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九回 生死關頭
「趁早收起你那鬼算盤,
想叫我當狗難上難!」……
太陽偏西還有一口氣,
月亮上奉照死屍!
——李季的詩
牛大水一夥,給敵人圈去的那天晚上,走近一個大村子。看見村外邊隔幾弓就有一堆火,鬼子跑來跑去的。到了村口,前面的敵人停下了;漢奸們喊著說:村里都住滿了。鬼子就把抓來的男人們留在村口,婦女們都帶進村去。
大水心裡著急的想,這些婦女要倒霉啦!他注意的看著一個個婦女從他面前走過,有的低著頭,有的掉著淚,有的驚慌的望著,有的還抱著孩子;走完了,獨獨不見楊小梅。大水驚疑不定的想:「小梅哪兒去了呢?不是給糟害了?」正想著,腦瓜兒上梆的挨了一下,原來前面的人又走動了。
他跟著來到村邊的一個大場上。場的四周,也燒著一堆堆的火,有些鬼子還拿門窗家具往火里扔。大水這一夥,身上掛的東西都給拿走了,一下子覺得很輕鬆,可是脖子酸得抬不起頭來。鬼子們圍成一堆堆的在場邊上吃飯。大水他們只希望能喝口水,誰的喉嚨里都火燒火辣得難受啊。
有一個當差的老頭兒,提了一桶水來。一串串綁著的人們立時圍上去,都想把頭伸到桶里去喝。忽然一個日本軍官騎著匹大白馬來了,就在馬上一腳把人踢開,讓他的馬飲水。人們都圍在旁邊看。那該死的馬噴著鼻子,呼嚕呼嚕的吸了個飽,把肚子喝得滾瓜似的了,馬脖子上還流下好些水。馬走了,桶幹了,有幾個人可憐巴巴的爬在地上啜那泥漿;旁的人望著那騎馬的鬼子走去,氣得都瞪直了眼兒。夜裡,四周的火堆,還是燒得很旺。大水他們和敵人排成菊花瓣兒,睡在大場上。抓來的人在裡邊,頭對頭,一層一層的;最外邊的兩層是敵人。要逃跑,一定會踩著敵人,怎麼也跑不了。大水一夜沒睡著;有人唉聲嘆氣,給放哨的鬼子罵得不敢作聲。
早上,鬼子漢奸吃了飯,叫他們站成兩行,又往外拔人。牛大水也給挑出來了。剩下的就在這村修崗樓;挑出來的一批,押著往城裡送。路上耽擱了好幾次。天黑,走到一個村子。這村也住滿了敵人。大水他們給趕進一個很髒的院子裡;鬼子把乾淨一些的北屋占了,偽軍占了東屋,把大水他們推進西邊一溜小坯屋,關起來。
大水這一夥,一連兩天水米沒沾牙,餓得前腔貼後腔,渴得喉嚨里冒火;又是累,又是熱,誰都頭昏眼花的倒在地上。有些人哼哼,鬼子的刺刀就從窗洞裡捅進來。
鬼子吃過晚飯,都睡了,只留著兩個偽軍在大門口放哨。三間小坯屋,都鎖著門。大水屋裡六個人,裡邊有村幹部,有民兵,有老百姓。一個十七八的小伙子渴得哭了,說:「這不叫人渴死啊!喝尿也情願;尿又尿不出喲!」大水想來想去,想不出個辦法。小伙子熬不住,用頭碰著牆,哭著說:「怎麼受得了,我不活嘍!」他的頭,碰得牆上的土沙沙沙的落下來。
大水正在想著黑老蔡的話:在艱苦的環境裡,咱們共產黨員,要時時刻刻領導群眾作鬥爭……他聽見牆上的沙土落下來,忽然心一動,想起了一個主意;就低聲勸那小伙子:「兄弟,別哭了。咱們慢慢想辦法。」大水跪起來,直發暈,勉強湊在窗戶台前等著。等了一陣,放哨的偽軍換班了,有個偽軍過來,往窗洞裡瞧瞧。大水叫住他,跟他說了許多好話,又用道理打動他,偽軍答應給他們提些水來。
