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2章 事變

炮聲一響, 眼淚滿眶。 ——民謠 一 牛大水二十三歲了,還沒娶媳婦。 他娘已經去世,家裡只有老爹和一個小兄弟,沒個娘們家,過日子真難啊! 老爹常想給大水娶個媳婦,可是大水說:「咱們使什麼娶呀?」老爹說:「沒辦法,再跟申耀宗借些錢兒吧。」一聽說借錢,大水就急了。自從娘死那一年,指著五畝葦子地,借了申耀宗六十塊現大洋,年年打利打不清,就像掉到井裡打撲騰,死不死,活不活的。大水說:「唉,還不夠瞧的!要再借,剩下這可憐巴巴的五畝地,也得戴上籠頭啦!」老爹說:「小子,不給你娶媳婦,我死也不合眼!咱們咬咬牙,娶過媳婦來,再跳打著還賬不行啊?」大水可不同意。這好小伙子,長得挺壯實,寬肩膀,粗胳膊,最能幹活;總是熬星星,熬月亮,想熬個不短人、不欠人的,松松心兒再娶媳婦。 這一年,正趕上「七七事變」。盧溝橋的炮聲咚咚響,在堤上聽得很真的。人們都驚慌起來了。這村名叫申家莊,在河北省白洋淀旁邊。離這兒十里地,有個大村叫何莊。何莊有個三分局,局子裡接了隊伍的命令,向各村要伕子,開到西邊去,挖戰壕、做工事。牛大水也去了。局子裡的警察挺橫,動不動就打人,大水的光腦瓜兒上也挨了幾棍子。這麼黑間白日地修了一個多月。誰知剛修好,隊伍就嘩地退下來,一路搶人劫道,鬧得很兇。工事白搭了。局子也自動地散了攤兒。不久,保定失守。日本飛機天天來頭上轉,城裡掉了幾個蛋。大官們攜金帶銀,小官們拔鍋卷席的,都跑光了。 村里人們更驚慌了。牛大水下地一回來,就到村公所探聽消息。公所的大院子裡,有好些老鄉站著,眼巴巴地聽北屋裡村長申耀宗和士紳們商量大事。那些有錢人嚇得文字眼兒也沒有了,有的說:「跑吧!別伸著脖子等死。」有的說:「丟下家業怎麼辦?不如看看風勢再說。」真是人心惶惶,誰心裡也糾著一個疙瘩啊。 第二天,逃難的下來了,流著淚,紛紛亂亂地走過。大水爺兒三個還在種麥子呢。這麥地是租來的。他們沒有牲口,只好弟兄倆在前面拉著,老爹在後面掌耬。兄弟年紀小,那麼重的耬,全靠大水拉。大水這壯小伙子,可真像條牛似的,拉得怪起勁兒。逃難的人們瞧著,嘆氣說:「唉,這是什麼時候呀,你們還種麥子!估摸能吃上啊?」大水心裡也慌了。他站住腳,直起腰來,對老爹說:「真是,種也是白種。要不跑,怎麼也是個死!」老爹瞪著他說:「跑哪兒去?快拉你的牲口吧!死了倒好,死不了總得過呀。」 以後逃難的越來越多,大水的表哥家裡也逃來了親戚,是表嫂的娘和妹子。她們的家在保定附近,逃到這兒已經上燈了。那老婆兒坐在炕上,拍著腿說:「可活不了啦!這日子可怎麼過呀?敗兵,土匪,折騰來,折騰去……咱娘兒倆可怎麼躲過這個災呀!你妹子也大了,要早早尋個主,我也少操些心。眼下孤兒寡婦的,真叫人遭難啊!」說說她就哭了。 過了幾天,表嫂到大水家來,想把她妹子楊小梅說給牛大水。大水他爹一聽,就笑得滿臉皺紋,嘴都合不攏了,說:「這可太好啦!我們家光景不強,只看你娘願意不願意啦。」牛大水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這年頭,還娶媳婦!」心裡可是滾上滾下的了。以前楊小梅常來她姐姐家住,大水和她短不了見面,也說過話。那楊小梅,模樣兒長得俊,什麼活兒都能幹,心眼兒又挺好。