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八回 冤家路窄
說我認得他啊,
我也認得他:
留著背頭,
鑲著金牙……
——民歌
一死無大難!
——成語
一
市鎮拿下了。南關一個大廟的院子裡,幾個日本俘虜光著頭,赤著腳,衣裳褲子都扯破了,臉兒很髒,一個個蹲在那裡,搭拉著腦袋不言語。
有個小八路給他們端來一盆洗臉水,還拿來胰子、鏡子、手巾兒。日本人站起來,拿著鏡子這麼照,那麼照。鏡子裡的黑臉兒,紅嘴黃牙翻白眼,很滑稽;他們可笑不出,都緊繃著臉兒。洗完以後,小八路又拿來衣服和鞋子,給他們穿上。他們都說:「八路大大的好,謝謝!謝謝!」小八路把他們領進屋子裡。分區司令部的政治主任,就是以前的縣委書記程平同志,很和氣的跟他們談話。
日本人在紙上寫,說著半通不通的中國話。這幾個都是第七次徵兵出來的,離家已經四年了。他們說,剛來中國的時候生活很好,現在什麼都不行了,連飯也吃不飽,每頓只發一小碗。當兵的伺候當官的,打水打飯,還打洗腳水,常挨打挨訓,苦得不成,天天想家。
程平問他們家裡有些什麼人,他們掏出照片來指給程平看。有個叫山本的商人,說他哥哥和兄弟都在中國戰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國,說著眼淚汪汪的長出氣。有個五金工人叫米田,最愛說話,他自稱是「活動分子」,又在紙上畫了個大圈說:「你們中國,大大的!」又畫個小圈兒:「我們日本,小小的!」又說:「你們大大的中國,把我們小小的日本——」他用拳頭打了一下胸膛,眼睛一閉,身子一仰,逗得程平他們都笑起來了。米田搖著手說:「不行不行,敗了敗了的!」他們表示這一回都沒有打槍。
程平向俘虜們解釋,中、日人民應該拉起手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他們都點頭。米田提出,願意到日本反戰同盟去,旁的人也都願意;只有山本怕回不了國,要求把他送回城裡去。
這些日本人裡面,有一個高個兒農民,老噘著厚厚的嘴唇,不說話。問他願意怎麼樣,他看看米田,說願意跟米田走。突然,這日本農民的臉色變了,站起來,望著正走進來的牛大水。大水也認出來,這個日本兵,就是「大掃蕩」時候抓他的那個「初一加三郎」。
大水咧著嘴兒笑了,比劃著問他:「你記得不記得:你擰我的耳朵,跟我這麼摔跤?」那「初一加三郎」害怕的瞪著兩個眼兒,慢慢往後退。大水笑呵呵的說:「別害怕I我們八路軍優待俘虜。那會兒你打我,這會兒我可不打你。」那日本人學中國人的樣兒,給大水作了個揖。大水不好意思的拉住他的手,笑著說:「別那樣!你們過來了,咱弟兄都是一家子,只有日本軍閥才是咱們的敵人。」
大水轉身告訴程平,給死亡的偽軍和日本兵找的棺材都
齊備了。程平笑著對俘虜們說:「所有你們受傷的都送醫院了。死的準備裝了棺材,送回城裡去,你們有什麼意見?」他們一齊站起來,深深的鞠躬。米田說:「每一個日本兵身上都掛一塊銅牌,銅牌上都有號碼,千萬不要丟掉,丟了就不知道是誰了。」程平一口答應。
咱們請俘虜吃豬肉白面。那山本可老是唉聲嘆氣,吃不下飯。飯後,米田他們給送到軍區日本反戰同盟支部去了。傍黑,區小隊把山本送到城郊,讓他自己回去了。
二
何世雄、張金龍一伙人,逃到城裡去了。
