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七回 一條金鍊子

狗熊也裝人樣子。 ——成語 一 小梅淋了雨,受了點風寒,躺在炕上直發燒。秀女兒又下鄉了。晚上,大水幫小梅煎藥。 幾個隊員也來看小梅。牛小水手裡捧著兩大筒餅乾,笑嘻嘻的說:「婦會主任,這是我們慰勞你的,別吃棒子窩窩啦。」就把兩個紅得很好看的圓筒幾,放在她枕頭邊。小梅笑著說:「哈呀!這是你們的勝利品麼,我們敢吃這玩藝兒?」趙五更說:「話可不能那麼說,你們也出了力啦。這是我們大伙兒公議的。」馬膽小說:「嘿,要不是你們把敵人勾了去,我們許還打不了這個勝仗呢,大抬杆也回不來啦。」 小梅給秀女兒留了一筒,打開一筒,叫大家吃。每人拿了兩塊,吃個稀罕。小水咂著嘴,作個鬼臉兒說:「哈,真不賴!甜噝噝的呢,這可是開洋葷啦。」逗得大家都笑了。他們坐了一會兒,就要回去聽念報。大水說:「你們頭前走一步,我馬上煎好藥就來。」一伙人走了。 大水看藥吊子裡熬剩半罐兒了,就潷出來,滿滿一小碗,端到小梅跟前說:「趁熱喝了吧,出點兒汗就好了。」剛好張金龍闖進來,大水猛不乍的嚇了一跳;忙把手裡的碗放在炕沿上,招呼說:「哦,你來啦。」張金龍冷淡的應了一聲,把夾著的鋪蓋捲兒放在炕上。大水說:「你歇著吧。我聽報去呀。」小梅說:「叫你煎了半天藥,太麻煩你啦。」大水說:「都是同志,沒有什麼。」就出去了。 張金龍翹腿擱腳的躺在炕上,枕著個鋪蓋捲兒,抽著紙菸。小梅坐起來吃藥,問他說:「你帶了東西回來作什麼?」張金龍說:「病犯了!還不回來!」小梅看他不象有病的樣子,就問:「你請了假沒有?」張金龍抽了幾口煙,慢慢兒回答:「說給他們了。」小梅問:「你請了幾天假?」張金龍吊兒浪蕩的說:「那不准!多會兒我身體好了再說。蛤蟆蹦三蹦,還得歇三歇呢,我總得消停兩天!」小梅看那勁頭兒,這不爭氣的傢伙,準是又搗蛋呢,氣得她隨手把碗兒放在窗台上,蒙著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雙喜從縣上回來,暗裡告訴小梅,張金龍在縣大隊不好好工作,順著他的勁兒,他就干,不對他的心眼兒,他就鬧情緒,什麼都得依著他;生活上又過不來;昨天吃飯,餑餑涼點兒,他把火夫同志罵了一頓,大隊副批評他幾句,他遞了個請假條兒,捲起鋪蓋就走了。雙喜又說:「老蔡叫你好好兒勸勸他,金龍這個人武藝上有兩手,最好爭取他工作,不要把他擠到邪道兒上。要是他實在不願意回縣大隊,暫且和你在一塊兒,就在區上搞武裝工作也行。你可以好好兒幫助他、督促他。」小梅想了半天,皺著眉頭說:「唉,這個人,真拿他沒辦法!」雙喜給她鼓勁兒,笑著說:「能拔出膿來,才是好膏藥呢。」小梅說:「狗皮上貼膏藥,怕不粘哩!我說說試試看吧。」 小梅一連勸了好幾天,一陣軟,一陣硬,好說歹說,總算把張金龍又說轉了。最後他答應:「好!我就瞧著你的面子,在這兒干吧!」他就在區小隊當了個班長。 二 張金龍瞧不起牛大水,常常自由行動。有一次,大水跟他說:「上級決定,叫我們拿斜柳村的崗樓,咱們商量怎麼個拿法吧。」張金龍說:「不用商量,這事兒交給我就得了。」大水不放心,說:「還是咱們一塊幾去吧,人多力量大。」張金龍氣囊囊的說:「那你們去吧,反正也不短我一個人!」牛大水看他別彆扭扭的,老跟他弄不成堆,心裡很氣惱,噘著嘴兒,找小隊上別的幹部研究去了。 張金龍躺著想了一會兒。天一撒黑,他換了一身綢子的夾襖褲,拿一頂禮帽歪歪的壓在一邊眉毛上,掖好槍,帶著他那一班人,劃了個小船兒,從淀里出發,繞到斜柳村。 傍了岸,他叫小船就在葦塘里等他,他獨個兒進了村;走到一家飯館,揀個單間兒坐下來,先叫了酒菜,又對夥計說:「菜你預備好了,停會兒端。