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八回 「大掃蕩」
槍聲響,
大炮轟,
殘暴的敵人來圍攻!
——民歌
一
一九四二年——抗戰抗到第五個年頭,共產黨和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一天天發展壯大,新建立的抗日根據地和農民游擊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也越戰越強了。這使日本鬼子逐漸懂得了:國民黨倒不可怕,共產黨才是他們的心腹大患,就把對付國民黨的主力部隊調來對付共產黨,向各個抗日根據地大舉進犯。
在冀中,殘酷的「五一大掃蕩」開始了。
這一次,日本兵來得特別多,特別猛,一心想撲滅八路軍,摧毀冀中抗日根據地。我們的八路軍主力部隊轉移到外線打擊敵人去了。地方黨和地方部隊留在當地堅持。
縣委書記兼縣大隊大隊長黑老蔡召集全縣幹部開緊急會議,號召大家:不動搖,不悲觀,不投降變節,誓死和當地人民站在一起;共產黨員更要起模範;大家渡過難關,爭取最後勝利。會場又悲壯,又嚴肅,全體幹部都站起來,舉起胳膊宣誓。
會後,分組堅持、隱蔽,保存力量。大水、雙喜、小梅……幾個人,劃成一組。回到區上,就召集群眾大會,動員老百姓堅壁東西,掩護幹部……幹部群眾都忙著準備起來。
敵人很快就來了。這一帶地皮薄,挖不成地道,大水他們在各村挖了些地洞;可是對鑽洞沒信心,就化了裝,跟老百姓一起撤。敵人可越來越多了,這兒也有,那兒也有,說不清哪兒來,說不清有多少。淀邊河邊,堤都給敵人的車子隊封鎖了。人們四下里跑,往麥地里鑽。敵人圍住村,咕冬咕冬直打炮。……
下午,敵人就「拉大網」了。外面一層馬隊,裡面一層步兵隊,方圓幾十里的合擊圈兒越圈越小。大家成群的往東跑,嘩的退回來;又往西跑,又嘩的退回來;哪兒也有鬼子啦。看得見這村也是火,那村也是煙,村村都響槍。可怎麼著也跑不出了啊!好些婦女、孩子哭了。
大水他們沉住氣,偷偷把手槍埋在地里,壓上個大土塊,作了記號。眼看敵人更近了,那馬隊,一匹匹大紅馬,頭揚著,尾巴撅著,撒開蹄子,一個圈一個圈的跑,越圍越緊。裡面的人越湊越多,擠成疙瘩了。大鋼盔大皮靴的鬼子步兵,和綠軍裝的漢奸隊,都端著亮閃閃的刺刀,一齊圍上來,把男女老少全轟到大路上,男的分在一邊,女的分在一邊,四面架起了機關槍。
「翻譯官」和便衣漢奸走來走去的問:「誰是八路軍?誰是共產黨?站出來!」問了半天,沒人應。又問:「誰是幹部?誰是游擊隊?」還是沒人應。一個穿白小褂兒的漢奸嚷:「嘿!你們這抗日窩子,還能沒有啊?」鬼子起火了,就帶著漢奸,從一頭起,一個個的查:看看手,摸摸腿,扒下人們的手巾帽子,相腦袋,挑出去好些個。小梅看見,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後來高屯兒、老排長、牛大水都給挑出去了。小梅心裡撲通撲通的直跳。鬼子漢奸又把許多年輕的婦女挑出來。輪到小梅了。一個漢奸說:「這是個漂亮娘們;別看她臉上黑,是抹了鍋底灰啦。」鬼子就一把把小梅拉出去了。
