詩。這事本沒有甚麼反常,不過他說他希望他的朋友趕快結婚,好把美麗的種子傳下去,說這種話,他完全是一個生物學家,而不像是個詩人。其實這些天才們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星期日和人同去看《娜娜》,由左拉小說所改編的電影,俄國姑娘Anna Sten的第一張片子。看了之後,很失望,因為本來是自然主義的名著,卻完全變成了平凡的羅曼斯,導演手法上也沒有特殊之點,安娜·斯坦的演技雖不差,因劇本的不好(比較的說)也不曾留下多大的印象。羅曼斯的片子我只看過一張好的,那是Garbo的Queen Christina[61],故事是說一個冰雪之國(瑞典)的女王,喜男裝,好騎射,不願結婚,憧憬著自由,因為對於一個西班牙使臣的繾綣,那是代表她對於南國的陽光與熱情的渴慕,終於脫去王冠的桎梏,載著被殺的使臣的屍首,到那產葡萄的國土裡去了。很夠詩意的不是?這是嘉寶自己挑選的她祖國的故事,完全地代表了她的藝術的靈魂的。 夜裡很冷,你冷不冷? 二姐: 為了拘泥文字的緣故,他們會把「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翻作「為了單純的理由就是……地」,for=為了……地(因為這是adverbial phrase[62]故用「地」字表明),simple=單純的(凡adjective[63]必須加「的」字),reason=理由,that則用「就是」表明,the卻沒有譯出,其實應當再加上「這個」兩字。簡直叫人讀了氣死。「只是為了……的理由」豈不又明白又正確。最可笑的就是「地」字的胡用,譬如queenly作副詞時,便會譯作(應當說「被」譯作)「女王地」,女王怎麼「地」法呢?microscopically便是「顯微鏡地」。for some mysterious reason便是「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理由地」。總之。 時間已很晏,不嘮叨了,你不知道在甚麼地方,我不高興再到夢裡來找你了。總之你撇得我冷清清的好苦。 祝福你。 WATATA[64] 卅夜 夜裡很冷,你冷不冷? 天真冷,我想你衣服一定穿得很少,有沒有凍壞呢? 卅一 也許我不懂電影 澄兒: 我很氣,因為昨天看《玫瑰紅如此》的電影,我認為這是近年來稀有的一本精湛之作,但今天報紙上卻說是全維多去年導演的三部作品中較遜色的一部,我不知道是我錯還是他們錯。《我們每天的麵包》sorry我沒有看,但《新婚之夜》我是看過的,那不過是一本較一般美國電影較優美的作品,卻萬及不上《玫瑰紅如此》。《玫瑰紅如此》裡面演員的演技固然也不錯,但最好的是描寫的細膩和空氣的渲染,攝影的美尤令人神往,至於情緒的濃郁□勃,就像喝了一杯葡萄汁一樣,較之出氣的啤酒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但他們說是較為遜色,也許我不懂電影。昨天又接著到光陸去看《阿伯杜爾那「天殺的」》,光陸一向和國泰是最富於紳士氣的影院,那面看客中國人只占一小部分,最近自從大大削價以後,連婆婆媽媽都進去看了,看見銀幕上映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台下便哄然笑起來,外國紳士太太們一定要頭痛,不過總之很令人覺得有趣。一個typical[65]的Chinese man帶了幾位女眷過來,她們讓他坐在中間,叫他講給她們聽,我因為怕煩,連忙趕到更前排的空位上去坐了。其實這片子不很容易看,我擔心那位先生講不上來,因為這是張很「技術的」影片,不夠趣味。(以上譯名都是我的杜譯,《玫瑰紅如此》即《鐵蹄情淚》;《我們每天的麵包》即《生活》,在蘇聯得獎列名《漁光曲》之前的;《新婚之夜》即《洞房花燭夜》;《阿伯杜爾那「天殺的」》即《土宮秘密》,土是土耳其。) 昨天沒有吃夜飯,以糖代替,今晨也沒有吃早粥,也以糖代替。 星期六晚上在陳堯聖家吃夜飯,因為他請吳大姐和她的fiancé[66]客,我去作陪客。