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三回 農民游擊隊
今天碰釘子,
明天碰釘子,
釘子碰了三百三,
腦瓜兒碰威鐵蛋蛋,
——民謠
我們生長在這裡,
每一寸土地
都是我們自己的!
無論誰要強占去,
我們就和他拚到底!
——游擊隊歌
一
張金龍回到何莊,照舊在自衛團鬼混。
自衛團打著抗日的招牌,盡糟害老百姓。大小頭兒們更是倚仗何世雄,大吃二喝,胡嫖亂賭。有一天,張金龍還跟郭三麻子爭風吃醋,打了個瞎架。過了幾天,郭三麻子擺弄槍枝,假裝走火,一槍打在張金龍肚子上,差點兒要了他的命……呂司令得到老百姓許多反映,知道這個自衛團實在要—不得,就派隊伍把它改編了。何世雄自個兒心虛,帶著郭三麻子、李六子幾個,偷跑到國民黨反共頭子張蔭梧那兒去了。張金龍在家裡養傷,沒有去。
年跟前,縣上的訓練班結束了。楊小梅不願意回村,就分配在區婦救會工作。婆家幾次三番想拉她回家,她堅決不回去,他們拿她也沒有辦法。
二
牛大水受罷訓,回到申家莊,當了農會主任。村里實行合理負擔,村長申耀宗瞞地,給農會查了出來,申耀宗丟了臉,就辭職不幹了。村里另選牛大水當了村長。
老爹怕大水耽誤生產,又怕他得罪人,心裡很擔憂;可又覺得兒子當了「官兒」,老人面上也很光彩。鄰居家李二叔來看大水,說:「好小子,真有出息!才幾天不磕打穀槎子,就當了全村的大幹部啦!」大水爹心裡就得意起來,嘴上可說:「他知道怎麼當呀,還不是瞎當!」大水笑著說:「八路軍的幹部跟以前的官兒不一樣,只要真心給老百姓辦事就行。」他爹捋著鬍子說:「這小子受了一回子訓,字兒倒學了一百多啦!」大水糾正他說:「二百還多呢。」李二叔說:「嘿嘿,瞧,沒想到咱們莊稼主里,祖輩流傳,出了這麼個人。好好兒干吧!」大水把新買的銅管兒鉛筆插進掛包里,挎著掛包就到公所去了。
路上,大水碰見楊小梅。小梅頭上包著白手巾,胳膊彎里夾著個藍布小包,臉兒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瞧見了牛大水,就笑起來,說:「嘿,掛上公事包兒啦!」大水指著她的小包說:「你這還不是?」又問她:「你來幹嗎呀了」小梅說:「找你啊!」大水說:「找我幹嗎?」小梅笑著說:「我來這村組織婦女,你是村長,我不找你找誰呀?」大水也笑了。
兩個人到了村公所,大水問小梅:「張金龍的傷好了沒有?」小梅說:「誰知道哩,我又沒回去。」大水問:「他們沒有找你麻煩?」小梅說:「還短得了!公公來了小叔來,小叔來了婆婆來,頂數老婆兒鬧得邪,幸虧區上老魏嚇唬她說:『死老婆子,你再鬧,把你扣起來!』才把她嚇跑了。」大水說:「唉!長這麼下去,可怎麼個了!」小梅說:「我作抗日工作,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別提了,咱們說說工作吧。這村的婦女工作怎麼個鬧法呀?」大水想了想,說:「你姐在這村挺熟,你就找她幫助你發動群眾,准沒錯。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兒,小梅就找她姐去了。
三
春天,鬼子占了市鎮,離這兒更近了;還經常出來騷擾。這一帶的抗日自衛隊,大部分參了軍,編進地方兵團,開到別
