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九回 大反攻

針尖上打能能, 刀子刃上過光景, 鋪蒺藜, 蓋葛針, 鬼子欺壓到如今! 今天盼, 明天盼, 扳著指頭盼, ……盼來了八路軍! ——民謠 一 楊小梅被捕以後,不多久,史達林指揮蘇聯紅軍從遠東出兵,跟咱們共同打日本。只幾天工夫,日本就宣布投降了。消息傳來,多麼叫人喜歡啊! 可是鬼子漢奸照舊盤據在我們的城市和據點裡,不肯繳槍。這個縣的各區主要幹部,都到縣上去開會。縣委書記黑老蔡說,敵人不投降,就消滅他!咱們朱總司令已經下命令,發動全面大反攻;各路大軍都出動了。咱們地方上的縣大隊和區小隊都得調出去,改編成正規軍,跟主力去打大城市。各村的民兵趕快組織民兵連,由黨員和支部委員起帶頭作用,區長區委書記領隊,統一歸縣委指揮,馬上發動攻勢,把這兒的縣城拿下來。 同志們接受了這個任務,一個個興奮極了,都冒著大雨,連夜趕回區上去。牛大水結記著楊小梅,結記著小胖,想到要拿城,心裡充滿著希望。真的,抗戰要勝利了,人才得全,事才得圓啊! 回到區上,他們召集區小隊一傳達,隊員們都歡蹦亂跳的說:「好好好,抗戰快到頭了。咱們拚命干吧,日本鬼馬上就完蛋啦!」「嗨,小鬼子是露水見不得老太陽了!」「哈哈,咱們升老八路啦!快準備走吧。」 隊員們嘻嘻哈哈的忙著打背包。任務很急,誰都沒顧上回家去看看;連馬膽小都沒有提這個岔兒。他高高興興的纏好子彈帶,背起背包,拿上槍,笑著對旁人說:「我可是正牌的八路軍啦,誰再叫我馬膽小,我敲他的腦瓜兒!」牛小水全副武裝,挺精神的拍著馬膽小說:「這會兒你真不膽小了,往後就叫你馬膽大吧。」 這區焦區長在部隊上干過,上級指定他帶領區小隊到縣上去集合;他們每個人都背著繳獲來的三八大槍,連夜出發了。 這兒,高屯兒代理區長。大水跟他兩個淋著雨,踩著泥,跑各村調集民兵。村里經過大減租大生產,農民生活改善了,抗日情緒特別高,民兵也擴大了。許多新的積極分子,象魏大猛、柳喜兒這些人,還當上了民兵隊長。大水、高屯兒到村里,找那些隊長們一傳達反攻的消息,他們都喜得合不攏嘴了,馬上把民兵動員起來;一夜的工夫就集合了一百五十多人,組織起民兵第一連。大水、高屯兒派魏大猛當一排長,柳喜兒當二排長,胡二牛當三排長。天還不明,第一連就向指定的地點出發了。 二 他們到了李公堤,就上船,繞到縣城的西邊,離城四里地的吳莊子。雨停了,日頭老高,已經到了晌午時分。這裡是敵占區,大水、高屯兒叫船兒都隱進葦塘里,自己先上岸去探聽情況。 他倆一走到村子附近,就碰見地里有兩個老鄉,一個年輕的正在收拾耕地的拖床,一個老頭兒坐在旁邊吃飯。那小伙子一瞧見他倆提著槍過來,連忙背起拖床就走。老頭兒也忙立起身,慌慌張張的拾掇起傢伙,也要溜。高屯兒喊:「老鄉,別走呢!咱們有個話說。」他們假裝聽不見,越走得快。 大水、高屯兒趕上去說:「別害怕!我們是八路軍,跟你們打聽村公所在哪兒。」老頭兒和小伙子聽說是八路軍,都站住了,懷疑的瞅著大水他倆。老頭兒吞吞吐吐的說:「我們村沒有村公所。」高屯兒著急的問:「你們就沒有個辦公人呀?」