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文學通識課 · 第三章:秦漢魏晉南北朝
(公元前221年—公元189年)
這是文學史上的一個新時代。
以前的文人把做辭賦看作主要事業,
從此以後的詩人把作詩看作主要事業了。
浦江清 (1904—1957) 西南聯大中文系教授
江蘇松江(今上海市松江區)人,著名古典文學研究專家。曾任教於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北京大學。與朱自清合稱「清華雙清」。著有《浦江清文錄》《屈原》及《杜甫詩選注》(合作)等。
朱自清 (1898—1948) 西南聯大中文系主任、教授
原名自華,後改名自清,字佩弦,曾擔任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主任和教授,中國現代散文家、詩人、學者。一生著作頗豐,有《荷塘月色》《背影》等散文名篇。
胡適 (1891—1962) 西南聯大文學院院長
曾任北京大學校長、西南聯合大學文學院院長等職。擁有三十六個博士學位(包括名譽博士),是世上擁有博士學位最多的人之一。他著述豐富,在文學、哲學、史學、考據學、教育學、倫理學、紅學等諸領域都有 較深研究並開風氣之先,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奠基人與領袖之一。
古詩十九首
浦江清
沈德潛《說詩晬語》曰:「《古詩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辭,一時之作。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辟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是為《國風》之遺。」《楚辭》以來,始終不見《風》,直至《古詩十九首》,而《古詩十九首》較《國風》進步。
顧炎武《日知錄》做了比較,他說:「詩用迭字最難。《衛風》『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連用六迭字,可謂復而不厭,賾而不亂矣。古詩『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連用六迭字,亦極自然。下此即無人可繼。」洪亮吉以為本於《楚辭·九章》之《悲迴風》。
《古詩十九首》是平民文學,自然,不加雕琢。用比興的地方很多,都是抒情詩,與漢賦之鋪張、典麗相反,是有生氣的文學,是將發達的文學。
前引《世說新語·文學篇》王孝伯與其弟談《古詩十九首》佳句,以為「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為最佳。此亦孝伯一時感慨,至於《古詩十九首》究竟哪句為好,各人所見所感不同。詩到講技術、講雕章鏤句時方有警句可摘也。如「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之闊大,「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之淡遠含蓄,「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之寫物淒絕,均是佳句。
類似名句還有:「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王夫之曰:「興觀群怨,詩盡於是矣。詩三百篇而下,惟《十九首》能然。」(《姜齋詩話》)
《詩經·秦風·晨風》有「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句,刺康公忘穆公之業棄賢臣也,雲懷苦心,欲飛不得意。晨風,鳥名,《毛傳》:鸇也。《古詩十九首》兩用「晨風」(「亮無晨風翼」「晨風懷苦心」)、一用「蟋蟀」(「蟋蟀傷侷促」)、一用「促織」(「促織鳴東壁」)、一用「秋蟬」(「秋蟬鳴樹間」)、一用「螻蛄」(「螻蛄夕鳴悲」),皆秋冬之際景象,頗蕭瑟悲愁,以物興人。
沈德潛云:「《十九首》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死生新故之感。無十分渲染語,皆悲苦之調。」亦是東漢末年將亂未亂之世,音響一何悲也。」
梁任公說,《迢迢牽牛星》借牛女做象徵,沒有一字實寫自己情感。
此外,對仗也很自然。如《行行重行行》詩中「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對仗工整,胡馬對越鳥別有意味,是「各在天一涯」的形象註腳。
如此種種,所以,早在齊、梁時期的劉勰、鍾嶸對《古詩十九首》都有過極高的讚譽。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曰:「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
鍾嶸《詩品》曰:「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
梁任公說:《古詩十九首》為東漢安、順、桓、靈間作品,此時「正是將亂未亂,極沉悶、極不安的時代了。當時思想界,則西漢之平實、嚴正的經術,已漸不足以維持社會,而佛教的人生觀,已乘虛而入(桓、靈間安世高、支婁迦讖二人所譯出佛經已數十部)」。
在人心不安之際,佛教的悲觀人生觀乘機而入,及時行樂的思想也瀰漫起來,消極、樂天、苟安,各種思想錯綜複雜交織,在《古詩十九首》中體現出來。
《古詩十九首》多人生短促的反省。此種思想,在《詩經》中不多有,周人的詩,現實、樸質。《楚辭》中就有這一類思想。《離騷》《九歌》中都含蓄著有。莊子「我生也有涯」,《養生主》提倡養生。道家養生的思想,例如嵇康的《養生論》,認為神仙養生雖不必有,而藥石尚為有效。
《楚辭》「恐年歲之不我與,恐修名之不立」,與古詩「榮名以為寶」,意同。曹丕的「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的觀念,均此。
古人解決人生問題,分消極和積極兩派。積極,立德、立功、立言。消極,如「極宴娛心意」「為樂當及時」的享樂思想。《古詩十九首》近於後者,此乃宴樂所歌的詩,是以如此。故不作嚴正話,但有勸享樂及感慨牢騷語。《古詩十九首》雖未必即是樂府,至少也是受樂府影響很深的詩。
陶淵明的詩,已脫離樂府,脫離宴樂,完全走上吟誦派,也完全走上詩言志派。是開新同時也是復古,再返《詩經》時代,脫離漢魏樂府。那麼,他的思想是在消極與積極之間。
《古詩十九首》中《青青陵上柏》詩曰:「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正是物是人非之意。人事非永久的,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覺得人生的不可靠。歸結到「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是超脫曠達語。《今日良宴會》「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歸結到「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是求立功,熱衷語,亦憤慨語。《回車駕言邁》詩曰「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包括立德、立言、立功,而期後世之名。至《驅車上東門》,又言服食之無用,歸結到「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是享樂主義。詩中「人生忽如寄」,言人生是暫時的,是哲學思考,是《詩經》《楚辭》所缺失的。這和佛教人生觀有關。