大家聽到有水喝,都掙扎著坐起來了。大水蹲在地上,叫他們都湊過來,小聲說;「鄉親們,咱們都是難友,得商量著點。我說,明兒個押到城裡,不是槍崩就是刀砍,反正是個死;倒不如咬咬牙,想法子逃出去,這提來的水就是咱們的救命水!」他悄悄的跟他們說了個辦法。幾個人嘁嘁喳喳商量了一會兒,都同意了。
那偽軍開了門,提進一小桶水來。大伙兒千恩萬謝的說好話。偽軍高興的說:「沒什麼,都是中國人!」出去鎖上門,走到大門口去了。大水叫每人喝一小口,潤潤嗓子;他自己想著是個共產黨員,應該「起模範」,就一點兒也沒有喝。
大水是拴在繩子的一頭,小伙子是拴在另一頭。大水和他背對背,摸索著給他解繩子。一會兒,六個人都偷偷解開了。一個人站在窗口了著,那五個有的抹下頭上的手巾,有的撕下一截袖子,沾著水,輕輕兒撲到牆上去。土牆悶濕了,就用手挖。
弄了老半天,眼看著快挖透了,忽然窗邊的人緊張的彎過腰來,小聲說:「來了,來了!」六個人急忙背過手,拿著繩子,照原來的樣子坐著;牛大水那寬寬兒的背,貼著那挖開的洞;大家連口氣都不敢出。偽軍開了門,進來說:「你們喝夠啦?」幾個人忙說:「喝夠了,喝夠了,真麻煩你啦。」偽軍把桶提出去,又鎖上門走了。
有的人可嚇得打哆嗦,泄了氣兒。大水說:「別害怕!快加一把勁,就成功了。」大伙兒咬咬牙,又緊張的挖起來;忘了渴,忘了餓,也不知哪兒來的氣力,一會兒就挖通了。大水先鑽出個頭去,望了望,就爬到外面。接著一個個都爬出去,跟著大水,溜到村外,就分散逃跑了。
二
大水在地里胡混了幾天,心裡想:「老這麼東跑西顛的,也不是個事兒,找『堡壘戶』鑽個洞試試看吧。」
晚上,他溜進一個村子,跳牆進了尹大伯的家。尹大伯是個紅臉白鬍子的老頭兒,和他的小孫子正吃飯呢;一見大水,老人家忙下炕說:「大水,你可來了!這麼些天見不著咱們的人,真是有天沒日頭,可把我老頭兒憋壞啦。」那孩子也叫叔,拉大水上炕吃飯。
大水一面吃一面問:「咱們挖的那『草雞窠』呢?」大伯說:「不是在你屁股底下哩!好好兒的,單等著你來呢。」大水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頓飽飯,大伯點起一根火繩,熏蚊子,叫大水安安穩穩睡他的覺;說:「有我在,百不怎麼的!別看我門神老了不捉鬼,我耳朵可靈著哩。」老人家安頓大水在炕上睡下,爺爺孫子兩個就夾著破被子,到房頂上去放哨。老大伯一夜沒睡,盡支起耳朵聽呢。
天一撲亮,敵人進村了。老人家忙叫醒大水,端下鍋,大水鑽進炕裡面地底下挖的地洞,洞口擱好洋鐵片;大伯又坐上鍋,添了水,燒起柴禾來。
敵人挨家搜查,查到這一家。一個漢奸踢著尹大伯問:「老頭子!你家八路軍藏在哪裡?」尹大伯慢慢站起來,用手托著耳朵,湊過去問:「你說什麼?」漢奸大聲說:「問你見了八路軍沒有?」尹大伯說:「哦哦,八路軍?見來著,見來著!穿的灰不濟的粗布,還拿著槍哩!」漢奸忙說:「對對對。在哪兒了快說!」尹大伯說:「啊呀,可多呢!全宿到這村啦。」漢奸急忙問:「他們多會兒來的?都住在哪兒?」老頭兒說:「你別忙,讓我想想!那一天我正趕集回來,買了點年貨,眼看灶馬爺就要上天啦……」漢
奸氣得打了他一巴掌:「他媽的!誰問你去年的事兒?這個老棺材瓤子!」