老頭兒說:「有也不在家,全下地作活了。」說完又想走。高屯兒叫住他們,耐著性子問:「你們倆幹嗎忙著走?」老頭兒支吾說:「我們不是走,收拾完了回家歇晌去。」大水想起這村有個姓林的,過去到咱們地區,大水給他解決過問題。就提起老林,打聽他住在哪兒;又解釋了半天,那小伙子才展開了眉頭,馬上引他們找老林去。 老林正在吃飯,一見大水他倆來了,忙立起來,很高興的問大水說:「吃過了沒有了打哪兒來?」大水說:「我們想了解了解情況。」老林說:「鬼子漢奸這會兒可『松』多啦,輕易不敢出來。」小伙子瞧著大水他倆笑開了,說:「哈,真是八路軍來了,我還當作假的呢!」說罷,歡天喜地的跑出去了。 大水問老林:「咱們有一百五十多人,在你們這兒吃一頓飯行不行?」老林笑著說:「吃幾頓也行。我還在村里辦公呢,更沒問題啦。」 大水、高屯兒把民兵連帶進村。小伙子早把消息傳出去了,老百姓聽說來了八路軍,都圍上來看。剛才在地里碰見的那個老頭兒,嘻著個嘴,硬要拉大水到他家裡吃飯。高屯兒笑著問:「老大伯,你不是怕我們啊?」老頭兒笑著說:「咳,我們不是怕八路,是怕鬼子漢奸!他們盡假裝八路軍哄人,給他們嚇破了膽啦。咱們這地方,壞人當道,屎殼郎還螫人呢!」 大水、高屯兒派好崗哨,老林把戰士們安頓在老百姓家裡歇息。家家都把藏著的白面拿出來了,有的烙餅,有的擀麵條。老百姓都說:「日也盼,夜也盼,好容易盼來八路軍啦!」喜得戰士們笑著說:「想不到敵占區的老百姓也是這麼好,咱們要不賣力氣干,可對不起老鄉啊!」 吃罷飯,縣上來了通知:調第一連到張莊。大水他們一連人忙坐船去了。縣委的同志早在那兒等著呢。當下正式派定高屯兒為連長,牛大水為政治指導員兼副連長;又傳達上級的命令,說今晚上各連都要動作起來,開始圍困縣城的外圍據點。第一連的目標是白馬村崗樓,爭取樓上的偽軍投降。同時,防備城裡的敵人從這一個方向逃跑;口號是:「不放走一個敵人!」……交代完畢,縣委的同志就走了。 這天晚上,縣城附近的崗樓,都給新組織起來的民兵連,包圍的包圍,控制的控制了。白馬村是一個重要的地點,離城七里地,從城裡到保定,水路旱路都經過這兒。這村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大石橋通堤上的大路。大水、高屯兒派魏大猛這一排,占領白馬村對面堤上的民房,控制石橋,封鎖崗樓的大門。又派柳喜兒這一排,順堤到離城二里的黃莊,警戒城裡的敵人,防備他們逃跑。剩下胡二牛一排人跟著連部,和大小十五隻船,都留在張莊,機動使用。全連人都用白手巾扎在左胳膊上,作為暗號。規定的口令是「反攻」。夜裡,下著小雨。排長魏大猛、柳喜兒分頭帶著兩排人,精神抖擻的出發了。 三 大水、高屯兒昨天一夜沒睡覺,白天又鬧騰一天,這會兒工作布置妥當,乏勁兒就上來了。高屯兒脖子上套著盒子槍,歪在炕上,張著個大嘴打呼嚕。大水坐在炕頭,靠著牆,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眼兒又澀又疼,也困得不行了。 外面,雨淅浙瀝瀝的下個不停。風從破窗戶里吹進來,把小油燈吹得晃晃悠悠的。大水昏昏沉沉想起小梅娘兒倆,關在監牢里,不定怎麼樣了。