你先到崗樓上,把我的把兄弟叫李六子的叫來,說有人在這兒等他。務必把他請來,多給你酒錢!」夥計奉承的應著去了。 不多一會兒,李六子來了。他一見張金龍,很是意外,笑著說:「哈呀,大哥!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張金龍讓了坐,也笑著說:「咱們哥兒倆多時不見,喝兩杯痛快痛快。」夥計端上酒菜,下去了。李六子伸過頭來,悄悄問,「大哥,聽說……你在那方面幹事兒?」他用兩個手指比了個八字。張金龍笑著說:「沒那事兒!我在倒騰買賣呢。你這會兒混得怎麼樣?」 李六子說:「唉,別提了!三麻子那個人你還不知道?手又黑,心又狠,撈到什麼,都是被窩裡放屁:獨吞!他媽的,當弟兄的連根毛兒也落不上!前兒個,他發了一筆大財,克了一個買賣人,說他私通八路,弄了幾十匹綢緞,都不見了。他盤算我們都還不知道呢。哼!」 張金龍冷笑說:「三麻子這王八蛋,誰在他手底下也沒個好!」李六子說:「那天我好容易查出一輛自行車,車照過期了,叫我扣下來啦。誰想三麻子瞧見了,說:『我騎騎看好不好。』媽的,一騎就不給我了!是藍鋼牌的呢,嘿,倍兒新!」他越說越氣,毛手毛腳的喝酒,把酒杯兒都打翻了。 張金龍眼珠兒一轉,右眉毛一揚,說:「兄弟,我給你出這口氣。什麼東西都把它掏出來,車子還交給你手裡,你看好不好?」李六子笑開了臉兒,說:「那敢情好嘛。大哥,你有什麼好主意?」張金龍小聲說:「兄弟,老實告訴你,我在那邊當隊長呢。咱們只要把三麻子拾掇了,你我都是有功之臣,什麼還不好說呀?咱倆並肩齊膀的好兄弟,有我的就有你的,決錯待不了你!」 李六子乍一聽,睜大了眼兒;聽聽,他勁頭兒就上來了,唾沫亂濺的說:「他媽的,這可對了我心眼兒啦。大哥,我這個人就愛『共點』!你說怎麼個弄法吧。」張金龍拿筷子對他搖搖,李六子一回頭,瞧見夥計進來了,把兩碗掛麵湯放在桌上。 夥計走了以後,他倆一面吃,一面湊在一塊兒,嘁嘁喳喳的說了半天。他兩個本是一流子,一說就合轍,商量妥當,走出飯館,就分手了。 小小子最近也當了偽軍,就在這崗樓上。下半夜,月亮快下去了,輪到李六子站崗;他和小小子在崗樓第四層上,對下面連劃三根洋火。溝那邊也亮了三下。他兩個悄悄下來,放下吊橋。張金龍帶著一班人就突進去。偽軍在二層樓上,都睡熟了。燈兒還點著。他們上去,輕手輕腳的把槍全斂了。李六子忙帶著張金龍到三層樓上,去打郭三麻子。 上面很黑,窗窟窿口斜斜的照進來一溜月亮光,影影糊糊看見郭三麻子睡在被窩裡。張金龍想起過去的仇恨,咬著牙,對準他的頭,一連打了三槍。可是發現床上是被窩做的假樣兒,三麻子穿的三雙皮鞋還端端正正的放在床跟前。他們一搜,發現褥子底下鋪著兩匹綢子,他兩個趁人們不在,一個拿了一匹,急忙忙纏在腰裡了。 小小子跑上來報告:「我剛才聽說,三麻子悄悄溜出去了,不定到哪兒逛盪去啦。」張金龍恨恨的說:「媽的,便宜這個子!」他打發小小子去村里弄兩隻民船,自己和李六子又搜刮一遍,把郭三麻子存的好東西,都入了他倆私人的腰包。 這天夜裡,郭三麻子正在一個相好的財主家抽大煙,聽到崗樓上三聲槍響,嚇得他心驚肉跳,忙打發人暗裡探聽,知道八路軍拿了崗樓,他就連夜逃到市鎮去了。 天剛亮,張金龍用兩隻民船,載著十幾個俘虜,一輛自行車,和七七八八的勝利品;他跟李六子、小小子幾個坐著小船,興頭頭的回來。走在半路,迎面來了三隻漁船,頭前一個打魚的,拿著個旋網,瞧見張金龍就喊:「老張,你們到哪兒去?叫我們好找啊!」張金龍一看是牛大水,就得意洋洋的說:「我把崗樓拿下來了!你看,後面那兩隻船上盡押的俘虜。