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回 睡冰
在困難中不動搖!
——毛主席的話
一
張金龍剛揮起刀,後面有人喊著過來:「餵!喂!慢著慢著!」張金龍回頭一看,幾個人跑到跟前來說:「大隊長叫你先別砍,趕緊回去!」牛大水已經昏過去了,這時候迷迷糊糊的想:「我不是死啦?怎麼腦袋不掉下來呢?」暈暈騰騰的覺得有人架著他走。一會兒,回到何家大宅,又給關到後院的小屋裡了。
張金龍心裡納悶,提著大刀片子,進了何世雄住的北屋,看見屋裡坐著大太太,老太爺……好些個人,都在啼哭;何世雄一臉氣惱,正在對一個護兵發脾氣。張金龍也不敢問,坐在一邊聽聽,才明白是何狗皮從鎮上回來,半路給劉雙喜他們劫走了;放護兵回來送信,要用何狗皮換牛大水。約定了地點,限明天交人,要不送回牛大水,撕了他狗皮,還要報仇。
大水在小屋裡醒過來,摸摸身上,這兒也是血,那兒也是血。披著的血衣裳已經沾住了,脫也脫不下。渾身痛得象亂刀子割,比上刑的時候還受不了啊!坐也不能坐,躺也不能躺,側著身子,腦袋靠著牆根,眼淚和著血,慢慢的流了下來。
他心裡想:「唉,我牛大水怎麼落到這個地步啦!要不是出來工作,得罪下人,還會受這麼大的罪啊!我這是下了十八層地獄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有誰知道我的苦楚!」他想尿尿,可是短褲衩眼血肉結成一塊了;動一動就痛得要命,只好尿在褲子裡了。尿螫著傷口,痛得他攪心似的,咬緊了牙。
他哭著想:「我的娘啊!這怎麼受得了呀?倒不如乾脆死了好。」他勉強睜開一隻眼兒瞧瞧。屋裡很暗,外面可明了。幾隻家雀在窗欞上啄呢,啄啄又拍拍翅膀飛走了。大水不知怎麼就想起黑老蔡,想起楊小梅,想起許多同志們;可不知他們都在哪兒,一定還在堅持哩。他就想到那一天,大伙兒舉起胳膊宣誓:「再怎麼困難也不悲觀動搖!」大水想:「嘿,我剛才想些什麼來著了我是個共產黨員,我他媽的還不抵個群眾啊?老百姓還堅持抗日哩,我受了點刑,就想尋死,呸!我真他媽的糊塗!」氣一壯,心一橫,覺得痛也不那麼厲害了。
大水想想他的娘——王大媽,想想尹大伯,想想許多老鄉親,冒著危險,費盡心機搭救他,他自個兒可想尋死;嘿嘿,這倒對得起人啊?他靠在牆上,自己也覺得好笑:「不出來工作,就能逃得過嗎?老百姓死的還多呢,這埋怨誰去!都是鬼子漢奸那些王八蛋害人。他媽的,我牛大水不死啦!只要能活著,就得報仇!」
大水醒一陣,昏一陣,迷迷糊糊過了一天。晚上,他又醒過來,覺得晃晃蕩盪的,聽見打桌的聲音;心裡想:「莫非我在船上嗎?該不是把我扔到河裡淹死呀?」他想坐起來看看,可是渾身沒一點勁兒,頭也抬不起來,一下又糊塗過去了。
船到了一片葦塘旁邊,濠里咿咿啞啞出來一條小船。船頭上坐著一位老先生,月光照著他雪白的長鬍子,銀亮亮的。他神清眼明的望著大船招招手,兩隻船靠攏了。他過這邊大船上來,跟何世雄的父親見面,兩個人拱手讓坐。