大水有一次拿著活計去央表嫂做,表嫂忙不過來,小梅就不言不語的接過去做了。這會兒大水心裡想:「小梅真不錯!要是娶她做媳婦,我這一輩子可就心滿意足啦。」 表嫂知道大水心裡願意,跟他爹說了幾句話,就回去和娘商量。小梅正坐在炕頭上做活兒。她今年十九歲了,雖然個子不大,可是長得很結實,平常挑起整桶的水來,走得個快。她娘是個老派人,還叫她留著一條粗辮子,額上梳著「劉海兒」。這當兒,她一對大眼睛抬起來,看見姐姐對她笑著,低聲兒和娘說話,知道是在談她的親事呢,就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兒,低下頭,假裝做針線活,眼不看,嘴不說,耳朵可直愣愣地聽著哩。她心裡盤算:「大水可真不錯呀!好小伙子,老實巴交的,挺和善。能找這麼個知疼著熱的莊稼人,我這一輩子也就稱心如意啦。」誰想她娘千不嫌,萬不嫌,就嫌大水家裡窮,一時拿不定主意,說:「這門親事,慢慢兒再商量吧。」 牛大水的表哥,早就不在家裡了。本來他是個鐵匠,暗裡在了共產黨,就開個飯鋪兒,搞交通,還掩護革命同志來往活動。後來局子裡「剿共」,到處抓人,他在家裡站不住腳,就出外去了。表嫂成年價織席編簍,養活著一家人。她娘看她挺困難,住了幾天,就帶著小梅,到姥姥家去。小梅的姥姥家,也不遠,在白洋淀里大楊莊。這親事可就不冷不熱地擱下了。 二 秋後,土匪鬧大了。這一帶好些村子都有了土匪,各自安了番號。申家莊有個小土匪,名叫李六子。李六子有一支槍,五個人。他把村長申耀宗叫去,說:「怎麼著?旁的村都安上國號啦,咱村不成立一撥人,人家來吃咱們我可不管哪!」申耀宗瞧他邪得厲害,自己手下的保衛團又都跑光了,心裡有些怕,就依從了。 當天下午,他們在家廟院子裡召集人們講話。大水爺兒倆也去了。瞧見李六子提著一把「耬子」,登上台階說:「我有個事兒跟大家念叨念叨,眼下哪兒都成立『鍋伙』,各村保護各村。咱村也得成立一班人,就吃這個村。這年頭,可不分你的我的啦,誰願意來就來,這就叫『共點』(共產)!」說著他走下來,掏出一盒大英牌菸捲,嚷著:「咱們共了吧!」就把菸捲兒分了分。當下在家廟院子裡安上一口大鍋,屋子裡盤上一條大炕,「申家班」就算成立了。 大水他爹看了很生氣,把脖子一扭,拉著大水就走。一邊走一邊說:「這些人儘是瞎折騰,咱們快家去幹活!」一到家,可就有個叫小小子的來找大水,商量入伙。牛大水老老實實說:「不行,咱們輩輩沒出過這號人,叫人說邪氣!」小小子一個人去了。 這時候,西面鐵路線上,日本鬼子往南開,這兒還能透一口氣。大水回家就去割葦子了。爺兒三個上了小四艙,十二歲的牛小水很靈巧地打起棹(就是槳),船兒出去半里遠,來到白洋淀的葦塘里啦,兩張磨亮的鐮子就浸到碧清的水裡割起來。也不看天上雁兒飛,也不聽水鴨水雞兒叫,大水心裡結記著楊小梅,她也在淀里呀,親事怎樣了?誰知道小梅拗不過娘,娘把她許給別人了!已經定了親。男人名叫張金龍,住在何莊,離大水家不遠。大水可不知道啊!日頭將沒不沒的時候,水面一片紅光,耀眼睛。他們的船兒載著葦子,又重、又慢,弟兄倆吃力地打著棹,回到堤邊來。把葦子全背上岸,天早黑了,月兒已經一樹高。 就在這幾天,何莊也成立了「何莊班」,架勢可大多啦。領頭的何世雄,是個國民黨員,在中央軍隊伍里當過參謀長,家有好地五十頃,槍多人也多。跟小梅定親的那個張金龍,原是何世雄家「護院的」,也參加了「何莊班」,還當了個小頭兒。