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文學通識課 · 第二章:先秦

(舊石器時期—公元前221年) 他們要打破現實的有限的世界, 用幻想創出一個無限的世界來。 在這無限的世界裡, 所有的都是神話里的人物; 有些是美麗的,也有些是丑怪的。 先秦諸子 朱自清 春秋末年,封建制度開始崩壞,貴族的統治權,漸漸維持不住。社會上的階級,有了紊亂的現象。到了戰國,更看見農奴解放,商人抬頭。這時候一切政治的、社會的、經濟的制度,都起了根本的變化。大家平等自由,形成了一個大解放的時代。在這個大變動當中,一些才智之士對於當前的形勢,有種種的看法,有種種的主張;他們都想收拾那動亂的局面,讓它穩定下來。有些傾向於守舊的,便起來擁護舊文化、舊制度;向當世的君主和一般人申述他們擁護的理由,給舊文化、舊制度找出理論上的根據。也有些人起來批評或反對舊文化、舊制度,又有些人要修正那些。還有人要建立新文化、新制度來代替舊的;還有人壓根兒反對一切文化和制度。這些人也都根據他們自己的見解各說各的,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這便是諸子之學,大部分可以稱為哲學。這是一個思想解放的時代,也是一個思想發達的時代,在中國學術史里是稀有的。 諸子都出於職業的「士」。「士」本是封建制度里貴族的末一級;但到了春秋、戰國之際,「士」成了有才能的人的通稱。在貴族政治未崩壞的時候,所有的知識、禮、樂等等,都在貴族手裡,平民是沒份的。那時有知識技能的專家,都由貴族專養專用,都是在官的。到了貴族政治崩壞以後,貴族有的失了勢,窮了,養不起自用的專家。這些專家失了業,流落到民間,便賣他們的知識技能為生。凡有權有錢的都可以臨時雇用他們;他們起初還是伺候貴族的時候多,不過不限於一家貴族罷了。這樣發展了一些自由職業;靠這些自由職業為生的,漸漸形成了一個特殊階級,便是「士農工商」的「士」。這些「士」,這些專家,後來居然開門授徒起來。徒弟多了,聲勢就大了,地位也高了。他們除掉執行自己的職業之外,不免根據他們專門的知識技能,研究起當時的文化和制度來了。這就有了種種看法和主張。各「思以其道易天下」。諸子百家便是這樣興起的。 第一個開門授徒發揚光大那非農非工非商非官的「士」的階級的,是孔子。孔子名丘,他家原是宋國的貴族,貧寒失勢,才流落到魯國去。他自己做了一個儒士;儒士是以教書和相禮為職業的,他卻只是一個「老教書匠」。他的教書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有教無類」。他大招學生,不問身家,只要繳相當的學費就收;收來的學生,一律教他們讀《詩》《書》等名貴的古籍,並教他們禮、樂等功課。這些從前是只有貴族才能夠享受的,孔子是第一個將學術民眾化的人。他又帶著學生,周遊列國,說當世的君主;這也是從前沒有的。他一個人開了講學和遊說的風氣,是「士」階級的老祖宗。他是舊文化、舊制度的辯護人,以這種姿態創始了所謂儒家。所謂舊文化、舊制度,主要的是西周的文化和制度,孔子相信是文王、周公創造的。繼續文王、周公的事業,便是他給他自己的使命。他自己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所述的,所信所好的,都是周代的文化和制度。《詩》《書》《禮》《樂》等是周文化的代表,所以他拿來作學生的必修科目。