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七回,魚兒漏網了
跑了的魚是大的!
——成語
小梅和大水一結婚,就懷了孩子。同志們常跟他倆開玩笑說:「哈,可叫黑老蔡說中了,你們倆真能完成任務呀!」
小梅懷著孩子,照常下鄉工作。到第二年春天,身子就很沉了。上級又布置大生產,她還是很積極,叫她休息她也不休息。天天這村跑那村,開生產會議,還到處串門子,幫助老百姓訂家庭生產計劃。
這一天,她剛開會回來,怪累得慌。一進屋,就發作了。她一下子出溜到地上,肚子疼得直淌汗。房東大娘奔來看她,叫著說:「我奶!你怎麼還不上炕?別把孩子生在地上呀!」小梅咬著牙說,「大娘呀,來不及了,我站不起來喲!」大娘慌忙把兒媳婦叫來,兩個人架著,才把小梅弄到炕上。
大娘鬆了一口氣,說:「你這個人呀,工作真幹得邪!到臨月了,你自個兒還不知道啊?」小梅哼哼著說:「生產……大事兒呀,……鬧不好……就……打不贏鬼子啊!」大娘說:「你為咱們者百姓,心血都使盡啦!」
一會兒,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小子,又紅又胖,肉呼呼,粉個囊囊的。好些娘兒們聽說了,都帶了紅糖、棗兒、大米、雞子兒來看小梅。大伙兒搶著抱孩子,悄悄說:「看,長得多結實!肥頭大耳的,活象個牛大水,剛好脫了個影兒!」一個媳婦說:「瞧這個眉眼兒,多俊呀,就象他娘!」房東大娘小聲說:「真是,好蔥包的好白子,好爹好娘養的好孩子啊!」
晚上,大水得了信兒,騎個車子,到小梅這兒來。兩個人給孩子起了個名兒,叫小胖。大水抱著小胖,左看右看,愛得不行。可是他工作很忙,小梅催他走,說這裡有嬸子大娘們照顧,不用結記。第二天一早,大水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二這一年,毛主席又發出指示:「擴大解放區,縮小敵占區。」咱們分區的部隊發動春季攻勢,又收復了好些地區。
五月底,黑老蔡到分區開會回來,召開縣區擴大會議,首先慶祝蘇聯的勝利。大伙兒聽說蘇聯把德,意法西斯打垮了,都鼓掌歡呼,說:「剩下一個日本法西斯,咱們也非打垮它不行!」「小日本更孤立了,趕快解決它!。黑老蔡傳達上級的決定,說這一回要堅決拿下市鎮,縣、區武裝配合八路軍大部隊,一塊打。同志們聽了,都喜得跳起來,準備配合戰鬥。
這時候,鎮上的鬼子大部分撤到城裡去了,剩下的鬼子和一小隊偽軍一同住在南門大街的「司令部」里。另有一個偽軍警備大隊,大隊長就是何世雄,張金龍跟著他;大隊部和郭三麻子的第一中隊,都在天主堂駐紮,天主堂前面,有兩個大崗樓。第二中隊,一部分姓董的帶著,住在東街王家花園崗樓里;一部分何狗皮帶著,住在西門大街的崗樓里。第三中隊在城上守備,四周圍城牆上八個小崗樓,崗樓之間還有小哨位。戒備得很嚴密。
那兒北門南門外面都有浸堤水,不好進。咱們分區的部隊準備打開東門,掃清東北兩面城牆上的崗樓,接著解決王家花園和天主堂的敵人。縣大隊準備打「司令部」。大水、高屯兒這個區小隊拿西門大街的崗樓。別的區小隊分頭掃清西南城牆上的敵人。還調來了另外兩個縣大隊,警戒保定和城裡敵人的增援部隊。