船上那些偽軍,都把手裡的槍放了下來。梁廣庭老先生說:「那邊找我當個中人,牛大水來了沒有廣何世雄的父親指給他,老先生掀開破被子,吃了一驚。他摸了摸大水的心口,慢慢放下被子,耷拉著眼皮不說一句話了。
那姓何的老傢伙忙跟老先生解釋,把打壞牛大水的責任,完全推在日本人身上;又說要把何狗皮送來了,才能放牛大水回去。梁老先生嘆氣說:「唉,太翁,這事兒我怕辦不了!要說你們的少爺,我見來著,人家連一根汗毛也沒動!將心比心是一個理兒。人成了這樣子,這可怎麼說了咱們也不能一手遮天,一手蓋地啊!那邊的意思,原是先把牛大水接回去,再送你們少爺過來。你要不樂意,我就越發難以為力了。」兩個人談了半天,還是老先生擔保,先把牛大水送過去。
大水給裹在破被子裡,抬上小船。小船又咿咿啞啞的鑽了濠,在葦塘里這麼一拐,那麼一彎,走了半天,來到另一片葦塘。划船的打了一聲唿哨,葦叢里立時鑽出兩條小船,船上高屯兒、雙喜、牛小水,都搶著跳到這邊船上來。
他們一看見大水打成這個模樣兒,都楞住了。高屯兒牙齒咬得格錚錚的說:「這還行啊?他們把咱們的人打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咱們可不能白白饒了這狗皮!」雙喜忙說:「這筆賬以後再跟他們算,現在人已經回來了,可別叫老先生為難。」沒想到小水這孩子擦了擦眼淚,一句話不說,早跳回那邊船上去,拔出攮子,把何狗皮的鼻子嚓的一刀割下了。何狗皮蒙著「捂眼」(驢推磨時戴的眼罩。),連喊饒命。牛小水舉起攮子,說:「再他媽的喊,一刀宰了你!」雙喜忙跳過去把他拉開,說:「別亂搞!這麼著解決不了問題。」小水還狠狠的罵著,把刀上的血在鞋底上抹了抹,插進套子裡。一伙人把大水抬過這邊船上,老先生趕忙把何狗皮送走了。
半夜裡,兩隻小船兒劃到淀里一個小村,這村只有三十幾戶人家,四面全是水。小梅她們也早來到這兒,都眼巴巴的等大水回來呢。房東大嫂子早拾掇好一個炕,燒了一鍋開水等著。人們把大水抬進來,楊小梅一看見,不由得一陣心酸,望著他含了兩泡眼淚。他們把大水輕輕兒放在炕上,拿燈照著,一揭開破被子,圍著他的同志們全哭下了。
大水!——大水!——本來那麼壯的好小伙子,這會兒糟害成什麼樣兒了呀!腦袋腫得跟大頭翁似的,狗咬的傷口都出了蛆,十個指頭給釘子釘得從胳膊肘兒以下全烏紫了,渾身還哪兒瞧得見一塊好肉啊!他昏迷著迷昏著,只剩下一絲兒氣了。
從縣大隊找來的衛生員,給大水打了一針,大水醒過來了。他睜開左眼,看看雙喜,又看看小梅,又看看高屯兒,看著看著,猛一挺就坐起來,喊:「怎麼?是你們啊!」小梅忙扶住他,哭著說:「大水啊,你回來啦,你……不礙事啦!」
大水浮腫的臉兒露出笑模樣了:「我回來啦,我回來啦,我可是見著你們啦!哈哈哈!哈哈哈!……」他不住的笑,他不住的說胡話,他在發高燒啊……
同志們的心兒給什麼咬住了似的,都忍不住哭出聲來了。
三
秋天,旱地上到處都是敵人。五里一個大崗樓,三里一個小崗樓。到後來,白洋淀里也有敵人了,大村都修了崗樓,小村也常去。敵人征的田賦,預借的糧食,吃不盡,天天香油白面,豬肉雞子兒……老百姓吃草籽、榆樹皮、酸里苗、紅薯葉兒……有的挖野菜,挖著挖著就餓死了。環境真殘酷,真艱苦啊!
