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十七次 十年九月十日

江亢虎 《新俄遊記》
彼京車中 俄自大彼得帝由莫斯科遷都聖彼得堡,是新為京。農工政府成立未幾,烽火內逼,西圉騷然,乃復遷回莫斯科城,而聖彼得堡又為舊京矣。余居留莫城已兩月以上,乃請於外交部。為彼京之旅行。外交部代辦護照車票,以九月七日晚八時二十分乘急行車首途。至翌晨十一時二十分,已達彼京第一車站。此行游俄以來最適意事。路軌平整,輪過如飛,車中設備亦頗完美。惟無電燈,以燭代之。無熱水,須在各站汲取。無食堂,須自裹餱糧,或零購小食。無寢台,須攜帶行李。其餘敷陳裝飾,招待伺候,一切如歐陸普通客車。較之西比利道上,有登仙之樂矣。同車室者有英國每日新聞記者色格魯君及貴格會救災女醫士索普君,並余等共四人。俄自革命以後,實行男女雜居,外國女士殊感不便,亦無如何。索君惟和衣假寐而已。余等之來,外交部已電彼京,囑以汽車來站相迓。自十一時廿分候至一時半,尚不見人。電詢彼京之外交分部,時許乃得回復,又時許乃得汽車。比抵旅館,已二時矣。此數時間,托人向街頭僱車,雖重價亦不可得,有行李者及不識途者誠苦境矣。蓋汽車皆收歸公有,非政府命令不行。私有之馬車寥寥,御者居為奇貨,大約必預訂乃可恃。旅客往來,或負戴於道途,或麝集於貨棧,曠時廢事,所損不貲。惟彼京電車照常開駛,並不征費,則較之莫斯科便利多矣。莫城電車惟早晚兩次,限工人有常票者乘用。自八月十五日乃開始售票。自早十時至晚五時。每站盧布二千雲。 彼京街市 彼京街衙廣大。樓宇祟閎。遠勝莫城、一切制度習慣純粹歐洲式,與莫城之夾帶東亞色彩者不同。馳道皆以木塊鑲成,較上海之南路尤為美觀。惜自革命以來年久失修,凹凸卼臲,尤有多處被居人掘為燃料,交通為之斷絕,良可傷也。余等所居外交部特備旅館,名日國際,專篇招待外賓,食宿均較莫城各旅館為優,管理尤有條不紊。聞主者仍系革命前舊人,此經驗之所以可貴也。 旅館斜對以大教堂,名依薩克。金頂鐘聲,數十里外可見之聞之。外交分部距離匪遙,惟隔一大街名涅夫斯豈,彼京之幹路也。分部主任乃一女子,故科員亦大半女子,並多妙年,大抵兼操數國方言,交際場中當行出色。來者有賓至如歸,樂不思蜀之感。余等行裝甫卸。從事游觀。小雨連綿,不妨雅步。涅夫斯豈肩摩踵接,無比承平,惟商肆停歇,百貨不陳。零星兜賣者,亦不如莫城之普及。耳根眼界清淨多多。 大彼得海港 居彼京之第二日,由外交分部派員招往參觀聖彼得海港。汽車半時可達。港面狹而甚深,輪步與車線銜街。其總貨站興修甫半,而革命已起,至今工輟未成。鄉導者告余,自革命至今年五月,埠頭荒寂如墦間。迨封鎖告終,而通商開始,五月尾德商船第一入口,市人爭集快睹,如入馬戲場。爾來十二周間共,到外艦百五十隻。英德最多。瑞荷次之。載貨過干二百萬封以土。食物、煤鐵為大宗內,有巨額爲英美救災會贈品。余等步入美國救災會貨棧,晤執事數人,皆自新大陸道利加而來,屬虎佛氏部下。虎佛氏現駐利加,自設獨立機關。埠頭轉運工人皆隸蘇越特製下,現已有二千五百餘人,雖較之戰前人數不及三分之一,然繼長增高,直指顧間事。工資以食料取准,多者日賦麵包十磅,魚、肉、糖、茶、紙菸各若干。工人恆出其羨餘,向市場交易他日用品。其制服為紅色或綠色鑲邊背心,望之光怪可笑。每日工作六時為率,多作者加給工資,放工時有軍警攔截搜檢。然盜竊夾帶之風仍不能絕,婦人之腰間胯下尤為藏私之府焉。同游者有一軍警執法處委員,談及兩星期前此間槍決反對黨六十七人事,據述乃俄舊黨與波蘭人陰諜在彼京起事,事成則以彼京劃歸波蘭。機關破獲,證據確鑿,由政府正式宣布其賣國內亂罪,執行死刑。內有三人為共產黨黨員,又有政府官吏謀內應者。此事暴露,防範益嚴。余等曾數見紅軍武裝巡行,仿佛戒嚴景象。蓋彼京為白黨巢窟,普通居人亦大半持保守態度,斥新制為擾民。然禁網四張,緹騎載道,反對者惟腹誹目怒而已。聞有老婦數百輩每於深夜潛赴教堂禮拜,默祝兵工農政府速倒,其愚而無識,弱而無能,可憐亦復可笑。余等是日所乘汽車,乃外交分部官傭,本不須付貲。同乘者色格魯君犒御者以盧布廿四,余只得分任其半。其鄉導者亦由色君招請在外晚餐。聞一湯一肉,一菜一茶,四人共費七百五十,約合華幣三十餘元,可謂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