另外,有些散兵,有些警察,也參加了。李六子和附近的土匪們,怕吃不住勁,都投奔過去了。「何莊班」這就更霸道,更吃開了。天天向各村要東西,要面八百斤,要肉八百斤,要油要醋……要什麼都是八百斤。老百姓說:「八百斤,八百斤,剝了皮,抽了筋!」他們可還要錢,按花戶,百兒八十地攤。大水家剛把葦子給申耀宗打了利,剩下的只得交款。 大水家交款的第二天,那張金龍騎著大騾子,挎著盒子槍,跑到申家莊來招人。他瞧見牛大水背個糞筐拾糞呢,就勒住了韁繩,歪著頭,露出一顆金牙,笑著說:「嘻,傻小子!弄那幹嗎?跟我去吃白面卷子燉豬肉吧。」大水可認得他,急得光腦瓜兒直冒汗,說:「咱,咱不行,咱沒那號本事!」張金龍睜大了眼:「什麼?『沒本事』!豬肉白面你不會吃?」大水低下頭,隨手鏟起一塊糞,扔到糞筐里,說:「邪魔歪道弄來的東西,咱不稀罕!」一面走開去。張金龍滿臉的瞧不起,拿眼斜他,說:「嘿,娘老子沒把你造好!你眼睛長在後腦勺上啦!」就踢踢騾子,虛打一鞭,跑了。 三 十月,呂正操將軍的隊伍上來了,在南邊,離這兒一站路。大水家鄰舍有個李二叔,趕高陽集賣布回來,說:「紅軍來啦!」這老頭兒得意地講:「紅軍」跟這些吃喝隊可不一樣,穿的粗布,吃的小米,打日本,愛百姓,把那一帶土匪收的收,剿的剿了。他翹著大拇指,說:「這才是正式軍頭呢!要想打日本,參加這個去。入了吃喝隊,可就成了邪派啦。」同樣的消息到處傳,馬上有好些小伙子,奔高陽投軍去了。「何莊班」怕「紅軍」剿他們,就搖身一變,變成自衛團。有個中央軍的連長,外號郭三麻子,也是個國民黨員,從鐵路上逃下來,在這兒混,何世雄封了他個副團長。他兩個互相利用,在這一帶當起土皇上來了。 這時候,牛大水可還在巴巴地等著結親呢。表嫂不好跟他們說實話,日子長了,大水也估摸著沒指望了。家裡又是出項多,進項少,怎麼也熬不出頭,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常揭不開鍋。大水覺得很不順心,氣悶悶地對爹說:「這年頭真夠瞧!嘴又不能掛起來,還不抵我去當兵呢!」老爹說:「你也入了邪?快安分守己,巴結著好好干,趕明兒娶了媳婦……」大水不耐煩地說:「別提了!一輩子不剃頭,也不過是個連毛僧。我還不如去當兵哩!」老爹氣得拿菸袋鍋子敲他的腦袋說:「你這個小兔崽子!不讓你當兵,你偏說,你偏說!」大水噘著嘴,悶著頭兒睡覺了。 想不到——表哥回來了。 大水去看錶哥,表哥可不在家。表嫂說:「他一回來,扔下鋪蓋捲兒就串門子去了。」大水想去找他。表嫂說:「不用找,他多半是到劉雙喜那兒去了,一會兒就回家吃飯。」大水等了一陣,表哥才回來了。 表哥姓蔡,人都叫他蔡鐵匠,也叫他黑老蔡。多時不見,大水看他還是那樣粗壯,那樣「棒」,臉兒黑不溜、笑眯眯、連鬢鬍子毛碴碴的。他衣裳很破,精神很好,親熱地和大水說話。街坊鄰舍,親戚朋友,聽說他回來了,也都來看望。黑老蔡是個有名的正直人,誰都愛和他見個面,說個話兒,兩間小屋裡就擠得滿滿的啦。 這會兒「國共合作」,世事變了,黑老蔡也不再躲躲藏藏的了。他把戰爭的消息報告給大家,還說了許多救國的大道理,什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啦,什麼「全國人民總動員」啦,還說要「改善人民生活」……嘿!一套一套的,都是沒聽過的新鮮話兒呀,人們聽得怪起勁兒。 