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十八次 十年九月十五日

記游科學院 余抵彼得堡之翌日，此間大學東方文學教授伊鳳閣博士來訪。伊君留華多年，通曉漢學，兼識西夏及西藏文字。出其近著西夏彌勒菩薩兜率天上生觀經典釋文一冊見贈。自謂費十年精力而成。中外能識西夏文字者，伊君外恐不見第二人。伊君現為俄京最高科學院會員之一，因導往參觀。見龐眉皓首者數十輩，伏案著述。有圖書館，收藏頗富。東方文學自為一部，各種文字皆備。伊君舉示敦煌石室經典拓文、畫壁寫真及自新疆甘肅一帶購得之西夏石刻木刻，其人物造像與中原迥異。有講堂課堂，革命後不常開。據云會員資格限制板極嚴，全俄國不足百人，會中一切因仍革命前舊狀雲。 記遊人類博物館 人類博物館在科學院附近，陳設繁密，樓三層無隙地。其最可注意者為彼得大帝專室，室內偏陳帝遺物及各種造像。帝魁偉過人，其寫字檯高如書架，生平自製工藝亦至精，有象牙掛燈一架，象牙雕空套球數事，尤為巧奪化工。又治牙科，所拔牙累累如貫珠。所用銅鐵各儀器均在。冠履衣裳文繡華艷。座鐘高大如亭子，車亦廣博笨重，不啻大格椎輪也。馬一犬一，皮附如生。聞此室各物均革命後自宮中移出，現正在敷陳部署中，未訂期公開。非得伊君特別招待不獲見也。 記游冬宮 冬宮者，彼得大帝遷都時所建，歷代俄皇之正宮也。全體赭色，作環拱狀，中為大方廣場，有石柱聳立雲表。正面為皇宮，餘三面則各部官署。機關輻輳，氣勢恢閎。宮之正門石級層疊，通入長廊，為俄皇犒軍大酺之處。更進則見兩壁圖畫功臣名將，如雲台凌煙之遺，又進則羅馬諾夫一朝帝後像，面目多已為革命軍所塗毀。並有耶穌畫像、瑪利亞畫像，亦被刃傷，殊失尊重美術之意。宮中有廣殿數四，最大者稱全俄第一，亦不知能容幾人也。柱礎台階皆用大理石、花綱石，門扉窗戶皆用精銅雕槧鍍金。天花板、牆壁皆懸十丈左右之大油畫，地板或用木或用石，皆摩色，鉤心鬥角，鑲嵌成紋。此數事者，窮奢極侈，唯俄皇宮有之，吾國之阿房未央，定當自形穢者也。最後入帝後寢宮，附近有圖書室、更衣室、浴室，尤有祈禱室，並皆佳妙。寢宮之衾枕猶陳，圖書室則筆墨咸備，而居停一去不返，徒供觀者憑弔。御榻皮褥已裂，中儲棕毛，遊人爭拾撮為紀念品。陳設大件者僅存，多損壞不復可用。全宮陰森有鬼氣，蓋自革命以來無居人，又不舉火。俄京本寒濕，宮中深邃不多受日光，宜其荒涼也。冬宮每星期日公開縱人遊覽。有官鄉導人之解說，每人以盧布二三千。出門時見宜萬第三世銅像橫臥露台，令人感慨不禁，不僅華屋山邱之慟已也。 記馬辛哥爾基之談話 馬辛哥爾基，文學與奧托爾斯泰齊名，俄國今日第一作手。余讀其書，慕其人久矣。向見羅素游俄記，謂其臥病瀕死，深恐不獲一見。入俄後聞尚健在，亟赴彼得堡訪問之，訂期在學者俱樂部會談。學者俱樂部者，即前烏拉得米大公邸，壯麗埒帝王居，今改全國大學教授及高等學者游燕之場。會員在彼得堡者約二千人，每星期皆親到領取，其食品類及數量無定。前日所發者，每人約黑麵包四十磅，白糖五六磅，山芋、大豆、鹹魚各若干，如是而已。發落之日，唱名摯簽，輪班候值，往往自朝至昃，雁行鵠俟，學者苦之。哥爾基氏是日有講論會，會前與余絮語約半時。其人長身鶴立，不過五六十歲以來，須無一莖白者。懇摯之情，現於詞色。自雲非共產黨人，雖頗好共產主義，而不願列名黨籍，與現政府諸公周旋。俄國破壞之餘，建設未見，重以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國人有應接不暇之苦。