處去了。各村又紛紛成立游擊小組。劉雙喜在中心村當村長,兼支部書記。上級又調牛大水到中心村當中隊長,領導幾個村的武裝。這就脫離了生產,吃公糧,領一月兩塊錢的津貼,村里還給他家代耕一部分。這些方面老爹倒沒有意見。他只是怕大水去打仗,實在捨不得他走。大水說:「都怕打仗,日本鬼子來了怎麼著?」爺兒倆抬了一回子槓,大水堅決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也直發愁:「叫我干旁的工作,還能湊合湊合;叫我帶兵,可怎麼個帶法呀?」到了中心村,找到劉雙喜,大水愁眉不展的說:「雙喜,你看我幹得了這個?」雙喜說;「慢慢的學吧。」又指著一位退伍的老軍人說:「他是這村的馮國標,是以前東北軍的老排長,挺有經驗,往後可以給咱們幫忙。」大水很高興,就跟老排長談得挺熱火。雙喜交給大水一支盒子槍,說是區上給的。大水從槍套里抽出槍來看了看,怕它走火,又不敢動,笑著說:「嗨呀!這玩藝兒怎麼個使法呀?……」老排長教了教他。大水挎上盒子槍,覺得挺美。
有一次,大水集合了各村游擊小組操練,老排長給大家教。操罷,天已經傍黑了,忽然一個小伙子跑來報告:「東漁村來了幾個便衣漢奸,有人看見都帶著槍呢,你們快去!」
大水緊張的問大伙兒:「喂,你們學會放槍啦?」大伙兒一聲叫:「學會啦!」大水說:「到時候可得打響啊!咱們走,跑快點!」他提著盒子槍領頭跑,後面就呼呼呼的跟著一大群。有的拿著「獨一抉」,有的拿著「天門蓋」有的拿著「老毛瑟」……拿什麼槍的也有。
大伙兒奔到東漁村,聽說漢奸們剛出村,往北走了。大水正要帶著人去追,就聽見老排長氣喘吁吁的趕上來,一把拉住大水說:「隊長,不行不行!咱們這樣跑,都得給人家打死!」分隊長高屯兒說:「去你的吧!他們拿著槍,咱們也拿著槍,怎麼就給人家打死呀?」老排長說:「人家要是藏著呢?咱們這一大堆人,多遠就給人家瞧見了,還不是挨揍啊!」大水說:「對!你說怎麼著?」老排長忙說:「咱們分上三撥子人,一撥子高屯兒領著,跑步前進,抄他們後路。我帶一撥子打側面。隊長領著人搜索前進。咱們三面包圍,一面是水,看他們跑哪兒去!」大夥嚷著說:「著哇!咱們快走!三撥子,三撥子!」高屯兒領了一伙人,就撒開丫子跑了。老排長也集合了一伙人,都哈著腰兒,摸摸索索奔小路去了。大水帶著他的隊伍,照直往前進。
野地里黑糊糊的,沒有月亮,只有一些星光。越往前走,大水心裡越嘀咕:「這是第一次打仗啊,真招不住勁兒!怎麼打呢?敵人在哪兒呢?別走著走著從腳底下打來了!」正在二心不定,隊員馬三小忽然低聲叫起來:「壞了!那不是敵人?好些個呢。」大家都望見了,遠遠的果然有好些人影兒在動。大水心裡也慌啦,回頭一看,瞧見隊員崔骨碌、馬三小几個往回溜呢。大水把他們叫住了,低聲喝著:「你們跑什麼?快趴下!」那馬三小年紀比較大,膽子可最小,外號就叫馬膽小,他兩條腿兒直發抖,急巴巴的說:「這……,趴在哪兒好呢?」大水挺生氣:「你這個傢伙!找個地方隱住身子就得了,亂吵吵什麼!」崔骨碌拉馬膽小趴下,道:「快!咱們就在這兒吧!」他兩個趴在地上,把亂柴禾直往身上堆。
