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十六次 十年九月六日
俄國要人之會見
俄國共產黨人雖號稱百萬(黨籍統計前三年六十萬人,今年百廿萬人云)然操縱全國、名震寰球者,寥寥可數,數人而已。此種現象,可作悲觀,亦可作樂觀。悲觀者輔助乏才,不能推行盡利。政府社會各機關甚至共產黨本支各部,除最少數健全分子,多無學識無經驗之人。且假借名義自便私圖者尤所在皆是。英國某新聞記者嘗新俄為無組織,無時效,無功能之國,其言雖激,非盡無因。兵工農政府成立四年,建設方面尚未措手。共產黨人亦自承認非三十年不能全復觀。其最大缺乏仍是人才問題耳。樂觀者,蚩蚩氓庶,不識不知,辨別之能與反抗之力皆極薄弱,大權在握,可以惟所欲為,無事左右調停或前後顧慮也。余等既得游觀世界社會革命中心之都市莫斯科。又得會見世界社會革命中一心之要人,瞻其風采,聆其言論,偶記一二,非備史料,聊當談資而已。
新俄第一要人,端推列寧。俄人有恆言曰:通國真正共產黨員止有三名,曰烏拉得美,曰伊斯里奇,曰列寧。其實三名乃一人也,其意若列寧為惟一之真正共產黨人。無論贊成或反對者,皆深信其人之忠實不欺。一俄人告余曰:列寧但有過失,決無罪惡,可謂的評。余之見列寧在國際大會席間,聞其演說者三次,特別會晤者兩次。其人頭童身中,背微傴,膚色近黃。見人時極懇摯有禮,無言時恆欹首左顧,插手衣袋,若有所深思。英語頗能運用自如。殷殷問余行程及中國近況,並致慰勞企望之意。余本約為第三次之會見,滿思可以暢談,不幸此君以病去莫斯科而鄉居,兩月以來不常入城。報或載其因事引避者,由此而訛傳也。其次要人當屈指全俄海陸軍長托洛斯豈,余昔在美會一見之,此次公私會見多次。其人精悍絕倫,目炯炯有光,穿眼鏡而出。其事務室在陸軍部樓上內層,廣大盛麗,如王者居。托氏獨處其中,案上偏置電機,通信通話,自由迅利。壁張地圖,架羅書史,陳設物皆以紅綢為衣。托氏自著黃色軍服,平素不御帽花肩章,望之儼然一老兵也。托氏演說談話愛操德語。英語不嫻熟,然能瀏覽書報。且甚究心美事及東方問題。見余時首問日本社會黨人片山潛氏近狀如何。蓋托氏識片山有年,片山亦以托氏關係棄第二國際同盟而傾向於共產主義。余勸托氏函招片山去美來俄。托氏自承對於中國現狀不大了了,因相與縱談十年來發展之歷史。餘力求單簡,略舉梗概,費時約十五分。候謁者已羅列外室矣。托氏任重而事繁,處置頗有條理,見人不好絮談,進止一言可決。有單刀直入,迎機立斷之概。御下極有恩威,執法至為嚴重,軍官往往以冠履不整見斥,或至下獄。比較列寧,有寬猛之殊焉。再則節諾越夫,為第三國際大會之主席人。自一九一九年成立以來蟬聯在任,至今訖未改選。列寧、托洛斯豈政務賢勞,黨事則一委之節氏。主張激烈,談鋒犀利,態度堅決,共產黨人絕好之模範也。不能英語,未獲長談,然晤見之時則最頻,因國際大會開會期間節氏無日不到場也。又次外交總長齊切林,兼為列寧秘書。博通各國文言,革命前即托足外交界,且留英有年,故其外表絕類普通官僚。年逾五十,鬢髮蒼然。常御禮服,舉止嫻雅,外交各事鉅細必親。其治事時間至長,每日自晚五時至翌午一時,繼續不輟,一時至五時,則其寢息時間也。聞列寧亦有此風,故外間皆傳多數黨要人愛俾書作夜。兩氏之書記、執事頗苦之,要其精力實加恆人一等也。此四君子者,可稱俄國今日第一流人物。其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惹國內外之注意。綜其性格與地位,亦各恰如其分際。托氏一望而知其為軍人,節氏一望而知其為黨人,齊氏一望而知其為外交官,而列氏則與其謂似政治家,毋寧謂似思想家也。四氏皆具平民精神,而今皆深居簡出,輕易不得晉見。蓋一則公事鞅掌,一則關防森嚴。列氏曾兩度被刺,至今臂創時作隱痛。托氏亦屢瀕危險。出入雖不警蹕,而汽車疾馳。重簾深下,處獨裁之高位,居謗議之要衝,此固亦事勢之所不得已者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