惟一的感想是菜蔬壞極了,我只喝了一杯酒,因為酒買得很少。這位老姐不但就要作妻子,並且就要去作現成的母親了,我真不懂獨立自由的生活有甚麼不好,不過大多數的女人心理都不和我一樣。席終客去之後,老胖和趙梓芳問我「你究竟和吳大姐有沒有甚麼關係?」我不知道這問題有甚麼意思,誰都知道我曾和她做過朋友,如果她高興,那麼現在也仍然是朋友,但是陳太太可不肯相信,她說「如果有關係,那麼你怎麼會請他來呢?你又怎麼會來呢?而且一個年紀這麼大,一個年紀這麼小,難道三十歲的女人嫁給廿四歲的男人嗎?」我只笑笑,女人的邏輯都是那麼滑稽的。 今天晚上再給你寫信,Good-bye for a while! 伊凡諾微支叔父 六日 人生頂無味就是有一個家 清如: 今天我一天沒有吃飯,早晨吃了一碗粥,中午吃了一碗麵,晚上吃了一包餅乾。早上就遊魂似的飄到外面去了,在大光明做了一頓禮拜,出來後知味觀里吃了湯麵。馬路上吊兒郎當一下子,下午了,看了一張中國片子,應雲衛的《時勢英雄》,有意義的問題劇,技術上也很滿意,尤其一個意外的驚人發現是尚冠武的演技,這個無籍籍名的演員,在這片子中顯示出是現在中國電影界中第一個Character player[67],他的演技大體上已臻於爐火純青的境界,不似一向那麼好人總是這麼一個型,壞人總是那麼一個型的,他和《桃花扇》中的胡萍該是今年國產電影中最可稱道的收穫。 跨出了金城戲院的門,對過的麗都在映Becky Sharp,這一張New Technicolour[68]的彩色長片是已經看過了的,而且看得似乎並非十分滿意,但因為不願意回家,便又糊裡糊塗地去買了票。第二回看的時候比第一回看的好象[69]好得多,第一回看的時候因注意其故事的發展,有許多「技術的」地方都不曾看到,對話也有許多地方不曾聽清爽,為著外景的缺乏,色彩的過飽,曾很感到有些沉悶,但今天看時就有趣得多了。故事是根據Thackerey[70]的名著Vanity Fair[71]的,雖然未必怎樣盡忠於原著,但原來的諷刺冷酷的精神,是很被保存的。確實這是一本入木三分的辛辣的Sophisticated[72]的悲喜劇,過於純潔天真的人或者不歡喜,但對於世故懂得多的人是不能不頷首的。女主角Miriam Hopkins的優越的演技在第一回看的時候已不禁讚美,這回使印象上更益深刻一些。至於這種新的清麗的彩色,無論如何是不能不對之表示滿意的,雖然要是它將來果真取黑白片而代之,如現在有聲驅除了無聲一樣,也將是一種損失,因為黑白片自有它應當存在的價值。 回來到了窠里,很悲哀。人生頂無味就是有一個家,當然這裡的亭子間算不得我的家,但為甚麼我天天要回到這裡來呢?頂沒有趣味的是跟他們一塊兒吃飯,唉,我真願意一個人獨自兒吃飯,甚麼時候吃,吃些甚麼都隨自己便,吃到末一碗飯(我一個人吃起飯來可以吃三碗,跟人家一起吃只能吃兩碗)便把飯倒在菜里拌著吃,連飯連菜連湯一起吃光,多麼有意思。你不知道跟這些老爺太太公子小姐們吃飯是多麼榮幸得不舒服,照例新鮮燒起來的較好的菜都擺在少爺小姐面前,即使不這樣擺,他們會自己搬掉過去的。而且要是被他們中意之後,別人是不能下箸的。這且由他,更壞的每吃一頓飯,兄妹倆總得吵架兒,有時用腳踢,有時打起來,至少有三次之多,如果母親罵了一句,便大哭起來離席而去,照例是跑到廚房間裡告訴娘姨說姆媽罵我。於是就得拿了飯挾了菜在廚房裡賭著氣,一個人吃飯了。他們把孩子太慣縱了,當然管束得太嚴,把小孩弄得服服帖帖毫無活氣也是不對,但也不應當把他們養得非常驕傲。那個五歲的女孩兒是太懂事了,他父親常說大起來給她做電影明星;她很愛體面,歡喜照鏡子,儼然有顧影自憐的風情。 再談,願你好。 朱生豪 《摩登時代》不曾使我們失望 親愛的朋友: 卓別麟並不曾給人們以新的驚異,《摩登時代》使我們那些「淺薄的高明者」眩目的地方只是在於它採取了一個「摩登」的題材,事實上是已不新異了的對於機械文明的「諷刺」。卓別麟本人頗有一些詩人的素質,但我們的批評家們要尊他是一個思想家時,卻未免揄揚過當了。 《摩登時代》中觸及了工廠的科學管理、失業、窮困、法律與監獄,等等東西,也輕輕地借用一個共產黨暴動的場面畫了一幅諧畫,但在本質上和以前的作品並無不同。