後來人散了,大水還坐在那兒沒走。表哥爍亮的眼睛望著他,忽然說:「大水,我問你,你願意當亡國奴嗎?」大水說:「誰願意呀!當亡國奴不好受,你不是說了嗎!」表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好,不願意當亡國奴,就跟我干!咱們成立自衛隊,日本鬼子來了,就跟他打!」大水剛才聽黑老蔡說了半天,可還有些不相信,說:「咱們赤手空拳,打得過人家?」表哥笑著說:「不怕鬼子千千萬,就怕百姓起來慢。只要老百姓起來了,沒個打不贏!武器也不用愁,咱們有的是。你明兒就幫我去弄回來,行不行?」大水一時有些慌亂,吞吞吐吐地說:「行倒行……就是明天我地里有點活兒……」表哥笑了一笑,說:「不用怕!我跟你一塊兒去。咱哥兒倆走一遭,誰也不注意,保險沒事兒。」大水遲疑了一會兒,說:「要去得和我爹說說。」表哥搖搖頭,拍著他的肩膀:「老弟,別跟他說!說了去不成,還怕壞了事兒。」就湊到大水耳朵邊,低聲教給他一個辦法。大水聽了,想了想,笑起來說:「這倒行嘍,就這麼著吧。」黑老蔡又鼓勵了他幾句,大水就回家了。 第二天,表兄弟倆挑著兩擔魚簍子,一前一後地走。人們問:「哪兒去呀?」黑老蔡隨口答:「倒個小買賣——躉點魚去。」兩個人出了村,沿堤走了一陣,表哥就領著他往西奔。傍黑,他倆過了滏河,到了河西村。走到一家人家,一個老婆婆開了門。表哥說:「我們來拿東西了。」那白頭髮的老婆婆掌著燈,引他們進了一間草棚子。扒開柴禾垛,露出兩個麻袋,打開來,裡面全是手榴彈,大大小小,足有二三百顆,裝了滿滿四簍子,用荷葉蓋嚴。他們喝了些水,吃了些餑餑,表哥和老婆婆低低說了一陣話,兩個人就挑上擔子,連夜往回趕。 路上,大水悄悄問表哥:「這麼些炸彈,都是誰給的?」表哥笑著說:「誰也沒給。這是手榴彈,都是我們拾來的。中央軍撒丫子跑,這一帶丟下的武器可多呢!我們一伙人還拾了好些個大槍手槍,都交給呂司令了。咱們憑這些手榴彈,就要打江山!嗨,你瞧著吧。」 兩個人回到村里,已經雞叫三遍了。雙喜正在學堂等他們。學堂在事變以後早就沒人了。劉雙喜是個織布工人,捎帶種著「巴掌大一塊地」。這人瘦瘦的,很機靈,獨個兒在教室里已經挖好兩個坑。三個人悄悄把手榴彈藏好,才回去睡覺。 四 只幾天工夫,黑老蔡就暗裡聯絡了十來個小伙子,天天晚上在學堂開會,把「抗日自衛隊」的牌子也亮出去了。還到處吹風,說:「呂司令給發了好幾打『插鎖盒子』(盒子槍名),誰要反對抗日,就把誰拾掇了!」 牛大水白天幹活,晚上跟著表哥鬧騰,覺得很「得」。他爹說他:「你撒什麼瘋呀?」他說:「鬧抗日啊!」老爹說:「中央軍幾十萬還抗不住,溜得一根毛毛也沒剩,你有多大能耐,就能抗啊?」大水給問住了,就硬著頭皮頂他:「不抗怎麼著?叫我當亡國奴啊?」這下老爹又給問住了,瞪著眼兒說不出話。大水緊一步說:「你不叫我干,我出外當兵去!」老爹怕他當兵,心就軟了,嘴上賭氣地說:「看你叫人家穿著鼻子走,反正我管不了你,你愛怎麼就怎麼吧!」大水又興頭頭地跑出去了。 申耀宗見黑老蔡回來,領著一撥人,折騰得挺歡,怕他們鬧共產,心裡很嘀咕。剛好他手下保衛團的團丁回來了幾個,他腰杆子又硬了,就想壓一壓這些人。可又聽說他們有槍,就派鄉丁崔骨碌先去探探虛實。 晚上,崔骨碌悄悄溜到學堂偷聽,給自衛隊站崗的高屯兒發現了。高屯兒年紀雖輕,個子可長得很高。他藏在暗處,拉開大嗓門吼了一聲:「誰?