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哲學課 · 第二章 馮友蘭講漢代儒學——以董仲舒為例
董仲舒在西漢儒者中之地位
此時之時代精神,此時人之思想,董仲舒可充分代表之。《漢書》曰:
董仲舒,廣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授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複數十篇,十餘萬言,皆傳於後世。(《董仲舒傳》,《漢書》卷五十六,同文影殿刊本,頁一至二十三)
《漢書》又謂:
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呂亡以加。……至向子歆以為……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群儒首。(《董仲舒傳贊》,《漢書》卷五十六,頁二十三)
又謂:
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作《春秋》。則乾坤之陰陽,效《洪範》之咎徵,天人之道,粲然著矣。漢興,承秦滅學之後,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五行志》,《漢書》卷二十七上,頁二)
董仲舒在西漢儒者中之地位,觀此可見矣。《春秋》一經,以前儒者雖重視,然自經董仲舒之附會引申,而後儒所視為《春秋》之微言大義,乃始有有系統之表現;蓋董仲舒之書之於《春秋》,猶《易傳》之於《周易》也。
【注】董仲舒生卒年月,《漢書》本傳未言及。蘇輿作《董子年表》,起漢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見蘇輿《春秋繁露義證》)。
元、天、陰陽、五行
董仲舒所謂之天,有時系指物質之天,即與地相對之天;有時系指有智力有意志之自然。有智力有意志之自然一名辭,似乎有自相矛盾之處;然董仲舒所說之天,實有智力有意志,而卻非一有人格之上帝,故此謂之為自然也。董仲舒曰:
天、地、陰、陽、木、火、土、金、水:九;與人而十者,天之數畢也。(《天地陰陽》,《春秋繁露》卷十七,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宣統庚戌刊本,下簡稱《繁露》,頁七)[1]
此第一天字,乃指與地相對之天。末句天字,乃指自然之全體也。
董仲舒又言萬物皆有所始,其所始謂之元。董仲舒曰:
謂一元者,大始也。……唯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而系之元也。……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故元者,為萬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玉英》,《繁露》卷三,頁一至三)
元在天地之天之前,故「人之元乃在天地之前」也。有智力有意志之自然,是否亦有所始,是否亦始於元,則董仲舒未詳言。
陰陽者,董仲舒曰:
天地之間,有陰陽之氣,常漸人者,若水常漸魚也。所以異於水者,可見與不可見耳,其澹澹也。然則人之居天地之間,其猶魚之離水,一也。其無間若氣而淖於水。水之比於氣也,若泥之比於水也。是天地之間,若虛而實。人常漸是澹澹之中,而以治亂之氣,與之流通相淆也。(《天地陰陽》,《繁露》 卷十七,頁七至八)
此以陰陽為二種物質的氣;然一般陰陽家及董仲舒在多數地方所謂陰陽,則非如此物質的。
五行者,董仲舒曰:
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終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其父子也。木居左,金居右,火居前,水居後,土居中央;此其父子之序,相受而布。……五行之隨,各如其序;五行之官,各致其能。是故木居東方而主春氣;火居南方而主夏氣;金居西方而主秋氣;水居北方而主冬氣。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殺;火主暑而水主寒。……土居中央,謂之天潤。土者,天之股肱也。其德茂美,不可名以一時之事,故五行而四時者,土兼之也。金木水火雖各職,不因土方不立。若酸咸辛苦之不因甘肥之不能成味也。甘者,五味之本也;土者,五行之主也。五行之主,土氣也,猶五味之有甘肥也,不得不成。(《五行之義》,《繁露》卷十一,頁三至四)
《洪範》五行次序乃發生的次序,此五行次序乃分布的次序。又云:
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行者,行也。其行不同,故謂之五行。五行者,五官也,比相生而間相勝也。(《五行相生》,《繁露》卷十三,頁七)