你們去幹什麼?治魚去啊了」 兩邊船靠攏了,大水跳到這邊船上,高興的說:「哈,我們還想去探一探,準備今晚上拿樓呢。你們可先得手啦。老張啊,你真有兩手!你們怎麼弄的?」張金龍吹了一通,又指著李六子、小小子說:「這回他倆也出了力啦。」大水才知道他倆不是俘虜,快活的說:「好好好,到這邊來可光榮多啦!」忙掏出小菸袋來請他倆抽。李六子說:「我這有菸捲兒。」給了大水一支。小小子也抽著菸捲兒,笑著對大水說:「咱們都一勢啦!」大水喜得直笑。 兩隻民船跟上來了。三隻小漁船就湊過去看俘虜。大水問金龍:「那邊崗樓燒了沒有了」金龍說:「我們還顧得上燒!反正……人都拉出來了,燒不燒也沒有什麼關係。」大水說:「還是燒了的好。恐怕敵人再去,又麻煩啦。你們辛苦了一夜,快回去歇歇吧。我們去燒。」他興高采烈的回到漁船上,忙著燒樓去了。 這邊也開了船。李六子悄悄問張金龍:「牛大水這會兒當個什麼角兒?」張金龍鼻子裡哼了一下,小聲說:「他啊,應名兒是個隊長,他可管不了咱們!」 張金龍這次拿了崗樓,自己覺得挺了不起,就越發自高自大了。牛大水他們燒了崗樓,在那一帶恢復政權,建立武裝,活動了好幾天才回來。張金龍怕跟著大水不自由,藉口打游擊,從他那一班人里挑了幾個,又帶到斜柳村去了。 張金龍帶走的,都是他覺得對事兒的,裡面一個共產黨員也沒有;剩下的,都留給副班長帶著。牛大水很不放心,和雙喜研究,決定把他們調回來。調了幾次,張金龍虛報敵情,說那邊離不開,總是不回來。大水只好親自去找他們。 這天傍黑,他到了斜柳村,打聽到他們的住處。進去一看,屋裡一個人也沒有,支的幾個單人鋪,被子也不疊;牆上掛著槍,門可是開著。尋到對面屋裡,也是亂七八糟的;只有崔骨碌一個人裹著被子睡覺呢。大水推他,他說著夢話:「要天要地要虎頭,不要——小三猴!哈,湊了一對兒……這一下可撈回本兒啦!」大水使勁推他:「你醒醒!你醒醒!」崔骨碌翻身向里,含含糊糊的說:「別纏我!老子困死了!」大水推他叫他,怎麼也弄不醒。 牛大水氣悶悶的,在北屋找到房東,打聽隊員們都到哪兒去了。房東老婆婆打量他一下,又盤問一陣,才湊在大水跟前悄悄的說:「你到三道灣家裡,准找得著他們!」大水問:「三道灣是誰?他住在哪兒?」老婆婆笑起來說:「你連三道灣還不知道嗎?這是個鷹啊!運起翅膀,飛遍天下呢!你出了大門朝東去,見胡同往北,路西頭一個小門就是。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呀!」 大水出來,又不放心的回去,把東西兩間門關好,托房東老人家照著點,才又去找他們。一進三道灣的院子,就聽見屋裡男男女女嘰哩呷啦亂笑。大水見房門關著,就從破紗窗往裡瞧。裡面點著小油燈,有兩個婦女,跟幾個男人在鬧著玩兒。李六子拉起一個婦女嚷著:「小丫頭!吃我個『鍋貼兒』!」說著,就用手在她後頸上打了一下。那婦女頭一縮,笑著叫:「曖喲喲!你輕著點兒呀!」李六子順手一抱…… 大水害臊的縮回來,聽見後面有人暗笑;一回頭,發現牆頭上有些老百姓,探頭探腦瞧稀罕呢。大水心裡很難過,也很氣忿。他把李六子叫出去,問:「張金龍哪兒去了?」李六子隨口說:「他啊,忙著哩,誰知道他去哪兒了!」大水嚴肅地說:「你們這樣胡鬧,太不象話!八路軍跟國民黨軍隊可不一樣,有個『紀律』管著哩!你們馬上回班裡去!」李六子見牛大水冰鐵著臉兒,不知道他會怎麼辦,就說:「好吧,回去就回去。」大水又釘一句:「你要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回去跟你算賬!」說罷,就轉身走了。 大水一肚子憋悶,走到村長家。村長王福海一把拉住他說:「牛隊長,你可來啦!