這邊還沒準備好,那邊槍就響了。大水說:「快打快打!」就桌球打開了。隊員艾和尚說:「隊長隊長,壞了壞了!」大水給他叫得心裡發毛,忙爬過去問他什麼事。艾和尚說:「我的槍怎麼打不響呀了」他把槍栓一上一下的拉,只聽見嘩拉嘩拉的響,就不見子彈打出去。他要哭似的說:「你看你看,這不是壞啦!」大水氣得罵他說:「他媽的!你不摟火兒,就響呀?」大水教給他,他手指頭一扣扳機,就叭的打了個響,把艾和尚嚇了一大跳。
正打得熱鬧,忽然聽見另一邊有人高聲喊著:「別打嘍!餵——牛大水,別打嘍!」牛大水一聽是老排長的聲音,忙叫大家停了槍。這當兒,對面也不打了,人影兒都往這邊走。大水他們驚慌不定,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見老排長從側面跑過來,喘著氣說:「你們瞎打什麼呀?」就聽見對面高屯兒的聲音氣呼呼的說:「真見他娘的鬼!你們怎麼打起我們來了呀?」艾和尚蹦起來說:「怎麼!你們不打我們,我們就打你們啦了」牛大水喪氣的說:「得了,得了,別說了!鬧了一場,敵人哪兒去了呢?」老排長說:「早跑他娘的了!」一伙人罵罵咧咧吵著架,回來了。
四
過了幾天,游擊隊剛好又在操練,有人來報告說:「西漁村來了幾個偽軍,都帶的槍,在村公所打人呢。你們快去吧!」大水興奮的說:「又來了,招呼吧!」大伙兒說:「走!打他兔崽子!」大水說:「慢著慢著!這回可得先說說。」老排長就站出來說;「今兒個是白天,動作要迅速,包圍得快,去了就壓頂,壓了頂就沒有危險了。」大伙兒嚷著說;「著哇!先去壓頂。」高屯兒高興的說:「白天打仗好,打不著自己人。」大水說:「對,快走吧!」一伙人馬上出發了。
他們離西漁村二里地,就跑開了;跑了一陣,都張著大嘴兒,呼呼呼的喘氣呢。跑到村口,老排長落在後面,他揮著手喊,「快去幾個人。村口都站上崗!」可是誰也沒注意,都忙著跑去「壓頂」了。
大伙兒跑到村公所,紛紛的上房。老排長也趕來了,爬上房頂。大水悄悄的問他:「怎麼不見人,不是又撲空了?」老排長就下命令說:「扔磚!」,三面房頂上,就拆下花牆,把磚兒噼哩啪啦的扔下去,可是屋裡院裡還是沒一點動靜。
高屯兒著急的說:「這怎麼回事?我下去瞧瞧。」他下了房,端著個大槍,走到北屋門口;一推門,裡面叭的打了一槍,高屯兒忙一閃,鑽進旁邊的磨棚里去了。幾個偽軍一面朝房上打槍,一面往外沖。牛大水扒在花牆邊,藏著腦袋瓜,大喊:「出來啦,快打,快打!」可是越著急,手裡的盒子槍不知出了什麼毛病,越打不響。大伙兒都低著頭亂放槍,偽軍可衝出去了。老排長忙喊了一聲:「追!」大伙兒都下了房,亂鬨鬨的追去。
他們追到村外,看見偽軍就在前面跑呢,心裡都挺著急,忙著開槍打,誰想後面的人把前面的人打著了。有人喊:「壞了壞了,崔骨碌掛彩了!」大水忙轉身回來看,原來是高屯兒把崔骨碌的胳膊打著了。大伙兒只顧照護傷號,偽軍就跑掉了。
五
回到襯裡,老排長就找雙喜,很生氣的嘟嚷說:「我不幹了!這是鬧著玩兒,還是打仗呀?簡直是亂七八糟。我當了十幾年的排長,沒見過這樣的兵!……我……唉!我於不了啦!」雙喜問明了情由,就安慰他說:「你老人家別著急,咱們這些兵是什麼兵呀,都是拿鋤把子的手,猛不乍的拿起槍就會打仗啊?這可是『瘸子擔水』——得一步步來麼!趕明兒咱們開個檢討會,你老人家多點撥點撥吧!」老排長聽了這最後一句話,笑開了臉兒,一連應著:「沒說的,沒說的。」雙喜就找大水去了。