鬼子吼著:「洞!洞!」漢奸對著老頭兒的耳朵嚷:「問你,洞在哪兒?」老人家眯縫著眼兒,說:「什麼?洞?頭年我養了個大狸貓,嘿,一看就是個好貓,把耗子治得影兒也不見啦,哪還有洞呀?」漢奸嚷著:「你他媽的!不是小洞,是大的,地下挖的!」尹大伯伸著頭,仔細的聽著,笑起來說:「哦!這回我可聽明白啦。嗨,早知道,早領你們去啦。你們跟我來!」就領他們到後面,指著糞窖說:「你看!這不是啊?我家這是三月才起的,還沒多少糞!不信你瞧!」說著拿個糞杓攪給他們看。臭得那些鬼子忙捏著鼻子走開;漢奸用手在鼻孔下面扇著,眉頭擰成疙瘩兒,說:「得了得了!快放下吧!你他媽的真刺兒頭!」一伙人罵罵咧咧的走出去,嘴裡說:「晦氣!倒霉!碰見這麼個糟老頭子!」
他們出了門,尹大伯托著白鬍子,差點兒笑掉了下巴;趕忙對小孫子說:「我老頭兒出嘴,你小孩子出腿;快跑出去再打探打探,咱們得多提防著點兒!」小孫子答應著,跑出去了。
三
大水在尹大伯家,一連住了好幾天。鬼子漢奸常來折騰,都應付過去了。大水想:「有群眾掩護,待在這『草雞窠』里倒挺穩當。」可是他又想:「老待在這兒,外面的情形一點不知道,雙喜他們都見不著,小梅又不知道下落,家裡老人也不知道怎麼著了!天天鑽洞,什麼工作也不能幹,可不把人憋死呀?」
一天晚上,他辭別了尹大伯,先去尋他的槍。
野地里,月亮照得挺明快。高梁、棒子都長高了,可是草也長得挺稠。大水心疼的想:「這地可是該鋤啦!」在一片樹林裡,他碰見趙五更、艾和尚。同志們見了面,心裡可豁亮多了。談了幾句話,艾和尚就拉著大水的胳膊說:「大水啊,我告訴你一件事兒,你可別難過!」大水忙問什麼事。艾和尚說:「敵人把你爹抓去,逼著要人,老人家受了點兒罪,村里保他出來,沒兩天就去世了!」大水聽了,呆呆的坐在墳頭上;艾和尚一勸,他就哭開了。
牛大水越哭越傷心。艾和尚和趙五更勸了半天,他才擦著淚,咬牙說:「好狠的鬼子漢奸啊!那麼大歲數的一個病人,也逃不出他們的毒手!我牛大水活著非報仇不行!」他打聽同志們和兄弟小水的消息。五更說碰見馬膽小了,聽說小水跟著雙喜呢;又說高屯兒救活了,楊小梅也逃了出來;埋在地里的槍,雙喜都起走了……大水聽了,心裡才鬆快點兒。
大水又問黑老蔡、雙喜在哪兒。艾和尚小聲告訴了黑老蔡的地點,說自己才從那兒來,路上遇見的趙五更;黑老蔡說:雙喜在西漁村,叫大家跟雙喜——跟組織聯繫好,千萬不要失掉關係;又叫大家一定要把槍帶在身上,在任何情況下,決不能放棄了武裝,必要的時候就得跟敵人拚。還叫同志們多作些群眾工作……等敵人的瘋狂勁兒一過去,就集中力量,打擊小股的敵人……這些話,艾和尚可記不清,只說了個大概的意思。未了他說:「黑老蔡已經把工作都布置給雙喜了,咱們趕快找雙喜去,雙喜在一個堡壘戶家待著呢。」
趙五更也正要找雙喜,三個人就急急忙忙奔了西漁村。誰想艾和尚糊裡糊塗,又把地點記岔了;五更也光知道雙喜在這村,可說不清在哪一家。他們找了半天沒找著,心裡挺著急。看看羅鍋星在西天只剩一樹高,,天快明了。他們不敢在村里待,只好到村外莊稼地里,找了一片場,就在滑秸垛旁邊睡一會兒,三個人輪流放哨。
天剛麻麻亮,敵人來圍村了;鬼子怕老百姓發覺,都從高梁地里走,頭前是便衣漢奸引路。放哨的艾和尚可睡著了!