上述種種,都是要解決生死問題,是對人生的一種處理方法。詩以人生為對象,而是人生的批評與反省。但並不如哲學家、宗教家的積極立教,鑽研究竟,意思亦不嚴正,而且可以自相矛盾衝突的。因為人生本來是矛盾衝突的。詩主抒情,不是確定一種哲學思想,否則變成說教了。
《東城高且長》篇,沈氏云:「燕趙多佳人」下或另為一首者誤,語氣未完。
這首詩中「思為雙飛燕」與偽托蘇武詩中「願為雙黃鵠」意同。
說生死如「人生天地間」「人生寄一世」「人壽非金石」「生年不滿百」等概念式的說法,尚不動人,至《驅車上東門》《去者日以疏》兩章,最為悲痛。文學是具體的、形象的。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一作「來者日以親」。李善注引《呂氏春秋》曰:「死者彌久,生者彌疏。」「以」五臣作「已」,「生」五臣作「來」。李周翰曰:去者謂死也,來者謂生也。不見容貌故疏,歡愛終日故親也。
此章與《涉江采芙蓉》同為遊子思鄉念遠之作。一則家人在鄉,一則久客不得歸,且恐老死他鄉耳。
《生年不滿百》章與樂府《西門行》同,《西門行》增加字句,以就音樂,非文選樓諸人隱括樂府以成此詩。朱彝尊誤。錢大昕曾為駁正,據魏武《短歌行》衍《鹿鳴》之詩以為樂府為例。
《冉冉孤生竹》與《凜凜歲雲暮》有相同處,一言訂婚後久不來娶,一言新婚後即別,惟夢想見之。
《明月何皎皎》一首與《凜凜歲雲暮》又同,但轉折較少,取以結章,恰恰又回到《行行重行行》一首。
《凜凜歲雲暮》有「徙倚懷感傷」句,徙倚,《楚辭·哀時命》曰:「獨徙倚而彷徉。」王逸注曰:「徙倚,猶低佪也。」亦低回、徘徊、彷徨意。「眄睞以適意」,《古詩源》本作「盼睞」。
《東城高且長》篇有「秋草萋已綠」句,萋通「淒」,謂綠意已淒,與「芳草萋萋」異。
《生年不滿百》篇有「仙人王子喬」句,據《列仙傳》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吹笙上嵩山成仙,亦洛陽附近。
《客從遠方來》詩中有「遺我一端綺」句。一端綺:《左傳·昭公二十六年》:「申豐從女賈,以幣錦二兩縛一如瑱,適齊師。」杜預註:二丈為一端,二端為一兩,所謂匹也。每匹長四丈,中分之,向里卷,其末為二端。「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趙德麟《侯鯖錄》:「《文選·古詩》雲『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註:『被中著綿謂之長相思,綿綿之意;緣被四邊,綴以絲縷,結而不解之意。』余得一古被,四邊有緣,真此意也。著謂充以絮。」著,充也。
《古詩十九首》為五言詩中很古很好的詩,是無名氏所作,也許是民間的而經過文人的修改,尚未失去天籟,所以好。曹子建以後好詩固多,然沒有超乎《古詩十九首》的。
《古詩十九首》是民間的歌曲,想來是伴俗樂的。後世采入樂府時本辭又有改動,例如《生年不滿百》一首,《宋書·樂志》裡面收《大曲·西門行》如下:
出西門,步念之;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一解)
夫為樂,為樂當及時。何能坐愁怫鬱,當復來茲!(二解)
飲醇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愁憂。(三解)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而夜長,何不秉燭游?(四解)
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五解)
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貪財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六解)
此為《宋書·樂志》文,昔《樂府詩集》之《西門行》本辭則又異,抄《生年不滿百》更少。又如《冉冉孤生竹》,亦入《樂府詩集·雜曲歌辭》。
和《古詩十九首》大概同時的民間還有許多很好的樂歌,不純是五言,是雜言的,例如《婦病行》《孤兒行》。這種雜言的樂歌受到了《古詩十九首》五言的勢力,創造了許多頂好的五言歌行,也稱五言樂府。大部分是紀事的,最著名的如《羽林郎》,還有一首《董嬌饒》。比《董嬌饒》更好的是《日出東南隅行》,一名《陌上桑》。
此類歌詩,皆女子之歌,還有如《隴西行》自誇為賢婦,《艷歌行》之自明心跡。
再有一首非常著名的歌,那麼便是我國古代最長的長篇紀事詩《孔雀東南飛》了。
民間文學和文人文學的承續發展和相互關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古詩十九首》在其中占有突出的位置。試列圖表以說明之。
節選自浦江清《中國文學史稿·先秦兩漢卷》,標題為編者所加
《史記》《漢書》
朱自清
說起中國的史書,《史記》《漢書》,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有兩個原因:一則,這兩部書是最早的有系統的歷史。再早雖然還有《尚書》《魯春秋》《國語》《春秋左氏傳》《戰國策》等,但《尚書》《國語》《戰國策》,都是記言的史,不是紀事的史。《春秋》和《左傳》是紀事的史了,可是《春秋》太簡短,《左氏傳》雖夠鋪排的,而跟著《春秋》編年的系統,所記的事還不免散碎。《史記》創了「紀傳體」,敘事自黃帝以來到著者當世,就是漢武帝的時候,首尾三千多年。《漢書》採用了《史記》的體制,卻以漢事為斷,從高祖到王莽,只二百三十年。後來的史書全用《漢書》的體制,斷代成書;二十四史里,《史記》《漢書》以外的二十二史都如此。這稱為「正史」。《史記》《漢書》,可以說都是「正史」的源頭。二則,這兩部書都成了文學的古典。兩書有許多相同處,雖然也有許多相異處。大概東漢、魏、晉到唐,喜歡《漢書》的多;唐以後喜歡《史記》的多,而明、清兩代猶然。這是兩書文體各有所勝的緣故。但歷來班、馬並稱,《史》《漢》連舉,它們敘事寫人的技術,畢竟是大同的。
《史記》,漢司馬遷著。司馬遷,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今陝西韓城)人,景帝中元五年——西元前一四五年——生,卒年不詳。他是太史令司馬談的兒子,小時候在本鄉只幫人家耕耕田、放放牛玩兒。司馬談做了太史令,才將他帶到京師(今西安)讀書。他十歲的時候,便認識「古文」的書了。二十歲以後,到處遊歷,真是足跡遍天下。他東邊到過現在的河北、山東及江、浙沿海,南邊到過湖南、江西、雲南、貴州,西邊到過陝、甘、西康等處,北邊到過長城等處;當時的「大漢帝國」,除了朝鮮、河西(今寧夏一帶)、嶺南幾個新開郡外,他都走到了。他的出遊,相傳是父親命他搜求史料去的,但也有些處是因公去的。他搜得了多少寫的史料,沒有明文,不能知道。可是他卻看到了好些古代的遺蹟,聽到了好些古代的逸聞;這些都是活史料,他用來印證並補充他所讀的書。他作《史記》,敘述和描寫往往特別親切有味,便是為此。他的遊歷不但增擴了他的見聞,也增擴了他的胸襟;他能夠綜括三千多年的事,寫成一部大書,而行文又極其抑揚變化之致,可見他的胸襟是如何的闊大。