要是這回攻下城,把她倆救出來,一家子團圓了,有多高興,有多好啊,可是轉念又想:何世雄這個鐵桿漢奸心狠手毒,也許在攻下城以前就下毒手,那就見不著啦! 想到這裡,他心裡亂騰騰的,怪攪的慌,瞌睡早沒影兒了。聽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窗戶紙都打濕了。他撥亮了燈,在屋裡來來回回的走。忽然想起戰士們在雨地里淋著,不知道怎麼樣了;急忙推醒高屯兒,說:「雨下得這麼大,都是些新戰士,咱們去瞧瞧吧。」 高屯兒迷迷盹盹說:「怎麼去?」大水笑著說:「怎麼去!還給你套輛車嗎?當然是淋著去麼。掌握戰士們的情緒,可就在這時候啦!」高屯兒跳下炕說:「行,走!」他帶一個通訊員到石橋那兒去了。大水把連部的事情暫時安頓給胡二牛,自己帶著一個通訊員,就奔黃莊去。 外面很黑,雨嘩嘩嘩的下,淋得人眼都睜不開。堤上挺滑,兩個人稀泥糊擦的盡摔跤。脫了鞋子光腳走,堤上有很多蒺藜,酸棗刺,怪扎得慌。通訊員小李說:「指導員,咱們不興避避雨啊?」大水說:「別,咱倆拉著手兒走。快到了,看他們是不是在堤上警戒呢。」 又走了一陣,對面黑暗裡忽然喊:「口令!」小李說:「我們!」那邊就拉槍栓,喝著說:「站住!不站住開槍打啦!」大水忙答上口令。那邊說:「頭裡來吧。」 他倆走過去,瞧見一個民兵淋得渾身是水,戴著尖頂草帽,蹲在酸棗樹底下,抱著一支大槍;見他倆來了,忙站起來說:「嘿呀,指導員!怎麼你們來了?」大水笑著說:「看你們來啦。這麼大的雨,可淋壞了吧?」那民兵說:「哈,你們不怕淋,我們更不怕啦!」 說話間,雨小些了。大水問:「他們都在哪兒?」民兵指著說:「就在前面。」小排長柳喜兒從堤上跑來了,問:「誰呀?」民兵說:「指導員來了。」柳喜兒說:「指導員,下這麼大雨,怎麼你來了?」大水說:「戰士們都是才從村里調出來,一來就碰上這麼大的雨,我怪結記的。」 柳喜兒笑著說:「不礙事,大伙兒情緒高多啦,百不怎麼的!」大水說:「咱們瞧瞧去。」他們走過去,民兵們都在堤坡上,背風蹲著呢;前面還有兩個哨兵,是監視城裡的。一伙人都站起來了,說:「好,這麼大雨你們就來啦!」 他們大部分都是共產黨員。大水見他們挺有精神的守在崗位上,心裡很高興。說:「你們真不錯呀!都不怕淋?」大伙兒說:「嗨,都是莊稼人,怕什麼淋!」柳喜兒滑稽的說:「這才好呢,叫這雨一淋,就長得旺啦!」大伙兒都笑了。一個民兵說:「這雨還有個好處,一張嘴就喝上水啦!」柳喜兒笑著說:「可不!雨水煎茶,天上的味兒呢。」大水心裡想:「這小伙子,可象雙喜咧。」他滿心歡喜,對大伙兒說:「你們可注意點,別病了,完不成任務。」他們說:「病不了!常挨淋,這點雨還伯,身子骨就太嬌貴啦。」 大水叮嚀的說:「咱們的崗位是很重要的。要是敵人從城裡撤退,往保定跑,一定要過這兒。特別是天將明的時候,要多加小心。別在那時候睡了覺,一方面凍著會生病,一方面敵人來了受損失。這會兒雨不下了,你們別老待著。走一走,活動活動。」戰士們都說:「指導員別結記,我們知道這些事兒。」 大水他倆往回走,他們還要送。大水笑著說:「不用送,我們走啦。」 