牛大水回來以後,很懊惱,獨個兒趴在桌子上,呼哧呼哧生氣呢。他心裡來回的想:「他媽的,這個事兒不行啊!帶這麼些人打仗,弄不好,盡打自己人,可怎麼著?」正覺得倒霉不過,外面又來了個老婆兒,是崔骨碌的娘,在院裡喊叫:「牛大水在哪兒?怎麼好好的把我小子打了!他這個隊長是幹什麼的呀?」大水一聽不好,連忙鑽到裡間屋,把門插上,不敢見她。老婆兒一面數落著,一面氣沖沖的走進來。旁人說:「大水不在。」還勸她。雙喜來了,老婆兒拉住他說:「村長,你說怎麼著?我小子要殘廢了,我靠誰去?」雙喜說了許多好話,老婆兒還是不依。
這時候,崔骨碌的胳膊已經包紮好了,也來找雙喜,哭喪著臉兒說:「村長,你看怎麼著?他媽的!我跟高屯兒無怨無仇,他憑什麼打我這一槍?牛大水也不管,就這麼白打了我呀?我要成了廢人,誰養我這一家了不行,我得打官司!」旁邊艾和尚耐不住說:「得了吧!高屯兒又不是故意打你的,剛才他還急得直哭哩。你又沒傷著骨頭,怎麼會成廢人呢!」崔骨碌翻了一下眼睛說:「嘿,沒傷著骨頭,你倒說得輕巧,我也打你一槍試試看!」老婆兒和艾和尚也吵起來了。
雙喜忙把他們勸住,答應批一百五十斤小米,給崔骨碌養傷。崔骨碌嫌少,爭來爭去,最後給他批了二百五十斤,他娘兒倆才拿上米條走了。
剛走,馬膽小又來交槍,他因為崔骨碌掛彩,心裡害怕,又聽了他媳婦的話,覺得家裡有幾畝地,夠吃夠喝,幹嗎還鬧這送命的事兒呀?就提出來,堅決不幹了。一提起打仗,他就臉色發白。雙喜笑他:「你哪一輩子是嚇死的呀?」馬膽小說:「不……不……不膽小,可就是不由得我自己呀!」談了一陣,雙喜明白了他的想法,就跟他說,打日本就是保衛咱們的土地嘛。開導他半天,馬膽小才掛耷著腦袋,提著槍去了。
這兒,雙喜問:「咱們的隊長呢?」旁人朝裡間屋努努嘴。雙喜扒著門縫兒往裡瞧了一下,就用根細木棍兒把門撥開,猛的闖進去說:「好哇!你倒松心,打傷了人你不管啊!」大水坐在炕沿上,頭也不抬,話也不說。雙喜說:「你怎麼啦?」大水氣囊囊的說:「我不幹了!」雙喜聽了,心裡好笑,說:「好好好,我也不幹了,咱們回家吧!」一邊說,一邊拉著大水就走。大水掙扎著說:「雙喜,人家心裡怪難受的,你還開玩笑!」雙喜說:「不是開玩笑,我有話跟你說。走走走!到我那兒吃飯去。」就把大水拉走了。
兩個人吃罷晚飯,就上燈了。雙喜問大水:「你說你不幹了,你為什麼不干呢?」大水說:「我帶不了兵,打不了仗,怎麼幹呀?」雙喜笑起來說:「誰從娘肚子裡生下來就是個大將軍呀?誰還不是慢慢兒學的!」大水說:「我學不會,我……我反正得跳行!」雙喜說:「跳行有屁用!日本子終歸要來的,咱們誰都得學會打仗,不學就吃不開。」
大水苦著臉說:「旁的事兒好學,這個事兒弄不好就要傷人嘛!」雙喜看他太喪氣,就坐在他旁邊安慰他:「打仗還能不傷人?……咱們明天開個會檢討檢討,看毛病出在哪兒,多琢磨琢磨就有辦法啦。」又悄悄的跟他說:「黑老蔡說的,咱們共產黨員得不怕碰釘子,越碰越硬梆,碰成個鐵頭就什麼都不怕啦。」
這晚上,大水就在雙喜那兒睡,他可睡不著,心裡覺得怪為難,又覺得雙喜的話也說得不錯。
六
第二天在中隊部,召集了個幹部會,分隊長們都到了,黑老蔡也來參加了這個會。會上,黑老蔡笑眯眯的說:「咱們這一部分游擊隊,打了兩回小仗,雖然沒什麼勝利,總算把敵人嚇跑啦。」大家都笑了。黑老蔡說:「正經話,都是莊稼人麼,可也不容易啦!缺點是有,那不要緊,克服了缺點,就是優點。古話說得好:『人在世上煉,刀在石上磨。』你們今天就好好兒檢討檢討吧!」