這些原是共同的遺產,但後來各家都講自己的新學說,不講這些;講這些的始終只有述而不作的儒家。因此《詩》《書》《禮》《樂》等便成為儒家的專有品了。 孔子是個博學多能的人,他的講學是多方面的。他講學的目的在於養成「人」,養成為國家服務的人,並不在於養成某一家的學者。他教學生讀各種書,學各種功課之外,更注重人格的修養。他說為人要有真性情,要有同情心,能夠推己及人,這所謂「直」「仁」「忠」「恕」;一面還得合乎禮,就是遵守社會的規範。凡事只問該做不該做,不必問有用無用;只重義,不計利。這樣人才配去干政治,為國家服務。孔子的政治學說,是「正名主義」。他想著當時制度的崩壞,階級的紊亂,都是名不正的緣故。君沒有君道,臣沒有臣道,父沒有父道,子沒有子道,實和名不能符合起來,天下自然亂了。救時之道,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名定分,社會的秩序,封建的階級便會恢復的。他是給封建制度找了一個理論的根據。這個正名主義,又是從《春秋》和古史官的種種書法歸納得來的。他所謂「述而不作」,其實是以述為作,就是理論化舊文化、舊制度,要將那些維持下去。他對於中國文化的貢獻,便在這裡。 孔子以後,儒家還出了兩位大師,孟子和荀子。孟子名軻,鄒人;荀子名況,趙人。這兩位大師代表儒家的兩派。他們也都擁護周代的文化和制度,但是更進一步地加以理論化和理想化。孟子說人性是善的。人都有惻隱心、羞噁心、辭讓心、是非心;這便是仁、義、禮、智等善端,只要能夠加以擴充,便成善人。這些善端,又總稱為「不忍人之心」。聖王本於「不忍人之心」,發為「不忍人之政」,便是「仁政」,「王政」。一切政治的、經濟的制度都是為民設的,君也是為民設的——這卻已經不是封建制度的精神了。和王政相對的是霸政。霸主的種種製作設施,有時也似乎為民,其實不過是達到好名、好利、好尊榮的手段罷了。荀子說人性是惡的。性是生之本然,裡面不但沒有善端,還有爭奪、放縱等惡端。但是人有相當聰明才力,可以漸漸改善學好;積久了,習慣自然,再加上專一的功夫,可以到聖人的地步。所以善是人為的。孟子反對功利,他卻注重它。他論王霸的分別,也從功利著眼。孟子注重聖王的道德,他卻注重聖王的威權。他說生民之初,縱慾相爭,亂得一團糟;聖王建立社會國家,是為明分、息爭的。禮是社會的秩序和規範,作用便在明分;樂是調和情感的,作用便在息爭。他這樣從功利主義出發,給一切文化和制度找到了理論的根據。 儒士多半是上層社會的失業流民;儒家所擁護的制度,所講、所行的道德,也是上層社會所講、所行的。還有原業農工的下層失業流民,卻多半成為武士。武士是以幫人打仗為職業的專家。墨翟便出於武士。墨家的創始者墨翟,魯國人,後來做到宋國的大夫,但出身大概是很微賤的。「墨」原是做苦工的犯人的意思,大概是個諢名;「翟」是名字。墨家本是賤者,也就不辭用那個諢名自稱他們的學派。墨家是有團體組織的,他們的首領叫作「巨子」;墨子大約就是第一任「巨子」。他們不但是打仗的專家,並且是製造戰爭器械的專家。 但墨家和別的武士不同,他們是有主義的。他們雖以幫人打仗為生,卻反對侵略的打仗;他們只幫被侵略的弱小國家做防衛的工作。《墨子》里只講守的器械和方法,攻的方面,特意不講。這是他們的「非攻」主義。他們說天下大害,在於人的互爭;天下人都該視人如己,互相幫助,不但利他,而且利己。這是「兼愛」主義。墨家更注重功利,凡於國家人民有利的事情,才認為有價值。國家人民,利在富庶;凡能使人民富庶的事物是有用的,別的都是無益或有害。他們是平民的代言人,所以反對貴族的周代的文化和制度。