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3章 共產黨
星星跟月亮,
老百姓跟共產黨。
——民諺
一
小梅過了門,當了三天新媳婦,過了三天好日子。第四天,婆婆「要活」了,照老規矩,小梅給她做一條棉褲。婆婆把棉褲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又看,就挑開眼了:這兒針腳大啦,那兒絮得不勻啦,呲打了幾句。一過了年,小梅走姥姥家回來,就忙活開了。婆婆家人口多,小梅一天要推兩回碾子,做兩頓飯,還要解葦、碾葦,織一領丈二的席,她可只長著兩隻手呀!
婆婆家早先原是個富戶,在張金龍爺爺手裡就敗落了,眼下只剩一所破宅院。一家人全靠張金龍在外面訛個錢,詐個財,吃點好的,穿點好的,裝裝門面。他們可瞧不起「死莊稼人」,欺侮楊小梅。他們吃好的,小梅常挨餓。有一次,公公抽足了大煙,一時高興,對小梅說:「你碾葦,拿塊餑餑吃吧。」小梅剛吃一口,婆婆進來了,發話說:「好媳婦,你長著雙管腸子呀?」公公說:「你叫她吃飽了好幹活啊。」婆婆撇著嘴兒,不言聲。小梅也吃不下了,把餑餑放進籃里就去碾葦。這小媳婦,腦後邊挽了個髻兒,穿著寬寬大大的棉襖,一邊拉著大石磙,一邊掉眼淚。
婆婆還像防賊似的防著小梅,米麵全鎖在自己的套間裡,每頓做飯,都得婆婆親手舀出來,不許小梅沾手。就連做鞋用的「夾紙」和「鋪襯」,也得婆婆拿鑰匙開櫃取給她。小梅實在受不住窩囊氣,跟她男人又說不來個話。那男人脾氣大多了,老是擰眉毛,瞪眼睛。小梅在他面前,什麼話也不想說,連嘴都快要生鏽啦。她想找娘訴訴苦,可是回娘家,路很遠。小梅只好等機會,來到姐姐家哭一頓,躲一躲。大水聽到小梅這樣受苦,心裡很難過。可是小梅已經成了人家的人,他又有什麼辦法呀!
二
敵人在頭年臘月來進攻過一次,咱們新編的隊伍開到滏河邊,打了三天三夜,把敵人打退了。這年春天,敵人第二次來,兵力可大多啦,有一千多人,儘是牲口拉的大炮,還有飛機掩護。這邊的隊伍只有三百多人,在河邊整整堅持了一天,就被敵人攻過來,占了縣城。咱們的隊伍就在農村,配合地方黨,繼續組織群眾,發展武裝。
縣上的宣傳隊常到申家莊來,還有「女紅軍」,也穿著藍制服,打著旗子,在街上喊口號,刷標語,登台演講。小梅有時候來姐姐家,也跟著去開會,看著那些「女紅軍」又會說,又會寫,還不受壓迫,小梅真眼熱。再看牛大水,大水頭上包著白手巾,身上穿著對襟的藍褂兒,腰裡纏著子彈袋,肩上背著一支大槍,也興頭頭地在街上走來走去。連牛小水也參加了兒童救國會,天天上操,唱歌,很熱鬧。可是小梅在姐姐家住不上三天,婆婆就要打發人來找,好說歹說,怎麼著也得把她叫回去。
秋天,農會成立了。黑老蔡調在工作團,管著好幾個村。大水在本村農會裡也當上了幹部。申耀宗在背地說:「嘿!這些傢伙,瞎字不識,滿腦袋的高粱花子,也能幹出個事兒來呀?」減租減息布置到村,他更不滿意,盡在暗裡使絆兒。後來,農會幾百人到縣上去告他,他眼看頂不住,才老實了,見了牛大水,反而笑嘻嘻地點頭招呼。大水可鬆了一口氣,他爹算一算,這幾年光利錢滾去了一百掛零,人家攢著文書呢,今年再還不清,地就丟了。可是減了租,減了息,地保住了,還能有碗飯吃。喜得老爹說:「要不是鬧農會,人家今年就要掐咱們的脖子啦。好小子,好好兒干吧。」大水工作更上勁了。