老排長急著發言:「我說,咱們這隊伍太亂!一打起仗來,就跟蜂子亂了營似的,這還行啊?照我們的老規矩,官長說句話,誰也得服從;叫你朝東你朝東,叫你朝西你朝西,誰也不能錯一步。軍令重如山啊!不聽指揮,還能打仗?」
大家都檢討出許多缺點。牛大水不好意思的說:「我也有個缺點!昨天我打了一陣子仗,不知槍壞在哪兒,就打不響,回來一瞧,大機頭張著,小機頭可關著呢!」大家聽了,笑得肚子痛。可是誰都說:「別笑!」「別笑!」「別笑呀!」高屯兒說:「笑什麼!就數我的本事大,盡打自己人!往後我得改一改,不瞄準不打槍,打就得打到敵人身上去!」
老排長興奮起來了,站起說:「我說,我說!」大家說:「你說吧:」老排長說:「我說呀,再打起仗來,咱們得有計劃;還得偵察好,還得聯絡好;還得,還得有個嘎嘣兒脆的紀律!」雙喜說:「著!咱們訂上幾條紀律好不好?」大伙兒說:「好!」就訂了好些條紀律,不准這麼,不准那麼,誰要犯了,就得受處罰。這下子,大水可樂了,說:「要這麼著,我這隊長也有個抓撓啦!這事兒太重要,咱們得跟全體隊員開個會,好好兒說說,這些一條一條的都得記住了。咱們這回不行,下回瞧!」
黑老蔡瞧大家勁頭兒挺足,心裡很高興,說:「這麼著行嘍。只要有信心,有勇氣,仗打得多了,自然就有經驗啦。」他眼睛裡露著笑意,對大水閃了一眼,說:「以後有事兒要沉著。把舵的不慌,乘船的才能穩當。中隊長掌握分隊長,分隊長掌握隊員,一級級掌握好,就沒問題啦!」
會後,大水就跟黑老蔡到區上,開中隊長聯席會去;還想順便去看看楊小梅。
七
大水在區上,開罷會,順便去看楊小梅。剛走到胡同口,就瞧見西漁村的一個婦女,在跟人打聽小梅住在哪兒,大水認出來是有名的「大金牙」。她頭上油,臉上粉,紅襖綠褲子,妖妖怪怪的。大水問她:「你找楊小梅幹嗎?」她怒氣沖沖的說,「找她幹嗎?哼!我要跟她打官司!」
大水心裡想:「這可怪了。她跟小梅打的什麼官司呀?」就急忙進了胡同,找到小梅住的院裡,叫了兩聲,不見有人答應;進屋一瞧,小梅獨個兒坐在炕上,耷拉著腦袋發獃呢。大水跟她說話,她頭也不抬,話也不說。大水忙問:「小梅,你怎麼啦?」小梅氣呼呼的說:「我不幹了!」
大水聽了很好笑,就問她是怎麼回事。小梅說;「我不會做工作,受這份窩囊氣,非把我氣死不行!……唉!誰知道呢,人家都說她好,說她誤得起工,跑得了腿,就叫她當了婦女會主任,誰知道是個破鞋!呸!不要臉的娘們!她……她……她當著好些人,倒罵我是……是……破鞋!」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的掉下來;後來索性倒在炕上,拉條被子蒙著腦袋,哭開了。
大水摸不著頭腦,正要細細問她,就聽見大金牙嚷著進來:「楊小梅在哪兒?走!咱們打官司去!」大水忙走到院裡,喝問大金牙:「你鬧什麼?」大金牙指手劃腳的說:「哼!她革了我這個婦會主任,這我倒不稀罕,什麼好差事呀!頂不了吃,頂不了喝,當不當不吃緊;我得問問她,憑什麼當著眾人的面,說我養漢,說我是破鞋、浪蕩娘們?我就不依!我大金牙可不是好惹的!」