他二十幾歲的時候,應試得高第,做了郎中。武帝元封年(西元前一一〇),大行封禪典禮,步騎十八萬,旌旗千餘里。司馬談是史官,本該從行;但是病得很重,留在洛陽不能去。司馬遷卻跟去了。回來見父親,父親已經快死了,拉著他的手嗚咽道:「我們先人從虞、夏以來,世代做史官;周末棄職他去,從此我家便衰微了。我雖然恢復了世傳的職務,可是不成;你看這回封禪大典,我竟不能從行,真是命該如此!再說孔子因為眼見王道缺,禮樂衰,才整理文獻,論《詩》《書》,作《春秋》,他的功績是不朽的。孔子到現在又四百多年了,各國只管爭戰,史籍都散失了,這得搜求整理;漢朝一統天下,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也得記載表彰。我做了太史令,卻沒能盡職,無所論著,真是惶恐萬分。你若能繼承先業,再做太史令,成就我的未竟之志,揚名於後世,那就是大孝了。你想著我的話罷。」司馬遷聽了父親這番遺命,低頭流淚答道:「兒子雖然不肖,定當將你老人家所搜集的材料,小心整理起來,不敢有所遺失。」司馬談便在這年死了;司馬遷這年三十六歲。父親的遺命指示了他一條偉大的路。
父親死的第三年,司馬遷果然做了太史令。他有機會看到許多史籍和別的藏書,便開始做整理的功夫。那時史料都集中在太史令手裡,特別是漢代各地方行政報告,他那裡都有。他一面整理史料,一面卻忙著改歷的工作;直到太初元年(西元前一〇四),太初曆完成,才動手著他的書。天漢二年(西元前九九),李陵奉了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命,領了五千兵,出塞打匈奴。匈奴八萬人圍著他們;他們殺傷了匈奴一萬多,可是自己的人也死了一大半。箭完了,又沒有吃的,耗了八天,等貳師將軍派救兵。救兵竟沒有影子。匈奴卻派人來招降。李陵想著回去也沒有臉,就降了。武帝聽了這個消息,又急又氣。朝廷里紛紛說李陵的壞話。武帝問司馬遷,李陵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李陵也做過郎中,和司馬遷同過事,司馬遷是知道他的。
他說李陵這個人秉性忠義,常想犧牲自己,報效國家。這回以少敵眾,兵盡路窮,但還殺傷那麼些人,功勞其實也不算小。他絕不是怕死的,他的降大概是假意的,也許在等機會給漢朝出力呢。武帝聽了他的話,想著貳師將軍是自己派的元帥,司馬遷卻將功勞歸在投降的李陵身上,真是大不敬;便教將他抓起來,下在獄裡。第二年,武帝殺了李陵全家,處司馬遷宮刑。宮刑是個大辱,污及先人,見笑親友。他灰心失望已極,只能發憤努力,在獄中專心致志寫他的書,希圖留個後世名。過了兩年,武帝改元太始,大赦天下。他出了獄,不久卻又做了宦者做的官——中令書,重被寵信。但他還繼續寫他的書。直到征和二年(西元前九一),全書才得完成,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他死後,這部書部分地流傳;到宣帝時,他的外孫楊惲才將全書獻上朝廷去,並傳寫公行於世。漢人稱為《太史公書》《太史公》《太史公記》《太史記》。魏、晉間才簡稱為《史記》,《史記》便成了定名。這部書流傳時頗有缺佚,經後人補續竄改了不少;只有元帝、成帝間褚少孫補的有主名,其餘都不容易考了。
司馬遷是竊比孔子的。孔子是在周末官守散失時代第一個保存文獻的人;司馬遷是秦滅以後第一個保存文獻的人。他們保存的方法不同,但是用心一樣。《史記·自序》里記著司馬遷和上大夫壺遂討論作史的一番話。司馬遷引述他的父親稱揚孔子整理「六經」的豐功偉業,而特別著重《春秋》的著作。他們父子都是相信孔子作《春秋》的。他又引董仲舒所述孔子的話:「我有種種覺民救世的理想,憑空發議論,恐怕人不理會;不如借歷史上現成的事實來表現,可以深切著明些。」這便是孔子作《春秋》的趣旨;他是要明王道,辨人事,分明是非、善惡、賢不肖,存亡繼絕,補敝起廢,作後世君臣龜鑑。《春秋》實在是禮義的大宗,司馬遷相信禮治是勝於法治的。他相信《春秋》包羅萬象,采善貶惡,並非以刺譏為主。像他父親遺命所說的,漢興以來,人主明聖盛德,和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是他父子職守所在,正該記載表彰。他的書記漢事較詳,固然是史料多,也是他意主尊漢的緣故。他排斥暴秦,要將漢遠承三代。這正和今文家說的《春秋》尊魯一樣,他的書實在是竊比《春秋》的。他雖自稱只是「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述而不作,不敢與《春秋》比,那不過是謙詞罷了。
他在《報任安書》里說他的書「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史記·自序》里說:「罔(網)羅天下放佚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王跡所興」,始終盛衰,便是「古今之變」,也便是「天人之際」。「天人之際」只是天道對於人事的影響;這和所謂「始終盛衰」都是陰陽家言。陰陽家倡「五德終始說」,以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德,互相剋勝,終始運行,循環不息。當運者盛,王跡所興;運去則衰。西漢此說大行,與「今文經學」合而為一。司馬遷是請教過董仲舒的,董就是今文派的大師;他也許受了董的影響。「五德終始說」原是一種歷史哲學;實際的教訓只是讓人君順時修德。
《史記》雖然竊比《春秋》,卻並不用那咬文嚼字的書法,只據事實錄,使善惡自見。書里也有議論,那不過是著者牢騷之辭,與大體是無關的。原來司馬遷自遭李陵之禍,更加努力著書。他覺得自己已經身廢名裂,要發抒意中的鬱結,只有這一條通路。他在《報任安書》和《史記·自序》里引文王以下到韓非諸賢聖,都是發憤才著書的。他自己也是個發憤著書的人。天道的無常,世變的無常,引起了他的慨嘆;他悲天憫人,發為牢騷抑揚之辭。這增加了他的書的情韻。後世論文的人推尊《史記》,一個原因便在這裡。
班彪論前史得失,卻說他「論議淺而不篤,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論遊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以為「大敝傷道」;班固也說他「是非頗謬於聖人」。其實推崇道家的是司馬談;司馬遷時,儒學已成獨尊之勢,他也成了一個推崇的人了。至於《遊俠》《貨殖》兩傳,確有他的身世之感。那時候有錢可以贖罪,他遭了李陵之禍,刑重家貧,不能自贖,所以才有「羞貧窮」的話;他在窮窘之中,交遊竟沒有一個抱不平來救他的,所以才有稱揚遊俠的話。這和《伯夷傳》里天道無常的疑問,都只是偶一借題發揮,無關全書大旨。東漢王允看「發憤」著書一語,加上咬文嚼字的成見,便說《史記》是「佞臣」的「謗書」,那不但誤解了《史記》,也太小看了司馬遷。
《史記》體例有五:十二本紀,記帝王政績,是編年的。十表,以分年略記世代為主。八書,記典章制度的沿革。三十世家,記侯國世代存亡。七十列傳,類記各方面人物。史家稱為「紀傳體」,因為「紀傳」是最重要的部分。古史不是斷片的雜記,便是順按年月的纂錄;自出機杼,創立規模,以駕馭去取各種史料的,從《史記》起始。司馬遷的確能夠貫穿經傳,整齊百家雜語,成一家言。他明白「整齊」的必要,並知道怎樣去「整齊」:這實在是創作,是以述為作。他這樣將自有文化以來三千年間君臣士庶的行事,「合一爐而冶之」,卻反映著秦漢大一統的局勢。《春秋左氏傳》雖也可算通史,但是規模完具的通史,還得推《史記》為第一部書。班固根據他父親班彪的意見,說司馬遷「善敘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直」是「簡省」的意思;簡省而能明確,便見本領。《史記》共一百三十篇,列傳占了全書的過半數;司馬遷的史觀是以人物為中心的。他最長於描寫;靠了他的筆,古代許多重要人物的面形,至今還活現在紙上。