五行相生,見上。五行相勝,「金勝木……水勝火……木勝土……火勝金……土勝水」(《五行相勝》,《繁露》卷十三,頁十一至十三)。五行之次序,為木火土金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第一生第二,第二生第三,第三生第四,第四生第五。此所謂「比相生」。金勝木,中隔水。水勝火,中隔木。木勝土,中隔火。火勝金,中隔土。土勝水,中隔金。此所謂「間相勝」。
【注】後漢[2]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五經同異。命史臣著為通義,即今所傳《白虎通義》是也。其中所說,皆今文經學家言,頗多與董仲舒所說同者。如五行相生相勝之說,《白虎通義》所說與董仲舒同,但較詳。彼云:「五行者,何謂也?謂金、木、水、火、土也。言行者,欲言為天行氣之義也。地之承天,猶妻之事夫,臣之事君也。其位卑,卑者親視事;故自同於一行,尊於天也。」(《五行》,《白虎通義》,陳立《白虎通疏證》,《續清經解》本,卷四,頁二十四)土即地。地不敢配天,故「自同於一行」,以見天之尊。又云:「五行所以更王何?以其轉相生,故有終始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眾勝寡,故水勝火也。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也。」(同上,卷三十七,頁三十九)《五行大義》,引《白虎通義》云:「木生火者,木性溫,暖伏其中,鑽灼而出,故生火。火生土者,火熱故能焚木;木焚而成灰,灰即土也;故火生土。土生金者,金居石依山,津潤而生;聚土成山,山必生石;故土生金。金生水者,少陰之氣,溫潤流澤;銷金亦為水;所以山雲而從潤;故金生水。水生木者,因水潤而能生,故水生木。」(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四,頁三十五引)此五行所以如此相生相勝之理由也。
四時
木,火,金,水,各主四時之一氣,而土居中以策應之。因四時之氣,代為盛衰,所以有四時之循環變化;四時之氣之所以代為盛衰,則因有陰陽以使之然。董仲舒曰:
天之常道,相反之物也,不得兩起,故謂之一。一而不二者,天之行也。陰與陽,相反之物也,故或出或入,或左或右。春俱南,秋俱北。夏交於前,冬交於後。並行而不同路,交會而各代理,此其文與。(《天道無二》,《繁露》卷十二,頁五)
又曰:
陽氣始出東北而南行,就其位也。西轉而北入,藏其休也。陰氣始出東南而北行,亦就其位也。西轉而南入,屏其伏也。是故陽以南方為位,以北方為休。陰以北方為位,以南方為伏。陽至其位而大暑熱。陰至其位而大寒凍。(《陰陽位》,《繁露》卷十一,頁十五)
又曰:
天之道終而復始。故北方者,天之所終始也,陰陽之所合別也。冬至之後,陰俯而西入,陽仰而東出。出入之處,常相反也。多少調和之適,常相順也。有多而無溢,有少而無絕。春夏陽多而陰少,秋冬陽少而陰多。多少無常,未嘗不分而相散也。以出入相損益,以多少相溉濟也。多勝少者倍入,入者損一而出者益二。天所起一動而再倍。常乘反衡再登之勢,以就同類,與之相報。故其氣相俠而以變化相輸也。(《陰陽終始》,《繁露》卷十二,頁一)
又曰:
如金木水火,各奉其所主,以從陰陽,相與一力而並功。其實非獨陰陽也,然而陰陽因之以起助其所主。故少陽因木而起助,春之生也。太陽因火而起助,夏之養也。少陰因金而起助,秋之成也。太陰因水而起助,冬之藏也。(《天辨在人》,《繁露》卷十一,頁十三)
陰陽乃相反之物,依「天之常通」,「相反之物,不得兩起」。故陽出則陰入;陽入則陰出。入者其勢力「損一」,出者其勢力「益二」。故出者之勢力,比入者多三分之二。至於陰陽之運行,則董仲舒所說,與一般所說不同。《淮南子·詮言訓》云:「陽氣起於東北,盡於西南。陰氣起於西南,盡於東北。」此為後來一般的說法。董仲舒若依此說,則陽起於東北而南行,至東方遇木所主之氣,即助之使盛而為春。至南方遇火所主之氣,即助之使盛而為夏。陰起於西南而北行,至西方遇金所主之氣,即助之使盛而為秋。至北方遇水所主之氣,即助之使盛而為冬。以圖明之:
此本對於四時變化極簡易之解釋,但董仲舒不用此說。董仲舒以為「陽氣始於東北而南行」,「陰氣始於東南而北行」。陰陽「春俱南,秋俱北。夏交於前,冬交於後」。又詳言云:
天之道,初薄大冬,陰陽各從一方來,而移於後。陰由東方來西,陽由西方來東。至於中冬之月,相遇北方,合而為一,謂之曰至。別而相去,陰適右,陽適左。……冬月盡而陰陽俱南還。陽南還出於寅,陰南還入於戌。……至於中春之月,陽在正東,陰在正西,謂之春分。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陰日損而隨陽(蘇輿云:「陽字疑衍,隨謂委隨。」);陽日益而鴻。故為暖熱。初得大夏之月,相遇南方,合而為一,謂之曰至。別而相去,陽適右,陰適左。……夏月盡而陰陽俱北還。陽北還而入於申,陰北還而出於辰。……至於中秋之月,陽在正西,陰在正東,謂之秋分。秋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陽日損而隨陰(蘇輿云:「陰字亦疑衍。」),陰日益而鴻。(《陰陽出入》,《繁露》卷十二,頁三至四)