大水冷笑一聲說:「你就為她說你養漢,要跟她打官司呀?你到底是不是養漢呢?」大金牙翻著個白眼:「我跟楊小梅說話,礙不著你的事,你少管閒事!」說著就要進屋去鬧。大水擋住門口,喝著說:「你說說看!為什麼張寶玉和大胖三在你家裡,半夜三更打起架來?為什麼錢老刁拿個鍘刀在街上追你?……你說呀!」大金牙泄氣了,可是還老著臉皮說:「這是我們婦會的事,你跟楊小梅沾什麼親,帶什麼故,要你幫她說話呀?」大水推她說:「別裝蒜啦,官司打不贏,快走你的吧!」
大金牙走到大門口,回頭啐了一口,說:「哼!三個鼻窟窿眼兒,多出你這口氣!」就扭著屁股出去了。
大水回到屋裡,小梅站起來迎他,眼裡還帶著淚花兒呢,可笑著說:「大水!你把她老底子翻出來,可給我出了一口氣。我叫這臭娘們真欺負苦啦!」大水笑著問:「你不是不干啦?」小梅說:「為什麼不干?不干,出來是幹嗎的呀!」大水笑著說:「著哇!干工作免不了碰釘子,誰還不是一樣!咱們共產黨員就不怕碰釘子,越碰越硬梆,碰成個鐵頭,就什麼也不怕啦!」
小梅歡喜了,絮絮叨叨的講起她的工作,說哪村婦女工作好,哪村不好;又說西漁村撤了大金牙的婦會主任,正經婦女都挺滿意,新選的婦會主任秀女兒又能幹,又積極,工作可有辦法呢。大水看她又上了勁,也很高興,說了一會話兒就要回去。小梅留他吃飯,他惦記著工作,就匆匆忙忙回中心村去了。
八五月,麥梢黃了,莊稼人忙著下地收割。全區的游擊隊都調到邊緣地帶,保衛麥收。
牛大水這一夥守著堤,已經三天了,還不見河那邊敵人的動靜。天氣挺熱,「知了」在堤邊的柳樹上鼓死勁的叫,隊員們在柳蔭底下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地里幫老鄉割麥;有的到河深的地方打撲騰去了。
忽然,偵察員從河那邊飛跑過來,蹚水過河,到堤上報告,說敵人已經到了沙灘村了。沙灘村就在河對面二里地。大水望見,那邊老百姓亂跑,可把大水急壞了。老排長忙說:「快吹哨子集合!」大水又吹哨子,又在堤上跑著喊叫。慌得那些打撲騰的隊員們,拿著大槍和衣裳跑來了。
大水流著汗說:「鬼子已經到了沙灘村,大家趕快準備好,我不叫打,誰也別亂放槍!咱們訂的那些條兒,你們都記住啦?」大家喊:「記住啦!」大水說:「好,就這麼著!誰犯了也不客氣!」老排長大聲插嘴說:「軍法不容情啊!」大水一揮手:「去吧!」人們都跑到堤坡上爬下,守住自己的崗位。
老排長叫大水馬上派交通員,去報告黑老蔡,交通員飛跑去了。大水很不放心,提著盒子槍,這頭跑到那頭,一路的叮嚀大伙兒:「這回可得瞅好了,瞄得准準的。別慌!別亂!」大伙兒都一動不動的爬著,緊張的瞅住河對面的村子。
等了好一陣,不見敵人過來,大水覺得挺奇怪。老排長探出個頭兒,東瞧西看,突然對大水說:「啊呀!敵人已經到跟前了!」原來大家只注意前面那個村子,沒提防十來個鬼子和偽軍,已經從右邊樹林裡出來,快到河邊了。大水著急說:「怎麼辦?」老排長說:「別慌!那兒河水深,他們怎麼著也得從這兒過。馬上下命令,等他們蹚水的時候一齊打!」大水就急忙把話往兩頭傳:誰也不准亂放槍,聽隊長喊一二為記,喊到二字一齊打。
大伙兒露出眼睛,氣也不敢透的瞧著,敵人一個個提著槍,鬼頭鬼腦的往這邊來,頭裡一個便衣的漢奸引著路;一會兒,就繞到了河對岸,開始蹚河了。大水等得著急,喊了聲:「一——!」誰想艾和尚沉不住氣,就叭的一槍放了出去,大伙兒也一齊放開了。