《漢書》,漢班固著。班固,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人,光武帝建武八年——西元三二——生,和帝永元四年——西元九二——卒。他家和司馬氏一樣,也是個世家;《漢書》是子繼父業,也和司馬遷差不多。但班固的憑藉,比司馬遷好多了。他曾祖班斿,博學有才氣,成帝時,和劉向同校皇家藏書。成帝賜了他全套藏書的副本,《史記》也在其中。當時書籍流傳很少,得來不易;班家得了這批賜書,真像大圖書館似的。他家又有錢,能夠招待客人。後來有好些學者,老遠地跑到他家來看書;揚雄便是一個。班斿的次孫班彪,既有書看,又得接觸許多學者;於是盡心儒術,成了一個史學家。《史記》以後,續作很多,但不是偏私,就是鄙俗;班彪加以整理補充,著了六十五篇《後傳》。他詳論《史記》的得失,大體確當不移。他的書似乎只有本紀和列傳;世家是並在列傳里。這部書沒有流傳下來,但他的兒子班固的《漢書》是用它做底本的。
班固生在河西,那時班彪避亂在那裡。班固有弟班超,妹班昭,後來都有功於《漢書》。他五歲時隨父親到那時的京師洛陽。九歲時能做文章,讀詩賦。大概是十六歲罷,他入了洛陽的大學,博覽群書。他治學不專守一家;只重大義,不沾沾在章句上。又善作辭賦。為人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驕人。在大學裡讀了七年書,二十三歲上,父親死了,他回到安陵去。明帝永平元年(西元五八),他二十八歲,開始改撰父親的書。他覺得《後傳》不夠詳明,自己專心精究,想完成一部大書。過了三年,有人上書給明帝,告他私自改作舊史。當時天下新定,常有人假造預言,搖惑民心;私改舊史,更有機會造謠,罪名可以很大。
明帝當即詔令扶風郡逮捕班固,解到洛陽獄中,並調看他的稿子。他兄弟班超怕鬧出大亂子,永平五年(西元六二),帶了全家趕到洛陽:他上書給明帝,陳明原委,請求召見。明帝果然召見,他陳明班固不敢私改舊史,只是續父所作。那時扶風郡也已將班固稿子送呈。明帝卻很賞識那稿子,便命班固做校書郎,蘭台令史,跟別的幾個人同修世祖(光武帝)本紀。班家這時候很窮。班超也做了一名書記,幫助哥哥養家。後來班固等又述諸功臣的事跡,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上。這些後來都成了劉珍等所撰的《東觀漢記》的一部分,與《漢書》是無關的。
明帝這時候才命班固續完前稿。永平七年(西元六四),班固三十三歲,在蘭台重行寫他的大著。蘭台是皇家藏書之處,他取精用宏,比家中自然更好。次年,班超也做了蘭台令史。雖然在官不久,就從軍去了,但一定給班固幫助很多。章帝即位,好辭賦,更賞識班固了。他因此得常到宮中讀書,往往連日帶夜地讀下去。大概在建初七年(西元八二),他的書才大致完成。那年他是五十一歲了。和帝永元元年(西元八九),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用他做中護軍,參議軍機大事。這一回匈奴大敗,逃得不知去向。竇憲在出塞三千多里外的燕然山上刻石記功,教班固作銘。這是著名的大手筆。
次年他回到京師,就做了竇憲的秘書。當時竇憲威勢極盛;班固倒沒有仗竇家的勢欺壓人,但他的兒子和奴僕卻都無法無天的。這就得罪了許多地面上的官兒;他們都敢怒而不敢言。有一回他的奴子喝醉了,在街上罵了洛陽令種(chóng)兢,種兢氣恨極了,但也只能記在心裡。永元四年(西元九二),竇憲陰謀弒和帝,事敗,自殺。他的黨羽,或誅死,或免官。班固先只免了官,種兢卻饒不過他,逮捕了他,下在獄裡。他已經六十一歲了,受不得那種苦,便在獄裡死了。和帝得知,很覺可惜,特地下詔申斥種兢,命他將主辦的官員抵罪。班固死後,《漢書》的稿子很散亂。他的妹子班昭也是高才博學,嫁給曹世叔,世叔早死,她的節行並為人所重。當時稱為曹大家。這時候她奉詔整理哥哥的書;並有高才郎官十人,從她研究這部書——經學大師扶風馬融,就在這十人里。書中的八表和天文志那時還未完成,她和馬融的哥哥馬續參考皇家藏書,將這些篇寫定,這也是奉詔辦的。
《漢書》的名稱從《尚書》來,是班固定的。他說唐、虞、三代當時都有記載,頌述功德;漢朝卻到了第六代才有司馬遷的《史記》。而《史記》是通史,將漢朝皇帝的本紀放在盡後頭,並且將堯的後裔的漢和秦、項放在相等的地位,這實在不足以推尊本朝。況《史記》只到武帝而止,也沒有成段落似的。他所以斷代述史,起於高祖,終於平帝時王莽之誅,共十二世,二百三十年,作紀、表、志、傳凡百篇,稱為《漢書》。班固著《漢書》,雖然根據父親的評論,修正了《史記》的缺失,但斷代的主張,卻是他的創見。他這樣一面保存了文獻,一面貫徹了發揚本朝的功德的趣旨。所以後來的正史都以他的書為範本,名稱也多叫作「書」。他這個創見,影響是極大的。他的書所包舉的,比《史記》更為廣大;天地、鬼神、人事、政治、道德、藝術、文章,盡在其中。
書里沒有「世家」一體,本於班彪《後傳》。漢代封建制度,實際上已不存在;無所謂侯國,也就無所謂世家。這一體的併入列傳,也是自然之勢。至於改「書」為「志」,只是避免與《漢書》的「書」字相重,無關得失。但增加了《藝文志》,敘述古代學術源流,記載皇家藏書目錄,所關卻就大了。《藝文志》的底本是劉歆的《七略》。劉向、劉歆父子都曾奉詔校讀皇家藏書;他們開始分別源流,編訂目錄,使那些「中秘書」漸得流傳於世,功勞是很大的。他們的原著都已不存,但《藝文志》還保留著劉歆《七略》的大部分。這是後來目錄學家的寶典。原來秦火①之後,直到成帝時,書籍才漸漸出現;成帝詔求遺書於天下,這些書便多聚在皇家。劉氏父子所以能有那樣大的貢獻,班固所以想到《漢書》里增立《藝文志》,都是時代使然。司馬遷便沒有這樣好運氣。
《史記》成於一人之手,《漢書》成於四人之手。表、志由曹大家和馬續補成;紀、傳從昭帝至平帝有班彪的《後傳》作底本。而從高祖至武帝,更多用《史記》的文字。這樣一看,班固自己作的似乎太少。因此有人說他的書是「剽竊」而成,算不得著作。但那時的著作權的觀念還不甚分明,不以抄襲為嫌;而史書也不能憑虛別構。班固刪潤舊文,正是所謂「述而不作」。他刪潤的地方,卻頗有別裁,絕非率爾下筆。史書敘漢事,有闕略的,有隱晦的,經他潤色,便變得詳明;這是他的獨到處。漢代「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他實在表彰得更為到家。書中收載別人整篇的文章甚多,有人因此說他是「浮華」之士。這些文章大抵關係政治學術,多是經世有用之作。那時還沒有文集,史書加以搜羅,不失保存文獻之旨。至於收錄辭賦,卻是當時的風氣和他個人的嗜好;不過從現在看來,這些也正是文學史料,不能抹殺的。
班、馬優劣論起於王充《論衡》。他說班氏父子「文義浹備,紀事詳贍」,觀者以為勝於《史記》。王充論文,是主張華實俱成的。漢代是個辭賦的時代,所謂「華」,便是辭賦化。《史記》當時還用散行文字;到了《漢書》,便宏麗精整,多用排偶,句子也長了。這正是辭賦的影響。自此以後,直到唐代,一般文士,大多偏愛《漢書》,專門傳習,《史記》的傳習者卻甚少。這反映著那時期崇尚駢文的風氣。唐以後,散文漸成正統,大家才提倡起《史記》來;明歸有光及清桐城派更力加推尊,《史記》差不多要駕乎《漢書》之上了。這種優劣論起於二書散整不同,質文各異;其實是跟著時代的好尚而轉變的。
晉代張輔,獨不好《漢書》。他說:「世人論司馬遷、班固才的優劣,多以固為勝,但是司馬遷敘三千年事,只五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卻有八十萬言。煩省相差如此之遠,班固哪裡趕得上司馬遷呢!」劉知幾《史通》卻以為「《史記》雖敘三千年事,詳備的也只漢興七十多年,前省後煩,未能折中;若教他作《漢書》,恐怕比班固還要煩些」。劉知幾左袒班固,不無過甚其辭。平心而論,《漢書》確比《史記》繁些。《史記》是通史,雖然意在尊漢,不妨詳近略遠,但敘漢事到底不能太詳:司馬遷是知道「折中」的。《漢書》斷代為書,盡可充分利用史料,盡其頌述功德的職分;載事既多,文字自然繁了,這是一。《漢書》載別人的文字也比《史記》多,這是二。《漢書》文字趨向駢體,句子比散體長,這是三。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不足為《漢書》病。范曄《後漢書·班固傳贊》說班固敘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這是不錯的。