不言聲可開槍啦!」崔骨碌以為他真有槍,嚇得不敢說話,也不敢跑。高屯兒就把他帶到屋裡去見黑老蔡。崔骨碌心裡害怕,一進門就垂著手兒,作出一副可憐相,說:「蔡師傅,蔡先生!你們可別打槍。我這是給人家當差啊!當差不自在,自在不當差,我……我這也是沒辦法呀!」黑老蔡好言好語盤問他,他不說實話。黑老蔡生氣了,一嚇唬他,他才骨碌著眼珠子,把申耀宗吩咐他的話,一句句照實說了。黑老蔡覺得好笑,指著那兩個裝手榴彈的坐櫃說:「盒子槍手榴彈可有的是!你回去告訴申耀宗,叫他老老實實的。咱們歡迎他抗日,要再這麼背地裡鼓搗,我們就跟他干!」崔骨碌一迭連聲地答應著,退出去了。 黑老蔡他們連夜商量對付的辦法。第二天下午,自衛隊每人腰裡掖滿了手榴彈,有的用皮帶勒著,有的用褡包纏著。各人還拿一把小笤帚,用布包好,吊在屁股上,用襖蓋著,冒充盒子槍。有的把打鳥的火槍背起來。他們排了隊,走在街上,唱著《大刀進行曲》: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全國武裝的弟兄們, 刀向鬼子們的頭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他們一路走著,還很威風地喊口號。牛大水老怕人家看出他屁股後面是假槍,一會兒用手摸摸,一會兒扭過頭看看,生怕那笤帚疙瘩掉出來。這麼著轉悠了幾條街。到了村公所,一擁進去,黑壓壓地擠了半屋子。 村長申耀宗穿著藍袍黑背心,鈕扣上掛個表鏈兒,向來是很神氣的。這會兒,瞧見黑老蔡他們許多人擁進來,可把臉兒都嚇黃了,忙摘下緞子小帽,點頭哈腰地讓座,又叫崔骨碌倒茶拿煙。 黑老蔡在太師椅上一坐,說:「不用客氣。現在國共合作了,大伙兒團結抗日,你們怎麼著?」申耀宗坐在一邊,摸著八字鬍回答:「沒說的,沒說的。如今——國難當頭,不抗日也不行啊!兄弟向來就是主張抗日的。」黑老蔡說:「這就好。既然都是抗日的,咱們就是一家人,你們的保衛團跟我們的自衛隊,可以合併在一塊兒,統一起來,幹什麼也方便。你看怎麼樣?」申耀宗心裡不同意,嘴上說:「這……」他不好說出口,就假裝咳嗽,三咳嗽,兩咳嗽,把話都咳進去了。黑老蔡問他:「這怎麼樣?」申耀宗為難地說:「這……好倒好,可就是……兄弟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咱們慢慢兒再商量吧。」 黑老蔡見他故意推託,剛想說話,有個老鄉跑來報告:孫公堤那兒發現一夥劫道的,在打槍呢。申耀宗和他手下的保衛團都面面相覷,不言聲兒。黑老蔡站起來說:「咱們瞧瞧去!」可是申耀宗說:「孫公堤打槍,與我們沒什麼關係,咱們還是少管閒事吧。」黑老蔡奇怪地說:「不管?那咱們是幹什麼的呀?不保護老百姓,拿著槍幹嗎?你們怕死,你們待在家裡,我們去!」幾句話說得申耀宗臉上下不來,不好意思地說:「要去咱們一塊兒去。」黑老蔡就領著自衛隊走在頭裡,村長和保衛團跟在後面,一伙人沿著淀邊,直奔孫公堤。 這當兒,牛大水可慌了,一面摸著笤帚疙瘩,一面想:「壞了!弄這玩藝兒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人的麼,真打起來,可打個蛋呀!」他瞧著身上手榴彈倒不少,忙拉拉旁邊的高屯兒,小聲問:「手榴彈怎麼個打法?」高屯兒說:「誰打過呀!」大水著急地想:「這可是作了癟子啦!」