大熱天,楊小梅自告奮勇,到城關去開闢工作。她先聽說,那兒崗樓上,偽隊長是郭三麻子,手下有個班長就是崔骨碌,他兩個「靠著」一個女人。那女人名叫李蘭女,娘家是黃花村的;當閨女的時候參加過婦救會,小梅認識她,就想利用她的關係,進行工作。她又聽說,張金龍也常到郭三麻子那兒去,心裡想,最好把這傢伙也弄住。
當時縣上的同志,因為小梅過去開闢地區很有辦法,也就同意她去了,只是一再囑咐她小心。小梅對這工作,可挺有信心。孩子小胖五個月了,還吃奶,就帶在身邊。黃昏時分,她把小手槍藏在身上,穿著肥肥大大的花褂子,下面是寬腿兒藍褲子,土裡土氣的,裝著串親戚的老百姓;抱了小胖,由一個熟人領路,混到城關附近,就住在陳大姐的母親陳大娘家裡。
抗屬陳大娘是個熱心腸人,對革命挺有認識。她和李蘭女又是親戚。小梅先打發大娘去和蘭女聊閒天,慢慢兒探她的口氣。大娘回來,就把蘭女說的什麼話,一句一句的擺列給小梅聽。小梅一面聽,一面心裡琢磨。大娘去了兩回,小梅就拿定了主意,跟大娘商量:「把蘭女叫到這兒來,和她見見面,你看礙事不礙事?」大娘說;「行嘍!她是我的親外甥女兒,事情成不成,她總不會壞咱們的。」晚上,她就把蘭女叫來了。
李蘭女一見楊小梅,就楞住了,脫口說:「我奶!這不是我們主任啊!怎麼你到這兒來了呀?」小梅笑著,拉她坐在炕上,故意跟她說家常話兒,問她怎麼尋的婆家,這會兒過得怎麼樣。
這一問,可把蘭女的傷心事兒勾起來了。她絮絮叨叨的說起「五一掃蕩」的時候,鬼子怎麼燒掉了她家的房,逼得她一家子住在瓜棚里,要飯吃。她爹沒辦法,才給她尋了個主;男人比她大十歲,人倒是好人,挺老實。誰知過門剛兩個月,男人就給鬼子抓兵抓走,死在外面了。剩下她一個,賣了桌子賣櫃,什麼都賣的吃光啦……她說到傷心的地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眼都紅了。
小梅就跟她說,這還不是鬼子害的啊?不把鬼子趕出中國去,多會兒也過不了好日子;又鼓勵她:「你以前干抗日工作可積極啦,不管是挖溝破路,縫軍衣做軍鞋,哪一回你也沒落過後,你可不能丟下過去的光榮歷史,就這麼妥協啊!」蘭女說:「唉!我也瞧著我這會兒太不象個樣兒,可有什麼法子呢?從『五一掃蕩』以後來到這邊,再沒見到咱們的人,我心裡只說共產黨八路軍好是好,就是打不過日本鬼子,咱們老百姓只好干瞪著眼兒受氣吧。後來聽說市鎮也給八路軍拿下了,我心裡才豁亮點兒。」
小梅就把最近的勝利消息和政治形勢,講給蘭女聽。又勸她:「你和這些漢奸們混在一塊兒,跟這個也好,跟那個也好,你將來可怎麼個了呀?」蘭女嘆了一口氣,不好意思的說:「我起先跟老崔不錯,本來說好要跟他結婚的,沒想到郭三麻子橫插一槓子。三麻子在那邊是個隊長,誰惹得起呀!鬧得他倆盡吵嘴打架,把我夾在當間,也是作癟子,我可有什麼辦法呀!」
小梅問了問崔骨碌和郭三麻子的情形,就給蘭女出了個主意,要李蘭女動員崔骨碌反正。說來說去,蘭女同意了,很晚她才回家。
三
郭三麻子和張金龍,過去有那「一槍之仇」,後來何世雄給他們調解說,都是一家人,不必在娘們身上鬧彆扭,他們又和好了。這會兒張金龍在城裡當便衣隊長,不論在日本人面前,或是在何世雄面前,都很吃香,郭三麻子反倒趨附他,兩個人又成了酒肉朋友。
這天后晌,張金龍帶了個罐兒,裡面裝了個蛤蟆,來找郭三麻子。兩個人商量著,想把蛤蟆變個法兒去騙錢。崔骨碌瞅這個空兒,就溜到李蘭女家來玩。路上他唱著《茉莉花》的小調,故意把茉莉花改成小蘭花了:
好一朵小蘭花!