宋代鄭樵在《通志·總序》里抨擊班固,幾乎說得他不值一錢。劉知幾論通史不如斷代,以為通史年月悠長,史料亡佚太多,所可採錄的大都陳陳相因,難得新異。《史記》已不免此失;後世仿作,貪多務得,又加繁雜的毛病,簡直教人懶得去看。按他的說法,像《魯春秋》等,怕也只能算是截取一個時代的一段兒,相當於《史記》的敘述漢事;不是無首無尾,就是有首無尾。這都不如斷代史的首尾一貫好。像《漢書》那樣,所記的只是班固的近代,史料豐富,搜求不難。只需破費工夫,總可一新耳目,「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的。鄭樵的意見恰相反,他注重會通,以為歷史是連貫的,要明白因革損益的軌跡,非會通不可。通史好在能見其全,能見其大。他稱讚《史記》,說是「六經之後,惟有此作」。他說班固斷漢為書,古今間隔,因革不明,失了會通之道,真只算是片段罷了。其實通古和斷代,各有短長,劉、鄭都不免一偏之見。
《史》《漢》可以說是自各成家。《史記》「文直而事核」,《漢書》「文贍而事詳」。司馬遷感慨多,微情妙旨,時在文字蹊徑之外;《漢書》卻一覽之餘,情詞俱盡。但是就史論史,班固也許比較客觀些,比較合體些。明茅坤說:「《漢書》以矩鑊勝」,清章學誠說「班氏守繩墨」,「班氏體方用智」,都是這個意思。晉傅玄評班固,「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這些只關識見高低,不見性情偏正,和司馬遷《遊俠》《貨殖》兩傳蘊含著無窮的身世之痛得不能相比,所以還無礙其為客觀的。總之《史》《漢》二書,文質和繁省雖然各不相同,而所采者博,所擇者精,卻是一樣,組織的宏大,描寫的曲達,也同工異曲。二書並稱良史,絕不是偶然的。
節選自朱自清《經典常談》
曹門三父子與建安文學
胡適
漢朝的韻文有兩條來路:一條路是模仿古人的辭賦,一條路是自然流露的民歌。前一條路是死的,僵化了的,無可救藥的。那富於革命思想的王充也只能說:
深覆典雅,指意難覩,唯賦頌耳。
這條路不屬於我們現在討論的範圍,表過不提。如今且說那些自然產生的民歌,流傳在民間,採集在「樂府」,他們的魔力是無法抵抗的,他們的影響是無法躲避的。所以這無數的民歌在幾百年的時期內竟規定了中古詩歌的形式體裁。無論是五言詩,七言詩,或長短不定的詩,都可以說是從那些民間歌辭里出來的。
舊說相傳漢武帝時的枚乘、李陵、蘇武等做了一些五言詩。這種傳說,大概不可靠。李陵、蘇武的故事流傳在民間,引起了許多傳說,近年敦煌發見的古寫本中也有李陵答蘇武書(現藏巴黎國立圖書館),文字鄙陋可笑,其中竟用了孫權的典故!大概現存的蘇李贈答詩文同出於這一類的傳說故事,雖雅俗有不同,都是不可靠的。枚乘的詩也不可靠。枚乘的詩九首,見於徐陵的《玉台新詠》;其中八首收入蕭統的《文選》,都在「無名氏」的古詩十九首之中。蕭統還不敢說是誰人作的;徐陵生於蕭統之後,卻敢武斷是枚乘的詩,這不是很可疑的嗎?
大概西漢只有民歌;那時的文人也許有受了民間文學的影響而作詩歌的,但風氣未開,這種作品只是「俗文學」,《漢書》《禮樂志》哀帝廢樂府詔所謂「鄭聲」,《王褒傳》宣帝所謂「鄭衛」,是也。
到了東漢中葉以後,民間文學的影響已深入了,已普遍了,方才有上流文人出來公然仿效樂府歌辭,造作歌詩。文學史上遂開一個新局面。
這個新局面起於二世紀的晚年,漢靈帝(一六八——一八九)與獻帝(一九〇——二二〇)的時代。靈帝時有個名士趙壹,恃才倨傲,受人的排擠,屢次得罪,幾乎喪了生命。他作了一篇《疾邪賦》,賦中有歌兩首,其一云: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骯髒倚門邊。
這雖不是好詩,但古賦中夾著這種白話歌辭,很可以看時代風氣的轉移了。
這個時代(靈帝、獻帝時代)是個大亂的時代。政治的昏亂到了極端。清流的士大夫都被那「黨錮」之禍一網打盡。(黨錮起於一六六,至一八四始解。)外邊是鮮卑連年寇邊,裡面是黃巾的大亂。中央的權力漸漸瓦解,成了一個州牧割據的局面。許多的小割據區域漸漸被併吞征服,後來只剩下中部的曹操,西南的劉備,東南的孫權,遂成了三國分立的局面。直到晉武帝平了孫吳(二八〇),方才暫時有近二十年的統一。
這個紛亂時代,卻是文學史上的一個很燦爛的時代。這時代的領袖人物是曹操。曹操在政治上的雄才大略,當時無人比得上他。他卻又是一個天才很高的文學家。他在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地位,自己又愛才如命,故能招集許多文人,造成一個提倡文學的中心。他的兒子曹丕、曹植也都是天才的文學家,故曹操死後這個文學運動還能繼續下去。這個時期在文學史上叫作「建安(一九六——二二〇)正始(二四〇——二四九)時期」。
這個以曹氏父子為中心的文學運動,他的主要事業在於製作樂府歌辭,在於文人用古樂府的舊曲改作新詞。《晉書》《樂志》說:
漢自東京大亂,絕無金石之樂;樂章亡絕,不可復知。及魏武(曹操)平荊州,獲漢雅樂郎河南杜夔能識舊法,以為軍謀祭酒,使創定雅樂。……
又說:
巴渝舞曲有《矛渝本歌曲》《安弩本歌曲》《安台本歌曲》《行辭本歌曲》,總四篇,其辭既古,莫能曉其句度。魏初,乃使軍謀祭酒王粲改創其辭。粲問巴渝帥李管和玉歌曲意,試使歌,聽之,以考校歌曲而為之改為《矛渝新福曲歌》《弩渝新福曲歌》《安台新福曲歌》《行辭新福曲歌》,以述魏德。
又引曹植《鼙舞詩序》云:
故漢靈帝西園鼓吹有李堅者能鼙舞。遭世荒亂,堅播越關西,隨將軍段煨。先帝(曹操)聞其舊伎,下書召堅。堅年逾七十,中間廢而不為,又古曲甚多謬誤,異代之文未必相襲,故依前曲作新聲五篇。
「依前曲,作新聲」即是後世的依譜填詞。《樂志》又說:
漢時有短簫鐃歌之樂。其曲有《朱鷺》《思悲翁》《艾如張》《上之回》《雍離》《戰城南》……等曲,列於鼓吹,多序戰陣之事。及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繆襲為詞,述以功德代漢。改《朱鷺》為《楚之平》,言魏也,改《艾如張》為《獲呂布》,言曹公東圍臨淮,擒呂布也。……
這都是「依前曲,作新聲」的事業。這種事業並不限於當時的音樂專家;王粲、繆襲、曹植都只是文人。曹操自己也做了許多樂府歌辭。我們看曹操、曹丕、曹植、阮瑀、王粲諸人做的許多樂府歌辭,不能不承認這是文學史上的一個新時代。以前的文人把做辭賦看作主要事業,從此以後的詩人把作詩看作主要事業了。以前的文人從仿作古賦頌里得著文學的訓練,從此以後的詩人要從仿做樂府歌辭里得著文學的訓練了。
曹操做的樂府歌辭,最著名的自然是那篇《短歌行》。我們摘抄幾節: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傳說杜康作酒。)……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存是探問。)
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
他的《步出東西門行》,我們也選第四章的兩段: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
這種四言詩,用來作樂府歌辭,頗含有復古的意味。後來晉初荀勗造晉歌全用四言(見《晉書》《樂志》),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但《三百篇》以後,四言詩的時期已過去了。漢朝的四言詩沒有一篇可讀的。建安時期內,曹操的大才也不能使四言詩復活。與曹操同時的有個哲學家仲長統(死於二二〇),有兩篇《述志詩》,可算是漢朝一代的四言傑作:
飛鳥遺蹟,蟬蛻亡殼,騰蛇棄鱗,神龍喪角。至人能變,達士拔俗。乘雲無轡,騁風無足。垂露成幃,張霄成幄。(霄是日傍之氣)。沆瀣(音亢械,露氣也)當餐,九陽代燭。恆星艷珠,朝霞潤玉。六合之內,恣心所欲。人事可遺,何為侷促?