太陽壓樹梢了。鬼子從挑出來的男人里,又拉出五個來,有老排長和高屯兒,都五花大綁的綁起,推到前面。漢奸們把鐵銑扔在地上,強迫老百姓挖坑。老鄉們不動手,漢奸就用劈柴棍子打,硬逼著挖了。
鬼子把綁著的一個小伙子拉過來,那是西漁村的王樹根,他臉色死白,掙扎著大哭大喊。男女老少跟著都哭開了,大伙兒嚷著說:「都是老百姓啊。你們饒了吧!」可是鬼子把他推到坑裡了。
接著又拉老排長。老排長緊閉著嘴,死死的盯著鬼子,慢慢的走過去;快到坑邊了,他突然使全身力氣,飛起一腳,踢中一個鬼子的下身,鬼子昏例在地上了。另一個鬼子從後面一刺刀把老排長挑進坑裡。
鬼子漢奸罵著,又一連推下兩個人。剩下高屯兒了,他睜著圓彪彪的眼睛,跳腳大罵:「鬼子漢奸,你們這些王八蛋!中國人是殺不完的!早晚叫你們不得好死……」鬼子踢著打著,把他推進坑裡,他還是罵個不停。漢奸就叫鏟土。老百姓眼淚直流,一個勁的說好話。漢奸們奪過鐵銑來,一鏟一鏟的土就把五個人埋住了。人們一片哭聲;漢奸們可還在上面踩著土。
日頭沒了,軍號響了,敵人把挑出來的男女帶走了。
這兒的老百姓一下都擁到坑上,大家拚命的用手刨。可是,拉出一個,死了;又拉出一個,也死了……五個人,渾身上下都青紫了。
哭吧!哭吧!人們圍著,哭天嚎地的;老人們兒呀肉呀的叫;都用手指頭挖他們的鼻子、嘴裡的土。雙喜流著眼淚,把高屯兒的兩隻胳膊上上下下的晃游。救了半天,可只有埋在上面的高屯兒三個,慢慢緩過氣來,老排長和王樹根已經沒救了。
二
帶走的那些人,都趕進道溝里。男人走在前面,婦女跟在後頭。一根繩子縛六個,一串串,一串串的;鬼子漢奸攙在當間。男人們反綁著手兒,日本兵把背包子彈,盡套在他們的脖子上,墜得人東斜西歪啦。
牛大水脖子上也套了一個大背包,掛了幾個小炮彈,勒得他透不過氣來;只好用嘴慢慢把背包帶子叼起來,用牙咬著。想起老排長、高屯兒他們,淚糊著眼,看不見道了。他想回頭望望小梅,才一扭臉,鬼子的大皮鞋就踢上來了。道溝兩邊是馬隊,馬蹄子帶起的土,嗆得人透不過氣來。汗流下,鼻涕吊出來,只能彎下腰去,用膝蓋兒擦。
大水一面走,一面想:「唉!人家騎在咱脖子上,愛怎麼就怎麼,這他媽的還成個什麼世界呀!」
傍黑,他們路過一個小村,看見村邊的柳樹底下,一夥日本兵嬉皮笑臉地圍著兩個年輕姑娘,要扒她們的衣裳。姑娘們喊著,罵著,掙扎著……
小梅心疼的別轉了臉。又聽見,村子裡婦女們悽慘的哭聲,叫人身上起雞皮疙瘩。小梅想:「落到鬼子手裡,真不得了!這可怎麼好啊?」暗裡把反綁著的手兒扭動,幸虧女人家綁得不緊,她一邊走,一邊磨蹭,慢慢兒繩子鬆了;她可照舊反背著手,好象綁住似的。一會兒,天擦黑了。又走了一陣,都進了村。正在拐彎的時候,小梅瞅漢奸沒在跟前,脫出手,出溜鑽進個茅廁里,蹲下來就解手,心咚咚的跳。
一直等到大隊走遠,天黑透了,還聽見鬼子們大笑大叫,亂嚷亂喊;街上大皮鞋的聲音咯喳咯喳的走過。小梅想,這村也有敵人住下啦。可是老待在茅廁里也不是個事兒,只好瞅個機會,硬硬頭皮,從茅廁里鑽出來,沿牆根溜出村,竄到野地里去了。
小梅想起高屯兒、老排長几個死得太慘,牛大水他們又是不知死活,心裡又難受又著急,獨個兒坐在地里偷偷的痛哭了一場。這一帶,地生,路不熟;黑洞洞的,連東西南北也分不出來。她在莊稼地里熬磨了一夜一天,實在餓得不行了。