程平、黑老蔡他們還在旱地上堅持。劉雙喜一夥分配在西部白洋淀。他們掌握村幹部,聯繫群眾,跟敵人作鬥爭。
牛大水病了好長一個時期,全靠老鄉親盡心的照顧,同志們輪流的伺候。在那艱苦的環境裡,不能不常常轉移。老鄉們有時把大水藏在洞裡,有時藏在船上,有時用「小箄子」把他藏在葦塘里。大水的病慢慢的好起來;大秋以後,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體很虛弱。
冬天,白洋淀凍冰了。太陽照在冰上,四下里亮晶晶的,冰上反映著天空的藍色。鬼子坐著老百姓的冰床,一長溜,一長溜,飛快的在冰上跑,到各村搜索。他們明知道有「八路」活動,可怎麼也抓不住。
後來,敵人的「討伐大隊」從旱地上轉游過來了。一時,這一帶大大小小的村子,都住下了鬼子;搜查、翻騰、拷問老百姓……雙喜他們和一些村幹部,都在老百姓的掩護下撤出來,隱蔽在白洋淀的葦塘里。這一年,白洋淀的葦塘,全留了「邊葦」——老百姓把裡面的葦子割下,四周圍留下一圈葦子,好掩護八路軍。
一連好幾天,雙喜他們都在葦塘里的冰上過日子。餓了,把老百姓偷偷送來的麻餅、棉籽團兒、野菜攙的糠窩窩……雜七雜八的冷東西,分著吃;渴了就嚼冰凌子。雙喜說笑話:「這是冰糖哪!一人一塊,不花錢。」大家咯吱吱,咯吱吱的,嚼得怪起勁。送來了地梨面的餑餑,就給大水吃。大水腦瓜兒上箍著白布,仰躺在高屯兒懷裡。他很過意不去:「我的傷已經好了,憑什麼該吃好東西呀?」拿個餑餑讓來讓去,臨了還是吃半個,那半個一人抉一小塊兒,分著吃了。小梅穿著老百姓給她的破棉褲,膝蓋兒上吊著一塊破布,西北風吹著,破布兒一掀一掀的。秀女兒說她:「哈,你這個褲子上還吊個門帘兒呢!」小梅也忍不住笑起來,說:「你這調皮鬼,別出我的洋相啦!」
太陽射在冰上,刺得人眼睛痛。人們成堆的坐著,有時候開討論會,有時候擦槍;擦著擦著,就唱起歌來:
槍聲響,
大炮轟,
殘暴的敵人來圍攻!
不怕槍響,
不怕炮轟,
我們要粉碎敵人的圍攻!
槍聲響,
大炮轟,
殘暴的敵人來進攻!
不怕槍響,
不怕炮轟,
把敵人消滅在冀中!
…………
晚上,月亮掛在天空,冰上閃著青幽幽的光。突擊隊輪流出發,到這村那村,去騷擾敵人。留下來的同志,在冰上墊著葦葉子,鋪著席,就在冰上睡;男同志一攤,女同志一攤,三四個人蓋一條被子。人肉是熱的啊,睡著睡著,冰就化了,身子底下水濟濟的。小梅笑著說:「你們翻身打滾,可得小心點兒啊,冰給肉吸得薄了,別把咱們漏到水晶宮裡去喲!」那邊大水笑著說:「別打牙玩啦!這麼厚的冰,搬個火爐子來,也漏不下去。」大家擠著亂笑。
在冰上睡了幾天,每一個人眉眼兒都浮腫了,有的腰痛,有的腿痛,女同志都鬧肚子痛……可是,誰都嘻嘻哈哈的,沒有一個人叫苦。
一天夜裡,下雪了。風嗚嗚叫,雪花兒亂飄。一陣工夫,雪就把他們埋住了。同志們蒙著蓆子,凍得睡不著。男的,女的,就低聲兒唱起《新中華進行曲》:
我中華英勇的青年快快起來,
起來!一齊上前線,
四萬萬覺醒的大眾
已不能再忍受這橫暴的摧殘!
滿懷的熱血已沸騰,
滿腔的熱淚總不干,
不將暴敵掃蕩誓不生,
不將國土恢復誓不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