好一朵小蘭花!
滿園裡那個花兒
全都比不過她!
我有心摘朵鮮花頭上戴喲,
又恐怕看花的人兒罵!……
他走進蘭女屋裡。蘭女臉朝里躺在炕上,一動也不動。崔骨碌推她,她也不言語。急得崔骨碌抓耳搔腮的說:「我哪兒得罪你啦?你這麼不答理我!」蘭女翻身坐起來,哭著說:「老崔,你可別怨我。你們隊長說的,我要留下你,給他知道了,非揍死我不行!你就只當可憐我,趕快走吧!」
崔骨碌氣憤憤的說:「他媽的!三麻子是個什麼東西,他敢這麼強行霸道!咱兩個好,礙他什麼事兒!」蘭女擦著淚說:「是啊!我也是好人家婦女,又不是破鞋,我願意跟誰好就跟誰好,他管得著啊?」
崔骨碌拉著蘭女說:「你到底願意跟誰好呀?」蘭女把嘴撇得個瓢兒似的,說:「哼!他啊,那麼個麻臉兒,我八輩子也看不上!」崔骨碌涎著臉兒說:「我呢?」蘭女斜眼膘著他說:「你呀,我就伯你是一個沒骨頭的傘,支撐不開。將來閃得我沒下場,倒不如趁早拉倒呢!」崔骨碌摟著她說:「拉倒可不成,不是要我的命啦!」蘭女嗤的一笑,用手指頭點著他的頭說:「要不了你的命,可要我的命呢!」
崔骨碌喜得睜不開眼兒了,說:「我的寶貝兒,只要你跟我好,你要什麼我都依你!」蘭女推開他說:「要依著我,你跟八路軍接個頭兒,把三麻子打死,投到那邊去,也不枉你是個中國人。咱們倆也好作長遠夫妻了。你要不敢下手,你就永遠別登我的門坎兒!我死我活不與你相干,咱倆就從這會幾分手!」崔骨碌著急說:「你別那麼著!我早就盤算日本人這碗飯吃不長了。可是,咱們往哪兒找這個線頭呢?」蘭女緊緊盯著他說:「那倒好說;你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哄我呢?你起個誓!」崔骨碌跺腳說:「怎麼你這個人!……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有良心,我要是三心兩意,叫我挨槍子兒!」
兩個人商量好了,李蘭女就引崔骨碌來見楊小梅。崔骨碌滿臉慚愧,垂著頭兒說:「楊同志,我這幾年作了丟人的事,自個兒也覺得怪沒臉見你們的。要是八路軍能寬大我,我還願意回到咱們這邊來。」
楊小梅說:「你投降敵人幹壞事兒,罪惡可不小;不過,你要是回心改過,以後給抗日多出些力,八路軍還願意挽救你。」接著,又把抗戰勝利的形勢說給他聽。
崔骨碌聽了,搖頭晃腦的說:「八路軍的世事越鬧越旺,比早先我在的工夫可厲害多啦!我就看出來當漢奸不是人幹的,這會兒連飯也吃不飽,穿著這麼一身破爛衣裳,兩年也換不了。他媽的,郭三麻子這個狗雜種,把人踩在腳底下,我恨不得咬死他。只要八路軍給我助勁兒,不是我吹牛,要怎麼都能辦到!」
小梅問明白了崗樓上的情形,就教他先在下面聯絡人,準備得差不多了,再約定時間動手,八路軍會派隊伍來接應。小梅又安頓給崔骨碌:「聽說張金龍常到你們這兒來,要是有機會,把這個鐵桿漢奸一塊兒抓住,那就更好了。反正看著魚兒下罩,你瞧著辦吧!」
四
