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 · 第三章 土地問題

蔣夢麟 《新潮》
土地問題是我國歷史上改朝換代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漢唐宋元明清歷代末期的變動,都是由農村問題引起的。最早的我不講它了,讓我從漢朝講起。 漢太學生賈誼有幾句話,說明當時土地與人民的關係。他說:「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從這兩句話里,可知當時田地都集中在豪富手裡,真正耕種的農民,反而一點土地都沒有。這種情形,到西漢末年尤為顯著。王莽知道情勢嚴重,便想把土地問題作個徹底的解決,於是擬定了一個土地政策,把天下所有的土地統統收歸國有。但這種土地國有政策很糟,無論是大地主、小地主,以及佃農,群起反對,不滿的情緒日益高漲,他們說我要地啊!土地被國家收去以後,人民全都沒有地,是不智之舉,所以後來人民終於起來反抗,結果造成了西漢末年的大亂。 後來到了北魏、唐,對於土地問題,有了一個相當好的解決辦法,那就是所謂授田辦法。一個人出生後,便授與一份田地,男女都有規定的數量。這樣暫時算解決了問題。但是等到人口增多,土地就不敷分配了,等到國家已沒有田再授給人民的時候,就只好讓人民自由去買賣,結果又回到「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情況。 我出生於小地主家庭,家裡有幾百畝良田,雖然是祖宗積下來的,但是我們就靠祖宗的這點遺產不勞而獲,坐享其成。在這種土地制度之下,有些人弄點鴉片抽抽,有些人讀讀書,去參加科舉考試,有些人遊蕩著無所事事。社會裡有了一個不勞而獲的階級,就會造成人心的不平,又因要保存資本的安全,土地就變成一種資本,購買土地成了保存家產的一個最好辦法。 列代的叛亂以及朝代的改變,大都是因土地問題引起的。洪楊之亂時,洪秀全的太平軍有一個號召:「跟著來,大家有田了!」大家分到田,當然誰都高興,於是大家都跟了去。不過等到大局安定了以後,土地問題就不談了。這是什麼緣故?因為起初一般百姓為了得到土地,跟了去。等到打進了城,放肆的機會來了,女子玉帛,任由大家搶掠一番。一搶就糟了,這班鄉下來的人,從此再不肯回田間去了。他們心想,何必要種地呢,鄉下老婆又丑又笨,城裡人的老婆又美又伶俐,一搶就搶來了,只要當兵,女子玉帛都有了,還種什麼地。而且每次朝代換了之後,人口減少,好多人被殺掉,地也就足夠分配了。 據說,關於湖南湘繡的來歷,還有一段有趣的故事。我們知道刺繡中最講究的是江蘇的蘇繡。湘繡的得名是因戰事而來的。太平天國的時候,政府軍里多半是湖南人,所以後來有所謂「無湘不成軍」的話。我們在大陸的時候,軍隊里也是湖南人多。刺繡這東西,本來是蘇州人的特長,這班湖南人,脾氣憨憨的,怎會刺繡呢?但這是有道理的。當戰事結束,曾國藩把軍隊解散,這班三湘子弟也帶了搶來或娶去的蘇州老婆回去了。蘇州老婆到了湖南,把蘇繡傳開來,便成了湘繡。 譬如在浙江於潛、昌化兩地,在洪秀全戰亂以後,土地沒有人種。因為太平軍到浙江來,是從於潛、昌化進來的。沿路的農民,被太平軍擄的擄,殺的殺,以致過了好幾十年,人口還是不夠,土地因此也都荒廢了。那時候政府想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就是以田地分配給犯罪的人作為刑罰。譬如一個人犯了罪,縣知事便判道:「好,你犯罪了,罰你領20畝地去。」這個鄉下人說:「大老爺!求求你開恩,給我領兩畝吧,我不要20畝啊!」大老爺說:「那麼你拿10畝去!」這現象我們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給了田人家不要呢?殊不知這個田要用本錢去開闢的。試想一二十年沒有耕種過的田,已長滿了野草,要開闢當然是非常困難的,同時人民死於戰爭太多,能出勞力的人手不夠,何況有了田便要付稅,這個稅可受不了。土地問題本來是很複雜的,每次朝代變更之後,人們何以便把這個問題忘了呢?這是因為人口減少,本來要土地的人,好多已經死掉了。又等到太平若干年以後,人口日漸增多,土地的分配又發生了困難。所以農村問題,尤其是土地問題,永遠是中國禍亂循環的原因。 中山先生倡耕者有其田,就是看到歷史上這個重要問題的癥結所在,想要解決它。起初我不明白中山先生為什麼特別重視耕者有其田,後來我到廣東去工作才明白了。中國土地制度之壞莫過於中山縣。有一次我在廣州碰到孫哲生先生,我說:「哲生兄!你老太爺中山先生提倡耕者有其田,可是你們中山縣土地制度最壞了。普通的比較正常的辦法所謂『五五』,是地主得五成,佃農得五成。後來慢慢改為三七,地主得七成,佃農得三成,甚至一九都有,那就是地主得九成,佃農得一成。試問農民生活哪得不苦?他們住在茅屋裡邊,窮得連粥也沒得喝,幸虧中山縣漁產豐富,他們可以利用農閒時去捕魚,否則叫他們怎麼生活呢?」中山先生因為看見農民生活困苦,所以提倡耕者有其田,是有他的社會背景的。有一次中山先生問梁士詒先生:「燕蓀先生,袁項城贊成土地改革是什麼緣故?」梁士詒說:「那是當然的,因為北方土地生產力量差,而大多數農民都有他們自己的土地,所以人們認為耕者有其田是當然的。袁項城又怎麼會反對呢?」