他們主張「節葬」「短喪」「節用」「非樂」,都和儒家相反。他們說他們是以節儉勤苦的夏禹為法的。他們又相信有上帝和鬼神,能夠賞善罰惡;這也是下層社會的舊信仰。儒家和墨家其實都是守舊的,不過,一個守原來上層社會的舊,一個守原來下層社會的舊罷了。 壓根兒反對一切文化和制度的是道家。道家出於隱士。孔子一生曾遇到好些「避世」之士;他們著實譏評孔子。這些人都是有知識學問的。他們看見時世太亂,難以挽救,便消極起來,對於世事,取一種不聞不問的態度。他們譏評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費力不討好;他們自己便是知其不可而不為的、獨善其身的聰明人。後來有個楊朱,也是這一流人,他卻將這種態度理論化了,建立「為我」的學說。他主張「全生保真,不以物累形」;將天下給他,換他小腿上一根汗毛,他是不乾的。天下雖大,是外物;一根毛雖小,卻是自己的一部分。所謂「真」,便是自然。楊朱所說的只是教人因生命的自然,不加傷害;「避世」便是「全生保真」的路。不過世事變化無窮,避世未必就能避害,楊朱的教義到這裡卻窮了。老子、莊子的學說似乎便是從這裡出發,加以擴充的。楊朱實在是道家的先鋒。 老子相傳姓李名耳,楚國隱士。楚人是南方新興的民族,受周文化的影響很少;他們往往有極新的思想。孔子遇到那些隱士,也都在楚國,這似乎不是偶然的。莊子名周,宋國人,他的思想卻接近楚人。老學以為宇宙間事物的變化,都遵循一定的公律,在天然界如此,在人事界也如此。這叫作「常」。順應這些公律,便不須避害,自然能避害。所以說,「知常曰明」。事物變化的最大公律是物極則反。處世接物,最好先從反面下手。「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這樣以退為進,便不至於有什麼衝突了。因為物極則反,所以社會上、政治上種種制度,推行起來,結果往往和原來目的相反。「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治天下本求有所作為,但這是費力不討好的,不如排除一切制度,順應自然,無為而為,不治而治。那就無不為,無不治了。自然就是「道」,就是天地萬物所以生的總原理。物得道而生,是道的具體表現。一物所以生的原理叫作「德」,「德」是「得」的意思。所以宇宙萬物都是自然的。這是老學的根本思想,也是莊學的根本思想。但莊學比老學更進一步。他們主張絕對的自由,絕對的平等。天地萬物,無時不在變化之中,不齊是自然的。一切但須順其自然,所有的分別,所有的標準,都是不必要的。社會上、政治上的制度,硬教不齊的齊起來,只徒然傷害人性罷了。所以聖人是要不得的;儒、墨是「不知恥」的。按莊學說,凡天下之物都無不好,凡天下的意見都無不對;無所謂物我,無所謂是非。甚至死和生也都是自然的變化,都是可喜的。明白這些個,便能與自然打成一片,成為「無人而不自得」的聖人了。老、莊兩派,漢代總稱為道家。 莊學排除是非,是當時「辯者」的影響。「辯者」漢代稱為名家,出於訟師。辯者的一個首領鄭國鄧析,便是春秋末年著名的訟師。另一個首領梁相惠施,也是法律行家。鄧析的本事在對於法令能夠咬文嚼字的取巧,「以是為非,以非為是」。語言文字往往是多義的;他能夠分析語言文字的意義,利用來做種種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釋。這樣發展了辯者的學說。當時的辯者有惠施和公孫龍兩派。