大道雖夷,見幾者寡。任意無非,適物無可。古來繚繞,委曲如瑣。百慮何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棄風雅。百家雜碎。請用從火。抗志山棲,游心海左。元氣為舟,微風為柁。翱翔太清,縱意容冶。
但四言詩終久是過去的了。以後便都是五言詩與七言詩的時代。
曹丕(死於二二六)的樂府歌辭比曹操的更接近民歌的精神了,如《上留田行》:
居世一何不同?——上留田。
富人食稻與粱,——上留田。
貧子食糟與糠,——上留田。
貧賤亦何傷?——上留田。
祿命懸在蒼天,——上留田。
今爾嘆息,將欲誰怨?——上留田。
這竟是純粹的民歌。又如《臨高台》:
臨台行高高以軒,下有水清且寒,中有黃鵠往且翻。……
鵠欲南遊,雌不能隨。我欲躬銜汝,口噤不能開。欲負之,毛衣摧頹。五里一顧,六里徘徊。
這也是絕好的民歌。他又有《燕歌行》兩篇,我們選一篇: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焭焭守空房,憂來思君不可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這雖是依舊曲作的新辭,這裡面已顯出文人階級的氣味了。文人仿作民歌,一定免不了兩種結果,一方面是文學的民眾化,一方面是民歌的文人化。試看曹丕自己作的《雜詩》: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家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前面的一首可以表示民歌的文人化,這一首可以表示文人作品的民眾化。
曹丕的兄弟曹植(字子建,死於二三二)是當日最偉大的詩人。現今所存他的詩集裡,他作的樂府歌辭要占全集的一半以上。大概他同曹丕俱負盛名,曹丕做了皇帝,他頗受猜忌,經過不少的憂患,故他的詩歌往往依託樂府舊曲,借題發泄他的憂思,從此以後,樂府遂更成了高等文人的文學體裁,地位更抬高了。
曹植的詩,我們也舉幾首作例。先引他的《野田黃雀行》: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
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見雀喜,少年見雀悲。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
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這種愛自由,思解放的心理,是曹植的詩的一個中心意境。這種心理有時表現為歌頌功名的思想。如《白馬篇》云: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又如《名都篇》: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馳騁未及半,雙兔過我前。攬弓捷鳴鏑,長驅上南山。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餘巧未及展,仰手接飛鳶。觀者咸稱善,眾工歸我妍。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膾鯉臇胎蝦,炮鱉炙熊蹯。鳴儔嘯匹侶,列坐竟長筵。連翩擊鞠壤,巧捷惟萬端。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雲散還城邑,清晨復來還。
同樣愛自由的意境有時又表現為羨慕神仙的思想,故曹植有許多遊仙詩,如《苦思行》《遠遊篇》,都是好例。他的晚年更不得意,很受他哥哥的政府的壓迫。名為封藩而王,其實是遠徙軟禁。(看《三國志》卷十九)他後來在愁苦之中,發病而死,只有四十一歲。他有《瑟調歌辭》,用飛蓬自喻,哀楚動人:
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長去本根逝,夙夜無休閒。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迴風起,吹我入雲間。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泉。驚飆接我出,故歸彼中田。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宕宕當何依,忽亡而復存。飄颻風八澤,連翩歷五山,流轉無恆處,誰知吾苦艱?願為中林草,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願與根荄連。
與曹氏父子同時的文人:如陳琳、王粲、阮瑀、繁欽等,都受了這個樂府運動的影響。陳琳有《飲馬長城窟行》,寫邊禍之慘: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勿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與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王粲(死於二一七)《七哀詩》的第一首也是這種社會問題詩: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泉下人,喟然傷心肝。
同時的阮瑀(死於二一二)作的《駕出北郭門行》,也是一篇社會問題的詩:
駕至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顧聞丘林中,噭噭有悲啼。借問啼者誰,何為乃如斯?親母舍我沒,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屋中,父還不能知。上冢察故處,存亡永別離。親母何可見?淚下聲正嘶。棄我於此間,窮厄豈有貲?傳告後代人,以此為明規。
這雖是笨拙的白話詩,卻很可表示《孤兒行》一類的古歌辭的影響。
繁欽(死於二一八)有《定情詩》,中有一段: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條脫。……
這雖然也是笨拙淺薄的鋪敘,然而古樂府《有所思》的影響也是很明顯的。一百年前,當漢順帝陽嘉年間(一三二——一三五),張衡作了一篇《四愁詩》,也很像是《有所思》的影響。《四愁詩》共四章,我們選二章作例: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一)
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二)
《有所思》已引在第三章,今再抄於此,以供比較: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
我們把這詩與張衡、繁欽的詩比較著看,再用晉朝傅玄的《擬四愁詩》(丁福保編的《全晉詩》,卷二,頁十六)來合看,便可以明白文學的民眾化與民歌的文人化的兩種趨勢的意義了。
當時確有一種民眾化的文學趨勢,那是無可疑的。當時的文人如應璩兄弟幾乎可以叫作白話詩人。《文心雕龍》說應瑒有《文論》,此篇現已失傳了,我們不知他對於文學有什麼主張。但他的《鬥雞詩》(丁福保《全三國詩》卷三,頁十四)卻是很近白話的。應璩(死於二五二)作《百一詩》,大概取楊雄「勸百而諷一」的話的意思。史家說他的詩「雖頗諧,然多切時要」。舊說又說,他作《百一詩》,譏切時事,「徧以示在事者,皆怪愕,以為應焚棄之」。今世所傳《百一詩》已非全文,故不見當日應焚棄的話,但見一些道德常識的箴言,文辭甚淺近通俗,頗似後世的《太公家教》和《治家格言》一類的作品。所謂「其言頗諧」,當是說他的詩體淺俚,近於俳諧。例如今存他的詩有云:
細微可不慎?堤潰自蟻穴。腠理早從事,安復勞針石?……
又有云:
子弟可不慎?慎在選師友。師友必長德,中才可進誘。……
這都是通俗格言的體裁,不能算作詩。其中勉強像詩的,如:
前者隳官去,有人適我閭。田家無所有,酌醴焚枯魚。問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廬。……避席跪自陳,賤子實空虛。宋人遇周客,慙媿靡所知。
只有一首《三叟》,可算是一首白話的說理詩:
古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鋤禾莠。住車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辭:內中嫗貌丑。中叟前致辭: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辭:夜臥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
但這種「通俗化」的趨勢終久抵不住那「文人化」的趨勢;樂府民歌的影響固然存在,但辭賦的舊勢力也還不小,當時文人初作樂府歌辭,工具未曾用熟,只能用詩體來達一種簡單的情感與簡單的思想。稍稍複雜的意境,這種新體裁還不夠應用。所以曹魏的文人遇有較深沈的意境,仍不能不用舊辭賦體。如曹植的《洛神賦》,便是好例。這有點像後世文人學作教坊舞女的歌詞,五代宋初的詞只能說兒女纏綿的話,直到蘇軾以後,方才能用詞體來談禪說理,論史論人,無所不可。這其間的時間先後,確是個工具生熟的問題:這個解釋雖是很淺,卻近於事實。