崔骨碌回到崗樓下面的平房裡。剛好福順號掌柜的到後院找郭三麻子,想借「寶蟾」給他的瞎老娘治眼睛。張金龍在旁邊油嘴滑舌的說:「這個寶蟾可不能隨便借給人呀!這是我花了五百塊現大洋,從天津衛買來的。人家得這個寶蟾可不容易哪。這是在子牙河邊,子牙鎮上,子牙廟裡,姜太公釣魚台底下,瞧見一片金光,才得的這個蟾!這還是周文王叫姜子牙釣魚的時候,頭一個釣上來的,現在因為人們有災難,下來救濟黎民百姓來了。把這寶蟾供起來,三天三夜香火不斷,再用養蟾的水洗眼,幾十年的瞎子也能治好。反正什麼病也能治!好些人來求我,我都捨不得借出去呢。」
掌柜的聽他說得活靈活現,更著急的央求。郭三麻子故意在一邊幫著敲邊鼓,和張金龍合唱了一台戲。掌柜的聽得著了迷,趕忙拿出一卷鈔票,小心謹慎的捧著蛤蟆罐兒回去了。
那掌柜的把癩蛤蟆供在祖先的靈位跟前,一家人燒香磕頭,忙活了半天。臨睡,想把罐兒蓋住,又怕寶蟾悶死,就用一把小扇子輕輕兒蓋起來。誰知道半夜裡,那蛤蟆蹦了出來,罐兒也倒了。蛤蟆也跑了。第二天,張金龍知道了這件事,馬上帶著隊伍把那掌柜的家包圍起來,非要那寶蟾不行。
掌柜的一家老小跪在地上哀求。張金龍說:「這寶瞻一定是你弄去賣了。要弄到美國去,還不賣個百兒八十萬的!」掌柜的沒辦法,只好又托郭三麻子打圓盤,答應賠五百塊現大洋;取了保,隊伍才撤了。掌柜的把福順號倒出去,湊足了這筆款子,送到崗樓上,又說了許多好話,才算完事。
崔骨碌剛把他手下一個姓趙的副班長聯絡好,這天晚上,正想找李蘭女去,張金龍來了。他剛從福順號掌柜的那兒發了一筆橫財,心裡一時高興,拉著崔骨碌到後院一塊兒喝酒。
喝酒中間,郭三麻子想起李蘭女,就打發護兵去找她來玩。護兵去了兩趟,蘭女推說有病,只是不來。三麻子很著惱,射了一眼崔骨碌,冷笑說:「哼,這兩天我沒顧上去,早知道有人鞋底上抹了油啦!他媽的,不定在背後搗什麼鬼呢!」
崔骨碌只是悶著頭兒喝酒,假裝沒聽見。張金龍瞧著他兩個,嘻皮笑臉的說:「哈呀,今天這個菜,可有點兒酸溜溜啊!」三麻子有些醉了,麻臉兒通紅,拍著桌子說:「他媽的!什麼酸不酸!我給他擱上些辣子,再攙上些黃連,叫他瞧瞧我姓郭的厲害!」
崔骨碌聽了,心裡惱恨,可又伯他,擦了擦頭上的汗,訕訕的笑著說:「唉,這年頭,娘們的心眼兒可多著呢!誰也摸不清是怎麼個!」郭三麻子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指著崔骨碌說:「你小子別裝蒜!你打量我不知道啊?」
崔骨碌忍不住頂他說:「隊長,我裝什麼蒜?人家不來,挨我什麼事兒!」三麻子見他一個小小的班長,竟然這樣嘴硬,更是火上添油,跳起來就打了他一耳光,嘴裡還祖宗十八代的罵。張金龍看他喝醉了,忙推他到裡間屋去。
崔骨碌挨了他一頓窩心腳的話,憋了一肚子火,又喝多了酒,由不得氣憤憤的嘟嚷:「好厲害,我惹你不起!早晚有人來拾掇你。等著吧,腦袋晃不了幾天啦!」說著也賭氣回前院去了。
誰想到崔骨碌這幾句話,給裡間屋張金龍聽見了。他一琢磨,覺得話裡有話,忙暗暗的跟到前院,站在崔骨碌窗外偷聽。聽見崔骨碌對趙班長說:「我可等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就商量那個事兒去。他媽的,非崩了這個兔崽子,解不了我的恨!」趙班長故意用扇子噼噼啪啪打蚊子,一面小聲說:「你少說兩句吧!叫人聽見可不是玩兒的。」崔骨碌不言語了,哼呀嘿的直發氣。張金龍聽見屋裡有人出來,急忙走了。