大水迷迷糊糊聽見高梁葉子唰唰的響,心一驚,坐起來回頭一瞧,不好,四五個便衣往這邊走呢;忙叫醒趙五更,說:「快醒醒!不知道什麼人來了!」又去推艾和尚。趙五更忙拿著槍站了起來,說一聲:「快跑:敵人來了!」就往前竄。敵人發現目標,趕忙去追他,大水、艾和尚都沒有槍,見滑秸垛旁邊靠著個秫秸箔,就鑽了進去。
趙五更看見敵人追他,急忙回頭打了兩槍,打死了頭前的一個敵人,就跑得不見影兒了。大水、艾和尚從秫秸箔的另一頭鑽出去,竄進高梁地。沒想到頂頭碰上了鬼子,一下按著大水的腦瓜兒,把他卡住了。大水要有槍,也就可以把鬼子打死,自己逃走;可他空著手。猛一挺,褂子嘩的扯破了。鬼子擰住他一隻耳朵,大水掙扎著扭過去,轉身一個耳光,把鬼子打了個側不棱;一個指頭打在鋼盔上,痛得發麻。那邊艾和尚也跟一個鬼子打起來了。
大水正想跑,另一邊又跑來兩個鬼子,嘴裡說著:「好的好的!上的上的!」原來鬼子愛摔跤,都把槍扔了,要捉活的。一個鬼子先撲上來,抱住大水就摔,嘴裡嗯嗯嗯的。他兩個就地十八滾,打了個瞎架。旁邊兩個鬼子看大水勁頭兒大,也都撲上來。大水一個打不過三個,給他們按住了。鬼子解下大水的束腰帶,把他綁起來。艾和尚那邊只一個鬼子;艾和尚急勁兒大,把他摔在一邊就跑,那鬼子爬起來就追……
四
天明了。敵人把牛大水拉到場上,一群鬼子圍著看。矮胖的鬼子小隊長飯野用手叉叉大水的手腕,那手腕兒真粗真壯啊;又用手一揸一揸的量量頭水的肩膀,比他自己的肩膀寬得多;他那紅紅的酒糟鼻子哼了一聲,嘀哩嘟嚕不知說些什麼。那挨了巴掌的鬼子,人們都叫他什麼「初一加三郎」的,是個高個兒;他老噘著嘴,低著頭,翻起白眼兒對大水瞅著。鬼子們看看他,又看看大水,都嘰哩呷啦亂笑。
飯野小隊長會幾句中國話,問大水:「你什麼的幹活?」大水瞧見旁邊有井,有菜園子,就說:「看瓜的。」漢奸問:「看什麼瓜?」大水說:「看北瓜。」飯野那紅鼻子一縮,露出不相信的神氣。他哼了一聲,彎下腰去,看看大水的手心,沒死肉;又蹬一蹬大水的腿肚子,倒是挺有勁兒;立時眼睛一鼓,說:「嘿,八路太君的有!」就把他帶到村北口大堤旁邊去。
他們把大水綁在堤邊一棵柳樹上,手反綁著,上中下三道繩子捆了個緊。鬼子們有的打他耳光,有的用大皮鞋踢他。正打得凶,那邊又有一群鬼子,擁著一個人過來;那人頭上的血流了一臉。大水吃了一驚,看出他正是艾和尚。艾和尚因為空手,也給活捉了。
鬼子把他推到牛大水跟前,一個漢奸手裡拿著艾和尚的黑皮帶,指著大水,問艾和尚:「你認得他不?」大水忙說:「我不認得他,他怎麼認得我?」漢奸照大水臉上就是一皮帶:「誰他媽的問你呀!」又問艾和尚:「說!認得不認得?」艾和尚說:「我,我也不認得他。」鬼子把他一推,艾和尚就一屁股坐在堤坡上了。
兩個鬼子拿著兩根粗木棍,打得艾和尚亂叫,痛得往兩邊讓,身子一仰,腿一翹,一棍就把一條腿打折了。艾和尚給打急了,猛一挺,呼的往下竄,就鑽了高梁地;可是腿折了,他跑不了啦!鬼子把他拖回來,說:「你兩個統統死了死了的!」一槍就把艾和尚打死了。大水閉著眼兒等他打,可是聽不見槍聲;睜眼一看,艾和尚已經栽到堤根下了。