四 牛大水回到連部,天還是黑糊糊的,屋裡點著燈。一進門,高屯兒跳起來說:「大水,我等得你真著急!這事兒可壞了!」大水吃驚的問他什麼事。高屯兒說:「魏大猛把他那一排人全拉到白馬村去了!」大水著急說:「那不壞了?」高屯兒跺腳說:「說半天可不壞啦!」大水說:「敵人封鎖住石橋,那就出不來啦!」高屯兒瞪著眼睛說:「可不就是出不來啦!」 大水氣得說不出話。高屯兒氣憤憤的說:「一排人拉了進去,排長可跑回來了!」大水說:「怎麼你不早說!快叫來問問吧!」通訊員馬上把魏大猛叫來了。 魏大猛淋濕的衣服貼在身上,還沒幹。一進來大水就問他:「一排長,我們給你的任務是什麼?」魏大猛知道錯了,噘著嘴說:「叫我封鎖石橋麼。」大水說:「那你為什麼把隊伍拉進去?既然拉進去,你為什麼又出來?」魏大猛心裡發慌,吞吞吐吐的說:「我……來報告……你不是叫圍困敵人啊?大伙兒都說,在外面還能打得著敵人?倒不如跑進去,把王八窩圈起來,他沒有飯吃,沒有水喝,不就圍困下來啦!我……我就是沒想到個地形!」 高屯兒拍著腿說:「你倒想得好!敵人要封鎖了石橋,再有援兵來一堵,那四十多人在裡面還不當王八?」魏大猛喪氣的說:「他媽的,可不!把橋一堵就出不來啦!」高屯兒說:「你看怎麼辦?」魏大猛搔著頭,忽然想起來說:「咱們的人不興鳧水跑啊?」高屯兒生氣的說:「繞那麼遠還能鳧過來?槍也得扔嘍。還有不會水的怎麼辦?你鬧這一手倒漂亮!」 魏大猛不言語了,把大槍在地上一戳,蹲下去,低了頭兒。大水想了一會兒,說:「大猛,趕天明以前你再突進村去,指揮那個排,受了損失你可得負責!」高屯兒揮著手說:「你馬上進去,帶出這個排,帶不出來你就不用回來了!」大水說:「你突進去,要是天明了,就不用出來。」魏大猛站起來,堅決的說:「我去!」他就走了。 這兒,牛指導員跟高連長說:「往後咱們領導可得統一嘍。我叫他進去指揮,你叫他把人帶出來,要是受了損失怎麼辦?」高屯兒明白過來了,後悔的說:「真的,這是什麼時候啦,眼看天就亮了,這可怎麼辦?」大水說:「他還不准能突進去呢!」 兩個人正研究,窗戶紙發白了。忽然聽見幾聲槍響,高屯兒說:「壞了!打上了!」忙叫通訊員小李趕快去看看。不多會兒,魏大猛跟著小李跑回來了。他一進屋,蹲下來就哭。問他怎麼了,他抽抽噎噎的說:「要是叫我死,我就去!」他把草帽摘下來,往炕上一扔,正在草帽的頂尖上,穿了個槍窟窿眼兒。 大水說:「你報告報告情況吧!」他說:「你們叫我去,我也下決心要突進去;可是還沒走到橋跟前,樓上就亮手電,打了我一槍,把草帽打透了!一連又打了幾槍。我只好爬在堤坡下面。小李來了,我不敢回,是他叫我回來的。」 高屯兒著急得不行,嚷著說:「魏大猛!你賠我一個排!」魏大猛瞅了他一眼,苦著臉兒嘆氣說:「唉!這事兒怎麼辦?一排人進去好進去,出來就出不來了!我呢,出來好出來,進去又進不去啦!」 大水老半天沒言語,盤算了一陣,對魏大猛說:「你既是到了那兒,有決心過去,這就好;過不去,另想辦法。」又對高屯兒說:「別著急,咱們還有十五隻船呢。分八隻船繞過去,必要的時候就把他們接出來。」高屯兒拍著腦袋笑起來說:「可不,咱們還有十幾隻船哩麼!」魏大猛擰著的眉頭展開了,跳起來說:「好,連長指導員,我領著船去吧!」