後半晌,小梅轉到一個村子邊上,聽一聽,村里沒什麼動靜,就偷偷溜進去。看得見到處都有燒塌了的房;破磚爛瓦里,有的還冒著煙,焦糊的臭味兒刺鼻子。街上,淌著大灘的血。有的地方,扔著許多罐頭筒兒,和雞骨頭、豬骨頭;雞毛兒亂飛……小梅只顧東張西望,不提防腳底下絆了個踉蹌,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繡著鴛鴦戲牡丹的新枕頭。蔥綠的枕頭布裂了一個口子,從那裡面淌出黑烏烏的養麥皮。小梅打了個寒顫,急忙閃進胡同里,輕輕敲開一家的門,要口吃兒。
這家老大娘看小梅孤苦伶仃的一個婦女,就開了門,讓進屋裡,拿出餑餑給她吃。小梅一面吃,一面問敵人多會兒來的。老大娘嘆氣說:「一大早就來了,直折騰到過晌午才走,可嚇死人啦!我們都給圈回來,開了會,誰家也不准藏八路,連環保!要不,『砍頭燒房子的幹活!』唉!……唉!當街挑死了三個,村邊上砍死了倆,高老盆家的小鎖才三歲,好小子啊!鬼子耍弄他,拉住兩條小腿兒,就這麼一劈兩半叉,血糊流拉的死了!你看這日子可怎麼過!跑也不敢跑,待在家裡嚇也嚇個半死啊!」
小梅拿著餑餑,才咬了兩口,就吃不下了。她安慰老人娘說:「慢慢兒熬吧。過了這個勁頭兒,准有翻個兒的時候!」說著說著,大娘就看出她是幹部來了,心裡很嘀咕,說:「好閨女,這兒待不住,你快拿上幾個餑餑逃命吧。」小梅說:「大娘啊!你看,哪兒也有敵人,我往哪兒跑呢?既是來到你這兒,怎麼著你也得留我過一夜。我們出來搞工作,也是為了老百姓啊。你就說,我是你的外甥女兒探望你來了,准沒事兒。」
老大娘又害怕,又疼她,拿不定主意。小梅流著眼淚說:「咱們軍民是一家,我要給敵人糟害了,大娘你不心疼我啊?」大娘一探身子,拉著她的胳膊說:「好閨女,別那麼說;怪叫人難受的!你就待在這兒吧!」小梅問大娘,家裡有些什麼人。大娘說:小子在外面扛活,媳婦走娘家去了,家裡光有老兩口子,沒外人,叫她放心。
忽然,她們聽見大街上,車輪子轟隆隆的,還有過隊伍的聲音。老大娘忙去頂上大門,回來臉色都變了,對小梅說:「鬼子又進村了!你這麼著不行,快藏到裡間屋去!」到了裡面,可沒個藏處。老大娘手忙腳亂的把小梅推在炕上,拉過一條破被子給她蓋了,拐著小腳到外間屋,舀了一杓泔水來,灑在炕跟前,上面撒些灰,隨手拿個破嘴壺和一個碗兒,放在小梅枕頭邊,又把她媳婦的一雙臭鞋放在炕沿上。
聽得見鄰舍家的門,砸得咚咚咚的,又是吼,又是罵。小梅正驚慌,這家老頭兒從隔壁跳牆回來了,說:「來查門啦!」他走進來,一見小梅,就楞住了,瞪著眼兒說:「你是幹什麼的?」小梅一時答不上。老頭兒急得跳腳拍屁股,低聲的喝著:「快出去!惹出禍來怎麼辦?把我們殺了,燒了,可怎麼著?」
小梅坐起來,正要說話,敵人就來叫門了,連踢帶砸的大罵:「媽的,頂門幹嗎?你們不想活嗎?」老大娘忙把老頭兒推出去,著急的拉小梅躺下,拿被子兜頭蓋臉的給她蒙起來。
忽然聽見喀喳一聲響,門倒了,七八個鬼子漢奸衝進外間屋,吆喝說:「你們准藏八路了!快說!」乓的一下,不知道什麼砸了。小梅怕老頭兒發壞,心裡止不住的咚咚咚直打鼓,暗想:「媽的!死就死,怕什麼!」心一橫,就平靜下來了。