惠施派說,世間各個體的物,各有許多性質;但這些性質,都因比較而顯,所以不是絕對的。各物都有相同之處,也都有相異之處。從同的一方面看,可以說萬物無不相同;從異的一方面看,可以說萬物無不相異。同異都是相對的:這叫作「合同異」。 公孫龍,趙人。他這一派不重個體而重根本,他說概念有獨立分離的存在。譬如一塊堅而白的石頭,看的時候只見白,沒有堅;摸的時候只覺堅,不見白。所以白性與堅性兩者是分離的。況且天下白的東西很多,堅的東西也很多,有白而不堅的,也有堅而不白的。也可見白性與堅性是分離的。白性使物白,堅性使物堅;這些雖然必須因具體的物而見,但實在有著獨立的存在,不過是潛存罷了。這叫作「離堅白」。這種討論與一般人感覺和常識相反,所以當時以為「怪說」「琦辭」,「辯而無用」。但這種純理論的興趣,在哲學上是有它的價值的。至於辯者對於社會政治的主張,卻近於墨家。 儒、墨、道各家有一個共通的態度,就是托古立言;他們都假託古聖賢之言以自重。孔子托文王、周公,墨子托於禹,孟子托於堯、舜,老、莊托於傳說中堯、舜以前的人物;一個比一個古,一個壓一個。不託古而變古的只有法家。法家出於「法術之士」,法術之士是以政治為職業的專家。貴族政治崩壞的結果,一方面是平民的解放,一方面是君主的集權。這時候國家的範圍,一天一天擴大,社會的組織也一天一天複雜。人治、禮治,都不適用了。法術之士便創一種新的政治方法幫助當時的君主整理國政,做他們的參謀。這就是法治。當時現實政治和各方面的趨勢是變古——尊君權、禁私學、重富豪。法術之士便擁護這種趨勢,加以理論化。 他們中間有重勢、重術、重法三派,而韓非子集其大成。他本是韓國的貴族,學於荀子。他採取荀學、老學和辯者的理論,創立他的一家言;他說勢、術、法三者都是「帝王之具」,缺一不可。勢的表現是賞罰,賞罰嚴,才可以推行法和術。因為人性究竟是惡的。術是君主駕馭臣下的技巧。綜核名實是一個例。譬如教人做某官,按那官的名位,該能做出某些成績來;君主就可以照著去考核,看他名實能相副否。又如臣下有所建議,君主便叫他去做,看他能照所說的做到否。名實相副的賞;否則罰。法是規矩準繩,明主制下了法,庸主只要守著,也就可以治了。君主能夠兼用法、術、勢,就可以一馭萬,以靜制動,無為而治。諸子都講政治,但都是非職業的,多偏於理想。只有法家的學說,從實際政治出來,切於實用。中國後來的政治,大部分是受法家的學說支配的。 古代貴族養著禮、樂專家,也養著巫祝、術數專家。禮、樂原來的最大的用處在喪、祭。喪、祭用禮、樂專家,也用巫祝;這兩種人是常在一處的同事。巫祝固然是迷信的;禮、樂里原先也是有迷信成分的。禮、樂專家後來淪為儒;巫祝、術數專家便淪為方士。他們關係極密切,所注意的事有些是相同的。漢代所稱的陰陽家便出於方士。古代術數注意於所謂「天人之際」,以為天道、人事互相影響。戰國末年有些人更將這種思想推行起來,並加以理論化,使它成為一貫的學說。這就是陰陽家。 當時陰陽家的首領是齊人騶衍。他研究「陰陽消息」,創為「五德終始」說。「五德」就是五行之德。五行是古代信仰。騶衍以為五行是五種天然勢力,所謂「德」。每一德,各有盛衰的循環。在它當運的時候,天道人事,都受它支配。等到它運盡而衰,為別一德所勝所克,別一德就繼起當運。木勝土,金勝木,火勝金,水勝火,土勝水,這樣「終始」不息。歷史上的事變都是這些天然勢力的表現。每一朝代,代表一德;朝代是常變的,不是一家一姓可以永保。陰陽家也講仁義名分,卻是受儒家的影響。那時候儒家也開始受他們的影響,講《周易》,作《易傳》。