我國南方和北方的情形不同,當我們到陝西、甘肅去做工作的時候,知道這兩省本來就是耕者有其田,只有在南方土壤肥沃的地方,土地才成了買賣的商品和財富的資本。這已經不只是吃飯的問題,而且變為資本問題了。南北不同,就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們推行耕者有其田,首先著重南方。 中山先生有生之年,迄無機會實現他的耕者有其田的理想,只留下了一個主張,那是民生主義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國第一次試驗此一政策是北伐成功以後,在浙江開始的,那是民國十八年。當年試行二五減租由省黨部和省政府聯合推行。減租的結果,民間的經濟,很快就繁榮起來了。我記得那一年過年的時候,爆竹聲似乎格外熱烈。農民吃得好,穿得漂亮,農村里洋溢著一片歡樂。但僅在浙江一省進行試驗,當地的地主們當然不高興。其所以能夠推行,是因國民軍到達杭州以後,政府的權力有了後盾,所以省政府和省黨部決定要試辦二五減租,當時是沒有法定機關或民意機構可以反對的,像現在的台灣,那就要經省議會通過了。那時是革命軍訓政時代,只要黨部與政府合作即可。所以一般地主即使要反對,也沒有辦法。不過他們心裡是不願意的,所以到後來,他們終於買通了職業兇手,把進行二五減租的一個領袖——沈玄廬刺死了。以後,二五減租雖還繼續了一段時期,但是糾紛愈來愈多。地主想出種種的辦法來阻撓,結果還是取消了。今天在台灣已由三七五減租改為耕者有其田。在推行過程中,政府方面要是沒有相當的毅力是行不通的,我們在上面說過台灣的土地改革,是由政府竭力主張,經省議會通過後才辦理的。而省議員們多是代表地主一方面的,所以要他們通過土地改革法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抗戰期間,陳辭修先生任湖北省主席。因戰時有安定社會的需要,他就在湖北推行減租,眼看減租以後,民間的經濟狀況果然好轉起來了。經過這兩次試驗,並在前面說過龍巖的實例,證明減租確能夠使社會經濟繁榮,因此政府才決定在台灣推行。若沒有湖北、浙江和龍巖的前例,或許大家還不會有這樣的信心和熱心。 有一年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官道格拉士(Justice Douglas)到台灣來研究土地改革實況。他曾問我台灣實行土地改革有無困難?我說,要地主把地拿出來,當然經過了種種阻難。我們中國有一句俗話,所謂與虎謀皮,和老虎講價錢要它把皮剝下來,你想老虎肯嗎?後來我看見他所寫的一本書里有一章叫做「與虎謀皮」,並未說出何人所講,只說是在台灣時,聽到一個人說的。 有一年陳果夫先生在南京和我說,他竭力主張要把南京城裡的地,尤其是現在還沒有造房子的地,統統由政府收購,來辦土地改革。等到開會時,他把計劃提出後,竟左右碰壁,大多數的人都不贊成。他不明白是什麼緣故,後來才知道南京的地,多半早被政府里的大官用很便宜的價錢收買了。所以你要他們來通過他的計劃,當然是很困難的。我那時與陳果夫先生說:「果夫先生啊!南京的地是老虎皮,你要用強力,才能把老虎打倒,剝下它的皮啊!你跟老虎商量,要想通過剝虎皮的法案,那是辦不到的。」果夫先生說:「真的,起初我不懂,後來我才懂。」 1953年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斯梯文生(Mr. Adlai E. Stevenson)來台灣,曾到農復會來討論土地改革和農業生產問題。我代表農復會,作三分鐘的致辭。在這短短時間內,要包括歡迎辭並說明建設農村的基本哲學。其意義與我們初到台灣時省主席所講的大致相似。在此不妨譯出來重述一遍。當我寫講辭時,曾經仔細考慮過,在極短的時間內對外國上賓講話必須扼要中肯,精密簡明才好。後來斯氏在美國講演或寫作,常常引用我這歡迎辭里的話,譯文如下: 斯梯文生先生! 這是您第一次到自由中國麼? (答「是」。) 但是我們對於您覺得有一種親密感,這親密感是以您在美國幾篇著名的講演中得來的。 您的講演,能把美國人民的理想人格化,並超越黨派,透過國界,將此宣示於全世界。 這種人格化的理想,如空谷傳音,撥動了千千萬萬人民的心弦。 我們希望您能在這兒的農復會裡,看見與您相等的精神,雖然看起來,不免渺小一點。 農復會的工作,是根據兩個基本原則:(一)社會的公道,換言之為公平分配。(二)物質的福利,換言之為增加生產。 我們要想把這兩者達成平衡的境界。單獨地只講社會公道或公平分配,其結果是均貧。反過來說,若只講生產,其結果會使富者更富,貧者仍貧,貧富懸隔的鴻溝因此更為加深。 土地改革,為講社會公道最要緊的工作。台灣的土地改革,在今年(1953)年底可完成。土地問題,自漢代以來,就是循環不已的人民叛變之源。好幾個強大的朝代,為農民革命狂潮所捲去。 增產最基本的工作,是水利、肥料和病蟲害之防治。很謹慎地能把分配與生產配合起來,在世界這角落裡,是解決農村問題的一把鑰匙。 我們的眼看著天上的星,我們的腳踏著地下的草根,我們從農民那裡學習,不以我們的幻想去教農民。 我們的理想是很高的,我們的辦法是很切實際的。 斯梯文生先生,我們想您會贊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