大水看到活蹦亂跳的艾和尚一眨眼的工夫,就死在敵人槍彈之下,心裡一陣疼。想著:「反正活不了啦!」就大聲問:「你們有種,怎麼你們不打呀?」漢奸說:「你到底是不是八路軍?」大水說:「我就是八路軍,活著,就跟你們干;死了,也是光榮的。不象你們這些狗雜種!」鬼子獰笑說:「八路,好的好的!」回頭跟漢奸說了什麼話;漢奸對大水說:「哼,你倒想死,且不叫你死哩!」
這當兒,村子裡亂糟糟的,男女老少給鬼子趕得大哭小叫。有個外路來的買賣人往村外一跑,也給鬼子抓到堤邊來了。敵人問他是不是八路,他說不是,就打開了。那商人連忙喊:「別打別打!我有個話說:——我的大哥跟你們是好朋友,看我大哥的面上,饒了我吧。」漢奸問:「你的大哥是誰?」那商人忙解開腿帶,拿出一卷聯合票給他們說:「看!我這個大哥不是你們的好朋友嗎?」漢奸笑起來說:「這真是個買賣人!」飯野小隊長眼一眯,鼻子一縮,露出一口大黃牙,笑嘻嘻的點了點頭,說:「金票的金票的!買賣人,好!」又一揮手:「開路開路!」商人爬起來就跑了。
村裡的老百姓,都給趕到村口來開會了。敵人把大水從樹上解下來,說:「走!挑八路去!」就把他押到會場,從一頭走過去,叫他「拔相」(就是挑選人)。男女老少都嚇得戰戰兢兢的,偷著眼兒瞧大水。大水一眼看見雙喜也站在裡面,心就跳起來了。雙喜的眼睛直直的望著他,好象在說:「你可是個共產黨員,看你堅決不堅決!」
飯野小隊長手裡攢著一把刺刀,問大水:「裡面有八路的沒有?」大水說:「沒有!」那飯野鼓著眼睛,恨得嗯嗯嗯的,舉起刺刀,照大水的心窩就刺。大水扭過臉去,咬著牙說:「反正沒有!你刺吧!」飯野可哼了一聲,又推大水往前走。群眾臉都嚇黃了,噙著淚花兒。大水看見馬膽小、穀子春,還有兄弟小水,和好些隊員、幹部都在裡面;一個個直勾勾的瞅著他。
敵人押著大水在場裡走了一遍,大水一個也沒有說出來。飯野小隊長起了火,回頭吼了一句什麼。立刻有個鬼子兵引來三隻洋狗,都氣咻咻的吐著紅舌頭。飯野嗚嚕的叫了一聲,指指大水的腿;一個狗就竄上去,只一口就連肉帶褲子,血淋淋的撕下一大塊。大水掙扎著,悽慘的叫了一聲;痛得他頭上汗珠兒直往下滾。飯野又指指大水的胳膊,那洋狗猛的直立起來,兩個爪子往前一撲,又咬了一口;大水就昏過去了。
忽然,人群里一個白頭髮的老媽媽,跌跌撞撞的衝出來,撲在大水身上,眼淚直流的喊:「你們別造孽啦!這是我的兒呀!你們要把他治死啦!」群眾都哭下了。幾百個男女老少一齊哀求說:「他實在是個好莊稼人啊。你們饒了他吧!」鬼子怕老百姓憐惜他,就一腳踢開老婆兒,把大水架起來,帶走了。
五
敵人回到東漁村,牛大水醒過來了,敵人把他押進警備隊住的後院,關在南屋一個木籠子裡。傍黑,看守他的老頭兒,悄悄對他說:「你娘看你來啦,你們說話小聲點兒。」就走出去了。大水心裡想:「我娘早死啦,怎麼又來個娘呢?」正想著,看守帶進來一個白頭髮的老媽媽,手裡提著個籃兒;大水認得她是西漁村王樹根的娘,王樹根已經在「掃蕩」開始的時候,給敵人活埋了。當下王大媽跟看守說了兩句話,老頭兒就出去了。
老媽媽抓住木籠,白髮的頭兒仲過來,小聲說:「大水啊!我把你認下啦,你就說你是王樹根。雙喜叫你沉住氣,什麼都別承認。咱們一村都在保你呢。唉,我的親人哪!看著你,真叫人心疼得不行啊!今兒個誰也吃不下飯,大伙兒正在給你湊錢呢。」大水聽著,心裡一陣熱辣辣的,淚珠兒直往下掉,哭著說:「娘!……你放心!……你跟雙喜說,我死活總得爭口氣,你們……別結記我!」