吾輩今日所已知者，惟舊制度徹底椎翻之一事而已。從來智識階級與勞動社會利害相異，識解迥殊，往往背馳，或者衝突。調和並進，其難無雙。今日俄國之現象，不啻予全世界以試驗之佐證也。云云。哥氏自承不解華事，惟祝其改造進步。余問哥氏著作等身吾人譯讀當先何種，哥氏沈吟曰：先讀《兒時》可也。 記彼京兩大教堂 俄國建築之美，皇宮與教堂互雄長。莫斯科之撲利奇斯丁加教堂與彼得堡之依薩克教堂皆歷史名勝，其外觀內容，盡美盡善，雖反對宗教者見之，亦油然而生崇拜景仰之心。美術之移人至矣哉。依薩克有升降梯，可拾級盤旋而達絕頂，全城在目，尤為大觀。彼得堡有一新教堂，名日救世，乃一八八一年為亞歷山大二世被剌之紀念而立。其地址即帝遇害處。全堂內外一切圖畫皆用磨色寶石或摩色玻璃，塔頂卅六圖畫，代表全俄卅六省徽章。五光十色，盪精眩魂。皇宮前為禁地，惟數堂自來公開，實爲全國美育觀感所系，與博物院同其功能。歐哲有言：神權與王權為美術之護，其言誠偏，然征之俄國，猶信。 記游俄皇村 前紀冬宮之游，以為建築鋪陳窮奢極侈。今游俄皇村，乃覺所謂奢所謂侈者，蓋不在彼而在此。而所謂窮所謂極者，向特少見而多怪，今乃無從更覓比較向上之詞，真有眼前有景道不得之苦矣。俄皇村在彼得堡郭外，火車十五分鐘可達，為俄皇夏日離宮常駐之處，如北京之有頤和園也。是日遇雨，不獲暢遊，惟到亞歷山大三世及女帝加查林兩宮而已。離宮大勢較各宮為新式，不用赭色而用墨色，林端水次，清絕人寰。外觀似不及吾國宮殿之雄大深邃。且宗廟之美、百官之富頗覺一覽無餘。然一入其中，則光怪陸離，天地變色，令人瞠目結舌，歡喜驚奇。亞歷大三世離宮為前帝尼古來二世所御居，朝會之廣廷，燕私之秘密，與祈禱堂、圖書館一一如各宮制，惟精緻尤遠過之。且陳設品皆完整，窗簾地毯悉仍舊觀，四壁皆名人古畫，配製景物彩色處處與屋形及光線相稱。別有英國部、法國部、德國部、中國部等名詞，每部裝修陳設一依其國式，雕刻圖畫亦各自其國搜探而來。中國瓷器特多，聞前帝尼古來二世之所嗜也。歷代帝後、皇子、公主銅像、石像、石膏像、繡像、畫像羅列案間。又有一繡殿，上下四壁陳設各件皆被錦緞，聞為亞歷山大三世後所手制，精絕無愧針神也。加查林宮正殿十餘間，每間結構各具匠心，無一重複。有金殿，一切皆金。有銀殿，一切皆銀，有琥珀殿，天花板、地板、牆壁、門窗、兒椅、燈台皆用琥珀嵌成。有水晶殿，處處玻璃明鏡，空其中而置電燈，使內外通明無礙。最奇者為一大跳舞場，歌時回聲繞樑，如石鐘鞺鞳，經時不歇。所張名人古董多如糊牆之紙。聞每件價值數十金圓，或至數十萬金圓。屋頂全幅有廣袤數十丈者，其餘裝飾品仍以中國日本瓷器漆器為最多亦最佳。有十三層大瓷塔兩架，雕漆大禮盒一套，景泰藍山水屏風一座，皆中國大內物，必清廷寄贈品也。其祈禱室尤莊嚴盛麗，形近劇場。又有移動教堂，為帝後旅行時所攜用，一切皆可裝卸。總之查加林宮為所見各宮最奢侈者。聞彼得堡附近尙有夫洛斯克及彼得賀夫兩處行宮，不及觀矣。 俄皇村原名查斯可屑洛，革命後更名蝶斯可屑洛，即兒童村之意。聞蘇越特政府初成之時，曾開放此宮為幼稚園。後其事漸廢，今僅為一博物院供人遊覽而已。全村皆貴族別墅，內有數處設公學。離宮保護周備，無兵燹之跡。回憶吾國圓明園一片焦土，頤和園及盛京故宮棟宇傾欹，寶器盜盡，敗象滿目，穢氣剌鼻，真國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