快上炕坐。」大水問起張金龍。福海敞開他的小襖,露出胸脯上兩塊紫不溜的血印兒,說:「哼,你看吧。拿著三十斤小米票,要六十斤白面;我話還沒有說完,槍頭子就頓上來了!咱們的制度,都成狗屁啦!」他爹端著餑餑進來,白了他一眼,說:「你少說兩句吧!隊長,就在咱們這兒吃飯。」福海氣呼呼的不說話了。 大水心裡難過得吃不下;問福海,張金龍常到哪兒去。老頭兒搶著說:「他沒個准地點,福海也不知道。」大水告辭出來。福海送他到門口,小聲說:「他哪一天晚上都去高財主家泡著,睡人家閨女,誰不知道!你到那兒去瞧瞧吧。哼,沒見過這號八路軍!他別以為屎殼郎掉在白面里,就顯不出黑白!」他指了地點,大水去了。 到了高財主家,門房擋住不讓進。大水解釋半天,才得進去。他進到里院,掀開門帘,滿屋亮堂堂的;當間一桌麻將,打牌的都穿綢著緞,就不見張金龍。 有個打牌的老傢伙從眼鏡框上面斜著看大水,問:「你來幹什麼?」大水說:「我來找個人。」一個頭髮賊亮的男人轉過臉來,說:「哦,是你。進來吧。」大水一看,正是張金龍。他穿得跟個綢棍兒似的,一面打牌,一面叫大水坐。大水坐在一邊,說:「我有個事兒跟你談談。」張金龍說:「行行行,等我打完這一圈。你先歇歇!」隨手遞過一支煙。他身邊一個年輕女人,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連喊:「東風東風!碰碰碰!」右手幫張金龍搶過一張牌來,笑著推他說:「你看你!這是你的門風嘛,一碰就是兩番呢,不好好兒瞧著點!」 大水很惱火,正想走,忽然一個老媽媽托著個盤兒進來。大家停了牌,喝蓮子湯。張金龍遞給大水一碗;大水肺都要氣炸了,站起來說:「我不喝!我先走了,你趕緊回區上,有事找你!」張金龍說:「那也好,我回去咱們再談。」大水氣憤憤的出來,飯也不吃,覺也不睡,連夜趕回區上,找雙喜去了。 四 過了兩天,黑老蔡派人送信來,叫張金龍帶著人趕快回區上去。張金龍心裡想:「準是他媽的牛大水,背後拆我的台!」信上的口氣很硬,他看著頂不過,只好換了粗布衣裳,帶著人回去。 到了區上,張金龍先到楊小梅那兒,想探探風勢。小梅不在,他就躺在炕上歇息。一會兒,小梅回來了。張金龍問:「老蔡來啦?」小梅耷拉著眼皮,嗯了一聲。張金龍又問:「他叫我回來幹什麼?」小梅冷冷的說:「你自己還不知道?」 張金龍氣鼓包包的坐起來,說:「我知道什麼!就是牛大水出的壞!他瞧見我能耐比他強,想把我打下去……」小梅搶上說:「得了,你別胡說吧。臉丑怪不著鏡子。牛大水不是那樣的人!誰象你呀?我費了多少苦心,說你,勸你,要你進步,你就不學好;你這個人啊,真沒出息到家了!」 張金龍正沒好氣,跳起來敲著桌子說:「呸!牛大水是什麼東西!打起仗來,他頂個蛋!我拿下崗樓,他還在淀里捉王八呢!他只配拾個糞!這號人,給我提夜壺,我還嫌他臭味兒呢;你倒把他當成個寶貝。嘿,我早知道你倆是一條褲子!那天晚上我回來,你躺在炕上,他挨在你的身邊,你兩個偷偷摸摸的,乾的什麼呀?你說!」 小梅氣得渾身打哆嗦,眼淚倒沒有了,顫著聲音說:「張金龍,你……你……含血噴人!你在外面嫖娘們,回來倒咬我!」張金龍撲上去,一把抓住小梅的頭髮,喝著:「我嫖誰了你說,你說!」小梅掙扎著說:「你吃喝嫖賭,破壞八路軍的紀律,誰不知道呀!」張金龍照她臉上一拳打去,小梅站不住,跌在牆根下,立時鼻子嘴裡都流血了。 張金龍還想上去打,忽然一個人從後面抱住他,把他一掄,他就摔倒在地上了。張金龍一看正是牛大水,心裡熱辣辣的一股火,跳起來就要跟大水拼;雙喜、高屯兒進來,忙把他攔住。 大水氣壞了,叉著腰說:「這還了得!在外面打人,回來又打人!」