這時候,聽見老頭兒在外面說:「我們都是莊稼人,哪來的八路軍呀!」敵人向他要錢,他拿不出,敵人狠狠的打了他一個耳光,進來了,說:「八路的!八路的!』老大娘坐在炕沿上,守著小梅說:「我聽不懂呀!你們幹什麼啊?」
鬼子看見破鞋破被子,到處都是骯里骯髒的,皺起眉頭,捂著鼻子,指指炕上說:「這,幹什麼的?」老大娘說:「我外甥女兒有病呀!你看病得這樣,好幾天不吃東西了,才吃了藥啊!」鬼子說:「八路的有!」就用刺刀挑被子。
小梅裹得很緊,鬼子沒挑開。一個漢奸衝上來,一下就把被子掀開了,扔在炕頭上。老大娘哀求說:「你們修修好吧!剛吃了藥,別給風冒住了!」漢奸又抽出枕頭,扔在地上。到這勁頭上,小梅不怕了,假裝著哼哼起來,閉著眼兒,就象病很重,昏昏迷迷似的。老大娘掉下眼淚說:「大女!大女!你忍著點兒,一會兒我給你燒水喝!」就給小梅掐腦袋。鬼子歪著頭兒看著。老頭兒進來說:「這是我外甥女兒,剛吃了藥啊。」過來拿被子給小梅蓋上了。
鬼子突然說:「婦救會!婦救會!」老大娘說:「我聽不懂話呀!要喝水?我給燒水去!」漢奸走過去說:「走吧走吧。多髒啊!一看也不是個架勢。」鬼子們捏著鼻子,噯噯喂喂的走了。老頭兒去上門。老大娘鬆了一口氣,說:「可嚇死我嘍!」小梅一骨碌爬起來,拉著她說:「好大娘,一輩子忘不了你啊!我就認你乾娘吧。」老頭兒跑進來,說:「同志,受驚了吧?剛才我不懂事兒,對不住你啦!」小梅忙說:「老大伯,你說哪裡話!讓你們擔驚受怕,我才對不住你們哩。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也是沒辦法,多會兒環境好了,怎麼著也要常來看你們,你們是我的恩人啊。」當天住了一夜。第二天,聽說鬼子住下不走了。
三
小梅看村里待不住,趁鬼子集合吃飯的時候,叫老頭兒探好路,就悄悄密密的溜到野外去了。
野地里,麥子長得挺旺,正在往飽里灌漿。高梁、棒子也該鋤了,有誰管呀?小梅和好些逃出來的老百姓藏在麥地里,婦女們用奶頭塞住孩子的嘴,不叫哭出來,可是自己的眼淚,直往孩子臉上掉。大路上,敵人的馬隊、車子隊,來來往往的跑,人們爬在麥地里,動也不敢動,氣也不敢透了。
晌午,槍聲響得很密。小梅偷偷從麥梢兒里望過去,瞧見黑老蔡領著縣大隊的一伙人,給遠處的鬼子兵追得往這邊跑,同志們一邊跑,一邊回身去打槍。可是這邊道溝里也有敵人,機關槍響開了。小梅急得心都要跳出來啦,她瞧見同志們慌亂了;可是黑老蔡一聲喊,手一揮,大伙兒就掉轉身,朝著他指的方向往橫里沖。黑老蔡故意讓自己落在後面,他跑一陣,打一陣,兩隻手輪流開槍,掩護同志們退卻。同志們也一邊跑一邊打。
突然,一聲炮響,炮彈就在黑老蔡後面炸開了,一棵小樹衝上天空。老蔡爬了一下又跳起來,他的衣裳著了火。小梅急得渾身出汗,看見他一面跑,一面脫下衣裳扔開,露出黑不溜一身疙瘩肉,脖子、胳膊上都流著血。兩下里二三百鬼子追他,老蔡兩支槍,乓乓乓一連打了兩梭子。旁的同志都不見了,老蔡也鑽進高梁地跑了。鬼子亂紛紛的追過去,槍炮直吼了半天。小梅看得滿眼是淚,心裡真結記得不行啊!