三
劉雙喜看大水很積極,想吸收他加入共產黨。有一天後半晌,雙喜來找大水說:「你有事不?咱倆去拾點柴禾吧。」大水說:「行,咱們走吧。」就拿上小鐮,帶上繩子,兩個人一塊兒出村。
他倆在野地里拾了一些棒子槎、高粱秸,又到一片小葦子地。雙喜看看四面沒人,就一面割葦子,一面說:「大水,你看咱們打日本將來能打勝不能?」大水說:「能哇。」雙喜問:「打日本你害怕不?」大水說:「怕什麼!」雙喜又問:「大水,你說咱們打日本是什麼人領導的?」大水心裡想:「這個人真怪!怎麼老問我呀?」就衝口說:「還不是黑老蔡啊!」雙喜笑起來:「你知道黑老蔡是什麼人?」大水愣頭愣腦地說:「他不是我表哥嗎!」雙喜沒奈何地想:「唉,這個人,真沒辦法!」就又問:「那,你表哥是幹什麼的?」大水想了一下,說:「他……他是共產黨吧?」雙喜笑著不回答,又問:「你看黑老蔡這人怎麼樣?」大水馬上答道:「那還用說!他真是個好樣兒的,我最信服他啦!他怎麼說,我就怎麼幹!」雙喜點點頭。他們又割了一會兒,就背上柴禾回來了。牛大水回到家裡,來回尋思:「雙喜找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呀?」心裡老是轉磨不開。
一天晚上,輪著高屯兒站崗。高屯兒來叫牛大水:「跟我做個伴兒吧。」大水拿個土槍,跟他到了村口。兩個趴在秫秸垛里,說了一陣閒話,高屯兒就說:「大水哥,你這個人挺實牢,就是太死巴……有人介紹你參加了沒?」大水摸不清是什麼事,說:「參加什麼呀?」高屯兒著急地說:「你看你又不說!雙喜不是跟你談過了?」大水說:「他沒跟我說參加什麼呀!」高屯兒急壞了,心裡想:「這小子,真他媽的糊塗!他是雙喜的『對象』,人家又不教我跟他說,這可怎麼著?」大水忽然想起來,嚷著說:「哦!是不是叫我參加共產黨?」高屯兒忙拉他一把,說:「小聲點兒!給人聽見可壞啦!」
大水小聲問:「屯兒,在了黨,我還種地不?」高屯兒說:「種哇!莊稼人不種地,吃什麼呀?」大水說:「那我也參加吧。你是不是在了黨啦?」高屯兒喉嚨里挺痒痒,想說是又不敢說是,就含含糊糊地說:「我是……他媽的,咱們找吧!我找著告訴你,你找著告訴我。」大水說:「行,就這麼吧。」半夜換崗以後,大水悄悄跟高屯兒說:「你找著門頭,可別忘了我!」高屯兒笑著答應,兩個人就分手了。
以後,大水老盼著高屯兒那邊的信息,高屯兒可老不跟他提這個茬兒。大水又不好問,真把他憋壞啦。他去找雙喜,發現雙喜、高屯兒和另外兩個農民,背地裡嘰咕什麼,像是開會呢,見他來了,就把他支開。大水想:「怎麼把我當外人看待呢?……這可是越活越不如人啦!」氣得他盡想啼哭。這麼著,直憋了半個多月。
有一天晚上,劉雙喜帶著自衛隊到西邊去破路,挖道溝。一路上大伙兒起勁地唱:
月兒彎彎掛樹梢,
背起鐵杴扛起了鎬,
出得村去破壞汽車道,
免得那鬼子兒兵
運兵來殺燒!