老媽媽撩起破衣襟,擦了淚,從籃里拿出鄉親們交給她的雞子兒、油散子、燒餅……許多東西,塞進木籠里,放在大水跟前;又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兒,塞給大水說:「小子,這是我給你的一點錢兒,留著你零花吧。」老媽媽不敢多耽擱,叮嚀了兩句就走了。
過了兩天,兩個偽軍端著槍,把大水提出去過堂。走到鬼子營房,大水看見門口站著西漁村的許多老鄉親,老媽媽也在裡面,都眼巴巴的望著他。大水進了屋子。一個白臉兒鬼子,戴著一副小眼鏡,人家叫他「狗牙子傷」的,正坐在那兒,和旁邊一個「翻譯官」說話,偽隊長楊花臉也坐在一邊。翻譯官叫大水站到桌子跟前,問他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兒。大水一口咬定是西漁村的,叫王樹根。又問他是幹什麼的,大水說是莊稼人。楊花臉問:「你到底是不是八路?」大水說:「我一年到頭,耕耩鋤耪,怎麼是個八路呢?」楊花臉拍著桌子,喝著說:「你不是,你那天為什麼承認是八路呢?」大水說:「他們一個勁兒打我,把我打昏了,我說的胡話。」
楊花臉轉過臉去,跟「狗牙子傷」咕嚕咕嚕的說了一陣話,那「狗牙子傷」點點頭,就用紅藍鉛筆,在一張紙上寫「共產黨」三個大字,指著牛大水:「你,共產黨?」大水嚇了一跳。可是「狗牙子傷」在那三個字上劃了個大「×」,說:「你,不是!」又寫「八路軍」三個大字,說:「你,八路軍?」大水又嚇了一跳。「狗牙子傷」又劃了個大「×」,說:「你,八路,不是的!」又寫「工作員」,又劃掉。最後寫了個「良民」,說:「你,良民,好的,好的!開路,開路!」楊花臉笑著對大水說:「太君饒了你了,好好兒種你的莊稼丟吧!」偽軍就給大水解繩子。
「狗牙子傷」抬一抬小眼鏡,站起來,和楊花臉走進裡間去。一面走,那「狗牙子傷」一面說:「楊隊長!你,王樹根的金票,大大的有,大大的發財!」楊花臉說:「我要發財,這個的有!」說著用手在脖子上砍了一下,「狗牙子傷」就嘻嘻嘻的笑起來了。
大水放出來,剛出門,老鄉親們就圍上來了;有的扶著他,有的問長問短。一伙人給他裹好傷,換了衣裳,歡歡喜喜的往村外走。一轉彎,迎頭來了幾匹馬,人們趕快讓開。頭一匹馬上騎的一個胖軍官,象是何世雄。幾匹馬過去了,老鄉們低聲說:「胖子這會兒在城裡當什麼大頭兒呢!咱們快走吧。」
正說著,忽然一匹馬轉回來了。馬上一個挎盒子槍的喊了聲:「站住!你們幹什麼的?」大水一聽是張金龍的聲音,忙低下頭。
原來那人正是張金龍。這破落戶,這流氓,這地主的狗腿,在「掃蕩」一開始,就投奔了他原來的主子何世雄,當上漢奸了。這會兒他一馬過來,說:「嘿,這不是牛大水嗎!我看著就象你!」說著跳下馬,提著盒子槍,高興的走來說:「哈,巧極了,正找你呢!快跟我走吧。」老媽媽搶上來說:「你這是幹什麼呀?才打官司出來,日本人那兒都沒事啦!咱們都是中國人……」張金龍一個巴掌把老媽媽打得跌在地上了,用盒子槍指著大水說:「牛隊長!你不是英雄好漢嗎?走吧,到咱們何大隊長那兒去,耍耍你的威風吧!」
說話間,又有兩匹馬轉回來了。大水咬著牙說:「好張金龍!我早知道你要幹這勾當的!英雄不英雄,咱反正不當漢奸!走就走!豁出我這一百多斤,怕你我就不是爹娘養的!」張金龍掏出繩子來,擰著大水的胳膊就捆。老鄉們都上來說好話;張金龍罵著,把大水捆了個五花六道,一匹馬交給那兩個偽軍,他推著大水就走。