如他自己謙恭而老實地所說的,《摩登時代》是「專為娛樂而攝製的」,這中間並沒有甚麼「思想」的成分,而且他也絕不會變成一個社會主義者的同路人,而且我們也不希望他這樣,因為我們的卻利(即卓別林)如果要革命,那他必得拋掉他的可笑的帽子和手杖,改正他那蹣跚的步態,這樣無異於說,我們將不再欣賞到我們所熟悉的那個流氓紳士,而那正是我們所要欣賞的。卓別麟的貢獻只是描寫了我們這世間一些有良心而怯弱可憐被人欺侮的人的面容和他們的悲哀。他自然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但我們不管他這個,我們受他的感動只是因為他那種可以稱為藝術的pathetic[73]的筆觸。 但我們的批評家們卻因為他在最後所說的兩句話「Let's buck up,we'll get along[74]」而以為他具有「前進的意識」,思想上有了進步了。如果這兩句話並非不過是兩句機械的時髦話,如我們中國的「尾巴主義者」一樣(中國的電影製作者們往往歡喜在結局加上一條光明的尾巴,如參加義勇軍之類),那麼也不過是兩句聊自慰藉的話,誰都覺得它們是多少無力。藝術家和商人市儈(在近代這兩種人並無衝突)的卓別麟是一個成功者,但銀幕上的卓別麟則永遠被註定著失敗的命運,即使是藝術家的卓別麟自己也不能把那種命運改變過來的。 在《摩登時代》中,卓別麟的表演和從前並無不同,但仍一樣使人發笑,而觀眾也就滿足了,因為對他我們沒有過事苛求的必要。雖然在詩趣的盈溢和充分的sentimentalism[75]上他的《城市之光》更能引人入勝。至於他的反對有聲片只是表示與眾不同而已,實際上《城市之光》和《摩登時代》都是最理想或最近理想的有聲片,雖則不用對白。然而如果事實上不能全廢對白,而仍然要用少數簡單的字幕寫出來的話,我不認為採用字幕是較聰明的辦法。 卓別麟並不曾給人們以新的驚異,但我們也並不希望他給人以新的驚異。《摩登時代》不曾使我們失望(雖然也許它所得的評價比它所應得的更高一些),至少我們去看這片子裡對於生理上、心理上都有益衛生的事。 如此如此,你看我批評的話漂亮不漂亮? 後天我可以把我已看完的《蕭伯納傳》寄給你,這是本很有趣的書,本書的著者赫里思和蕭伯納同樣是一對無可救藥的寶貨,我比他們中間無論那一個都偉大得多(這是句蕭伯納式的話)。 大多數的女人都不大歡喜吃甜的東西,這是我對於大多數女人不能歡喜的一個理由,我第一次對吳大姐感到不滿就是當她給我吃了一碗不甜的綠豆粥的時候。有許多女人甚至於有絕對不吃甜食的惡習慣,這足以損害她們天性中可愛之處。 我希望你可能地多讀書,這所謂書是包括除中國古書以外的任何科學的、哲學的、社會科學的、政治經濟的、繪畫音畫的、宗教的……書。 一個人有時要固執起來是很可憐的,有人很贊成大路開路先鋒一類的歌(那當然證明他絕對沒有音樂修養),如果你對他細細說明這兩個歌在音樂上毫無價值,他會倔強地說,「但是它們有很好的內容」,但我總看不出它們的內容有甚麼比毛毛雨更好的地方。 看戲也要拿出眼光來才好 今天還有九塊錢,可是就要付房租了!初二薪水要是不能如期發,又該倒霉。 昨天看影戲,為著表示與眾不同,又特去揀選了一張生僻的片子,得到一個很大的滿足,可知看戲雖小事,也不可人云亦云,總要拿出眼光來才好。影片是Sinclair Lewis[76]原著的Dodsworth[77],對於女性有很惡辣的諷刺。一個經營汽車事業的美國富翁,有一個比較年輕的風騷的太太,他們的女兒剛出嫁了。那位富翁動了倦勤之意,放棄了事業,帶了愛妻到歐洲旅行去;那位太太是愛尋刺激的,老住在一個地方,看見的總是這幾個人,本來十分厭氣,再加之女兒出嫁,動了青春消逝的悲哀,因此說起了遊歷,正中下懷。在輪船上第一天他倆是高興得甚麼似的,可是不久她便勾搭上一個英國少年,把老頭子寂寂寞寞地丟在甲板上一個人看Bishop light(海上的一種閃光)了。那少年被她煽上了火,她卻申斥他不該無禮吻她,於是兩人吵了一場分手了。受了這次「侮辱」,她一定要她丈夫一同到巴黎去,她男人是要到英國去的,拗不過她於是到了法國。在巴黎她又交了新朋友,老頭子只好一個人拿了遊覽指南玩拿坡侖墳去。