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十次 十年七月廿三日

江亢虎 《新俄遊記》
莫斯科華僑及領事 今將略華僑在俄之現狀矣。中俄交通最早,十七八世紀時,華僑已成都成邑。至莫斯科皇宮附近有中國城,雉堞巍然,相傳為華人古建築物。前清季年外交官、留學生、工人、商人旅俄者號稱萬人。兩國交界處綿亘六干余里,華人無照入境者往往有之,出入多寡難確計。至歐戰起,俄國大招華工,前後應募者凡五萬餘人,或由官辦,或由商辦。壟斷剝削,流弊滋繁,束縛馳驟,待遇尤酷。中國使領不能實力保護,並聞有串通招工公司營私漁利情事。華僑乃起謀自保之策,有留學生數人主持其事,首發起華僑總工會於俄京,分設支會於各埠。一方與中國使領交涉,一方與俄國政府交涉,於工商之生命財產多所保全焉。此一九一六年時事也。於時招徠之華工已多被迫應敵,死者無算。嗣後兩次革命,工商歇業。多數黨專政,一面厲行不工無食之政策,一面優待紅軍,獎勵內戰。且商業禁止,工場停閉,華人財產同被沒收。生命屢瀕危殆,回國之道路又絕,不得不為之負弩前矣。華僑中不乏赤髯公,頗有踴躍從戎之概。訓練月余,便成勁旅,中下級軍官亦多華人或華俄合種人X。約計華僑曾入紅軍者五萬餘人,軍官亦不下千人。其最高級者,如今東俄護路司官孫福,所轄俄軍約一師團雲。華人紅軍勇悍尤甚哥薩克種,衝鋒陷陣,所向無前,白黨畏之如虎。黃禍之謠言因而復盛。向在新大陸風聞列寧有華人部隊五百,為紅軍之中堅。又一法蘭西人面告余,在俄華軍或燔炙童孩為食品。到俄後見華僑曾臨陣者,自述其目擊躬逢之實況。華人堅苦迥勝俄人,而殘忍亦或過之,故紅黨嘉其忠武,而白黨斥為野蠻,非無因也。革命既成,內亂既定,兔死鳥盡,則狗烹弓藏。於是華人逐漸解除武裝,聽其自謀生計。除老病傷殘外,一律強迫工作,而口賦極微,腹枵不充,且工作亦不盡可得。秘密貿易之事盛行,坐罪被逮者前後數千案。有一人而歷犯十餘次者,卒之不能禁淨也。至本年三月,列寧宣布改變政策,乃官許自由貿易矣。方革命中,中國使領撤銷,華俄外交斷絕,華僑會易名華工總會,得多數黨政府之允許,為華人唯一正式之機關,其權埒於使領。自華軍退伍,餬口維艱,人人生鄉土之思。遣送回國遂為華工總會一特別事件。三年以來,陸續東歸者不下二萬人,聞軍中死傷之數亦稱是。故今日華僑總數在歐俄者不過萬餘人耳.華工總會初以辦理遣送回國事無中國政府後援,極感不便,乃開會遣代赴京,請願設立總領事館派遣外交代表。留學生劉少周、劉守清兩君實首其事。今年正月,莫斯科總領事陳廣平到任接事,劉守清被命為副領事。因領館與工會權限關係,辦事苦不能和衷。陳劉又以私事生意見,交攻互訐,幾釀不測。華工總會會長張永奎袒劉毀陳,陳尤嫉之。直至本月劉免職回國,張亦期滿改選,此事始告一段落。然職是之故,此半年領館工會辦事皆無進步,殊可慨也。以輿論觀測之,陳長厚而顢頇,劉精敏而恣肆,陳孤立而寡助,劉能言而廣交。劉不自安於屬吏,陳亦非外交之長才也。最奇者,則劉代表華僑向中央請願時,固力保陳,陳又親向外交部薦劉以自佐。乃凶移隙末,同室操戈,至煩俄外交部之干涉與調停焉。兩君皆愧知人之哲,幾貽辱國之羞,此華僑所同聲責備者也。新選華工總會會長單培嶧,向為副會長,周旋其間,號稱中立。本月二十日第五次代表盟會當選視事,頗得群眾之歡心。華工總會或從此中興,積板向上,是所望矣。代表盟會者,每半年舉行一次。各埠支會推舉代表二人,集於莫斯科,公選總會會長及中央委員。此次柬請領事,託故不肯來,會眾頗譁噪,聞有反對陳者,將乘機以行不逞。張永奎力辯其誣,然領館與工會之權限問題仍不得解決而罷。今回國護照已改歸領館發給,定例護照費每紙二元。陳呈部豁免,實一惠政。惟自官許貿易以來,商賈之生涯復活,街頭巷尾,時見華人小本經營。向之簽求資遣者,今復觀望投機,上兩月間回國之人數極少。將來哈鄂通車,(聞由哈爾濱直西比利首都之鄂木斯克)商交恢復,華僑或反驟加,亦意中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