這天晚上,黑老蔡領著這個縣的縣大隊和幾個區小隊,悄悄密密的到了指定的地點斜柳村。黑老蔡帶著一個老鐵匠來找大水、高屯兒,說:「東門外只有一道堤通城關,兩邊都是水,堤上施展不開,在水裡非挨揍不行,最好不硬攻。分區司令部給咱們一個任務;要咱們派人突進城裡去,把東面的城門開開。這位老人家是我以前的師傅,是鎮上的,開鎖他有辦法。你們趕快派一位同志,要機警勇敢的,跟他一塊兒去。這是個危險的工作,任務可太重要,你們看誰去合適了」大水說:「我去行不行?」高屯兒搶著說:「我去吧。」黑老蔡笑著說:「你們兩個帶隊的還是不要去。」大水提出來,叫他兄弟小水去,高屯兒一拍腿,說:「著哇!這孩子挺機靈;膽子也大,就他去合適!」忙把小水叫來,跟他談。小水高興的說:「行嘍行嘍!咱們多會兒走了」
黑老蔡說:「給你們一個夜光表,今天晚上正十二點你們把城門開開,東門外大部隊用機槍接應你們。這事兒你們有沒有保證?」老鐵匠是個大高個兒,鬍子楂兒都白了。他笑嘻嘻的說:「我保證開開。開不了鎖,我這條老命就不要了!」他瞧著小水說:「哈!這個小夥計,你敢去呀?」小水鼓起腮幫子,歪著頭兒說:「怎麼你瞧不起我?斜柳村的鬼子小隊長還是我打死的呢。要完成不了任務,我這條小命也不要了!」
黑老蔡聽得笑起來,說:「好好好,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一老一少吧。拿下鎮子,你們就是頭一功!」他又掏出另一個表來,說:「這是司令員的表,你們對一對吧。」對了表,小水興高采烈的把夜光表裝在小兜兒里,又把盒子槍頂上子彈,興頭頭的拉著老師傅就走。
大水追出門去,叫住小水,一隻手兒搭在他的肩膀上,叮嚀說:「小水啊,你可是小人辦大事,任務不輕啊!你掌握住情況,多用腦子想辦法,好好兒幫助老師傅;膽要大,心要細,可別出了錯兒!」小水站得筆直,昂著頭,怪有自信的說:「哥,你放心,完不成任務我不回來見你!」大水快活的拍著他說:「好兄弟,完成任務回來,我慰勞你們!」小水跟老師傅去了。大水一直看著他們走得不見影兒,才轉身回去。
三
老師傅和牛小水繞到鎮西北角,壕里的水很深,小水怕老人家鳧不過去,想幫他;老師傅小聲說:「你怎麼也瞧不起我呀?」他一隻手舉著衣裳,一隻手划水,輕輕兒鳧過去,小水跟在後面。
兩個人到了城牆眼前。城牆一丈多高。一段有一個稜稜。老師傅手扒著,腳蹬著,一層層爬上去。小水一面跟著他爬,一面想:「這老頭兒真有兩手!」
下了城牆,就是一大片荷葉坑,人們輕易不到這兒來。他倆轉著坑邊,繞到東面去,不走大街,單抄小胡同,到了老師傅的家。
等到十一點鐘,鐵匠叫他的老伴兒到東門去探探情況。她回來說,那邊沒什麼動靜。老師傅拿上通火的鐵條,又找了幾塊破布;小水問他:「帶這幹嗎?」老師傅笑著說:「開城就指著這玩藝兒呢!」兩個就出發了。
到了東大街街頭,他倆貼著小胡同的牆根,探出頭去望。天很黑,隱隱糊糊的看見斜對面一家醬園的門前,有三個帶槍的人,嘁嘁喳喳的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只聽見有一個人說:「准睡著了!」那兩個就翻牆進去,一個人在門口守著。