四
小梅在地里碰見秀女兒了。兩個人見了面,又是難受又是歡喜,就在一塊兒跑。餓了就向人要口餑餑吃。有個伴兒還好一點;可是又遭遇了敵人,兩個人又跑散了。
小梅碰見一個老婆兒在地里剜菜呢。她就跟老婆兒說好話,央告說:「大娘啊!你看我一家子跑散了,沒個地方存身,你認我個閨女,帶著我吧!」老婆兒看她怪可憐,就把小梅帶回家了。
家裡,兒子出外作買賣,有個兒媳和小孫子。過了兩天,老婆兒盤問出小梅是個幹部,害了怕,就叫她走。小梅眼看著天黑了,又下著雨,就哀求說:「乾娘啊!你看黑洞洞的,我又沒個投奔處,下著這麼大的雨,叫我往哪兒走啊?」老婆兒看著她就害怕得發抖,說:「好同志哩,你你快走吧!隔壁老恆家藏了個八路,前兒個早上連老恆媳婦一齊砍了。老……老恆媳婦奶子都割嘍,腸子流了一地……你……你不走,我可背不起這個禍啊!」小梅要求再留一宿,天明就走。老婆兒怕得不行,直著眼睛,推她說:「好閨女,我也是給鬼子逼得沒辦法!你……你可別說我狠心……」,她一面流眼淚,一面去開大門,小梅萬般無奈,只好走出去了。
小梅淋著雨,眼裡轉著淚花兒,在黑糊糊的街上走。家家戶戶都插上門了,也看不見一個人,不知道往哪兒去好。稀里糊塗走到村口,看見一個廟,心裡想:「唉!沒辦法,就到廟裡—避避雨吧。」剛走進去,忽然打了個閃,亮爍爍的,看見裡邊青面獠牙的一個大泥像,咧著大嘴,兩隻圓圓的眼睛,對她兇狠狠的瞪著,手裡舉個大綱鞭,就象要打下來似的。嚇得小梅頭髮根兒都立起了,趕忙退出來。
雨淅浙瀝瀝下著,好象許多人在哭。
小梅孤孤單單的坐在廟台上,心裡亂麻麻的。想起同志們死的死,散的散,大水、雙喜、黑老蔡……也不知道死活。到處都是敵人,剩下自己一個兒,黑間半夜給人推出來了……要是給敵人抓去,死了也沒人證明是怎麼犧牲的,這可怎麼辦呢?還能往哪兒走呢?
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她想起老娘,回家兩年就亡故了,臨死也沒有見一面。又想起小瘦,這可憐的孩子給張金龍搶了去,活活兒糟害死了。想到這兒,又是恨,又是氣,又是傷心,又是著急,越哭越慟,慟得腸子都要斷了。
一陣風,吹著她濕透了的衣衫,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抬頭一望,西面天空黑沉沉的,遠處還在打閃;東面,雲可散了,小星星在眨眯眼兒。小梅忽然想起那天全縣幹部開緊急會議的情景:縣委書記黑老蔡號召大家不動搖,不悲觀,誓死和人民站在一起,渡過難關,爭取勝利。大伙兒望著毛主席的像,莊嚴的舉起胳膊宣誓……她又想起黑老蔡常講的紅軍過雪山草地的故事,紅軍幹部戰土跟隨毛主席,那麼苦還堅持,最後終於取得了勝利。那天,黑老蔡他們給幾百鬼子圍著打,他掛了彩,也還拚命抵抗呢,自己好好兒的,泄什麼氣呀!哭,哭有什麼用!……想來想去還得堅持,還得找同志,找組織。對,找到黨,就有了主心骨,就有信心,有辦法,勁兒也有處使啦……可是,往哪兒找同志,找組織呢?