張金龍竄著跳著罵:「牛大水!你王八蛋!我打我的老婆,干你什麼事?你他媽的暗箭傷人,你安的什麼心眼兒?」雙喜冷冷的喝道:「張金龍,你還敢撒野!蔡大隊長下來了,正要找你談話,你馬上跟我們走!」張金龍翻著白眼說:「他找我幹嗎?」雙喜說:「哼,牛皮燈籠肚裡亮,你心裡還不明白?」張金龍偷眼一看,雙喜臉上冷得象下了霜,口氣又這麼硬,知道搪不過去,就順水推舟的說:「他要找我了那正好,我正想找他算算賬呢。」說完,一撅屁股先走了。雙喜、高屯兒怕他溜,也緊跟著走出去。這兒,大水把小梅扶到炕上,小梅手上、身上都染紅了。 五 張小龍一路走,一路盤算怎麼才能過這一關。到了區委會,黑老蔡戴了一副老式眼鏡,正在桌子跟前看材料。他擰著眉頭子,緊閉著嘴唇,額上顯出深深的皺紋,似乎在深思著什麼問題。看見他們三個進來了,他慢慢摘下眼鏡,望著張金龍嚴肅的說:「你在斜柳村犯了什麼錯誤,你自己交代交代吧!」 張金龍揀個凳兒坐下,故意裝胡塗說:「我犯了什麼錯誤啊?我就是端了敵人一個崗樓,抓了十幾個俘虜,繳獲了……」老蔡不等他說完,就霍的站起來,直勾勾的望著他說:「張金龍,你別老鼠上秤鉤——自稱自!你在斜柳村吃喝嫖賭,破壞八路軍的紀律,損害八路軍的威信,調你回來,你倒敢違抗命令,你還想抵賴嗎?」 張金龍知道是牛大水給他匯報了,心裡又氣又恨,只是望見老蔡威風凜凜的兩隻眼睛牢牢的盯著自己,不敢發作出來,就裝腔作勢的喊冤枉說:「這都是牛大水造我的謠言!他忌恨我,他和我有私仇,想挖我的『牆腳兒』,你們還不知道?」高屯兒早耐不住了,衝上來指著他說:「你這小子,還豬八戒倒打一釘耙啊!剛才你把小梅打得鼻子裡滴血葡萄,要不是我們把你拉開,還不定打成什麼樣兒呢。就憑這一條,就可以處分你!」張金龍嘴巴很厲害,馬上反駁說:「嘿,兩口子打吵吵,也是常有的事,沒什麼了不起。反正一個巴掌拍不響,她要不跟我幹仗,也引不起我的火。」雙喜冷笑著說:「哼,你倒怪有理,你打人家村長王福海,也是兩口子打吵吵?」張金龍沒想到這事也給上級發現了,一時答不上來,只好硬著頭皮說:「好吧,你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我現在是倒霉了,誰也能往我臉上抹狗屎!」 老蔡、雙喜、高屯兒和張金龍鬥了半天,他只是氣呼呼的坐在一邊,不說話,自個兒肚裡卻在打算盤;最後,他站起來說:「牛大水說我這麼不好,那麼不好,我倒要叫他瞧瞧,我張金龍是個什麼人!(他拍著胸脯兒)誰是抗日的英雄,誰是賣嘴的狗熊,往後你們瞧吧!」說著,就想往外走。黑老蔡喝住他說:「張金龍,你別想要要嘴巴就混過去。你的錯誤很嚴重,明天就要開大會處理你的問題。你願意不願意檢討,也就看這一回了。」張金龍應著說:「好,咱們明天見。」就揚長走了。 屋裡的三個人好半天沒開腔。高屯兒氣憤憤的說:「這傢伙,真是毛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老蔡心裡很沉重,在屋裡走了一個來回,就站住腳,望著雙喜、高屯兒說:「我們在對待張金龍的問題上,可能軟弱了。現在要趕快處理這個問題,再也不能拖延、遷就了。你們馬上找大水研究一下,要在下面做些工作:揭露他的罪惡事實,發動群眾鬥爭他、孤立他——他還有一些捻過香的把兄弟。?」雙喜想了想說:「咱們還得注意他一條:防備他投敵!」高屯兒說:「我今晚就在村口撒上崗。」老蔡同意他倆的意見,就找牛大水去了。 張金龍走在街上,碰見家裡人抱著小瘦來找他,孩子有病,要請個大夫看看。張金龍賭氣的說:「我不管!這不是我的孩子,要死死到楊小梅那兒去!」就去找李六子,暗地裡商量說:「人家瞧不起咱們,想把咱們打擊下去,咱們得露一手給他們瞧瞧!」