西北風颼颼地刮,大水還一身一身地出汗。看錶哥,表哥可滿不在乎,挺著腰,跨著大步子,一股勁地往前走。 到了孫公堤,劫道的不見了。繞了一個圈兒,也沒找著。申耀宗高高地站在「土牛」(堤上護堤用的土墩)上面,望了一會兒,消消停停地捻著鬍子說:「哈!幸虧沒碰上,你們的手榴彈怕不響吧?」黑老蔡眼睛對他一閃,說:「什麼?不響?」就拉開線兒,一顆手榴彈飛出去,喊了一聲:「瞧吧!」手榴彈轟地炸開了,土沖得很高,驚得野地里鳥兒都亂飛。申耀宗嚇得滾下來,趴在「土牛」後面,也不管綢袍兒弄髒了,嘴裡埋怨說:「你,你怎麼鬧這玩藝兒呀!」自衛隊都拍手叫好。 高屯兒這愣小子,挽起袖口,說:「我也來一個!」他照著葫蘆畫瓢,也摔了一個,也炸響了。申耀宗剛站起來又趴下,慌忙說:「得了,得了!我知道響了就行啦,別傷著人!」劉雙喜滑稽地眨了眨眼兒,故意舉起手榴彈搖晃著:「不行不行,我還沒扔呢。你們小心!」申耀宗剛爬起來,連忙拉著他的胳膊說:「算了算了,你這是開什麼玩笑呀!」雙喜做了個鬼臉兒,許多人哈哈大笑。高屯兒拍拍牛大水說:「喂,夥計,你的盒子槍可別走火啊!」大水摸著笤帚疙瘩,也忍不住笑起來。天已經黑糊糊的了,一伙人就回村了。 當天晚上,黑老蔡又派人去請申耀宗,來談判合編的事兒。申耀宗推託著了涼,打發秘書來說,「合了也可以。」黑老蔡提出:申耀宗還當他的村長,自衛隊的隊長由這邊派;兩方面結成統一戰線,成立動員會,實行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槍出槍。比如:申耀宗私人藏的槍,也應該拿出來抗日。秘書回去一說,申耀宗一夜沒睡著。第二天,黑老蔡他們又去,申耀宗都應承了。合編中間,保衛團的團丁,有的留下,有的不幹了,大槍都重新分配。以前班長帶的一支盒子槍,就挎在黑老蔡身上了。 接著,黑老蔡他們到附近各村,把財主家的槍都動員出來,還捐款買槍。抗日自衛隊擴大了,槍也更多了。 五 黑老蔡一伙人的活動,給何世雄知道了,就出了個鬼點子,叫郭三麻子和張金龍、李六子帶一班人,一個個都挎著盒子槍,突然來到申家莊村公所,要八百斤槽子糕。申耀宗一聽就知道是來鬧事的,故意去找黑老蔡報告,說:「哪兒去弄這麼些槽子糕?這事兒我辦不了。蔡隊長,你打發他們吧。」黑老蔡聽了很生氣,就帶著高屯兒、牛大水,跟申耀宗到村公所。 公所里,郭三麻子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穿著國民黨的軍裝,挎著武裝帶,領子上還別著過去的紅領章。站在他身邊的張金龍,穿著一身黑的便衣,頭髮往後梳得賊亮,身上挎著兩支槍。旁邊站著一溜人,穿什麼服裝的也有,都拿著槍,一個個賊眉怪眼的。郭三麻子瞧見申耀宗引著個連鬢鬍子的黑大漢進來,後面跟著兩個土頭土腦的壯小伙子,知道那頭前一個挎盒子槍的準是黑老蔡,就故意瞧不起地問:「你是蔡鐵匠嗎?」黑老蔡左手叉腰,右腳踏在板凳上,胳膊彎兒往膝蓋上一撐,說:「我就是蔡鐵匠,你怎麼樣?」郭三麻子說:「怎麼樣?叫你們村里馬上準備八百斤槽子糕,送到我們團部去!」 黑老蔡嘿嘿嘿地冷笑,說:「老百姓連棒子窩窩都吃不上,你們吃槽子糕嗎!」李六子得意地說:「我們都上火了,就得吃槽子糕!」高屯兒說:「哼!想得倒不錯!」牛大水也壯一壯膽,冒一股子勁說:「嘿,這麼個窮村,連個點心鋪子也沒有,哪來的槽子糕呀?」