得兒生,得兒生,
得兒生得生得生……
到了公路上,雙喜先派出警戒哨,又給人們分了段,大伙兒散開,就挖起來。小組跟小組競賽,個人跟個人競賽。誰挖得多,誰就坐飛機;誰挖得少,誰就當烏龜。人們都緊張地幹起來了。
牛大水很賣力氣。天已經冷了,他幹著幹著就把襖兒脫下一扔,光著膀子,拿個鎬,一股勁地掄,一個人挖了一丈多,把高屯兒也比下去了。回來的時候,他扛著一根電線杆,電線杆上還套著一盤鐵絲。雙喜走在他的旁邊,也給鐵鎬、鐵杴、鐵絲壓得彎了腰,兩個人落在後面了。
半路上,他倆放下東西,在明光月亮地坐下來歇一歇。雙喜擦著汗,滑稽地說:「啊呀,我的乖乖!可把我壓出油來了。」大水抽著旱菸管兒,說:「哈,這下可有了柴禾啦。回去把這電線杆子劈了,咱們燒水喝!」雙喜說:「大水,你幹什麼都上勁,你真行啊!」大水喪氣地說:「咱不行!咱比人家矬(矮)著一截呢!」雙喜聽他話裡有話,就問他。大水說:「我要不矬一截,怎麼就不能在黨呢?」雙喜笑著問:「你知道共產黨是幹什麼的?」大水說:「那還不知道!共產黨是抗日的麼。」雙喜問:「還幹些什麼?」大水說:「還領導咱們減租子,叫咱窮哥們也有飯吃。」雙喜笑了一笑,說:「對著咧,共產黨要叫人人有衣穿,有飯吃,有書念,還要有福享呢。」大水說:「我就是心眼兒里覺著共產黨好!」說著把煙管兒遞給雙喜。雙喜一面抽著煙,一面向大水講解共產黨的主張,現在怎麼著,以後怎麼著,將來怎麼著。大水仔細地聽,提了許多問題,雙喜都一一解答了。大水越聽越起勁兒,越聽越高興。
雙喜把煙管兒還給大水,又問:「你看咱村誰是共產黨?」大水說:「嗨,這可是親上包親,不用打聽,我看你就是!」雙喜笑著不言語。大水拉著他說:「雙喜哥,你們別這麼憋我啦。星星跟著月亮走,我就跟著你們學,你們怎麼著,我也怎麼著。反正我知道你們盡幹的好事兒!」雙喜就安慰他:「大水,你別著急!共產黨最稀罕咱們這樣的工人農民。我們已經開過會,決定讓你參加了。」大水喜得跳起來:「真是讓我參加啦?」雙喜說:「你小聲些!這事兒可得保守秘密。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妻子,誰也不能給知道。」大水連連答應。
大水回到家裡,他像得了寶貝似的,盡嘻著嘴笑。他爹問他:「你樂什麼呀?」大水笑著說:「不樂什麼,就是……心眼兒里挺痛快!」
第二天,雙喜叫大水去開小組會,高屯兒他們早等著了。高屯兒拉大水坐在炕上,拍著他說:「這你可成了共產黨員啦。」大水快活地指著他說:「嘻,你還叫我給你找呢,你倒裝得像呀!」雙喜說:「咱們說正經的,大水,你在了黨,可得遵守紀律,服從黨的決議啊!」大水說:「行嘍,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高屯兒說:「他參加我們這裡頭,准一個心。」旁人都說:「大水可錯不了。」雙喜說:「大水是不錯,就是還有『農民意識』,可得好好兒克服。」大水不懂什麼叫「農民意識」,他問他們,大伙兒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開了。
四