他倆商量了半天。天黑以後,又叫上小小子,三個人帶了槍,看到村口站了崗,就翻牆頭溜出村,象沒籠頭的野馬,悄悄兒跑了。 三個人先到了斜柳村,在一個小鋪里,喝了酒,找了幾根繩子、一把刀,順著堤,一氣奔到市鎮眼前。李六子以前當過土匪,常摸到鎮上去幹些勾當,這一帶的道路很熟;他引著張金龍、小小子,繞過崗哨,鳧過水濠,從城牆的豁口偷偷爬進去。 鎮上人們都睡了,他們抄小胡同摸到商會會長家的後門口,門緊緊關著。兩個人搭了人梯子,張金龍踩著他們的肩膀,竄到牆上,用繩子把他倆吊上去。裡面過道門也關著。前院房太高,還是上不去。張金龍瞧見院裡有一棵槐樹,就和李六子高高的爬到樹上,把繩子一頭拴住樹幹,一頭拴住李六子的腰,李六子就吊在空中了;張金龍把他推著打游千,遊了兩下,李六子就扒住高房,翻上去,又用繩子把他倆系上去。 前院裡,北屋東屋都點著燈。東屋在打牌;北屋可靜悄悄的,聽不見人聲。三個人順著搭天棚的杆子出溜下來,湊在東屋的玻璃窗前,從窗簾縫裡往裡瞧,見打牌的只有一個少爺模樣的人,旁的都是婦女。李六子留在東屋門口隱著。張金龍就帶著小小子闖進北屋。 那會長獨個兒躺在西間炕上,一見他兩個,吃驚的坐起來。張金龍馬上說:「四爺,你別怕!我們不是來害你的。」那大胖子會長問:「你們是什麼人?」張金龍說:「我是八路軍的隊長,拿斜柳村崗樓的就是我。我們有幾個兄弟想洗手不幹了,跟四爺借個盤纏;槍就送給你。」說著把槍放在桌子上,坐下來。小小子也學他這樣兒,放了槍坐下。 胖會長才有點兒放心了,陪笑說:「行行行,我這兒有三千塊錢,都給了你們吧。」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票子來。張金龍接了,說:「四爺,我們人多,這幾個錢花不了幾天,你再給些吧!」 胖子臉上的肉跳著,想了一下,就掏出個鑰匙,轉身跪在炕上,開了壁櫥的門,伸手進去摸東西。他從裡面一個首飾盒裡,摸摸索索的拿出一對紅綠的寶石戒指,說:「隊長,你拿上。走哪兒也是個交朋友,兩個都給你!「張金龍接過來,把戒指帶上,趁他轉身去關櫥門,突然搶上去用兩手掐住他的脖子;小小子立時把繩子套在他胖脖子根上就勒。胖子的眼珠突了出來,齜牙咧嘴的很怕人。 小小子心裡害怕,手發抖,繩子一松,胖子就掙扎著從炕上滾下來。張金龍急忙一腳踩住他的胸脯兒,把一個繩頭子撂給小小子,自己拿一頭,兩下里使勁一拉;那肥頭胖腦的會長,跟珠子就翻上去,舌頭就伸出來,身子越抽越小,蜷縮在一塊兒了。 張金龍這才鬆了手,忙跑去,拿出手飾盒,打開一看,裡面黃爍爍的是一條金鍊子。張金龍好眼亮啊!趕忙連盒兒塞在懷裡,對小小子說:「刀!」 小小子從襖里抽出雪亮亮的殺豬刀,可是不敢下手。張金龍瞪著眼兒奪過刀,彎下腰去,一刀砍在那胖脖子上;頭沒卸下來,一抽刀,血就彪了他一身。又兩下,把頭切下了。從炕上拉過一條被單,把人頭放在裡面,斜對角一卷,兩頭纏在腰裡。吹了燈,關了門,三個人提著槍,從後門跑了。 到了堤上,找個地方蹲下來。張金龍掏出那捲票子,三個人分了分。小小子涎著臉兒說:「大哥,你把那兩個戒指給我們倆,你留著金鍊子,不行啊?」張金龍揸開五個手指頭,拍的給他一耳光,罵著:「滾你媽的蛋!他媽的仰八腳兒撒尿,都濺到我的臉上來啦!叫你殺個死人,你都不敢殺,你算老幾?還要這要那哩!」小小子一看他翻了臉,嚇得一聲不敢言語。 可是誰肚子裡沒個小九九呀?李六子聽說有值錢的東西,就笑著說:「大哥,你別生氣,什麼東西拿出來瞧瞧!」張金龍說:「別聽他放狗屁,就是有兩個戒指。來!給你一個!」李六子得了戒指,就算了。