試以圖明之:
此說較為繁複。唯依此說,則當秋時,陰不在正西而在正東,如何能助金?董仲舒解釋云:
至於秋時,少陰興而不得以秋從金,從金而傷火功。雖不得以從金,亦以秋出於東方,俯其處而適其事,以成歲功,此非權與?……是故天之道有倫,有經,有權。(《陰陽終始》,《繁露》卷十二,頁二)
「至春少陽東出就木,與之俱生;至夏太陽南出就火,與之俱煖」
(《陰陽終始》,《繁露》卷十二,頁一),此天之經也。少陰出於東方,「俯其處而適其事」,委屈以成歲功,此天之權也。其所以使陰受如此委屈者,則以天「任陽不任陰,好德不好刑」(《陰陽位》,《繁露》卷十一,頁十二)。「是故天之行陰氣也,少取之以成秋,其餘以歸之冬。」(《陰陽義》,《繁露》卷十二,頁三)
故四時之變化,實因陰陽消長流動之所致也。陽盛則助木,火為春,夏,而萬物生長;陰盛則助金,水為秋,冬,而萬物收藏。故陽為「天之德」,而陰為「天之刑」。董仲舒曰:
天地之常,一陰一陽。陽者,天之德也。陰者,天之刑也。……天之道以三時成生,以一時喪死。死之者,謂百物枯落也。喪之者,謂陰氣悲哀也。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之心,與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陰陽義》,《繁露》卷十二,頁二)
人副天數
天與人為同類,更可於人之生理見之。董仲舒曰:
莫精於氣,莫富於地,莫神於天。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人。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盧曰:「倚疑當從下文作高物二字。」)。物疢疾莫能為仁義,唯人獨能為仁義。物疢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獨能偶天地。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形體骨肉,偶地之厚也。上有耳目聰明,日月之象也。體有空竅理脈,川谷之象也。心有哀樂喜怒,神氣之類也。觀人之體,一何高物之甚而類於天也。物旁折取天之陰陽以生活耳,而人乃爛然有其文理。是故凡物之形,莫不伏從旁折天地 (蘇輿曰:「天地二字疑衍。」)而行,人獨題直立端尚(盧云:「疑作人獨頲立端向。」《爾雅》:「頲,直也。」),正正當之。是故所取天地少者旁折之,所取天地多者正當之。此見人之絕於物而參天地。是故人之身,首而員,象天容也。發,象星辰也。耳目戾戾,象日月也。鼻口呼吸,象風氣也。胸中達知,象神明也。腹胞實虛,象百物也。……天地之符,陰陽之副,常設於身。身猶天也,數與之相參,故命與之相連也。天以終歲之數成人之身,故小節三百六十六,副日數也。大節十二分,副月數也。內有五臟,副五行數也。外有四肢,副四時數也。乍視乍瞑,副晝夜也。乍剛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樂,副陰陽也。心有計慮,副度數也。行有倫理,副天地也。此皆暗膚著身(蘇輿曰:「暗字疑誤。」盧曰:「膚他本作慮。」),與人俱生,比而偶之弇合(蘇輿曰:「弇合二字上疑有脫文。」)。於其可數也,副數。於其不可數者,副類。皆當同而副天,一也。(《人副天數》,《繁露》卷十三,頁二至四)
又曰:
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盧文弨曰:「人之人,疑當作人之為人。」)。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為人者天》,《繁露》卷十一,頁一)
人與天如此相同,故宇宙若無人,則宇宙即不完全,而不成其為宇宙。董仲舒曰:
天地人,萬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養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三者相為手足,合以成體,不可一無也。無孝悌則亡其所以生,無衣食則亡其所以養,無禮樂則亡其所以成也。(《立元神》,《繁露》卷六,頁十二至十三)
人在宇宙間之地位,照此說法,可謂最高矣。
性情
就心理方面言之,人之心理中,亦有性情二者,與天之陰陽相當。董仲舒曰:
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十一)
性之表現於外者為仁;情之表現於外者為貪。董仲舒曰:
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於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有陰陽之施,身亦兩有貪仁之性。(《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七至九)
貪即情之表現;仁即性之表現也。[注]
【注】董仲舒所謂性,似有廣狹二義。就其廣義言,則「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性者,質也」(《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六)。依此義,則情亦系人之「生之自然之資」,亦在人之「質」中。故曰:「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性情相與為一瞑,情亦性也。」(《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十)就其狹義言,則性與情對,為人「質」中之陽;情與性對,為人「質」中之陰。《說文》云:「情,天之陰氣有欲者;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論衡·本性篇》:「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論衡》卷三,《四部叢刊》本,頁十七)此皆就董仲舒所謂性之狹義言也。為避免混亂起見,下文以董仲舒所謂「質」,替代其所謂廣義之性。
因人之「質」中有性有情,有貪有仁,故未可謂其為善。董仲舒曰:
謂性已善,奈其情何?(《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十)
此性字系指人之質而言。又曰:
善如米,性如禾。禾雖出米,而禾未可謂米也。性雖出善,而性未可謂善也。米與善,人之繼天而成於外也,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王教在性外,而性不得不遂。故曰:性有善質,而未能為善也。豈敢美辭,其實然也。天之所為,止於繭麻與禾。以麻為布,以繭為絲,以米為飯(蘇輿曰:「當作以禾為米。」),以性為善,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能至也。(《實性》,《繁露》卷十,頁十九)
此性字亦系指人之質言。人之質中有與情相對之性,故其中實有善;但其中亦有與性相對之情,故不能本來即善。須加以人力,以性禁情,方可使人為善人。董仲舒曰:
栣眾惡於內,弗使得發於外者,心也。故心之為名栣也。……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慾栣;與天道一也。是以陰之行不得干春夏,而月之魄常厭於日光,乍全乍傷。天之禁陰如此,安得不損其欲而輟其情,以應天。天所禁而身禁之,故曰身猶天也。禁天所禁,非禁天也。必知天性,不乘於教,終不能栣(蘇輿曰:「天性二字疑情慾之誤。天性不當言栣。」)。(《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七至九)
以性禁情為教,教乃「人之繼天」,而亦即人之所以法天也。
董仲舒之性說,按一方面說,為調和孟荀。按又一方面說,則董仲舒亦謂人之質中本有善端,故其說實與孟子性善之說不悖;不過董仲舒以為若性中僅有善端,則不能謂之為善。故曰:
或曰:性有善端,心有善質,尚安非善?應之曰:非也。繭有絲,而繭非絲也。卵有雛,而卵非雛也。比類率然,有何疑焉?天生民有六經(蘇輿云:「或雲,六當為大。」),言性者不當異。然其或曰性也善,或曰性未善。則所謂善者,各異意也。性有善端,動之愛父母(蘇輿曰:「動疑作童。」),善於禽獸,則謂之善;此孟子之善。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有常者斯可矣。」由是觀之,聖人之所謂善,未易當也。非善於禽獸,則謂之善也。……夫善於禽獸之未得為善也,猶知於草木而不得名知。……質於禽獸之性,則萬民之性善矣。質於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萬民之性善於禽獸者許之,聖人之所謂善者弗許。吾質之命性者異孟子。孟子下質於禽獸之所為,故曰性已善。吾上質於聖人之所為,故謂性未善。善過性,聖人過善。(《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十四至十五)
然此特指普通人之「質」言之耳。人亦有生而即不止僅有善端者,亦有生而即幾無善端者,孔子所謂上智與下愚是也。董仲舒曰:
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深察名號》,《繁露》 卷十,頁十一)
又曰:
聖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斗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繰以涫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非質樸之所能至也。(《實性》,《繁露》卷十,頁十九至二十)
董仲舒之論性,蓋就孔、孟、荀之說而融合之。
個人倫理與社會倫理
欲發展人質中之善端,使之成為完全之善,則須實行諸德。其關於個人倫理者,則仁義最為重要。董仲舒曰:
天之為人性,命使行仁義而羞可恥,非若鳥獸然,苟為生苟為利而已。(《竹林》,《繁露》卷二,頁十一)
至於所謂仁義之意義,董仲舒云:
《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以仁安人,以義正我。故仁之為言人也,義之為言我也,言名以別矣。仁之於人,義之與我者,不可不察也。眾人不察,乃反以仁自裕,而以義設人。詭其處而逆其理,鮮不亂矣。是故人莫欲亂而大抵常亂,凡以於人我之分,而不省仁義之所在也。是故《春秋》為仁義法。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遠而愈賢,近而愈不肖者,愛也。故王者愛及四夷,霸者愛其諸侯,安者愛及封內,危者愛及旁側,亡者愛及獨身。……故曰:仁者愛人,不在愛我;此其法也。……義與仁殊。仁謂往,義謂來。仁大遠,義大近。愛在人謂之仁,義在我謂之義(蘇輿曰:「上義字疑作宜。」)。仁主人,義主我也。故曰仁者人也,義者我也,此之謂也。(《仁義法》,《繁露》卷八,頁十六至二十)
仁義之外,又須有智之德。董仲舒曰:
莫近於仁,莫急於智。……仁而不智,則愛而不別也。智而不仁,則知而不為也。故仁者所以愛人類也,智者所以除其害也。……何謂之智?先言而後當,凡人慾舍行為,皆以其智先規而後為之。……智者見禍福遠,其知利害蚤。物動而知其化,事興而知其歸,見始而知其終。……其言寡而足,約而喻,簡而達,省而具,少而不可益,多而不可損。其動中倫,其言當務,如是者謂之智。(《必仁且智》,《繁露》卷八,頁二十二至二十四)
董仲舒蓋以仁義智為人所必具之德,猶《中庸》之以智仁勇為人之達德也。
【注】諸德對於人之心理,生理,及其他方面之關係,《白虎通義》更有詳說。《白虎通義》曰:「性情者,何謂也?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也。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此人所稟六氣以生者也。……五性者何?謂仁義禮智信也。仁者,不忍也,施生愛人也。義者,宜也,斷決得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也。智者,知也,獨見前聞,不惑於事,見微知著也。信者,誠也,專一不移也。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得五氣以為常,仁義禮智信也。六情者,何謂也?喜怒哀樂愛惡謂六情,所以扶成五性。性所以五,情所以六,何?人本含六律五行之氣而生,故內有五臟六府,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五臟者,何也?謂肝,心,肺,腎,脾也。……五臟:肝仁,肺義,心禮,腎智,脾信也。肝所以仁者何?肝,木之精也。仁者好生。東方者,陽也,萬物始生。故肝象木,色青而有枝葉。……肺所以義者何?肺者金之精。義者斷決。西方亦金,殺成萬物也。故肺象金,色白也。……心所以為禮何?心,火之精也。南方尊陽在上,卑陰在下,禮有尊卑。故心象火,色赤而銳也。……腎所以智何?腎者,水之精。智者進止無所疑惑,水亦進而不惑。北方水,故腎色黑。水陰,故腎雙。……脾所以信何?脾者,土之精也。土尚任養萬物為之象,生物無所私,信之至也。故脾象土,色黃也。……六府者,何謂也?謂大腸,小腸,胃,膀胱,三焦,膽也。府者,謂五臟宮府也。故《禮運》記曰:『六情者,所以扶成五性也。』……喜在西方,怒在東方,好在北方,惡在南方,哀在下,樂在上。何以?西方萬物之成,故喜。東方萬物之生,故怒。北方陽氣始施,故好。南方陰氣始起,故惡。上多樂,下多哀也。」(《性情》,《白虎通義》卷八,頁二十三至二十八)依「天人合一」之觀點,諸德固應有此諸根據也。
對於社會倫理,董仲舒有三綱五紀之說(見《深察名號》篇)。所謂三綱者,董仲舒曰:
凡物必有合。合必有上,必有下,必有左,必有右,必有前,必有後,必有表,必有里。有美必有惡,有順必有逆,有喜必有怒,有寒必有暑,有晝必有夜,此皆其合也。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仁義制度之數,盡取之天。天為君而覆露之,地為臣而持載之。陽為夫而生之,陰為婦而助之。春為父而生之,夏為子而養之,秋為死而棺之,冬為痛而喪之。(蘇輿云:「二語疑衍。」)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基義》,《繁露》卷十二,頁八至十)
此於儒家所說人倫之中,特別提出三倫為綱。而「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之說,在中國社會倫理上,尤有勢力。依向來之傳統的見解,批評人物,多注意於其「忠孝大節」;若大節有虧,則其餘皆不足觀。至於批評婦人,則只多注意於貞節問題,即其對於夫婦一倫之行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苟一失節,則一切皆不足論矣。「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於是臣、子、妻,即成為君、父、夫之附屬品。此點,在形上學中亦立有根據。董仲舒以為「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白虎通義》亦然。蓋儒家本以當時君臣,男女,父子之關係,類推以說陰陽之關係;及陰陽之關係如彼所說,而當時君臣,男女,父子之關係,乃更見其合理矣。
【注】所謂五紀,董仲舒未詳說。《白虎通義》對於三綱更有發揮;又改五紀為六紀。《白虎通義》云:「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故《含文嘉》曰:『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又曰:『敬諸父兄,六紀道行。諸舅有義,族人有序,昆弟有親,師長有尊,朋友有舊。』何謂綱紀?綱者,張也。紀者,理也。大者為綱,小者為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愛之心,是以綱紀為化。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目張也。《詩》云:『亹亹文王,綱紀四方。』君臣父子夫婦,六人也。所稱三綱何?一陰一陽謂之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六人為三綱。」(《三綱六紀》,《白虎通義》卷八,頁十八)《白虎通義》更引申以為社會上一切制度,皆取法於五行。《白虎通義》曰:「父死子繼何法?法木終火王也。兄死弟及何法,夏之承春也。善善及子孫何法?春生待夏復長也。惡惡止其身何法?法秋煞不待冬。主幼臣攝政何法?法土用事於季孟之間也。子復仇何法?法土勝水,水勝火也。子順父,妻順夫,臣順君,何法?法地順天也。男不離父母何法?法火不離木也。女離父母何法?法水流去金也。娶妻親迎何法?法日入陽下陰也。……」(《五行》,《白虎通義》卷四,頁四十二)所說尚多,不詳引。
人必依此等倫理的規律而行,方可盡人之性,而真為人。董仲舒曰:
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聚相遇,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歡然有恩以相愛,此人之所以貴也。生五穀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之,服牛乘馬,圈豹欄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禮。樂循禮,然後謂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為君子,此之謂也。(《董仲舒傳》,《漢書》卷五十六,頁十六)
人若無倫常道德,則即不能異於群生而與禽獸無別矣。
政治哲學與社會哲學
唯因人之性未能全善,故需王以治之。董仲舒曰:
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任者也。(《深察名號》,《繁露》卷十,頁十三)
王者受天之命,法天以治人,其地位甚高,其責任甚大。董仲舒曰:
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施其時而成之(蘇輿曰:「疑脫二字,施疑作法。」),法其命而循之諸人,法其數而以起事,治其道而以出法(蘇輿曰:「疑當作法其道而以出治。」),治其志而歸之於仁(蘇輿曰:「治疑作法。」)。(《王道通三》,《繁露》卷十一,頁九)
「王者唯天之法。」「法其時而成之」者,董仲舒曰:
然而主之好惡喜怒,乃天之春夏秋冬也。其俱暖清寒暑,而以變化成功也。天出此物者(蘇輿曰:「物疑作四。」),時則歲美,不時則歲惡。人主出此四者,義則世治,不義則世亂。是故治世與美歲同數,亂世與惡歲同數,以此見人理之副天道也。……人主立於生殺之位,與天共持變化之勢。物莫不應天化。天地之化如四時。所好之風出,則為暖氣而有生於俗。所惡之風出,則為清氣而有殺於俗。喜則為暑氣而有養長也,怒則為寒氣而有閉塞也。人主以好惡喜怒變習俗,而天以暖清寒暑化草木。喜怒時而當則歲美,不時而妄則歲惡,天地人主一也。(《王道通三》,《繁露》卷十一,頁十至十二)
又曰:
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秋清以殺,冬寒以藏。暖暑清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清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異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如合符。故曰,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四時之副》,《繁露》卷十三,頁一)人主之喜怒哀樂,慶賞刑罰,以四時為法;若皆得其宜,則「世治」矣。
「天之為人性命,使行仁義而羞可恥」,「法其命而循之諸人」,當即「施成性之教」,「繼天」以「成」人之善也。董仲舒曰:
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慾之謂情;情非制度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董仲舒傳》,《漢書》卷五十六,頁十六)
此王者「承天意」以教人之事也。
「法其數而以起事者」,董仲舒曰:
王者制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人,而列臣備矣。吾聞聖王所取儀金天之大經(俞云:「金字乃法字之誤。」),三起而成,四轉而終。官制亦然者,此其儀與?三人而為一選,儀於三月而為一時也。四選而止,儀於四時而終也。三公者,王之所以自持也。天以三成之;王以三自持。立成數以為植,而四重之,其可以無失矣。備天數以參事,治謹於道之意也。……一陽而三春,非自三之時與?而天四重之,其數同矣。天有四時,時三月。王有四選,選三臣。是故有孟,有仲,有季,一時之情也。有上,有下,有中,一選之情也。三臣而為一選,四選而止,人情盡矣。人之材故有四選,如天之時固有四變也。聖人為一選,君子為一選,善人為一選,正人為一選。由此而下者,不足選也。四選之中,各有節也。是故天選四堤十二而人變盡矣(蘇輿云:「疑當云:天選四時,終十二,而天變盡矣。」)。盡人之變合之天,唯聖人者能之。所以立王事也。……故一歲之中有四時,一時之中有三長,天之節也。人生於天,而體天之節,故亦有大小厚薄之變,人之氣也。先王因人之氣而分其變,以為四選。是故三公之位,聖人之選也。三卿之位,君子之選也。三大夫之位,善人之選也。三士之位,正直之選也。分人之變,以為四選,選立三臣。如天之分歲之變以為四時,時有三節也。天以四時之選,與十二節相和而成歲。王以四位之選,與十二臣相砥礪而致極。道必極於其所至,然後能得天地之美也。(《官制象天》,《繁露》卷七,頁二十六至三十)
設官分職,均法天之數,非可隨便規定也。
「法其道而以出治」者,董仲舒曰:
天之道有序而時,有度而節,變而有常,反而有相奉。微而至遠,踔而致精,一而少積蓄,廣而實,虛而盈。聖人視天而行。是故其禁而審好惡喜怒之處也,欲合諸天之非其時不出暖清寒暑也。其告之以政令而化風之清微也,欲合諸天之顛倒其一而以成歲也(蘇輿云:「兩句並疑有誤字。」)。其羞淺末華虛而貴敦厚忠信也,欲合諸天之默然不言而功德積成也。其不阿黨偏私而美泛愛兼利也,欲合諸天之所以成物者少霜而多露也。
(《天容》,《繁露》卷十一,頁十二至十三)
此皆人主法「天之道」以「出治」者也。
「法其治而歸之於仁」者,董仲舒曰:
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天覆育萬物,既化而生之,有養而成之(蘇輿曰:「有又同。」)。事功無已,終而復始;凡舉歸之以奉人。察於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於天也,取仁於天而仁也。是故人之受命天之尊(盧文弨曰:「七字疑衍。」),父兄子弟之親(盧文弨曰:「父兄上應有有字。」),有忠信慈惠之心,有禮義廉恥之行,有是非逆順之治。文理燦然而厚,知廣大有而博。唯人道為可以參天。天常以愛利為意,以養長為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意,以安樂一世為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蘇輿曰:「而備疑當作皆其。」)。(《王道通三》,《繁露》卷十一,頁九至十)