郭三麻子臉兒一沉,說:「別廢話!你們到底送不送?」這時候,劉雙喜叫來了自衛隊和許多老百姓,都擁在院子裡聽呢,聽到這兒,雙喜這瘦個兒氣得跳起來,對大伙兒嚷著:「你們說,有槽子糕沒有?」大伙兒齊聲喊:「沒有!」 裡面,郭三麻子漲得麻臉兒通紅,威脅地說:「誰在鬧?這是我們何團長的命令。你們要不送,跟我們走,有話跟我們團長說去!」說著回頭使了個眼色,立時喀嚓嚓一陣響,十來把盒子都頂上了子兒,大小機頭張著,提在手裡。高屯兒急了,趕忙把手裡的大槍也推上了子彈。自衛隊都擁在門口,嘩啦嘩啦地拉著槍栓。牛大水心裡撲通撲通直跳。申耀宗偷偷溜出去了。 忽然,黑老蔡直了身子,舉起一隻手,怪有意思地著眼睛,說:「好吧!要吃槽子糕的跟我走!」張金龍一條眉毛壓下來,狠狠地說:「姓蔡的,你別開玩笑!」黑老蔡揚著腦袋說:「你們有上級,我們也有上級,要吃槽子糕,跟我到呂司令那兒吃去!」高屯兒說:「著!呂司令那兒槽子糕多得很!」門外也都喊起來:「到呂司令那兒去!到呂司令那兒去!」郭三麻子眼睛瞪得跟牛蛋子似的,猛地站起來,對黑老蔡拍著桌子說:「放你娘的屁!我們不認得什麼驢司令牛司令!這傢伙故意搗亂,把他捆起來!」幾個人就衝上來抓黑老蔡。黑老蔡拿著盒子槍,走上一步,大聲喝著說:「誰敢捆我!」劉雙喜一夥,有的提著槍,有的拿著手榴彈,都擁進屋裡來。 正在這工夫,外面一陣馬蹄聲,來了三個軍人,都穿著灰粗布軍裝,跳下馬,走進院子。頭前一個問:「蔡隊長在哪兒?」人們說:「在屋裡呢。」他跑進屋裡,一見黑老蔡,忙握手招呼。黑老蔡高興地說:「教導員,你們都來啦?」那教導員說:「大隊在後面,我們先來跟你接接頭。」黑老蔡說:「好好好,咱們過那邊談談。」就和自衛隊招呼他們到西屋去了。這兒,郭三麻子一夥都傻了眼兒。張金龍暗裡推推郭三麻子說:「咱們走吧。」郭三麻子就高聲說:「今天時候不早了,明兒個再來要吧!」李六子說:「對,槽子糕明天再吃!」這一夥毛蛋蛋子,一個個都溜了。 來的是呂司令的一部分隊伍,住下以後,專門剿土匪,整頓地方武裝。他們派人跟何世雄交涉,要他抗日,要他接受領導,遵守紀律。如果不服從,就要繳他們的槍。何世雄沒辦法,全部接受了。 六 臘月初十,黑老蔡打發牛大水到何莊集上買火藥。大水買了火藥,正在街上走,忽然聽見後面槍響,和一陣咪哩嘛啦的聲音。趕集的人們紛紛往兩邊讓開,把大水擠到台階上了。他扭頭一看,瞧見李六子端著個三眼槍,在開道沖邪呢。後面跟著六個吹鼓手,吹吹打打,引著一頂藍轎,和一頂紅緞子繡金的花轎。花轎後面跟著好些個挎盒子槍的人們,都很威武地走過去了。 大水想:「什麼人這樣耍威風呀?」一打聽,才知道是張金龍娶媳婦呢,娶的是大楊莊的。旁邊有個抱小孩的婦女說:「不是大楊莊的,大楊莊是她姥姥家。」大水聽了,心裡一激靈,就問:「這家姓什麼呀?」那女人說:「許是姓梁吧。」大水說:「該不是姓楊?」女人笑起來說:「那誰知道!」大水迷迷惑惑地想:「不要是楊小梅吧?」他呆呆地望著,那花轎越走越遠了。 這當兒,小梅正坐在花轎里淌眼淚呢。她早就聽說,張金龍是個不正經過日子的嘎小子(嘎是壞的意思)。前兩天,小梅就躺在炕上裝病,用被子蒙著頭,不住地啼哭。可是娘也說,姥姥也勸,臨了花轎子抬來,也就由不得她了呀! 忽然——咚!咚!咚!三聲炮響,轎子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