張金龍說:「咱們回去,可別『騎馬吃豆包——漏餡兒』!」 三個人奔回區上,天也亮了。雙喜他們剛起來,忽然看見張金龍滿身是血的跑進來,問:「老蔡呢?」雙喜說:「他沒宿在這兒。昨天夜裡,你們三個到哪兒去了?」張金龍也不答話,就從腰裡解下包袱,一抖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骨碌碌滾到炕邊,把大家嚇了一跳。 張金龍神氣活現的指著說:「瞧吧,這是漢奸劉開堂的腦袋!我張金龍不費吹灰的力氣,一時三刻就把他弄來了。誰不知道,那兒四面是水,城牆老么高,到處都有鬼子把守,崗樓上手電打得一閃一閃的,我張金龍怎麼就敢進去呀?牛大水倒會說漂亮話,叫他也去弄個人頭來試試!嘿!」 雙喜睜大眼睛問:「哪個劉開堂?」張金龍說:「哼,鎮上的商會會長,大漢奸,你還不知道?」雙喜很冷淡,也不搭理他,卻轉過臉去和大水、高屯兒低聲說話。三個人嘰咕了幾句,雙喜就說:「張金龍,老蔡一會兒就來了,你回去老老實實待著,哪兒也不准去!」張金龍一下子楞住了。他原來以為這一回大顯身手,立了大功,人人都得承認他是英雄好漢,把他捧上天;斜柳村的那些「小錯誤」,當然也就會馬虎過去了;真是:名利雙收,得了便宜賣了乖,再也沒有這麼美的事了。誰知道他三個的神氣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雙喜的話更象冷水從他腦袋上澆下來。他蹬著眼睛問:「怎麼了難道我又犯錯誤了?」牛大水生氣的說:「不但犯錯誤,而且錯誤還不小呢。」張金龍氣狠狠的揚起一條眉毛,把「背頭」往後一甩,說:「好,你們跟老蔡商量商量,把我開除了吧!」說著,包起他的寶貝人頭,眼皮子了也不了,直著脖子走出去了。 六楊小梅正在家裡哄孩子。孩子小瘦病得很厲害,哭一陣,鬧一陣。小梅抱著他,拍著,唱著,在屋裡走來走去。孩子瘦得不成樣兒啦,小梅心裡一陣陣的疼。走到鏡子跟前,小梅指著說:「看!這裡面是誰?」瘦得猴兒似的孩子笑了,小梅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雞蛋蒸熟了。小梅抱著孩子,正餵他吃呢。忽然張金龍氣凶凶的進來說:「楊小梅!你要是我的老婆,馬上捲起鋪蓋跟我走!不是我的老婆,咱倆就一刀兩斷!」小梅楞住了,眼睛瞪得象兩隻小銅鈴,說:「你這是幹什麼呀?」張金龍冷笑說:「人家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幹了!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你要跟著我,你馬上脫離工作;你要工作,咱倆就拉倒!」 小梅氣得手腳冰涼,睜圓著眼兒說:「張金龍,你別威嚇我!拉倒就拉倒!我還能撂下革命跟你走啊?咱們車走車道,馬走馬路,誰也不跟誰相干!」張金龍發狠的說:「好,你有種!你不認我,你也別要這孩子!」說著就來奪小瘦。 小瘦哇的哭起來了。小梅緊緊抱住不放,著急的說:「孩子病得這樣,你別嚇著他呀!」張金龍丟下手裡的包袱,兩隻手卡住小瘦的膈肢窩,用勁一拉,小梅就撲倒在地上。張金龍狠狠的踢了她一腳,抱著小瘦,拿上包袱就走,隨手乓的把門關上。小梅爬起來就追。可是這傢伙耍流氓,把門扣上了。急得小梅亂砸亂喊。小瘦使大勁兒嚎著叫媽媽,聲音越去越遠了。 張金龍回到班上,把哭得有氣沒力的小瘦往床上一丟,就抖出人頭,大吹大鬧,指手劃腳的罵,煽動他那些把兄弟大家都交槍不干。可是他們誰也不搭腔,連小小子都搭拉著腦袋,不言聲兒。只有李六子跟他一唱一和,說:「八路軍的飯好吃難咽,幹什麼也比干八路強!」