五言詩體,起於漢代的無名詩人,經過建安時代許多詩人的提倡,到了阮籍方才正式成立。阮籍(死於二六三)是第一個用全力做五言詩的人;詩的體裁到他方才正式成立,詩的範圍到他方才擴充到無所不包的地位。
阮籍是崇信自然主義的一個思想家。生在那個魏晉交替的時代,他眼見司馬氏祖孫三代專擅政權,欺凌曹氏,壓迫名流,他不能救濟,只好縱酒放恣。史家說司馬昭想替他的兒子司馬炎(即晉武帝)娶阮籍的女兒,他沒有法子,只得天天喝酒,接連爛醉了六十日,使司馬昭沒有機會開口。他崇拜自由,而時勢不許他自由;他鄙棄那虛偽的禮法,而「禮法之士,疾之若仇」。所以他把一腔的心事都發泄在酒和詩兩件事上。他有《詠懷》詩八十餘首。他是一個文人,當時說話又不便太明顯,故他的詩雖然抬高了五言詩的身份,雖然明白建立了五言詩的地位,同時卻也增加了五言詩「文人化」的程度。
我們選錄《詠懷》詩中的幾首:
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雙翮臨長風,須臾萬里逝。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制?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秦時東陵侯邵平在秦亡後淪落為平民,在長安青門外種瓜,瓜美,人稱為東陵瓜。)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耀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令自嗤。(羨門是古傳說的仙人。)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寤言用自寫。
人言願延年,延年欲焉之?黃鵠呼子安,千秋未可期。獨坐山岩中,惻愴懷所思。王子一何好,猗靡相攜持。悅懌猶今辰,計校在一時。置此明朝事,日夕將見欺。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台。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戰士食糟糠,賢士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
節選自胡適《白話文學史》第五章
原題為「漢末魏晉的文學」,標題為編者所加②
陶淵明
浦江清
陶淵明(365?—427),一名潛,字元亮。
淵明雖是世家子弟,一生不遇而貧窮。生當東晉衰亡之際,「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飲酒》之十六)。後來因為貧窮的緣故,不能不出門遠遊,「在昔曾遠遊,直至東海隅」。「此行誰使然?似為飢所驅。」(《飲酒》之十)。他做過京口鎮軍參軍(參劉牢之幕),又做過建威參軍(參劉敬宣幕),奉使入都,補彭澤令。有公田可種,《晉書·隱逸傳》載:淵明「在縣公田悉令種秫谷,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一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秫,黍之黏者,曰黃糯,亦呼黃米;秔,俗作粳。)因不願束帶見督郵,且聲稱「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而去職,在彭澤令任上不過三四個月。作了一篇《歸去來兮辭》,還寫了五首《歸園田居》(一作《歸田園居》)的詩。他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如果說他出門三十年,未免太多,所以陶澍認為乃是「已十年」之誤,「已」與「三」形近而誤,或者他的「一去三十年」指他已到三十歲。如果認為他辭官返田為三十歲時,那麼,他卒時為五十一二歲。此說與吳汝倫、古直等所主張者合。以後即是他躬耕、飲酒、作詩的農村生活。生活很苦,又遭遇一次火災,有時窮到乞食,有時無酒度過重九節。他的鄉鄰父老們或者設酒招他,他的做官的朋友也有接濟他的,也有仰慕他的大名而願見他的,也有堅請他再出來的。他終於隱居著。
那時劉裕篡晉而為宋。有人說他在宋代所作的文章但題甲子,而不題紀元。論者謂他不願帝宋,示為晉遺民之意。當然他看不起劉裕,在《擬古九首》之九的詩中他寫道:「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記晉亡之憾,但一定要說他為節士,如何如何忠於晉室,亦不能知淵明。其實他義熙以後唯題甲子,是劉裕篡晉以前的事。之所以如此,一則是他不高興劉裕,二則也許是道家隱者的習慣如此。他隱居家鄉,與周續之、劉遺民被稱為「潯陽三隱」。周、劉兩人都是廬山高僧慧遠的居士弟子,淵明亦與慧遠為友,但未加入白蓮社。義熙宋征著作郎,不就。
淵明一生在田野,是田園詩人。《晉書》《宋書》皆入「隱逸傳」,《詩品》推為「古今隱逸詩之宗」。可以表現他的生活寫真的有《五柳先生傳》《歸去來兮辭》,表現他的理想的有《桃花源記》,表現他的人生觀的有《形贈影》《影答形》《神釋》三首及《飲酒》二十首。其餘如《游斜川》《歸園田居》《擬輓歌辭》等,均為其重要之作。
陶淵明的人生態度
陶淵明處兩晉玄學的時代。兩漢儒家思想獨尊,兩晉道家思想盛行。阮籍輕禮法,大罵士人君子如群虱之處褌中。淵明時道家思想較平淡,是道家、儒家將合流的時期,他大部分思想是出世的,他追溯樸素的生活,不願媚於流俗,表現這種思想情趣的詩頂重要的為《歸園田居》及《飲酒》。又見於《桃花源記》及《五柳先生傳》,前者寫理想的境界,後者為他自己的寫照。武陵在湖南,劉子驥實有其人。《桃花源記》也許有事實的依據。陳寅恪《〈桃花源記〉旁證》云:因百姓避五胡之亂,避入山谷,自成堡塢。淵明時有人看見過。避秦亂亦可謂苻秦。他是出世的喜田園生活的思想。《飲酒》之九,有田父勸其出仕:「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淵明答曰:「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歸園田居》描寫與鄉間父老為鄰實有興味:「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田園生活很快樂:「山澗清且淺,遇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只雞招近局。」漉者,瀝也。
爾時,劉裕得志,如阮籍所處時代。人以為國將亡故淵明去隱,亦不對。劉裕得勢他在詩中有其牢騷,《飲酒》二十首和阮籍《詠懷》類似。
淵明人生態度還有一顯著特點是達觀。當時清談派人常談論到死生問題。佛教慣用以死的恐怖教訓人,當時人都想解決生死問題,求一正確之人生觀。王羲之謂「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淵明是阮籍、劉伶一派,接受莊子達觀學說,「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歸去來兮辭》)他有些哲學詩,如《形贈影》《影答形》《神釋》三首,結構奇極,發揮哲學思想,結論還是吃酒。「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一切順應自然。他的兒子不好,結論是「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責子》)淵明詩篇篇有酒,不是頹廢,也有強烈意氣的,如《詠荊軻》等。居亂世,自全自傲。他和慧遠居近,雖未進白蓮社,但很談得來。達觀的人生態度和矢志不渝的田園生活,在他去世前不久寫就的《輓歌辭》(如「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句)和《自祭文》(如「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句)中抒發得淋漓盡致。
淵明思想亦有出於儒家者,對孔子也相當尊重。如屢言「固窮」「樂天知命」及《飲酒》末章是也。其末章有「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的詩句,而《飲酒》之十六,他也有「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竟抱固窮節」的表述。道家思想認為伏羲、神農那是歸真返璞、頂理想的時代已經過去。儒道皆如此說。「魯中叟」即孔子,「彌縫」是使復真也,可知淵明對儒家思想亦融合。劉熙載《藝概》曰:「陶詩有『賢哉回也』『吾與點也』之意,直可嗣洙、泗遺音。其貴尚節義,如詠荊卿、美田子泰等作,則亦孔子賢夷、齊之志也。」
蘇軾曰:(淵明)其人甚高,「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是對陶淵明豁達的人生的精闢點評。