天以愛利人為意;王者法之,亦以愛利人為意,此點與墨子之學說有相同處。
董仲舒之社會哲學,注重於均貧富,「塞併兼之路」。董仲舒曰:
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故有所積重,則有所空虛矣。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盜,驕則為暴;此眾人之情也。聖者則於眾人之情,見亂之所從生。故其制人道而差上下也,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驕,貧者足以養生而不至於憂。以此為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故易治也。今世棄其度制,而各從其欲。欲無所窮,而俗得自恣,其勢無極。大人病不足於上,而小民羸瘠於下。則富者愈貪利而不肯為義,貧者日犯禁而不可得止。是世之所以難治也。……天不重與。有角不得有上齒。故已有大者,不得有小者,天數也。夫已有大者,又兼小者,天不能足之,況人乎?故明聖者,象天所為,為制度,使諸有大奉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民爭利業,乃天理也。(《度制》,《繁露》卷八,頁一至三)
「為制度,使諸有大奉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民爭利業」,即所以「塞併兼之路」也。此制度,董仲舒以為與「天理」合。
董仲舒理想中之土地分配製度,仍為井田制度,所謂:
方里而一井,一井而九百畝,而立口。方里八家,一家百畝,以食五口。上農夫耕百畝,食九口。次八人,次七人,次六人,次五人。(《爵國》,《繁露》卷八,頁十)
自貴族政治破壞後,人民在經濟方面自由競爭之結果,秦漢之際,新起之富豪多,貧富不均之現象顯。當時有識之士,多以為言。董仲舒蓋亦力欲矯此流弊者也。
災異
天人之關係,既如上諸節所述,故人之行事,若有不合而異常,則天亦顯現非常的現象。此天所顯現之非常的現象,即所謂災異。董仲舒曰:
其大略之類,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詩》曰「畏天之威」,殆此謂也。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必仁且智》,《繁露》卷八,頁二十四)
此謂人之行為有不當,「天生災異以譴告之」。董仲舒又曰:
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濕。均薪施火,去濕就燥。百物去其所與異,而從其所與同。故氣同則會,聲比則應,其驗皦然也。試調琴瑟而錯之,鼓其宮則他宮應之,鼓其商而他商應之。五音比而自鳴,非有神,其數然也。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類之相應而起也。如馬鳴則馬應之,牛鳴則牛應之。帝王之將興也,其美祥亦先見。其將亡也,妖孽亦先見。物故以類相召也。……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明於此者,欲致雨則動陰以起陰;欲止雨則動陽以起陽。故致雨非神也,而疑於神者,其理微妙也。非獨陰陽之氣可以類進退也,雖不祥禍福所從生,亦由是也。無非己先起之,而物以類應之而動者也。(《同類相動》,《繁露》卷十三,頁四至六)
又曰:
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戾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董仲舒傳》,《漢書》卷五十六,頁五)
又曰:
人下長萬物,上參天地。故其治亂之故,動靜順逆之氣,乃損益陰陽之化,而搖盪四海之內。物之難知者若神,不可謂不然也。今投地死傷而不騰相助(孫詒讓云:「當作而不能相動。」)。投淖相動而近,投水相動而愈遠。由此觀之,夫物愈淖而愈易變動搖盪也。今氣化之淖,非直水也,而人主以眾動之無已時。是故常以治亂之氣,與天地之化相殽,而不治也。世治而民和,志平而氣正,則天地之化精,而萬物之美起。世亂而民乖,志僻而氣逆,則天地之化傷,氣生災害起(盧文弨曰:「氣上疑脫一字。」)。(《天地陰陽》,《繁露》卷十七,頁七)
此謂人之行為有不當,則陰陽之氣即機械的受感應而有非常的現象出現。所謂災異之原因果為上述二者中之何者,或兼為二者,董仲舒未言及。蓋陰陽家言中,對於天人相感之理,本有此二說也。
注釋
[1]本章凡引用《繁露》,未加特別說明者,皆出自宣統庚戌刊本,後不再註明。——編者注
[2]此處指東漢。——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