趙五更等積極分子看他倆瘋狂得不象樣,都和他倆吵了起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然黑老蔡帶著劉雙喜、高屯兒、牛大水一伙人擁了進來。原來是牛小水去報告了,他們一聽到信兒,馬上趕來了。 黑老蔡虎起臉,手一揮,喝著:「把這兩個壞蛋捆起來,」牛小水趙五更他們都衝上去奪李六子和張傘龍的槍。張金龍狗急跳牆,飛起一腳把牛小水踢倒,翻身撲到床上拿他的槍,還想殺出一條血路逃走;可是聽到一聲吼:「動一動就打死你!舉起手來!」他一回頭,看見牛大水兩眼冒火星,正用槍對著他。一眨眼工夫,高屯兒又把他的槍搶去了。他這麼一遲疑,幾個隊員就擁上去把他綁了起來。李六子沒敢回手,早已捆好了。 張金龍一跳三尺高的說:「黑老蔡,你辦事味良心!我殺一個大漢奸就殺錯了?你們八路軍講理不講理了」黑者蔡冷冷的說:「我們八路軍最講理。一個商會會長未必就是個大漢奸。對這類人主要是爭取、教育;要鎮壓,只能鎮壓罪大惡極、爭取不過來的。不分輕重的亂殺人是不許可的!你以前犯的錯誤還沒處理,現在你又捅出個漏子,還想煽動人心,瓦解部隊,要不給你一個嚴厲的處分,我們八路軍還要紀律做什麼?」 張金龍一聽這口氣不妙,心裡有些怯,嘴上還是忿忿不平的抗議:「不論怎麼說,我反正是好心好意,我殺的反正是漢奸,為了這事處分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服氣!」 黑老蔡嘿嘿一聲冷笑,說:「張金龍,你倒挺能說。你幹這一手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抗日嗎?還是為了自己?……你說,你這次到鎮上去,弄了些什麼東西?」 這一問,張金龍臉色就變了,紅一陣,白一陣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連人家一個鈕扣都沒動,你這話從哪兒說起!」雙喜笑著諷刺說:「你當然不動人家的鈕扣嘍,鈕扣不值錢嘛。」他向小小子使了個眼色,小小子就慌慌張張的把那一卷票子掏了出來。原來雙喜早就秘密的把小小子叫去談話,發現他半個臉兒腫了,眼睛也是紅紅的,就慢慢盤問他。開頭,小小子還不敢說,雙喜保證他沒事,又用好話一勸,他才把一肚子話倒了出來。當下小小子把鈔票放在桌子上,結結巴巴的說:「張……張金龍,你……你也承認了吧!」張金龍狠狠的啐了他一口,罵著:「狗娘養的,壞就壞在你手裡!」可是罵也沒用,牛小水他們往他倆身上一搜,馬上把那兩卷票子,兩個寶石戒指,一條明光爍亮的金鍊子搜了出來。黑老蔡一揮手:「押出去!」大夥就簇擁著張金龍、李六子往外走。 剛走到院裡,小梅氣喘吁吁的趕來了。一看到張金龍,就指著說:「你這個傢伙,放著光明大道不走,偏要往邪路上奔,看看你今天的下場吧!」她望著老蔡說:「蔡隊長,為了爭取張金龍轉變,我什麼話都說到了,心也使碎了,可是他根子不正秧子歪,跟咱們走不到一條道兒上,我要求和他離婚!孩子跟著他沒好,得斷給我!」老蔡點頭說:「好,你回去打個報告吧。」到了這時候,張金龍什麼花招也使不出來了,只好耍死狗,罵罵咧咧的賴在地上不肯走。牛小水用手巾塞住他的嘴,大家生拉活扯的把他拖了出去。小梅從一位隊員手裡接過小瘦,這孩子也不哭,也不鬧,眼眶兒坍下去了,眼珠子直往上翻。小梅慌做一團,連忙抱著他去找人扎針,可是,走在半道上,孩子就斷氣了。 縣上很快的給小梅辦了離婚手續。張金龍、李六子都關了禁閉,經過教育和勞動改造,才取保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