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八次 十年七月十五日

江亢虎 《新俄遊記》
莫斯科皇宮 莫斯科本俄舊京,自共產黨政府東遷以來,又為俄新京矣。全城街市如蛛網,然以皇克列母林為中心,園林繞之。此園林實即通衢,中央含步道,兩傍為馳道,所謂布利窪是也。車道參伍錯綜,或成經線,或成緯線,不識途者,循鐵軌行,往往奔波終日,復回原處。莫斯科河橫貫網心河,本利航行,入城則漸狹,惟容輕艦而已。克列母林為十八世紀以來之大建築物,教堂宮殿,均極嵯峨。今共產黨政府本部在焉。俄人篤信希臘正教,教堂到處皆是。莫斯科一城大小凡二千五百餘所,南朝四百十寺視之有愧色矣。教堂均圓式金頂,蓋如葫蘆,又如薤頭,高下參差。掩映朝霞夕照中,殊璀璨可觀。行人過之,多脫帽以手畫胸作十字架形。革命以後,此風未滅,神權之懾人心深矣。克列母林禁城似亞州建築式,其附近又有一城名華人區。據稱有清初葉華人來此經營而成、兩城皆實而堅牢,無歐西華靡之風。宮中裝潢陳設,則五光十色,窮奢極侈。屢經大亂,尚保舊觀。門皆銅飾金鍍,雕槧嵌鑲,珠寶眩目。內外牆均用摩色大理石砌成,復緣以金絲。罩以錦段。屋宇之高大,尤非吾國常宮殿所及。且椽樑柱礎,隱而不見,更顯匠心。皇家戲院上下七層,聞可容眾萬五千人。亞歷山大殿肆筵設席,聞可餉客五千人,當不誣也。今萬國共產黨大會開幕,即在皇家戲院,而會議即在亞歷山大殿之左翼。余等徘徊其間,不勝興亡之感。俄皇御座及寢宮帷帳猶存,任人箕踞其上。皇后梳妝樓已公開為各國代表之更衣室。皇家銅像及紀念碑多已顛仆毀滅,惟各宮梁巔之雙鴟國徽高伴紅旗飛舞。相形之下,其動人喟嘆尤甚於荊棘銅駝矣。 第三國際第三代表大會 共產黨大會提議事項及決議條件,當別為報告,茲擬先述其梗概。各國社會黨本有聯合大會,每一二年輒開代表會一次。自俄國社會革命成功以後,共產黨(即多數黨)人不滿於歐西社會黨之政策,自立聯合大會,召集各國同志同情者開議於俄國。因異於從前之第一、第二國際社會黨聯合大會,定名第三國際大會,一名國際共產黨聯合大會。一九一九年開第一次代表會,去年開第二次代表會。今年舉行者為第三次。原訂五月一日開慕,再三延展,直至六月廿二日始在皇家大戲院正式成立。是日入場觀聽者,無慮二萬五干餘人,各國代表列席者已一千五百餘人,可謂極盛矣。自第一次代表會成,歷執牛耳者,皆俄國共產黨人。其主席向為黨中巨子奇那越夫。列寧、托爾斯豈當然為會中最重要之人物,然以政務煩冗,會事不恆直接與聞,惟有時臨蒞演說,或提議表決而已。代表資格限制綦嚴,惟共產黨之正式代表乃有決議權,社會黨代表及共產黨員往往被擯不得入,或僅得參觀券。最高級最蒙優待得者不過有發言權而已。代表來賓已承認者,皆受俄政府之供養,起居飲食頗豐腆,車馬衣服亦得與共,並理髮洗衣及日常用品,均取求無禁焉。不予承認,則或不令入國,或不令入場,供張數日,護送出境。其承認不承認之標準,似視各該黨對於俄共產黨之忠順程度如何。蓋共產黨純取集中專制主義也,被斥者或出怨言,譏新俄帝國主義。雖片面醜詆之詞,亦足見調和之非易事矣。 此大代表會到者約四十國,每國人數不一。其發言權及表決權數則以各該國共產黨勢力強弱為衡。最多為德國、匈牙利國、保利亞國等,每四十權。最少者東方諸國,惟發言權一二籌而已。中國共產黨青年團為俄人某君在華所租織,正式代表為蘇人張太雷,系由依爾苦次克之東方管理部介紹而來。余非共產黨人,惟以社會黨人資格列席,亦蒙優待,認為代表,並予以發言權。此外中國新聞記者一人,青年團學生一人,又室人盧岫爨,皆為來賓。日本代表亦二人,高麗代表五六人,印度代表稱是。中國回疆代表三人,自列一席。非利賓、爪哇代表各一人。遠東人物如是而已。 會議自六月廿二日起至七月十二止。提議通過要件甚多,然皆關涉歐洲各國事。東方問題(包括近東遠東)惟以最後一日二三小時草草了之。共產黨人對社會黨多不信任。且新例不承認一國二黨,故各國社會黨與共產黨之爭最儒激劇。在會哄斗,聲色俱厲。其結果大抵社會黨失敗,溫情之共產黨亦失敗。義大利社會黨與共產黨之衝突,西班牙共產黨與共產勞動黨之互訐,論調紛紜,久而後定。列寧、托洛次豈各演說數次,極博聽眾之歡呼。會場秩序甚不整嚴,一因面積過大,聲浪不能溥及,二因語言各殊,傳譯太費時間。(每遇緊要演說,輒用英法德語分譯。)日本代表某君嘗曰:余等到會,除接觸空氣外,他無所得一切,議案仍當求之印刷品中日耳。表決權、發吉權雖有定數,然投票幾乎不可能。所有問題,一度討論後,惟有以全權付之審查委員而已。代表除在外供張,宮中食堂日設小食一次,每人得紅茶一甌,魚肉麵包兩,糖果四事。侍者皆妙齡女子,絳幘皓裳,鮮艷照人。場外則軍衙森嚴,每過一門必出券示之。會中時發紀念品影畫印件,並專出日刊名《莫斯科》,為代表會之正式言論機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