高屯兒樂呵呵的說:「要去咱們一塊兒去。」大水、高屯兒商量了一下,就派胡二牛這個排運動到石橋這邊的堤坡下面,堵住石橋;如果村里打響了,就朝崗樓上打排子槍。他倆和魏大猛幾個,馬上坐著八隻小船,繞到白馬村後面去。 五 天麻麻亮,大水他們偷偷的上岸進村,找到那一排人。他們都藏在民房裡,對著崗樓,在牆上挖了許多槍眼兒。民兵們見大水他們來了,都高興的說:「連長指導員,你們都來啦!咱們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打?」 高屯兒說:「別忙!我和指導員先去喊話,爭取他們投降。」他和牛大水、魏大猛繞到崗樓跟前的民房裡。那後牆就在崗樓的外溝邊,牆上有個小窗戶。魏大猛這會兒可起勁呢,說:「我打頭一炮!」他跳到躺柜上,湊在小窗戶跟前,拉開大嗓門就喊:「餵——偽軍同胞們!……」誰知道崗樓上叭的一槍,魏大猛就從柜上咕冬一聲摔下來了。 大水、高屯兒忙喊:「大猛!大猛!」崗樓上又朝窗子打了幾槍。民房裡的民兵們罵著,都乒桌球乓的打起來了。石橋那邊的民兵們,也打開了排子槍。魏大猛爬起來,摸著腦袋問:「準是打著我了吧?」 天大亮了。大水給他瞧了一下,說:「是打飛的磚塊兒碰了你一個青疙瘩。」魏大猛笑著說:「他媽的不礙,我還得喊!」槍聲停了。高屯兒搶著說:「瞧我的。」他跳上躺櫃,閃在個窗戶一邊,扯著脖子大聲喊:「怎麼著?你們打槍吧!八路軍不怕你們打,你們打吧!」 崗樓上答話了:「同志們,剛才我睡著了,班長叫弟兄們打槍我不知道,你們原諒些吧!」大水一聽這聲音有點兒熟,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原來答話的正是郭三麻子。最近他調在城裡大隊部,昨天他親自到這兒來傳達何世雄的命令,天黑了不敢回去,剛好給民兵包圍在裡面了。 三麻子這些年來,跟八路軍斗過多少回,吃了不少虧,這回又給包圍住了,心裡早有些著慌;可是他很狡猾,表面上很客氣的問:「同志們,你們是哪一部分?」高屯兒說:「我們是二十四團一連。」 樓上說:「有什麼話,同志們講吧!」高屯兒就把準備好的一套端出來說:「日本投降了,你們知道吧?早先你們當偽軍,給日本人賣命,不準是本心愿意當漢奸;有的是為著生活,有的是給環境逼的,走到岔道兒上啦!現在日本都投降了,你們還有個什麼靠頭啊?咱們都是中國人,趕快下來繳槍吧!」 郭三麻子在垛口後面喊:「日本投降,我們已經知道啦。我們就準備繳槍,可是何大隊長的命令,槍不繳給你們,繳給蔣介石去。軍人首先得服從,這事兒我們也沒有辦法!」平房裡的民兵們聽了,都氣憤憤的說:「他媽的,交給蔣介石!打他兔崽子!」 高屯兒忙說:「別打別打!」又對崗樓上說:「你們為什麼交給蔣介石?抗戰八年,你們還沒瞧見呀?誰在這兒流血犧牲,打日本來?『蔣該殺』逃到四川峨嵋山,光知道發號施令,反共、打八路軍,背地裡還跟日本拉拉扯扯的,這樣的反動分子,你們還能把槍交給他?」 崗樓上不答話。高屯兒喊:「怎麼著啊?」郭三麻子說:「同志們出來談吧!」大水他們商量,不出去怕人瞧不起;要出去吧,出門就在樓跟前,他們要不懷好意,可剛好挨打啦。