老師傅知道醬園掌柜的出門了,估計他們不是偷東西就是搞娘們。他們藏在小胡同里,等得好心焦啊!要跑進城門洞兒,怎麼也逃不出那人的眼睛;眼看著表上綠光光的長短針快並在一塊兒了,那該死的傢伙還站在門口不走。老師傅他倆可急壞了。小水這孩子也真機靈,猛然想了個辦法,悄悄兒跟老師傅商量,老師傅說行,忙給他指了路。
小水躡手躡腳的繞到西邊的小胡同口,隱著身子,朝那人扔了一塊小磚頭。那人四面望了望,覺得很奇怪。小水又扔了一塊,那傢伙生氣的問:「誰?」小水說;「你們幹的好事!」說完,又扔了一塊磚,轉身就跑。偽軍罵著,提著槍追進胡同。老鐵匠就趁這個機會閃進城門洞了。
誰知道給那三個壞蛋一耽誤,十二點鐘過了!外面的大部隊以為開不了城門,五挺機槍一齊朝城門上打。城門上的機關槍馬上也響了起來。敵人都出動了,城門上的,街上的,都往東城上跑。老鐵匠進退兩難,急得要命。他咬著牙,沉住氣,忙把鐵條墊好布,入進大鎖里,往上使巧勁兒用力一撬,大鐵鎖噹啷一聲開了。
老鐵匠不顧死活的拉開城門,大聲喊:「開嘍開嘍!」這下敵人發現了,兜屁股槍從後面打過來,城上的手榴彈也往下面扔,對面的機關槍還一股勁吼著。老鐵匠只好就地一滾,朝南沿城根骨碌碌滾了一丈多遠,蹦起來就跳到河裡去了。
城外的大部隊看見城門開了,可高興得厲害。步槍、機關槍和好些個擲彈筒打了個猛,一下就把敵人的火力壓下去了。一個連長跳出來,盒子槍一指。「快上!」一連人就往城裡沖。有幾個倒下了,連長也掛了花,他爬起來喊,「同志們沖呀!」戰士們喊著:「沖啊!殺!」一個連嘩的衝進城去了。
後面的部隊也呼呼呼的往城裡跑。城樓上的敵人紛紛亂逃。大部隊占了東城,鞏固陣地;一面往街上打,一面往城牆兩邊擴張。天明,把東城北城的敵人都掃清了。
四
上午八點鐘開始總攻。四面都響開了槍聲。王家花園的崗樓,也給團團圍住,打得敵人抬不起頭來。這邊就喊話,喊了一陣,崗樓上喊:「我們繳槍!」偽軍們空著手兒,一個跟著一個的走出來,後邊的扛著一捆一捆的槍,姓董的隊長走在最後面,也投了降,一伙人都送到司令部去了。
這當兒,縣大隊已經把「司令部」的敵人壓縮到院子裡,四面房上都壓了頂,手榴彈噼哩啪啦的往下扔,煙土沖天,地都燻黑了。鬼子和偽軍沖了幾次沒衝出去,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剩下一小部分躲在屋裡不敢出來了。縣大隊在房頂上又喊話,裡面的偽軍也不言語;砸破玻璃窗;把大槍都扔出來了。黑老蔡一夥踹開門進去,偽軍都蹲在牆角落裡,哆哆嗦嗦的直發抖。老蔡安慰他們一陣,他們才站起來。
可是俘虜里一個鬼子也沒有,大家很奇怪,就滿屋子搜查。一個戰士見炕對面有個床板搭的鋪,就用刺刀挑開毯子,往床底下一瞧,看見一個鬼子,撅著屁股,一動不動的鑽在裡面。拉他出來,他還往裡鑽。末了,揪著他的腿兒拖出來。這鬼子的臉子給火藥燻黑了,巴眨著眼睛蹲在一邊不說話。
另一個戰士發現牆角立著個麻袋,開頭以為是一袋糧食,可是一摸,軟個囊囊的,原來是個鬼子蹲在裡面,用自己的手攢住麻袋口兒,死抓著不放,兩個戰士把麻袋顛倒過來,才把他倒出來了。
有個偽軍指指炕,黑老蔡一揭炕上的席,看見炕坯扒開了,兩個鬼子鑽在炕洞裡,拉出來一瞧,臉都黑得跟包公似的,身上又是菸灰又是土,實在不象樣了。老蔡問:「你們的槍呢?」他兩個傻子似的瞪著眼兒,問什麼也不說。後來,從鍋台底下找出兩支二把盒子,又從炕洞裡搜出三支大槍來。