她勉強站起來,感到眼裡冒金花,渾身酸痛,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好找個背風的牆角坐下去,腦袋靠著磚牆,累得迷迷糊湖的,一合眼,就睡著了。
五
傍明,小梅在瘟神廟門外凍醒過來,濕漉漉的衣裳還貼在身上,涼冰冰的。又怕有敵人,趕快離開村子。在一個園子地邊的小屋門口,想不到又碰見秀女兒了;再一瞧,田英和陳大姐也在裡面。這可見了親人啦!你抱抱我,我抱抱你,快活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小梅心疼的說:「瞧!你們模樣兒都變啦!」她們說:「你還不是一樣!」陳大姐病得很厲害,前天敵人追她,她跳牆逃跑,又把腿摔壞了。田英盡腰痛,痛得都直不起腰來。田英看小梅外面穿的一件藍褂兒濕了,忙叫她脫下來晾晾。大姐脫下裡面的一條褲子給小梅換上。
秀女兒說:「噯!可惜我的包袱,要在跟前多好啊!」她拉著小梅告訴:「那天碰上敵人,包袱在窪里丟了,跑了兩天兩夜,不知道怎麼糊裡糊塗的又轉回去了,包袱還撂在那兒呢。可歡喜吧,抱上包袱又跑,跑跑可又跑丟啦!」大家都笑了。
大姐說:「你們小聲些。天明了,這兒待不住,咱們還得跑!」四個人出了小屋。大姐的腿拐著,小梅和秀女兒扶著她。田英兩隻手叉在腰裡,彎著腰走,一邊說:「真是!我這個腰,使勁也直不起來!那天那麼多人擠,擠也擠不直。噯,真是!真是!」秀女兒調皮的學她口音說:「真四!真四!噯,擠也擠不子!」逗得她們直笑,又不敢笑出聲來。不提防莊稼地泥糊糊的,大姐一滑,連扶她的,三個都跌倒了,身上弄了好些泥,手都成了泥爪子;秀女兒的鼻子上也碰了一垛泥,大家又是個笑。田英指著秀女兒說:「你好!你好!跟人學,爛嘴角,眼人走,變黃狗!」秀女兒說:「你別說啦,瞧我的架勢!」她背起大姐,小梅忙抬起大姐的腳,三個人晃晃蕩盪的跑。大姐說:「哈呀!我這李鐵拐駕起雲來啦!」她們怕敵人發覺,都鑽進麥地里去了。
一連幾天,她們在野地里轉,不敢進村去。嘿,什麼是那吃的呀!什麼是那喝的呀!碰著老鄉,要上一個半個窩窩頭,四個人你推我讓的分著吃。碰不上,什麼茴香、小蔥、野蒜,胡亂八七的填肚子。直餓得她們兩眼發黑,腸子都擰成繩子啦。大家衣裳又單薄,鋪著地,蓋著天,睡了幾天「窪」,肚裡又沒食兒,陳大姐的病越發重了。
這天晚上,陳大姐渾身燒得滾燙。急得她們三個摟著她,抱著她,想不出個辦法。小梅說:「這麼著不行啊!好人都頂不住,病人更吃不住勁兒,咱們得宿到村里去;能喝口熱水,也沾點兒光。」大姐咬著牙說:「別那麼著!我這個病怕好不了啦!跑又不能跑,顛又不能顛,老累著你們可不行啊!要是到村里去,誰留咱們這一夥子呢?你們還是扔了我,走你們的吧!」那三個說:「大姐,別那麼說,咱們要死也死在一塊兒!」她們架著她,慢慢兒走。
到一個村子附近,小梅和秀女兒先去探了探,回來說,敵人傍黑走了;已經跟一家老鄉說好,可以去歇歇。就架著大姐,走到村邊,進了一個秫秸編的柴門幾。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嬸子,探出半個身子到門外,四面望了望,回頭對她們小聲說:「你們悄悄兒,快到屋裡去!」