散了會,大水回家,聽他爹說,楊小梅挨了打,到她姐姐家來了。老爹搖著頭,嘆氣說:「唉,這麼好的閨女,落到他們手裡,真是老天爺不睜眼!」大水氣鼓鼓地說:「人家有錢啊!」兄弟小水說:「哥,咱們去看看她吧,人家對咱們挺好的。」大水說:「我才不去呢,愛怎麼就怎麼吧!」大水抽了一鍋煙,可不知不覺地到他表嫂家去了。
小梅正在幫她姐姐刷鍋洗碗呢。燈光里,大水看見小梅的後影兒,可不知道她給打在哪兒了。表嫂對大水說:「我娘真是瞎了眼,把小梅嫁給這麼個人家,不是罵,就是打!她婆婆自個兒忘記把洋火藏在哪兒了,小梅做飯,花了幾個子兒買了一盒洋火,這就犯在她手裡啦,非叫她吃了洋火不行!還拿起擀麵杖,兜頭蓋臉一頓打。你看!」她拉拉小梅,說:「給大哥瞧!」小梅摔開姐姐的手,扭過身去,低下頭,抽抽噎噎地哭。表嫂說:「嗨!頭上打了個窟窿,直流血,眉骨頭上打了老大一個青疙瘩,差點兒把眼睛都打瞎了!」
大水聽了,氣得喉嚨里擠了個疙瘩,憤恨地說:「他媽的,真歹毒啊!」表嫂說:「這還是娶了不到一年的新媳婦呢,往後的日子還能過啊?」小梅擰著脖子說:「反正我不回去了!」表嫂說:「唉!不回去可怎麼著?」小梅說:「我當女紅軍去!」表嫂說:「看這傻閨女!你又不識字,人家要你啊?」大水忙說:「呃呃,不識字的也有呢!」剛說到這兒,表嫂的孩子們嚷著要睡覺,大水就回家了。
想不到第二天,張金龍帶著人,把小梅生拉活扯地弄回去了。大水很不放心,不知道小梅回去以後怎樣了。他想打聽打聽,心裡又盤算:「叫人家看著,我算是她的什麼人呀!」
過了幾天,黑老蔡給雙喜來信,要調牛大水到縣上受訓去。大水爹知道了,暗裡拉著大水說:「啊呀,這一受訓,可准得當兵啦!小子,你不能不去嗎?咱們跟你表哥說說,另外派個旁人去不行啊?」大水尋思著說:「當兵倒不准,就怕派到遠處去工作。」老爹著急說:「那也就種不成個地啦!」大水瞧他爹年紀大了,兄弟還小,自己又是窮家難捨,熱土難離,心眼兒里也很活動。他就去找雙喜,想跟雙喜說說。
雙喜一見他來,就很高興地說:「大水,這下你可『得』啦!一受訓,你文化也提高了,政治也進步了,你就是個大幹部啦,你回來可別瞧不起我這個老粗啊!」說得大水笑了。高屯兒在一邊嘟囔說:「怎麼叫他去不叫我去呀?」雙喜說:「你著什麼急!這回他去,下回你去,一個個地來啊。」大水一看人家搶著去,他就不提了,趕忙回家打整行李。
老爹慌了,問大水:「怎麼你走啊?」大水笑著說:「不用怕,受訓是好事兒,人家想去還去不成呢。我明兒一早就走!」老爹看他打定了主意,待了一陣,也沒有阻擋他,倒從破箱子裡搜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票兒來,給他做零花。早上,大水夾著一個鋪蓋捲兒就走了。
牛大水到了黃花村,找著黑老蔡,剛說了兩句話,忽然看見一個小媳婦跑進來,花條襖上滾著土,頭髮披散著,一看正是楊小梅。楊小梅哭哭啼啼地對黑老蔡說:「姐夫,你救救我吧。他們不讓我活啦!」黑老蔡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坐下,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見了牛大水,連忙轉過臉去,對著黑老蔡,一時說不出話來。黑老蔡仔細問她,才知道那天張金龍把她弄回家裡,說:「好哇,你倒腿長,動不動就找你姐夫告狀!」說著扇了她一個耳刮子,倒插上房門,娘兒倆把她關在屋裡,丟下一大堆活兒逼她做,一天可只給兩個窩窩吃。老婆子還說:「申家莊就沒個好人。你再去,打折你的腿!」小梅受不住,趁張金龍這一夜沒在家睡,天還不亮,就偷偷戳開門,跳牆逃了出來。