起初倒也各樂其樂,其後一個樂不思蜀,一個卻逛博物館逛厭了,要回家去,女人不肯回去,叫他一人先回去,她隨後來。男人回去之後,寂寞得要命,本來是個好好先生的他,脾氣變得壞極了,這也不稱心,那也不稱心,專門和人鬧蹩扭[78]。妻子來信,又老是Arnold長,Arnold短(Arnold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去電報叫她來她又不來,終於吃起醋來趕到巴黎,在旅館裡把那個男人也叫了來三個人對面,問她願不願意別嫁,她當然不願,因為原來不過是玩玩而已,鬥不過他這陣火勁,只好抽抽咽咽地哭起來,屈服了。過去的事情不算,重新來過,他仍然是愛她的,只要今後安安本分,因為,他說,他們的女兒已經有了孩子,她已經做了Grandma了。聽見這句話,她真是傷心得了不得,做了Grandma的人,怎麼還能充年輕呢?因此是再也不願回家去了,於是兩個人到了維也納。到了維也納,老毛病又發作了,這回是一個靦腆的奧國少年貴族。當他向她表示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個有夫之婦,他一定會向她求婚的時候,她敵不過做一個貴族的誘惑,便和男人大吵一場要離婚,男人沒法只好聽從她,臨別的時候她還拚命向他獻媚。於是男人便失神地向各地作無目的的漫遊,而女人則受了一次大大的教訓。那貴族的母親親來她的住所,說她不能容許她的兒子和一個棄婦結婚,而且「年大的妻子是不能使年輕的丈夫幸福的」,她又不能再生育了,這種話真說得令人難堪,遭了這次見擯,她只好又回到她故夫的懷裡去。可是她的故夫已在義大利和另外一個離婚了的婦人同居,兩個人曾經滄海,情投意合,生活十分美滿,他精神也奮發起來,預備再作一番事業了。突然接到她的長途電話,懇求他回去,說「她需要他」,於是他只好不顧那個婦人的哀求勸告,去收他的覆水了。見了面,兩個人同上了船預備回鄉,那女人若無其事,在吸菸室中親熱地和他嘮叨個不住,這樣那樣,巴黎的女人穿甚麼衣服,那位爵夫人(曾經使她吃筆的)全然是個無禮的鄉下人,等等,最後說本來也許我該向你道歉,但你一直是主張讓過去的事過去的,而且這回我果然不好,你也有一半錯……那男人本來不樂意,聽得火冒極了,於是出去提了行李,立刻離船,她才發了急,狂叫起來,可是已來不及了。 外國報上有一個存疑的消息說馮玉祥是匈牙利人,他父親是一個天主教神甫,他在本國讀過法律,十九歲單身出亡到美國,在捕鯨船上當水手,後來在格林蘭發了財,民國初年他卻在內蒙古做土匪頭子。這種謠言很有趣,事實上造謠言者也不會是出於惡意的,因為否則不會荒唐偽謬到如此,多分是神經病者的牽強附會。 你在幹麼? 今天看了一張影戲,故事很有趣 宋: 今天看了一張影戲,故事很有趣。主演者是一個英國的才子,小說家,戲曲家,舞台劇人,音樂家,而今又是電影明星的Noel Coward,他扮一個風流自賞的出版家,許多女人都為他顛倒,但是他把她們全不放在心上,高興時便愛愛,不高興時便給她們一個不理睬。女主角是一個年輕純潔的女詩人,她棄了她原先的愛人而愛他,但他遇見了一個女音樂家之後,便把她冷淡了,她的眼淚和哀求只得到輕蔑的回答。他坐了飛機去追求他的新愛人,那個被棄的女郎咒他從飛機上跌下來跌死,死後沒一個人哀悼他。這咒語果然實現,飛機出了事,乘客全部在海里送命。他的死訊傳出以後,大家聽見了都笑笑,沒一個人哀悼他。然而一天晚上,他的同事在他的辦公室內發現了他,神色異乎尋常。原來這是他的鬼,因為人死了之後,如果沒人為他灑一點淚,鬼魂便將永遠彷徨,得不到安靜,因此他要回來找尋他的舊愛人,乞求她的饒恕。這個鬼於是在各地不停地出現著,最後被他訪到了她的居處,她正在看護她的自己毀棄了前途,貧病交迫的原先的愛人,後者一看見他的情敵進來,便向他連放了數槍,而自己自殺了,可是那鬼仍站著不動,他知道要求她饒恕是不可能了,只好接受永久的譴罰,而禱告上帝使這一對愛人能再得到平和和幸福,這樣禱告之後,那個自殺者便醒了轉來,身上的槍痕也沒有了。女郎感動之下,他便得到了饒恕,而靈魂安息了。 