五
南邊西邊城牆上的敵人,也都繳槍了。西門大街崗樓上何狗皮那一部分,可是很頑固。分區司令部因為區小隊人不多,也沒機槍,叫他們不要硬拿,主要威脅喊話。
大水、高屯兒他們在崗樓附近,牛小水也找來了。他們離崗樓二百米,爬在民房後面;先是大水、高屯兒兩個輪流喊:「喂,偽軍同胞們!現在城已經全占啦,你們還不繳槍?為什麼給日本鬼子賣命呀?」你喊我提著,我喊你提著,怕忘了。
喊了半天,兩個大喇叭嗓子全成啞嗓子了。可是崗樓上應也不應。隊員們說:「不行,打他兔崽子!」一陣排子槍打過去,崗樓上也往這邊打。打了一陣,這邊又喊:「都是中國人,別打嘍!咱們優待俘虜,快繳槍吧!」樓上就有人喊:「你們不是要槍啊?」這邊忙喊:「要啊。你們快繳吧!」樓上喊。「要槍你們上來拿吧!」氣得隊員們又打。
崗樓上何狗皮的聲音喊:「高屯兒!高屯兒!」高屯兒應了。何狗皮高聲叫:「高屯兒,我X你娘!」高屯兒氣得大叫:「何狗皮,我X你姥姥!」何狗皮罵:「你們八路軍都是婦救會養的!」隊員們急了,就對罵起來:「媽的!X你奶奶下來!」「媽的!X你奶奶上來!」「你們有種你們出來!」「你們有種你們頭裡來!」指導員牛大水跟隊員們說:「咱們別罵街,還是喊政治口號爭取他們。」他又領頭喊起來。
何狗皮還是很頑固。分區司令部派來一個爆炸組,三十多人,用面口袋裝的黑色炸藥,足有五百多斤,抬得來了。帶來的命令是叫區小隊配合爆炸組,一塊兒掏洞,炸崗樓。
大水他們忙找來鐵鎬、鐵銑和砸冰用的「凌槍」,幾十人一齊動手從房裡掏起。怕掏斜了,爆炸組長在房上沙土包後面望方向,一會兒扔一顆手榴彈,越扔越遠,下面挖洞的人們順著地皮的震動,一路掏過去。裡面點著燈。一筐一筐的土往外出。掏了老半天,才掏了個二尺半見方的坑道,一直通過壕溝,掏到崗樓的下面。
他們又找了個躺櫃抬進去,一口袋一口袋的炸藥往裡裝。裝了滿滿一躺櫃。長長的藥線安好了,大家就跑出來喊話:「偽軍同胞們,你們趕快下來吧,炸藥已經裝好了;不下來你們就要跳舞啦!」何狗皮估計炸不成,耀武揚威的喊:「跳就跳吧。瞧瞧你們炸的怎麼樣?」
太陽只剩下一樹高了,他們還不投降。這邊點著藥線,忙跑出來。大水用廣播筒子高聲喊:「偽軍同胞,你們快下來吧!火捻兒已經點著了,再不下來就炸啦!」
有兩個偽軍急得要往下跑,何狗皮用槍逼著他們說:「別跑!他們炸不著咱們,八路軍有屁用,儘是要手段,嚇唬人!」偽軍都不敢跑。沒有鼻子的何狗皮,嗡著聲音,還得意洋洋的朝這邊喊:「你們這些窮八路不中用,眼看就完蛋啦,閻王爺來摸你們的鼻子啦!」一句話兒沒說完,樓底下那一躺櫃炸藥悶雷似的響了,崗樓呼的轟起半天高,破磚爛瓦木頭片兒,四處亂飛;附近民房的窗紙全震破了。
區小隊嘩的跑上去搶槍。何狗皮早炸得沒影兒了,只有三四個缺胳膊短腿的偽軍,也摔了個遠,都震死了。槍都炸壞,一支也不能用啦。
六
各處戰鬥都很順利,只剩下天主堂的兩個大崗樓還沒拿下。從城裡來的援兵給咱們打回去了。區小隊接到司令部的命令,暫時撤到城外去休息。大水叫高屯兒領著隊伍走了。他自己帶著手槍組,配合大部隊拿大崗樓,心裡挺興奮:這一回,四面都包圍起來了。何世雄、張金龍這一夥壞蛋可怎麼也跑不了啦!