敵人冷不防,都嚇慌了,連忙往回跑。引路的漢奸和一個鬼子打死在水裡。隊員們一個勁兒的放槍。老排長喊:「看不見人別打啦,省幾顆子彈吧!」高屯兒跳出來,喊:「去水裡摸槍喲!」幾個人跟著跑下堤,撲通撲通的跳到水裡去。牛大水喊:「別都下去,防備著點兒敵人吧!」
一陣工夫,高屯兒背著一支三八大槍,別人有的戴著鋼盔,有的拿著子彈,嘻嘻哈哈的上來了。馬膽小還站在水裡,他年紀比旁人大,動作最慢,手裡拿著兩隻水淋淋的大皮靴,正在往外倒水呢;大水在堤上高聲喝著:「馬膽小,你膽子大起來啦?還不上來!」馬膽小一面應著,一面把兩隻皮靴的帶兒挽住,套在脖子上,又去扒漢奸的紡綢褂兒。那漢奸的腦瓜打爛了,白花花的腦漿漂在水面上。
下午,更多的敵偽軍從對面沙灘村出來了。頭裡打著太陽旗,看得見一個日本軍官挎著東洋大刀,還有號兵拿著亮閃閃的銅號……那邊,樹林跟前,高高的土墩兒上旗子一擺動,銅號吹起來了,東洋大刀出了鞘,敵人全散開,往這邊跑。
堤上的游擊隊,望著都慌了。牛大水心裡也止不住撲通撲通直跳,想著:「媽的!一傢伙來了這麼些,怎麼頂得住呀!」可是,他看見黑老蔡領著縣大隊呼呼呼的上來了,一下都爬在堤坡上,嘩啦啦的拉著槍栓。黑老蔡聲音響亮的喊:「準備好!聽我的指揮!誰也別先開槍!」
對面,槍聲響了,子彈噝噝噝的從頭頂上飛過,打得隊員們抬不起頭來。大家急著等口令,黑老蔡可緊盯著那邊不作聲。敵人在機關槍的掩護下面衝鋒了,一個個彎著腰,端著刺刀衝過來,到了河邊,就蹚水。黑老蔡突然一聲喊,這邊桌球桌球一齊打過去。頭裡的敵人倒下了,後面的敵人趕忙退回去,那邊的機關槍步槍一股勁的打。敵人一連沖了三次,都給打了回去。
九
天黑了,敵人撤回沙灘村去了。槍聲還稀稀落落的響著。望得見那邊村外燒起一堆堆火。聽得見鬼子的聲音「嗚——噢——」的亂叫。
這一天,正當月盡,天上只有星星稠掩掩的。槍聲一落,蛤蟆的叫聲就「格哇格哇」響起來。大水他們鬆了一口氣,才覺得喉嚨里象著火似的渴得難受。馬膽小說:「你們瞧!誰們來了?」大家回頭一望,瞧見遠遠的來了一大串黑影兒,隱隱糊糊,擔的擔,挑的挑。黑老蔡過來對大水說:「老鄉來慰勞咱們啦!你們這一撥先去,吃點喝點,休息休息,讓他們在這兒頂著。」
大水他們撤到幾棵大樹下,把送來的綠豆湯、大米稀飯喝了三大桶。雙喜把老鄉們慰勞的菸捲兒發給大家,一面滑稽的說:「你們一個個喝得跟叫蟈蟈似的,停會兒婦會烙出餅來,你們裝到哪兒去呀?」大水笑著說:「一肚子火,還吃得下餅?」高屯兒松松褲帶說:「不礙事!撒兩泡尿就把火兒泄出去啦!」
兒童團長牛小水也幫著送子彈手榴彈來了,跟大水他們到堤根看看。隊員劉五子問:「還有菸捲兒沒有?」小水說:「有。」就爬上去遞給他一支,問:「五子,你累了吧?」劉五子說:「累什麼!打得可過癮呢!」小水看五子不過比他大五六歲,心裡挺羨慕,就央求說:「五子哥,讓我也打一槍試試看!」劉五子幫他推上子彈,教給他說:「你得把槍托子緊緊頂住肩膀兒,要不,那坐勁兒非打痛了你不行!」小水端著槍,不知怎麼的心裡亂跳;他不敢抬頭,也不敢看,別轉臉,閉著眼兒打了一槍。劉五子笑他說:「你不行,這叫什麼打槍呀?瞧我的!」他叼著菸捲,架好槍,伸出頭去想找個目標,不想在村外警戒的敵人,照著菸捲火兒打了一槍,劉五子骨碌碌的滾下堤坡去了。