到了秦、漢間,儒家更幾乎與他們混合為一;西漢今文家的經學大部便建立在陰陽家的基礎上。後來「古文經學」雖然掃除了一些「非常」「可怪」之論,但陰陽家的思想已深入人心,牢不可拔了。 戰國末期,一般人漸漸感覺統一思想的需要,秦相呂不韋便是做這種嘗試的第一個人。他教許多門客合撰了一部《呂氏春秋》。現在所傳的諸子書,大概都是漢人整理編訂的;他們大概是將同一學派的各篇編輯起來,題為某子。所以都不是有系統的著作。《呂氏春秋》卻不然;它是第一部完整的書。呂不韋所以編這部書,就是想化零為整,集合眾長,統一思想。他的基調卻是道家。秦始皇統一天下,李斯為相,實行統一思想。他燒書,禁天下藏「《詩》《書》百家語」。但時機到底還未成熟,而秦不久也就亡了,李斯是失敗了。所以漢初諸子學依然很盛。 到了漢武帝的時候,淮南王劉安仿效呂不韋的故智,教門客編了一部《淮南子》,也以道家為基調,也想來統一思想,但成功的不是他,是董仲舒。董仲舒向武帝建議:「《六經》和孔子的學說以外,各家一概禁止。邪說息了,秩序才可統一,標準才可分明,人民才知道他們應走的路。」武帝採納了他的話。從此,帝王用功名、利祿提倡他們所定的儒學,儒學統於一尊;春秋戰國時代言論思想極端自由的空氣便消滅了。這時候政治上既開了從來未有的大局面,社會和經濟各方面的變動也漸漸凝成了新秩序,思想漸歸於統一,也是自然的趨勢。在這新秩序里,農民還占著大多數,宗法社會還保留著,舊時的禮教與制度一部分還可適用,不過民眾化了罷了。另一方面,要創立政治上、社會上各種新制度,也得參考舊的。這裡便非用儒者不可了。儒者通曉以前的典籍,熟悉以前的制度,而又能夠加以理想化、理論化,使那些東西秩然有序、粲然可觀。別家雖也有政治社會學說,卻無具體的辦法,就是有,也不完備,趕不上儒家;在這建設時代,自然不能和儒學爭勝。儒學的獨尊,也是當然的。 節選自朱自清《經典常談》:「朱秦諸子」 《詩經》 朱自清 詩的源頭是歌謠。上古時候,沒有文字,只有唱的歌謠,沒有寫的詩。一個人高興的時候或悲哀的時候,常願意將自己的心情訴說出來,給別人或自己聽。日常的言語不夠勁兒,便用歌唱;一唱三嘆地叫別人迴腸盪氣。唱嘆再不夠的話,便手也舞起來了,腳也蹈起來了,反正要將勁兒使到了家。碰到節日,大家聚在一起酬神作樂,唱歌的機會更多。或一唱眾和,或彼此競勝。傳說葛天氏的樂八章,三個人唱,拿著牛尾,踏著腳,似乎就是描寫這種光景的。歌謠越唱越多,雖沒有書,卻存在人的記憶里。有了現在的歌兒,就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隨時揀一支合式的唱唱,也足可消愁解悶。若沒有完全合式的,盡可刪一些、改一些,到稱意為止。流行的歌謠中往往不同的詞句並行不悖,就是為此。可也有經過眾人修飾,作為定本的。歌謠真可說是「一人的機鋒,多人的智慧」了。 歌謠可分為徒歌和樂歌。徒歌是隨口唱,樂歌是隨著樂器唱。徒歌也有節奏,手舞腳蹈便是幫助節奏的;可是樂歌的節奏更規律化些。樂器在中國似乎早就有了,《禮記》里說的土鼓土槌兒、蘆管兒,也許是我們樂器的老祖宗。到了《詩經》時代,有了琴瑟鐘鼓,已是洋洋大觀了。歌謠的節奏,最主要的靠重疊或叫復沓;本來歌謠以表情為主,只要翻來覆去將情表到了家就成,用不著費話。重疊可以說原是歌謠的生命,節奏也便建立在這上頭。字數的均齊,韻腳的調協,似乎是後來發展出來的。有了這些,重疊才在詩歌里失去主要的地位。 有了文字以後,才有人將那些歌謠記錄下來,便是最初的寫的詩了。但記錄的人似乎並不是因為欣賞的緣故,更不是因為研究的緣故。