聽見樓上又喊:「你們出來吧,我保證不打槍!」牛大水說:「你打槍怎麼著?」郭三麻子說:「孫子王八蛋才打槍!」高屯兒喊:「你要打槍,往後我們專打你!」說著跑出門,站在崗樓對面,大水、魏大猛也忙著跟去了。 六 大水、高屯兒到外面一看,崗樓的垛口上伸出個麻臉兒,在朝下面望呢,認得是郭三麻子。看他手裡沒拿槍,大水他們也把提著的盒子槍放進槍套里。那郭三麻子,在八年前要槽子糕的時候,和他倆對過面。那會兒,他兩個是土頭土腦的莊稼人,現在可大大的變了。三麻子哪裡認得出,瞅瞅他倆身上穿的灰布軍裝問:「同志,你們都擔任什麼職務?」 高屯兒說:「這是我們的指導員,我是連長。」郭三麻子問:「連長貴姓?」高屯兒說:「我姓高。」郭三麻子說:「高連長,你們來了,沒有別的奉送,送給你們一些煙抽吧。」說著,扔下一條哈德門,掉在樓根底下了。 大水想,他是不是耍陰謀呢?勾引我們拿煙,一顆手榴彈扔下來,就壞了。正想著,誰知那魏大猛一股子猛勁兒,一竄就到了溝沿上,把煙拾起來。牛大水忙對郭三麻子說:「謝謝你的好意,我們八路軍不抽你們那號煙!」魏大猛聽了,馬上把紙菸用力一拋,扔回崗樓去了。 指導員牛大水就跟他們講偽軍的末路,和共產黨的寬大政策。講的時候,偽軍們一個個全爬在垛口上聽呢。臨完,高屯兒耐不住問:「怎麼著,你們到底下來不下來?」郭三麻子打著官腔說:「好,讓我想想,晚上再給你們答覆吧。」牛大水說:「你們要下來就痛痛快快下來,別拖延時間!」 正在這時候,黑老蔡派婦會的秀女兒、李小珠,帶著一些偽軍家屬,來配合喊話,胡二牛打發人把她們送到大水這兒來了。一個馬老婆是這兒樓上偽軍班長的娘,她一眼望見樓頂上的兒子,就啼哭開了,指著喊:「二黑子啊!你還不下來?這是什麼時候啦!八路軍把你們圍上了,人家苦口婆心的叫你們,你們在上面等死呀?二黑子,快下來跟娘家走吧!」 一個媳婦喊她丈夫:「小順她爹,你真糊塗!我跟著你戴了這麼些年的漢奸帽子,這會兒還不給我摘?鬼子都完蛋了,你還給誰當漢奸呀?槍聲一響,一家人提心弔膽的,老怕你送了這條命;八路軍寬大你,你還不回家?你想當一輩子漢奸啊?今天你不下來,我就死在你眼前!」 一時婦女們叫的叫,喊的喊,全都哭開了。樓上的偽軍好些個掉眼淚。秀女兒挺著胸脯說:「偽軍同胞們,都是中國人,咱們八路軍也不願意你們白白送死;眼下就是兩條路:一條活路,馬上放下武器,跟你們爹娘媳婦兒一家子團圓,要不就走死路,死了還給子子孫孫留個臭名兒。你們好好兒想想吧!」 李小珠也幫著喊……偽軍們在上面一個個搭拉著腦袋,唉聲嘆氣;有的蒙著臉兒哭。班長二黑子和幾個偽軍問三麻子:「隊長,你說吧,咱們怎麼著?」三麻子雖然壞,可是個松包,一看這形勢不妙,忙敷衍他們說:「你們別著急!我也是個中國人,還不好說?」又對樓下面喊:「你們別說了,一會兒我們商量商量吧。」大水他們說:「你們快些吧。別耽擱啦!」偽軍們三三五五,嘁嘁喳喳的商議。下面又一個勁兒的催。郭三麻子看樓上樓下成了一個心兒,生怕自個兒孤立起來,吃眼前虧,就對樓下說:「同志們,你們等一等!我們的人馬上就去拾掇東西。」 忽然黃莊那邊槍聲響了,打得很激烈,是城裡來接郭三麻子的部隊,和柳喜兒一排人打上了。