小梅對黑老蔡說:「姐夫,那邊我實在待不下去啦。你不常說:打日本不分男女老少嗎?我早打定主意,要當個女紅軍,也去工作。咱不識字、沒能耐,哪怕給人家提個水兒,跑個腿兒……幹什麼也行。反正不待在家裡受罪啦!」黑老蔡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說:「那麼你去受訓好不好?」小梅問:「受訓是個什麼工作呀?」大水忙說:「呃,受訓可好哪!又能提高文化,又能……提高政治,就跟進學堂一個樣。」小梅說:「行嘍!受訓就受訓吧,反正不回去了!」黑老蔡給寫了介紹信,還有幾個受訓的,一塊兒到縣上去。小梅的婆婆家,一時找不著她,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
五
縣上的訓練班在一所大宅院裡。大水他們找到負責人,交了信。那負責人叫程平,三十多歲,穿著灰粗布軍裝,坐在桌子跟前,先把他們的名字登記了,就很和氣地問楊小梅:「你為什麼來受訓啊?」小梅紅著臉兒,答不上來,半天才說:「就是為了受訓麼!」程平給她解釋以後,小梅才明白了,笑著說:「那……受訓就是為了……為的是不在家待著,好出來工作!」程平笑了一笑,在紙上記了幾個字。又問牛大水:「你為什麼來受訓呢?」牛大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高聲地回答:「堅決打日本!」程平回了個禮,笑著問:「要是叫你帶一班人,領頭打,你敢不敢?」大水衝口說:「敢!」程平點了點頭,又去問別人了。
大水隔著玻璃窗,往外一瞧,見院裡男男女女好些人,心裡想:「可熱鬧啦!」程平和他們談完話,勉勵了幾句,就把他們編了班。生活上婦女單有一個女生大隊,學習可是男女在一塊兒的。大水和小梅剛好編在一個學習小組裡。編好班,臨出來的時候,大水忽然想起,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轉著身子,著急地說:「哎!哎!我這個關係交給誰呀?」程平忙指給他:「找陳大姐!」大水看見裡邊桌子旁坐著個女同志,在笑著對他招手咧。大水走過去,那陳大姐低低對他說:「你別嚷嚷!這兒還有『群眾』呢。」大水交了黨的關係,才放心地走出來。
大水和小梅乍一入了訓練班,都很不習慣。白天上課,晚上開討論會,起床,睡覺,上操,唱歌……幹什麼都吹哨子,覺得昏頭暈腦的,緊得厲害。吃起飯來,二三百口子,分成攤兒,小米飯,蘿蔔湯。大家吃得挺快,小梅趕不上,把嘴唇都燙出泡來了。晚上睡覺,男同志全在屋裡睡地鋪,墊的草,枕的磚。女同志優待點,屋裡還有炕。房子很大,炕又是涼炕,天氣很冷啦,小梅沒帶被子,跟一個叫田英的女同志伙著蓋,半夜裡凍得她腿肚子轉筋,盡啼哭,心裡有些後悔:「還不抵不來呢!」常想回姐姐家去。