陶淵明詩的藝術特色
1.詩與人生打成一片,開了新詩的門徑
自從曹子建、阮嗣宗把詩成為個人的自述經驗、自己的抒情之作,到了陶淵明,成為完全是自己生活的記錄,完全脫離了樂府歌辭了。雖然有些擬古詩類似《古詩十九首》,《飲酒》詩類似嗣宗《詠懷》詩,可是多數是寫他自己的生活,頗似日記式的。詩與人與生活打成一片。我們從他的詩中可以看見他的行動。他的詩都有題目,有些還有序文。與讀阮籍《詠懷》,但看見作者心緒上的苦悶,而不知他一生的蹤跡者不同,而且與沒有題目、一概稱為《詠懷》者不同,阮籍屬於建安那個時代,前一個時代。而陶淵明屬於新的時代,以詩為自己的生活記錄的時代。我們也可以說,他的詩是他的自傳,明白清楚的自傳,包括內心的志趣與外面的遭遇。不像阮籍《詠懷》詩那樣地只重內心,惝恍,不可捉摸,也不像曹子建的多用樂府比興。事實上,曹植、阮籍都是承繼《詩經》《楚辭》的,而淵明開了新詩的門徑。
2.脫離樂府,創造新詩意境
淵明全不作樂府。(除《擬古九首》。但此九首亦只是五言,非樂府)
經過了正始玄風,談玄的風氣盛後,詩中遂含哲理。西晉覆亡,洛陽繁華頓歇,文人南渡,東晉人詩自然向哲理山水方面發展。莊老與山水合流。此時五言詩也已脫離繁音促節的音樂,只是倚琴而歌。到了陶淵明,「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張,弦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晉書·隱逸傳》)因他的詩實在不是倚琴而歌的,是脫離音樂的。所以有的是「有琴意」的詩歌,有的是近於散文似的新詩。是直筆寫下,一意貫穿,不多曲折及比興的。那是完全脫離音樂後的現象。淵明是不依傍音樂、不承繼《詩經》《楚辭》古典文學而創造新詩意境的一個大作家。在他當時,就有人喜歡他那一類很別致的詩。到了齊、梁的時代,詩人慣於繁縟音樂性及圖畫彩色性的詩。齊、梁是一個新樂府時代,所以他的詩不為人所重,鍾嶸《詩品》以之入中品。
顏延之《誄》文甚長,無一言及於他的詩,不過提到他「賦辭歸來」「陳書輟卷,置酒弦琴」,泛泛說他著作詩歌而已,《宋書·隱逸傳》也不特別提他的詩,但云「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
3.詩與自然融合的田園之歌
淵明詩取材料于田野間,這種材料,陶淵明以前無人敢取,從前民間文學只是戀歌,朝廷文學只是游宴贈答,金谷、蘭亭,或戎馬,絕無一人如他這般寫田野,寫自然。
他的詩又表現了他對自然的欣賞,《詩經》、古詩、建安文學皆有對自然的欣賞,然未有如他愛自然者。《歸園田居》:「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與一般父老歡笑飲酒、耕田,樂在其中,「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歸園田居》)「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移居》)「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飲酒》)另闢天地,是他的偉大的地方,獨來獨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描寫山水之詩,東晉開始。謝靈運亦寫山水。陶欣賞自然是平和的,不去找山水,人在山水中;謝是活動的,遊山玩水。自然是送給淵明看,如英國的Wordsworth(華茲華斯),communion with nature(與自然溝通)。「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酒》之五)最高絕,因很自然;人謂有哲學意味,如禪宗的,並不費勁。
4.詩富哲理性
先秦時,死生不重要,兩晉則很重要。陶淵明對死生主張達觀,不必求仙養生。他的《形贈影》《影答形》《神釋》是哲學詩。他在詩的《序》里說:「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愛惜生命,人之常情,然往往不得要旨。淵明「陳形影之苦」思索人死生命題,以「神」辨析自然之哲理。「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說天地山川長在,草木有榮枯之變。「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而靈智的人卻不能永生。「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長生之說不可信,養生之術不可靠。位列聖人的「三皇」,享有高壽的「彭祖」,都不存在了,「老少同一死,賢愚無複數」,這是人類生命必然結局。有了如此深邃的哲學認識,陶淵明能泰然處之:「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把莊生的達觀學說發揮到極致。當然,飲酒也是詩中不可缺的。
其《責子》詩云:「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歸結於「天運」,不乏對人生的哲思,但亦頗風趣。黃山谷云:「觀靖節此詩,想見其人慈祥戲謔可觀也。」
詩有哲理,並不局限於《形贈影》等三首詩,也不局限於死生之事,歷代評家亦關注及此。明代都穆在其《南濠詩話》中就有明確的概括:「東坡嘗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一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皆以為知道之言。予謂淵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語亦不止是。如雲『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如雲『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如雲『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如雲『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如雲『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如雲『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觀是數詩,則淵明蓋真有得於道者,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
除詩之外,淵明在其《自祭文》一開頭就寫道:「歲惟丁卯,律中無射。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鳴雁於徵,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視死如歸。
5.詩風質樸、散淡
六朝中傑出,但當時未甚重之。其質樸、自然、清新、散淡的詩為歷代所尊崇,正如元遺山所贊:「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鍾嶸《詩品》品評曰:「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詞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也道出陶詩真淳、古樸的特色。對《詩品》將其列入中品之事,今人古直有《鍾記室〈詩品〉箋》,據《太平御覽》辨陶公本列上品。
第一個賞識陶淵明的,為昭明太子蕭統,他謂陶詩沖淡閒適,且雜詼諧。
有謂陶淵明的《擬輓歌辭》或非自挽,只是作普通輓歌而已,備人唱唱,或自己哼哼。當時南朝有此習慣。《南史·顏延之傳》:顏延之「常日但酒店裸袒輓歌」。《宋書·范曄傳》:「夜中酣飲,開北牖聽輓歌為樂。」《世說新語》:「袁山松出遊,每好令左右作輓歌。」《南史·謝靈運傳》:謝靈運曾孫幾卿「醉則執鐸輓歌」。淵明暮年作《輓歌辭》,情真意切,不知是否為自己作輓歌,待考。
陶淵明散文名篇有《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等,尤以《桃花源記》膾炙人口。
節選自浦江清《中國古典詩歌講稿》:「第二篇 陶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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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指秦始皇焚書一事。 出自唐·孟郊 《秋懷·其十五》。——編者注
② 限於篇幅,選用其中講解曹門三父子以及建安文學的章節,標題更為「曹門三父子與建安文學」。——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