六
他們把大水帶到何莊,押在何家大宅的後院。
何世雄這次回來,可耀武揚威了。這幾年他在城裡當漢奸,村里把他過去霸占的土地,都讓原主耕種了;扒堤放水的第二年,又把他搜刮老百姓的血汗——埋在地里的幾十石麥子,退還窮人度了春荒。這次他一回家,就「豬八戒倒打一釘耙」,奪回土地,還挨家挨戶搜糧食、搶東西、打人、牽牲口……又到處找咱們的幹部。幸虧幹部們藏的藏了,跑的跑了;家屬們投親戚,靠朋友,尋吃要飯,也都逃了。他沒法子出氣,就放火,燒了許多房子。
這天晚上,日本司令龜板路過這兒。何世雄擺了酒席招待他,那股子奉承勁兒,真是恨不得捧著龜板的屁股親嘴呢。
那龜板,瘦長臉兒,高顴骨,留著仁丹鬍子;會說中國話。他捻著鬍子,抬起下巴,兩隻黃黃的小眼珠斜瞅著何世雄;他那女人似的嗓子,傲慢的說:「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強的!你看,大日本皇軍在太平洋上,把美國都打敗了!你們小小的中國,不用打!」
他吹了一通「中日提攜」的理論,說汪精衛好,又說蔣介石也不錯:背後伸出個胳膊跟「皇軍」拉手呢;就是「共產黨」大大的壞,是「皇軍」的死對頭,所以一定要把主要的力量放在「剿共」上。一說起「剿共」,他那「武士道精神」,使他額上筋都暴起來了,聲音發尖的說:「剿共好比刨樹的。你把樹枝樹身的統統鋸了,底下又會出樹!你要把共產黨的下層組織統統查出來,刨了根,就是有樹也死了的!」
鬼子司令走了以後,何世雄就把牛大水拉出來審問。
七
夜深了,牛大水給押到何世雄的屋裡。
屋裡點著兩盞大泡子燈。人們一個個凶眉惡眼,殺氣騰騰;旁邊放著棍子、刀、繩、壓人的槓子……火爐里燒著烙鐵和火箸。大水瞧著,就象進了閻王殿似的。
何世雄見了牛大水,恨得咬牙。他兇狠狠的笑著說:「牛大水!什麼都給你準備好了,你看哪樣菜好吃就吃哪樣吧!」兩邊的人喝一聲:「跪下!」大水說:「跪什麼!我沒有罪!」何世雄拍著桌子罵:「你混蛋!」大水氣得心頭冒火,說:「你八個混蛋!」何世雄滿臉橫肉,揮手說:「叫他嘗嘗!」兩個特務擰住大水的胳膊,一個從後面用條白布把他腦袋一勒,另一個拿兩塊檀木板,照大水臉上啪啪啪左右來回的打,幾下子,打得大水嘴裡連血帶沫子流下來,舌頭都麻了,象棉花瓤子似的;眼角上也挨了一下,只覺得昏昏沉沉,不懂事了。
他們用一卷草紙把大水熏醒過來。何世雄問:「黑老蔡、劉雙喜他們在哪兒?」大水說:「不知道!」何世雄問:「上一回你和劉雙喜到這兒來抓我,是誰報的信,誰出的主意?」大水一隻眼兒糊著血,一隻眼兒瞪著,說:「你別問我,你問我幹嗎!」何世雄冷笑說:「嘿!這小子還沒嘗著好滋味呢!給他一碗黃米飯吃!」
大水背後那傢伙,用膝蓋頂住大水的腰,手裡的白布緊緊一勒,勒得他仰了臉兒;旁的人就用小米泡涼水,往他鼻子裡灌。還聽見何世雄說:「你吃這碗飯怎麼樣啊?飽飽兒的吃一頓吧!」大水忍不住,一吸氣,呼的就吸進去了,嗆得腦子酸酸的,忽忽悠悠的又昏過去了。
他們又把他熏過來。大水迷迷糊糊的,鼻子裡噴出來的小米全成了血蛋蛋,嘴裡也出來了,身上又是血又是水。何世雄得意的說:「你小子好啊!鐵嘴鋼牙,柏木舌頭;到了我手裡,看你還厲害不厲害!」