田英是個中學生,又是個黨員,年紀也比她大,常半夜裡起來給她轉腿肚子,還勸她別回去。有時候把她當小妹妹似的哄著,買燒餅給她吃,說:「你吃一個,我吃一個,好好兒學習,別想家啦。」小梅也覺得,回婆婆家吧,受不了那個罪;住在姐姐家吧,也還是逃不出張金龍的手。既然出來了,一到訓練班,把頭髮也剪了,當時下了那麼大的決心,可總得爭口氣呀。咬咬牙也就過下來了。
大水夜裡著了涼,也鬧肚子,可是他最發憷的還是學習。這訓練班,各階層的人都有,程度不齊,服裝也各色各樣。大伙兒坐在院子裡,一面曬著太陽,一面聽課。大水包著頭巾,穿著破棉襖,還束著個褡包,插著個小菸袋兒,坐在前面,抬著頭,眼巴巴地聽課呢。可是,什麼「目前形勢」呀,「統一戰線」呀,「游擊戰術」呀……他都聽不懂。有個教員是長征老幹部,湖南人,還問他:「你聽等聽不等?」大水瞪著兩個眼兒。旁人笑著說:「問你聽懂聽不懂?」可鬧了笑話啦。大水看著有些人嘩嘩嘩地記筆記,心裡想:「多會兒熬磨到能記個錄,可就好了!」
開起討論會來,這個小組裡,就是大水和小梅不言聲。別人問:「你們怎麼不發言呀?」大水說:「咱們一個莊稼腦袋,叫我說個莊稼話行嘍,叫我發言,我知道怎麼發呀?」小梅給人催急了,臊得她差點哭出來。大伙兒勸他們:「記得幾句說幾句,慢慢兒就學會啦!」大水好幾夜翻過來,掉過去,睡不著覺,愁了個半病子。他對小梅說:「咱倆可是高粱地里耩耠子(耠子是高粱的一種),一道苗兒。兩個傻蛋,往後受罷訓回去,百嗎也不懂,可怎麼著?」小梅也愁蹙蹙地說:「誰說不是呀!咱們兩個笨鴨子上不了架,受了一回子訓,就裝了一肚子小米飯,回去怎麼見人哪?」大水說:「咱不信!人家是人,咱也是個人,咱就學不會?」
每天,在休息的時間,程平教他們識字。大水晚上躺下,還在肚皮上畫字呢。上課的時候,他硬著頭皮聽,慢慢地也就聽出個意思來了。小組會上,大水下決心發言,憋出一身汗,前言不搭後語,結結巴巴地說了一潑灘。小梅紅著臉兒,也跟著學了幾句。大伙兒都說:「好了好了,這兩個可有了門兒啦!」
大水可比誰都勤謹。每天,他起得最早,掃了院子掃屋子,把同志們的洗臉水漱口水都打好,等大家起了床,又把一個個鋪蓋捲兒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在生活檢討會上,他鬧了個模範,許多人都誇他。大水很不好意思,說:「咱們莊稼人,沒什麼旁的本事,就是會賣點力氣。」後來程平同志在全體大會上,還提出牛大水的名字,表揚了一下,大水心裡可樂啦。
大水覺得自己有了進步,生怕小梅落了後,有一次學罷歌子,人散了,他問小梅:「你怎麼著?生活過得慣?」小梅剪過的頭髮齊脖子,曬得黑紅的臉兒,一笑就是兩個酒窩兒。她可鬆快多了,活潑多了,兩隻大眼睛挺精神地瞧著大水,說:「怎麼過不慣呀?」她把陳大姐跟她們說的話,照樣兒搬了過來,說:「就得吃苦呢。咱們這是『鍛煉』!往後打日本,什麼苦都要受得了呢!」大水聽了,吃驚地想:「嘿呀,小梅可進步多多啦!」小梅一跳一跳地走去,頭髮在風裡飄,還唱《新中華進行曲》呢:
我中華英勇的青年
快快起來,
起來!