攻擊還沒有開始。敵人的兩個崗樓上,兩個特等射手用兩支三八大槍,封鎖了一條東西大街。有幾個老百姓逃跑,一槍一個,都給打死了。咱們的隊伍看著很生氣,馬上有四個神槍手,上了崗樓斜對面馬家肉鋪的房上,麻袋工事掩護,瞄準崗樓上那個槍眼兒。這正是剛沒太陽的時候,頭一槍就把東邊崗樓上的特等射手撂倒了。聽見西邊崗樓上的特等射手喊:「他媽的,你們打的狗屁槍!有本事跟老子試試!」大水聽出來是張金龍的聲音,心裡氣得慌。又聽見咱們的一個神槍手氣憤憤的喊:「你別罵街,咱們比比看!」那邊張金龍說:「來!看看誰是英雄好漢。我立一個磚,你要打中了,我的槍就撂下。」這邊的神槍手說:「行,我也立一個磚,你要打中了,我也撂下槍。」說完,他就在麻袋上面立了個磚,那邊叭的一槍,就把這邊的磚打下了。張金龍驕傲的喊:「看我的準頭怎麼樣?這回瞧你的吧!」說著他拿一塊磚立在崗樓的垛口上,剛一放就一聲槍響,連他的手都打穿了。聽得見張金龍罵:「你媽的王八蛋!你打老子的手,你不算好漢!」牛大水憤恨的喊:「張金龍!你狗熊要把戲,混充人形兒呢。你是個屁英雄好漢!」
天黑了。司令部下命令今晚上一定要打下這兩個大崗樓。霎時間,好些個房頂上,機槍步槍擲彈筒一齊射擊開了。崗樓上也朝這邊打。崗樓的一個個槍眼四周,密密麻麻的打了許多小窟窿,槍眼裡不斷倒下人。可是何世雄咬著牙,不叫投降。
郭三麻子眼看頂不住了,到天主堂的洋房裡,跟何世雄商量。兩個人密談了一陣,又傳下命令,說城裡來了電報,只要支持到天明,救兵就可以來了;誰要作戰不力,就地槍決!戰鬥又激烈的繼續下去。
咱們司令部派一部分隊伍,在崗樓對面的牆上挖了窟窿,又從救火會找來大唧筒,弄了兩大桶汽油;唧筒吸飽汽油,噴射到崗樓上去,擲彈筒配合著打。一打過去,火就著了。西邊的崗樓先著起來,火焰直衝到天上。敵人怕我們衝鋒,把崗樓旁邊和天主堂後面的民房都點著了,四下里照得通亮。東邊的崗樓也著火了。
這時候西北角上黑雲涌過來,又是風,又是雨,夾著挺大的雹子,司令部下命令停會兒再打。戰士們淋著雨,都進了屋裡。
大水和手槍組一夥,恨不得一下把何世雄、張金龍這些人捉住。他們開了個小會,估計敵人活著的不多了,打算找個地方摸進去,有這麼十幾支手槍,敵人就跑不了。大水跟司令部接頭,司令部剛好派一個排要去搜索,就叫他們一塊兒去。
雨還唰唰唰的下著,一伙人弄了個梯子,從東北角翻牆進去;到了天主堂的第二道後門,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們想,是不是有地堡呢?摸進天主堂的前院,大水一下給個什麼絆倒了;一摸,是個機槍身。
進了天主堂的洋房子,有的打亮手電,有的點著牙刷把子,四下里照。那何世雄的屋裡,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牆上掛的大轉袋,裡面可沒有一顆子彈。手槍套子也是空的。地上有一大堆燒了的紙灰。哪一個屋裡東西都亂七八糟;沒有一個人影兒。同志們又是氣,又是恨,咬牙說:「他媽的,准跑了!」