當出版家的同事發現出版家的座位上遺留著一把海草(溺水鬼的標記),驚惶地向後者追問的時候,那鬼便威嚇他出去,在夜色昏暗中只見兩個人的影子,狂風吹開了窗,鬼奔出去。海景,波濤洶湧,一具溺斃的屍身在水中盪著盪著,海面上有一圈白光,空中有一個聲音,說「可憐的馬萊,你死了,沒有一個朋友,誰也不為你傷心,這是你輕薄的報應,你的靈魂將永遠得不到安寧,你所需要的是別人的一點眼淚……」。很有趣。 星期五 到知味觀吃了一碗片兒川,味道很親切,因為是在西爽齋吃慣了的。杭州面比蘇州面好吃。 星期日 家裡去沒有意思,不要去好了。 你哭我可不哭,麗娟(一個小女孩)說我,這人老是笑。 我愛你,好不好?你叫我心疼。 第格多 註解 [1] 現為福州路。後同。 [2] 趟。 [3] 「噓」的象聲詞。 [4] 吊兒郎當。 [5] 英國作家高爾斯華綏。 [6] 《騎虎》。 [7] 現名淮海路。後同。 [8] 含信三封。 [9] 現譯為《包法利夫人》。 [10] 現譯為《薩朗波》。 [11] 現譯為《情感教育》。 [12] 巴爾扎克。 [13] 左拉。 [14] 莫泊桑。 [15] 現譯為契訶夫。 [16] 20世紀前期英國作家勞倫斯。 [17] 《兒子與情人》。 [18]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19] 狄更斯的《奧利弗爾·退斯特》。 [20] 珍妮·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 [21] 霍桑的《有七個尖頂閣的房子》。 [22] 牛津袖珍經典。 [23] 都德的《薩福》。 [24] 現譯為拿破崙。後同。 [25] 含信兩封。 [26] 轟。 [27] 《雅歌》。 [28] 現代書庫。 [29] 人生書庫。 [30] 英國19世紀末詩人斯溫伯恩。 [31] 小說《織工馬南傳》。 [32] 喬治·愛略特,19世紀英國女作家,《織工馬南傳》即其作品 [33] 小說《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喬治·愛略特的代表作之一。 [34] 狄更斯。 [35] 她。 [36] 卡通。 [37] 英國19世紀小說家薩克雷。 [38] 俄國19世紀作家屠格涅夫。 [39] 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姆雷特》。 [40] 《浮士德》。 [41] 莎士比亞的戲劇《尤里烏·愷撒》。 [42] Antony、Brutus、Caesar都是《尤里烏·愷撒》劇中的人物。 [43] 台詞。 [44] 莎士比亞。 [45] 現譯為《欽差大臣》。 [46] 經典的。 [47] 英國作家阿諾德·本涅特。 [48] 《皇宮》。 [49] 現譯為伊麗莎白女王。 [50] 現譯為哈姆雷特。 [51] 18世紀英國作家和文學評論家塞繆爾·約翰生,曾編注《莎士比亞戲劇集》。 [52] 英國17世紀著名邏輯學家弗蘭西斯·培根。 [53] 沃爾特·雷利爵士。 [54] 哥爾德斯密斯,18世紀英國作家。 [55] 現譯為《威克菲爾德牧師傳》。 [56] 18世紀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 [57] 19世紀英國作家、歷史學家卡萊爾。 [58] 永遠。 [59] 漢語舊注音符號,讀嗲。 [60] 十四行詩。 [61] 《克里斯蒂安女王》。 [62] 副詞短語。 [63] 形容詞。 [64] 擬音「哇他他」。 [65] 典型的。 [66] 未婚夫。 [67] 個性演員。 [68] 新彩色電影。 [69] 好像。 [70] 應為Thackeray,英國19世紀小說家薩克雷。 [71] 《名利場》。 [72] 深奧的。 [73] 悲憫的。 [74] 讓我們振作起來向前進。 [75] 感情主義。 [76] 美國小說家辛克萊·劉易斯。 [77] 《孔雀夫人》。 [78] 鬧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