小水著急說:「壞了!打著劉五子了!」幾個人跑下來一看,已經斷了氣。大水奔過來,氣得把小水罵哭了。黑老蔡聽說,忙帶著民夫來把屍首抬走,對大伙兒說:「都是抽菸的過!誰也不准抽菸了!大家把身子隱蔽住,好好兒監視敵人!」
羅鍋星轉到西天了。楊小梅帶著一幫子婦女,扛的扛,抬的抬,來送乾糧。到了離堤一里地的村子,碰見劉雙喜。雙喜說:「黑老蔡叫你們就放在這兒,別往前走了。」他領她們走進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支著幾口大鍋,好些老頭老婆在忙著燒水熬粥呢。
雙喜到堤上叫人。大水這一撥頂得最久,黑老蔡叫他們先來。他們走進院裡,就給婦女們圍住了,這個說:「可把你們餓扁啦!」那個說:「准餓得沒勁了吧?」她們一見勝利品,都爭著看;一個叫秀女兒的把鋼盔搶過來戴在頭上,笑著說:「鬼子盡戴這個呀?這跟腦袋上扣個鍋似的。」招得大家呷呷呷的亂笑。楊小梅說:「你們別鬧啦,快拿東西來!」又對大水他們說:「東西不湊手,作得遲啦!可真對不住你們!」
只一會工夫,許多卷子、烙餅、煮雞蛋、鹹鴨蛋,塞滿了隊員們的手裡。老婆兒們又把涼好的稀粥一碗碗端來了,說:「吃點乾的,喝點稀的,吃飽喝足,好打鬼子!」隊員們一面吃喝,一面興高辨烈的說著打退鬼子的情形。
小梅在從受訓以前就有了孕,這時候身子已經很沉了,大水看她顛著個大肚子,跑來跑去的忙著招呼,就對她說:「我們自個兒來,你們忙了多半夜,又送了這麼遠,也該歇歇啦!」小梅笑著說:「看你說的!你們頂著打了一天一夜還不累,我們累什麼呀!」
雞叫了,颳起一陣涼颼颼的小風。忽然聽見噼噼啪啪的響起來,老排長猛的站起來說:「這是敵人拂曉進攻!」大水放下碗,揮著手說:「別吃了!咱們快走!」隊員們都拿著槍,奔了出去。大水跑到門口,又轉身對小梅說:「你們婦女還是走遠些吧。」小梅說:「不礙事,你們別結記!」大水他們跑去了。婦女們都聚在村口,不放心的望著。
一〇
大水這一夥跑到堤邊,天朦朦的發亮了。頭頂上,子彈唰唰的直飛。黑老蔡緊張的指定他們地點,說敵人快要衝鋒了,大家要堅決勇敢,多操點兒心。大水他們剛爬到堤坡上,敵人的衝鋒號就響了;看得見散開來的敵人往前直竄,刺刀都閃閃發亮。儘管游擊隊拚命打,有些敵人倒下了,可是很多的敵人還是飛快的蹚水前進,頭裡的已經爬上岸來了。
游擊隊傷亡了幾個,眼看著頂不住,好些人慌亂了。馬膽小、艾和尚幾個臉色死白,都抽回槍,出溜到坡底下。牛大水急得渾身是汗。只聽見黑老蔡大喊:「同志們!快摔手榴彈呀!」他一隻大手,五個手指頭卡著四顆手榴彈,一齊摔出去。接著許多手榴彈都飛開了。轟隆隆的山響。跑到堤跟前的敵人,剛好挨上,炸得血肉都飛了起來。
可是,又有好些敵人爬上岸來了。隊員們有了信心,手榴彈象下雹子似的扔過去,煙、土沖得老高。日本軍官可不顧兵們的死活,照舊指揮他們往上沖。突然,敵人的後面,東邊也響了槍,西邊也響了槍,樹林裡,亂墳堆後面,那些——老蔡派去的游擊小組,都打開了。嚇得鬼子和偽軍轉身就跑,紛紛亂亂的撤退。一路上丟下了許多東西。黑老蔡光著脊樑,黑油油的,露出一身疙瘩肉,舉起盒子槍,喊了聲「追啊!」就跳到堤上,沖了下去。大伙兒跟著他,大聲喊叫:「追啊!殺啊!」都呼呼呼的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