七
何世雄、郭三麻子、張金龍,帶了二十多人,早就準備要逃跑,一下雹子,他們趁這機會,挖牆窟窿鑽出來,膛水過了荷葉坑,張金龍光腳上了城牆,用繩子把他們一個個拉上去。大家又吊著繩子,一個個滑溜下來。一伙人探頭探腦的摸到河邊。河對岸,高屯兒早奉了司令部的命令,派了一部分隊員,正把守著,防備零星的敵人逃跑。
何世雄在黑暗裡望見一伙人影,拿著槍;忙解下皮帶,一面打他的小婆,一面罵:「他媽的,你這個漢奸老婆!抓住了還不走?」隊員馬膽小拉住槍栓喝問:「口令!」何世雄說:「什麼他媽的口令!我們是分區司令部的,抓住了何世雄的小老婆,我們全淋濕了,挺冷,還不拿船擺過我們!」
馬膽小他們真以為是司令部的,馬上過去三隻小船。何世雄拉著小婆,罵:「你這臭娘們,還死賴著不走啊?」一推就把她推倒在船里,一伙人上了船,划過來。
何世雄船上的隊員是小小子。何世雄笑著說:「我看你的槍好不好。」隨手拿過槍來,掂了掂,說:「咳,這樣的槍還能使喚!」拉下槍栓就扔到水裡了。小小子著急說:「你怎麼把我的槍栓扔了。」何世雄嘿嘿的笑著說:「要這樣的破槍幹嗎?咱們繳下來的好槍多著吶,回頭給你換一支。」
船擺到這邊,一伙人都上了堤。何世雄說:「我們到小李莊,你們給引個路!」他們帶著咱們的四個隊員就走。後邊的偽軍,瞧見堤上有個窩鋪,就鑽到窩棚里搶被子。還把裡面老鄉的棉衣扒了。老鄉心裡覺得不對勁,暗裡拉拉隊員王圈兒,小聲說:「這可不象咱們的人哪!哪有這樣的八路軍?」
王圈兒忙搶上去,把掉隊的一個偽軍抓住,用快槍堵住他的胸口,悄悄說:「別喊!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那人說:「我把大槍給了你吧,頭裡何世雄過去了。」王圈兒一聽,急的不行,這兒民兵只剩他一個人,他不敢去追,只好叫老鄉們看著俘虜,自己提著大槍,飛奔回去報信。
牛大水帶著手槍組,出了天主堂,氣呼呼的跑來找高屯兒,問:「何世雄逃走了。這兒見了沒有?」高屯兒他們正在守橋,著急的說:「我們直直的守在這兒,就沒見過去麼!」正說著,王圈兒跑來報告:何世雄一夥從堤上逃跑了,還抓去了咱們四個隊員。大水、高屯兒急忙集合人,找了三隻船,三十多人,一齊去追。划船的老鄉們聽說何世雄逃跑,拚命的打桌,船兒沿著堤直竄。
八
馬膽小跟那些人在堤上走,覺得方向不對,越走心裡越疑惑。一回頭,發現背後有人拿槍指著他。他想:「壞了!不用說就是漢奸隊了。媽的!怎麼我們就這麼糊塗,還用船擺過他們來?我們都瞎了眼啦!」想到這兒,他難受得差點兒哭下了。
他呆呆的往前走,心裏面盤算:「可不能放走他們!我得想個招兒……」尋思半天,就站住說:「前面盡地雷,不能走了!」他們說:「有地雷你頭裡走!」一個漢奸逼著他,走在頭裡。馬膽小故意裝著躲地雷,曲曲彎彎的走得很慢,一心盼望咱們的人追上來。