郭三麻子變了臉,忙對他手下的兵士說:「你們先別拾掇!」又爬在垛口邊喊:「同志們,對不起你們!城裡大隊出來了,我們走不成,你們快撤吧!」 下面的民兵和婦女們一起鬨起來了,亂喊著:「怎麼走不成?」「馬上下來!」「不下來還等什麼?」郭三麻子縮進頭去,叫著說:「不行不行1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1」話還沒說完,一個人從背後抱住他,把他的槍奪了。那人正是二黑子。許多偽軍喊著:「二黑子幹得好!」「我們繳槍!我們繳槍!」都倒提著槍,跑下來了。 黃莊那邊的敵人中了柳喜兒的伏擊,給打回城裡去了。這兒,郭三麻子也乖乖兒的投了降。 這一天,一千多民兵把縣城的外圍據點全掃清了。傍黑,第一連接到縣上的命令,進到大石莊,準備夜間去攻城。 七 牛大水、高屯兒帶著民兵第一連,來到大石莊。大石莊的老百姓,用大魚大肉慰勞第一連。 吃罷晚飯,牛指導員和高連長研究了一下,就派人把這村的偽「聯絡員」叫來,問敵人的情況。聯絡員是個窮老頭子,一進來就挨門立著。大水叫他坐下,他想坐不敢坐的說:「同志們有什麼事兒,教訓教訓我吧!我是個漢奸喲!」 高屯兒笑著安慰他:「別那麼說,老人家,只要你不忘記是個中國人,我們就歡迎你!」老頭兒坐在椅子邊上,松心的笑了,說:「看你們八路同志,惜老憐貧的,對咱們有說有笑,嘻嘻哈哈;碰上你們,我可是老命轉運啦!」 大水笑著問:「你以前也聽說過共產黨八路軍吧?」老頭兒說:「嗨,山高遮不住太陽啊!我們這兒有這麼個話:『淀水清,河水渾,共產黨和國民黨,誰忠誰奸最分明!』誰心裡還沒個數兒呀!」 說了一陣閒話,大水就叫他說說城裡的情況。老頭兒怪有意思的說:「你問這個我可知道,昨天我還去過呢。提起日本來,『英雄』也是日本,『草雞』也是日本。」高屯兒問:「那是怎麼回事?」老頭兒笑著說:「現在日本人全掃街呢,漢奸可成了大老爺啦,管著日本人呢。日本隊的三八大槍交給了漢奸隊,漢奸隊的破槍交給了日本人,天天都在準備往保定跑呢。」 大水問:「你從哪兒看出來他們想跑呢?」他說:「嗨,我可知道!北門外,北關樓子下面,河裡準備了四隻『大槽子』,使船的人黑間白日都不叫走開,這還不是預備逃跑啊?還有一樁,漢奸隊在城裡緊著賣東西,把搶來的糧食、衣裳……連他們的被子,破襖兒,什麼都賣,還不是想跑的樣兒呀?」 大水、高屯兒又問北關崗樓上的情形。老頭兒說,守樓的是一個小隊,沒有機槍,夜間站一個崗。 末了,大水問:「前一個時候,便衣隊在東關抓了個女八路,關在城裡,你聽說有什麼信兒沒有?」老頭兒說:「不是還帶著個胖小子嗎?」大水心跳著,忙說:「對對對!她怎麼樣了?」老頭兒說:「啊呀!這……前幾天還聽說過堂呢,這兩天可說不清了!」 大水心裡很亂,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這個事兒。打發老頭兒回去以後,忙跟高屯兒出去集合隊伍,準備執行黨給他們的光榮任務,去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