一齊上前線……
六
這天,正上課呢,大水煙荷包里沒煙了。熬了半天,怪難受,就偷偷溜出來,在門口糖攤上,買了兩根菸捲兒。訓練班的紀律很嚴,不許買菸捲兒抽。他不敢給人知道,就躲在茅廁里,假裝大便,吸著菸捲兒過癮。剛好有個同班的來解手,大水趕忙把菸捲兒戳滅,另一支也丟在腳底下踩碎了。那同學可斜著眼睛看了個准。
晚上,開了個小組會,那位同學一提出來,大伙兒可把大水批評得真夠瞧。這個說:「你為什麼不好好聽課?」那個說:「你還有沒有個紀律呀?」說得大水成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這是第一回呀!口袋裡可一點兒煙也沒有了。你們大家抬抬手,原個諒吧。」話還沒有說完,人們就亂嚷開了。這兒也是:「報告主席,我對他有個意見!」那兒也是:「報告主席,我也有個意見……」真是按倒葫蘆瓢又起來了,都說牛大水不接受批評,不誠懇。連小梅也跟著嚷嚷:「我也報告主席……」
大水惱了,心裡想:「抽個煙兒,犯了什麼罪呀?」一賭氣,掏出他的小菸袋說:「媽的,為了這麼個事,以後一輩子也不抽這個倒霉煙了!」說著,把那菸袋在膝蓋兒上喀嚓一下就撅折了,嘴裡還氣憤不平地說:「看我改了改不了!一個中國人還沒有這一點志氣!」說完把兩截子菸袋扔在地上就走了。
大水氣得半夜沒睡著,差點兒啼哭。第二天起來,他還憋著這口氣,誰也不理,連小梅跟他說話,他也不答腔。下午,程平把他叫去了。程平讓他先說,大水氣呼呼地訴說了一頓。程平笑了笑,很耐心地教育他,說:「大伙兒批評你,說輕說重都是為了你好,不能接受批評,就不能進步。你是個共產黨員,更得守紀律,起模範啊。」還說了兩個守紀律的故事給他聽。大水聽了以後,氣也平了,心也服了,說:「哈!你這是拿鑰匙,把我的心開了竅兒啦。」
晚上,開了黨的會,又開小組會。大水承認了不是,笑呵呵地說:「我是個實葫蘆兒,這會兒才豁亮了。往後我有什麼缺點兒,你們只管指出來。我牛大水可再不發我的牛脾氣啦。」大伙兒都笑開了,說:「有錯改錯,也就沒錯了,你可大大地進步啦。」
大水進步,小梅也很有進步。田英想介紹小梅入黨,就問她:「你看國民黨好還是共產黨好?」小梅說:「當然共產黨好麼!」田英說:「你願意在哪個黨?」小梅可說:「哪個黨我也不在,我就知道抗日,反正我要當女紅軍!」以前小梅知道她姐夫黑老蔡是個共產黨,給剿得東奔西跑,小梅很害怕。她看那些女紅軍,倒是很自在,所以決心要當女紅軍。田英拉著她說:「你真傻!沒有共產黨,哪裡來的紅軍呀?現在紅軍的名兒也已經取消了。在了黨,常開會,知道的事兒多,進步就快啦。你好好兒尋思尋思吧!」
小梅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就找牛大水商量。大水著急地說:「嗨,你這個人真糊塗!這是個最秘密的事兒麼,你怎麼告訴我呢?」他可不知不覺地暴露自己說:「幸虧我在了黨,要不,你就『暴露』給人家啦!」小梅害怕地說:「那怎麼辦呢?已經給你知道啦!」大水很秘密地說:「你就參加吧。在了黨,可就有了主心骨啦。」
小梅見到田英,就同意參加了。陳大姐和小梅談了三次話,讓她填了表。和小梅一塊兒入黨的有十幾個人,舉行了入黨儀式,大家對黨旗、對毛主席的像宣了誓。以後,就常跟大水他們一塊兒上黨課。
七
一天下午,訓練班來了一個人,中等個子,二十七八,穿了一身軍裝,鑲著一顆金牙,夾個包袱,來找負責同志。程平接見以後,他很客氣地問:「貴校學員里,有個婦女叫楊小梅的吧?」程平說有。那人介紹自己,說是在何莊抗日自衛團服務,又說:「我們這個團是呂司令領導的。楊小梅同志是我內人,她在這兒受訓我是很贊成的。今天我特意來看看她,給她捎點兒東西。」程平說:「可以,你等一等。」就走出去了。