大嬸子隨手把門帶上,叫她的女孩子在門邊聽著點。她急忙引她們到裡間屋,安頓病人睡在炕上,用被子蓋好,吹滅了燈,低聲說:「咱們都是一家人!我也是抗屬,你們在這兒待著不礙。鬼子來,就鑽野地。」小梅說:「大嬸子,我們這個同志病得厲害啦!你給她燒口水喝吧。」大嬸子說:「行行行!」就出去了。
她們四個覺得渾身都痛,躺在炕上,說不出多舒服。一下子都睡著了。朦朦朧朧的有人推她們,睜開眼兒一瞧,屋裡點著燈,小窗戶上蒙著—件破棉襖。大嬸子站在炕邊,小聲說:「同志,你們快吃吧。這點兒東西,我藏了好些天,就怕鬼子翻出來。給你們吃了,我心裡就痛快啦!」
她們看見,炕沿上放著熱騰騰的四碗湯,她們端起碗兒來,想不到碗裡是擀得細溜溜的白麵條。一股香噴噴的油炸蔥花的味兒,直鑽鼻子。哈呀!這些天,她們盡吃的什麼呀?她們笑了!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撲簌簌的掉在碗裡了。秀女兒哭著說:「乾娘啊!你打發我們兩個餑餑就行啦!你給作的白面……白麵條兒……」四個人哭得更痛了。大嬸子忙安慰她們,眼淚也掉下來了。
六吃罷飯,她們跟大嬸子合計,偷偷兒在麥子地里,跟打老鼠倉似的,挖了一個洞,口兒小,裡面大,挖出來的土都運到遠處。除了陳大姐病著,她三個連大嬸子和她的小閨女一齊動手,直鼓搗一夜才挖成。大嬸子又從家裡抱來了乾柴禾,鋪在洞裡。她們四個白天黑夜都在洞裡鑽著。大嬸子母女倆假裝挑苣菜,一天給她們送兩次飯,還報告情況:這幾天,鬼子漢奸盡包圍村,抓青年、搶東西、搜查八路、找村幹部……有一天就來了五次。村里偽政權建立起來了。附近較大的村子,都在修崗樓,有的已經修起了。
小梅她們在洞裡待著,一連好幾天不敢出來。洞裡又濕、又黑,四個人誰都長了一身膿疙瘩疥,又癢,又痛,怪難受。柴禾堆里多少跳蚤啊,咬得不行。她們腿也伸不直,頭都窩著,小梅笑著說:「你們見過賣燒雞的嗎?咱們都成了窩脖子雞啦!」
秀女兒忍不住說:「老這麼鑽著,可把我憋死啦!我真想出去跑跑喲!」田英說:「你老實點吧,別找事兒啦!」陳大姐發愁說:「咱們的人可不知都在哪兒,怎麼能跟他們取上聯繫才好呢。」小梅早就有這個想法,提議說:「這個洞小,兩個人待在裡面就寬敞了。我和秀女兒出去找關係,留田英照護大姐,我們找著人,再來接你們,好不好?」大家都同意了。
這天晚上,小梅、秀女兒從洞裡爬出來,大嬸子送給她們一個破籃兒,裡面是餑餑和煮山藥,小梅、秀女兒就奔黃花村的方向去了。
憋了好些天,一走到野地里,這舒服勁兒可真不能提啦。秀女兒不住的使大勁吸氣,說是有小喇叭花的香味兒。小梅說,不是花香,是麥子香呢;又說:「青紗帳起來了,咱們又好活動啦!」
她倆走了一陣,來到一個村子,躲在黑暗裡聽一聽,沒什麼動靜。兩個就商量,想進去探一探,打聽機關在哪兒。她倆進了村,繞了兩個小胡同,可一個人也碰不見。老百姓都插上門了。摸不清情況,也不敢叫門。正遲疑呢,忽然聽見戲匣子唱開了洋戲,還有人嘀哩嘟嚕的說話。小梅拉著秀女兒低聲說:「壞了!咱們跑到人家眼皮子底下啦!」秀女兒還不信,隱在胡同口裡,探出頭兒向街上一望,街東頭果然矗起一個大崗樓,亮亮的射著燈光。秀女兒忙轉身說:「真晦氣!快跑吧!」