半夜裡,崔骨碌和趙班長正睡得香,突然來了幾個人把他倆捆起來,帶到後院。張金龍、郭三麻子先把趙班長叫來過堂。趙班長什麼也不承認。張金龍起了火,馬上把他吊起來。
又審崔骨碌。崔骨碌知道事兒發作了,嚇得渾身篩糠似的發抖,兩隻眼兒直鼓鼓的,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我……喝醉了酒,誰知道我說了些什麼呀?」郭三麻子氣呼呼的掏出槍來說:「這王八羔子不吃好糧食,我立時崩了你!」說著就嘩啦一聲,頂上了子兒。
張金龍暗裡對三麻子擠擠眼,又對崔骨碌和氣的說:「老崔,你別害怕!八路軍寬大政策,我們也是寬大政策;只要你老老實實說了,百屁的事兒也沒有!我在日本司令、何大隊長那兒,還有點面子,要誰死要誰活,就憑我一句話!我給你一條活路,你趕快說了吧!」
崔骨碌下巴貼著胸脯兒,汗珠子砸腳面,心裡撐不住勁,他撲通跪下,一行鼻涕,兩行眼淚的說:「張隊長,張大哥!只要你們留我一條命,我就說!」張金龍拍著胸脯說:「我保證你,你說吧!」崔骨碌就把來蹤去跡,實打實的全招了。
吊在樑上的趙班長,忽然痛哭起來。
郭三麻子拉張金龍到一邊,低聲商量。他聽說崔骨碌和李蘭女串通一氣,要謀害他的性命,氣得粒粒麻子都漲紅了,非立時殺了崔骨碌不行。崔骨碌急得兩隻眼珠子骨碌碌的亂轉,爬過去抱著三麻子的腿兒哀求,又是哭,又是喊,三麻子使勁踢了他一腳,當場就用刺刀把他挑了。
五
天剛亮。郭三麻子帶了一部分人,去抓李蘭女,張金龍帶了一部分人,來抓楊小梅。
他們把陳大娘家緊緊包圍了,就敲門。大娘才起來。小梅正坐在炕上,給孩子餵奶呢。
這次小梅來開闢工作,紮根沒紮好,她太相信崔骨碌這號人了;就住在陳大娘家裡,也沒換地點,實在太大意了。她自個兒覺得工作挺順利,就沒警惕。當時大娘聽見叫門,說:「我去瞧瞧是誰。」她去一開大門,一伙人就涌了進來。
小梅從窗眼裡瞧見張金龍,嚇了一跳,知道壞了事兒,急忙丟下孩子,從枕頭下抽出她的小手槍,光腳跳下炕,閃在門後面。張金龍提著盒子槍衝進來,小梅咬著牙,對準他後腦瓜就打了一槍,沒想到子彈「臭」了,沒有過火。張金龍轉身就奪她的槍,小梅死抓著不放,張金龍使勁奪,小梅低下頭去一口咬住張金龍的手指頭,張金龍痛不過,用力一擰,右手食指就斷了。可是後面幾個偽軍衝上來,把小梅捉住了。
張金龍痛得甩著手,擰著眉毛,憤恨的瞪著小梅,忽然一轉身,用左手扳起一塊炕沿磚,舉起手,一下就把小梅打昏過去了。
這當兒,孩子小胖在炕上哇哇的哭,張金龍咬牙切齒的罵:「挑死你這小雜種!」他一手提起小胖,摔在地上,就向身邊的一個偽軍要刺刀,那偽軍說:「這麼點兒大的孩子懂什麼事,算了吧!」
陳大娘哭著跑進來,抱起小胖,小胖早哭得沒聲兒了。張金龍指著陳大娘說:「這個老傢伙也不是好東西,都給我帶走!」兩個偽軍架著小梅,連陳大娘帶小胖,一塊兒押出門去。
小梅醒過來,看見大娘也給抓住了,就賴在地上不走,說:「一人作事一人當,你們不把老大娘放了,我就死在這兒!」張金龍沒奈何,把孩子搶下來交給偽軍,又把老婆兒一腳踢倒,狠狠的踹了幾下,一伙人才押著小梅,到城裡何世雄那兒去了。
後面郭三麻子派人把趙班長、李蘭女,也一塊兒押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