小小子從這些人裡面,認出來有郭三麻子、張金龍,心裡也明白了,非常著急。他想:「身後面那胖子準是何世雄,槍又給他拿去了,怎麼辦?」他急得渾身出冷汗,想著身上還有兩顆手榴彈,不如跟這大漢奸拚了,自己死也值得。這麼想著,他又驚慌,又緊張,不知不覺腳步子慢下來了。
何世雄喝著說:「他媽的,你這小兔崽子,還不快走!」小小子咬一咬牙,憋出一股子橫勁兒,偷偷把手榴彈拿在手裡。何世雄喝一聲「幹什麼?」小小子一時慌張,忘了拉線,轉身一把抓住何世雄的領子,舉起手榴彈就砸;可是何世雄一轉身,一槍打在他腦瓜兒上,小小子就栽倒在堤坡上了。
月亮上來了。十八九的月亮照得挺明快。三隻快船追了一陣,一伙人就上了堤;兩頭一望,都沒有人。前面一百多弓遠有個房子,是漲水的時候看堤人住的;跑過去一看,也沒有人。
這一帶,堤外邊一箭遠是乾地,長滿了密密叢叢的葦子,再往外就是水。堤裡邊儘是水。牛大水一看這地形,就和高屯兒商量說:「咱們這麼著不行!要是敵人藏在葦地里,打咱們的伏擊,准挨揍。這麼著吧,咱們沿堤的里坡走,搜索前進。」高屯兒馬上派出三個尖兵在前面偵查,一伙人在後面跟著,沿堤的里坡跑過去。
到了朱家口附近,一個尖兵回來報告:「前面發現一個死人!」大水問:「看清是什麼人?」說:「沒有。」大水就和高屯兒跑去看。堤坡上,那死人頭衝下,腳朝上,新剃的頭,頭上一縷黑血直流到堤根,手裡還緊緊的攢著個手榴彈。高屯兒吃驚的說:「是小小子!多會兒打死的?可怎麼沒聽見槍聲呢?」大水說:「準是剛才划船的聲音大,沒聽見。」他彎下腰去摸,忙說:「身上還熱呢。敵人一定不遠,咱們快追!」高屯兒叫頭裡三個尖兵注意,大家又往前追。
跑了不遠,突然前面問口令。頭裡三個人趕快往堤坡一爬,一個排子槍就打過來了。後面隊員們都想趴下,高屯兒喝著:「趴什麼!趕快跑!」大伙兒彎下腰,唰的一下沿堤里坡跑過去,就跟堤外坡的敵人平行了,兩方面隔著堤打起來。可是打了半天,誰也打不著誰。
大水心裡琢磨:「可惜來得忙,沒拿手榴彈,這樣打,打一夜也沒有辦法。」就和高屯兒商量,由高屯兒帶一個班,往前跑半里地,搜索過堤,再往回包抄他,兩方面一塊兒打。高屯兒拉上—個班就跑去了。
高屯兒心裡著急,只跑了二三百弓,就過了堤;離敵人幾十弓就打上了。趁一股亂勁兒,大水他們嘩的越過堤。一下把敵人都按住了,奪下武器。大家興奮得要命,忙用綁腿布把那些傢伙一個個捆起來。
馬膽小三個,帶的槍早給敵人繳了,手反綁著,都帶了傷。一見自己人,馬膽小哭著跺腳說:「唉,唉,他媽的!剛才到了朱家口,那兒有幾隻船。何世雄這個王八蛋,叫這一夥子從堤上跑,他帶著小婆,和郭三麻子、張金龍七個人坐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