張金龍叼著個菸捲兒來了;對大水露出金牙齒,笑嘻嘻的說:「還是說了吧,牛大水!你們黨員,什麼不知道啊?你又是區上的紅人!黑老蔡就是你的表哥,你和劉雙喜是他的胳膊腿兒,下層組織都是你們鼓搗起來的。你說出來沒事兒;不說出來,怎麼也過不去這一關!你看我從前也乾的那一行,跟你是一勢;說過來不就過來啦!」
大水氣得渾身亂顫,眼珠子都瞪出來了,一嘴粘糊糊的血沫子,呸的唾了張金龍一臉,說:「漢奸王八蛋!誰跟你一勢?」張金龍掏出綢手絹,抹抹臉,一條眉毛壓了下來,狠狠的瞪著牛大水:「媽的!你小子還賣骨頭?」隨手抽出燒紅的烙鐵,把大水的褂子撕開,就吱啦啦的烙他的背,背上燒得直流油,一陣陣的冒煙,滿脊樑都燒糊了啊!大水喊,大水叫,大水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漢奸王八蛋,好狠心!對中國人一點不留情啊!共產黨八路軍抗日救國,有什麼罪呀?」他眼裡掉下來的,不是淚,都是血啊!
何世雄擰著眉頭,慢慢的吸菸;忽然抬起眼皮子,奸笑著說:「牛大水!你別死心眼兒,拿著雞蛋跟石頭碰!你這是何苦呢?人家黑老蔡、劉雙喜未必有你這麼堅決!你硬抗硬頂,白白送了命,誰來憐惜你呀!」忙叫人給大水鬆了繩子,端個凳兒給他坐;勸他說:「你也別難過!今天我喝了點兒酒,弟兄們打了你,顯得怪對不起你的;其實這也沒什麼!你也別放在心上。你看金龍,過這邊來多『得』呀!吃的好,穿的好,還有錢兒花!只要你回心轉意,我也給你個官兒做,讓你也闊氣闊氣!」
何世雄一面說,一面楞著三角眼兒瞅大水的臉色;見大水低著頭兒不說話,想他一定給說動了,就給張金龍丟了個眼色。張金龍出去了,他接下去說:「要說抗日,我何世雄過去也是抗日的,現在也不是不抗日啊!抗日的時間長著哪,著什麼急呢?」
張金龍進來了,後面一個人端著托盤,盤子裡有酒有肉,有白面卷子,過來放在大水跟前的小桌子上,何世雄伸手說:「牛同志!快吃吧!給你壓壓驚!你是個好樣兒的,咱倆今後交個朋友!」
大水氣壞了,拿起一碗豬肉,照著何世雄就摔過去。何世雄讓不及,油鹵滷的,直灑了一身,碗兒也打爛了。人們忙捉住大水。何世雄跳起來,氣得臉兒發紫,喝著說:「這小子真他媽不識抬舉!給你臉不要臉,我倒瞧瞧:看你擰得過我,還是我擰得過你!」他吼了一聲,幾個如狼似虎的傢伙,又橫拖倒拉的把大水拾掇開了。
他們用盡了各種刑罰,大水受盡了各種罪。他們想掏出口供,把這一帶共產黨一網打盡。大水可咬著牙,一個字也不說。雞叫了,拾掇他的人們全累得不行了。何世雄擦著禿腦瓜上的汗,把鼻子都給氣歪了,說:「這號東西不是人!快拉出去砍了他,餵狗吃!」大水已經癱在地上不能動了。一伙人架著他,張金龍拿著一把大刀,顛著屁股走在頭裡,何世雄的那條狼狗,搖著尾巴跟在後面,都往村外走。
月兒很明,四下里靜悄悄的。到了村南一片亂墳堆,一棵孤伶伶的棗樹旁邊,他們剝下大水的血衣裳,大水只穿個褲衩兒,光著頭,赤著腳,給他們推推搡搡的按在地上。狼狗坐在一邊等著。張金龍先把刀子在石頭供桌上哧哧的磨了幾下,月光里,那刀子真亮啊!他揮起了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