剛跑,一個小門咿呀的開了,走出一個男人來,看她倆挺驚慌,就叫她們站住,問:「你們是幹什麼的?」秀女兒忙說:「要飯的。」那人懷疑的說:「怎麼你們黑間半夜還要飯呢?准不是好人!」小梅一下子瞧見他手裡提著個手槍,心就抽緊了。那人說:「你們跟我來!」就把她倆帶進屋裡去。
一進屋裡,那男人就把秀女兒挎的破籃子要去,湊在油燈底下檢查。籃里可沒什麼,只有兩塊煮山藥,幾個玉米餑餑。他搖著腦袋說:「不對頭!你們撒謊呢。你們既是要飯的,一定這家要一點兒,那家要一點兒,怎麼這籃里的餑餑是一個顏色,一樣大小呢?明明是—鍋出來的麼。你們不說實話可不行!」小梅、秀女兒給他說得無言答對,小梅只好說:「我們原本不是要飯的,是串親戚的,黑夜失迷道兒,走岔路啦!」又指著秀女兒說:「這是我表妹,她年輕,不懂事兒,說錯了話,你可別多心。」
那人穿一身便衣,年紀也就是二十多歲,兩隻眼睛瞅瞅小梅,瞅瞅秀女兒,來回的打量,瞅得她倆搭拉著腦袋,心裡直發毛。那人忽然站起來說:「你們倆準是幹部。你們說說,在哪區工作的?」
秀女兒堅決的說:「我們連幹部的邊兒也挨不著,我們就是老百姓!」那人盯著她們,突然問:「你們認得程平、黑老蔡不?」她倆心更慌了,一齊搖頭說:「我們不認得!」那人又說:「你們不說實話,送你們到崗樓上去!」她倆唰的變了臉兒,年輕人可笑起來了。
他說:「你們別害怕,咱們都是自己人,縣大隊在這兒住著呢,我叫個人來跟你們對對面。」說著,他走到對面屋裡去了,聽得見有人開大門走出去。小梅和秀女兒悄悄商量說:「縣大隊還能扎在崗樓底下呀?準是故意詐我們的!咱們把口供編好,死也別承認!」她倆就坐在炕沿上唧咕開了。
剛把口供串好,那男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人,黑不溜、笑迷迷,連鬢鬍子毛楂楂的,可正是黑老蔡。小梅和秀女兒樂壞了,忙跳下炕,說:「哈!鬧了半天原來是你喲!」秀女兒拉著黑老蔡的大手說:「可把我們倆嚇壞了!」老蔡脖子上的傷還沒好;他歪著頭兒笑著說:「怎麼你倆到這兒來裝要飯的?咱們的村幹部還以為你們是漢奸呢!」秀女兒指著那村幹部笑了起來,說:「我們才以為他是漢奸呢!」
小梅問老蔡:「怎麼你們這麼大膽兒,偏偏湊在崗樓底下住呢?」老蔡笑著說:「我們慢慢摸出門兒了。越是這樣的地方,敵人越不注意;只要咱們掌握住下面的幹部和群眾,什麼問題也沒有。」他得意的笑著:「嗨!別說冀中沒有山,人山比石山還保險!」
說了一陣閒話,老蔡就引她們到另一個老鄉家裡,洗臉、吃飯。小梅、秀女兒就象出門流落了好些年,回家見了自己的親人,許多話兒說也說不完。真是,找到了組織,辦法也有了,信心也高了,情緒也好了,兩個人嘻嘻嘻的只是笑。
老蔡給她們說了許多同志的消息;又說到牛大水給敵人抓去以後,還沒有信兒。他一面打發人接陳大姐,一面安頓她倆休息。
休息了兩天,老蔡就對她倆說:「以後別再亂跑了。現在有許多工作要做,已經給區上布置下去,你們趕快到西漁村找雙喜他們去吧!」就叫一個村幹部送她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