張金龍一連吸了三支煙,程平才來了,打量著他說:「楊小梅不願意見你,她說你盡打她。」張金龍笑著說:「兩口子吵嘴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我又不是她的仇人,她能一輩子不見我嗎?程主任,我也是個抗日軍人,你說吧,她這樣做合理不合理?」程平說:「我們是主張夫妻和睦的,你要想見她也可以,你可得保證不打她!」張金龍滿口答應。程平就去說服了楊小梅,小梅來了。
張金龍一見小梅,就嘻著個嘴,問長問短,很是親熱。又打開包袱,拿出一件大襖說:「快穿上吧。天這麼冷,別凍著了!」小梅從來沒見他這麼好過呀,心就軟了。張金龍說:「缺什麼你就說。穿了大襖,咱們到館子裡吃飯去。」小梅穿好大襖,和程平說了一聲,就跟他去了。
天,陰沉沉的。沒有風,可是很冷。他倆到了一家飯館。李六子、小小子先占了一間暖呼呼的房,在等他們呢。張金龍叫了好酒好菜,請小梅。吃飯中間,張金龍說:「小梅,你這回出來,跟家裡沒有商量。你一跑,親戚朋友,街坊鄰居,誰不笑話咱!你看我這個臉往哪兒擱呀?」小梅說:「我這是正二八擺的受訓,將來出去做抗日工作,有什麼丟人的?」張金龍說:「嗨!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一個婦道人家能做什麼工作呀,還不是白受罪!我看你不抵跟我回去,家裡有你一碗飯吃!」小梅明白了他的心意,沉下臉兒說:「我不回去!我回去挨打呀?」張金龍說:「我娘打你,我已經說過她了,就是我,也是一時脾氣不好……你還能老不回去嗎!」
小梅早就吃不下去了,站起身說:「要回去,也得等我受罷訓!這會兒,我出來的工夫大了,我得忙回去。」張金龍一把拉她坐下說:「忙什麼!」小梅著急地看他們吃完飯,李六子和小小子走出去了。張金龍付了賬,對小梅說:「你今天就跟我回家!咱們走吧!」小梅急得眼淚汪汪地說:「就是走,我也得跟班上說一聲啊。」張金龍說:「那邊我負責,你不用管!」說著,拉住小梅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到飯館門口,小梅看見李六子、小小子早拉著一匹馬,在等著了。小梅流下了眼淚,兩隻腳蹬著門坎兒,一隻胳膊撐著門框,死賴著不走。張金龍拉著她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馱也把你馱回去,抬也把你抬回去!」飯館的夥計和街上的閒人都來看。張金龍掏出槍來,喝著說:「你們看什麼!這是我的媳婦,我接她回家去,有什麼好看的?走走走!」人們一閃開,李六子和小小子把小梅架上馬,拉著就走。張金龍提著槍,跟在後面。
天更陰了,絮絮地飄著雪花。小梅騎在馬上,可急得沒法了呀!到了村口,她一骨碌從馬上滾下來,跌在地上,嚎開了。張金龍用槍頭戳著她,兇狠狠地說:「你走不走?不走我打死你!」小梅嚎著說:「你打死我,我也不走了!」張金龍解下皮帶,正要打她,忽然看見那邊好些人呼呼呼地跑過來,頭前是個牛大水,分明都是訓練班的人。一看勢頭不對,張金龍咬著牙,指著楊小梅說:「好!你厲害!咱們以後瞧吧!」說完,跳上馬,帶著李六子、小小子,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