他們大概是些樂工,樂工的職務是奏樂和唱歌;唱歌得有詞兒,一面是口頭傳授,一面也就有了唱本兒。歌謠便是這麼寫下來的。我們知道春秋時的樂工就和後世闊人家的戲班子一樣,老闆叫作太師。那時各國都養著一班樂工,各國使臣來往,宴會時都得奏樂唱歌。太師們不但得搜集本國樂歌,還得搜集別國樂歌。不但搜集樂詞,還得搜集樂譜。那時的社會有貴族與平民兩級。太師們是伺候貴族的,所搜集的歌兒自然得合貴族們的口味;平民的作品是不會入選的。他們搜得的歌謠,有些是樂歌,有些是徒歌。徒歌得合樂才好用。合樂的時候,往往得增加重疊的字句或章節,便不能保存歌詞的原來樣子。除了這種搜集的歌謠以外,太師們所保存的還有貴族們為了特種事情,如祭祖、宴客、房屋落成、出兵、打獵等等作的詩。這些可以說是典禮的詩。又有諷諫、頌美等等的獻詩;獻詩是臣下作了獻給君上,準備讓樂工唱給君上聽的,可以說是政治的詩。太師們保存下這些唱本兒,帶著樂譜;唱詞兒共有三百多篇,當時通稱作「詩三百」。到了戰國時代,貴族漸漸衰落,平民漸漸抬頭,新樂代替了古樂,職業的樂工紛紛散走。樂譜就此亡失,但是還有三百來篇唱詞兒流傳下來,便是後來的《詩經》了。 「詩言志」是一句古話;「詩」這個字就是「言」「志」兩個字合成的。但古代所謂「言志」和現在所謂「抒情」並不一樣;那「志」是關聯著政治或教化的。春秋時通行賦詩。在外交的宴會裡,各國使臣往往得點一篇詩或幾篇詩叫樂工唱。這很像現在的請客點戲,不同處是所點的詩句必加上政治的意味。這可以表示這國對那國或這人對那人的願望、感謝、責難等等,都從詩篇里斷章取義。斷章取義是不管上下文的意義,只將一章中一兩句拉出來,就當前的環境,做政治的暗示。如《左傳》襄公二十七年,鄭伯宴晉使趙孟於垂隴,趙孟請大家賦詩,他想看看大家的「志」。子太叔賦的是《野有蔓草》。原詩首章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子太叔只取末兩句,藉以表示鄭國歡迎趙孟的意思;上文他就不管。全詩原是男女私情之作,他更不管了。可是這樣辦正是「詩言志」;在那回宴會裡,趙孟就和子太叔說了「詩以言志」這句話。 到了孔子時代,賦詩的事已經不行了,孔子卻採取了斷章取義的辦法,用詩來討論做學問、做人的道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本來說的是治玉;他卻將玉比人,用來教訓學生做學問的功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本來說的是美人,所謂天生麗質。他卻拉出末句來比方作畫,說先有白底子,才會有畫,是一步步進展的;作畫還是比方,他說的是文化,人先是樸素的,後來才進展了文化——文化必須修養而得,並不是與生俱來的。他如此解詩,所以說「思無邪」一句話可以包括「詩三百」的道理;又說詩可以鼓舞人,聯合人,增加閱歷,發泄牢騷,事父事君的道理都在裡面。孔子以後,「詩三百」成為儒家的六經之一,《莊子》和《荀子》里都說到「詩言志」,那個「志」便指教化而言。 但春秋時列國的賦詩只是用詩,並非解詩;那時詩的主要作用還在樂歌,因樂歌而加以借用,不過是一種方便罷了。至於詩篇本來的意義,那時原很明白,用不著討論。到了孔子時代,詩已經不常歌唱了,詩篇本來的意義,經過了多年的借用,也漸漸含糊了。他就按著借用的辦法,根據他教授學生的需要,斷章取義地來解釋那些詩篇。後來解釋《詩經》的儒生都跟著他的腳步走。最有權威的毛氏《詩傳》和鄭玄《詩箋》,差不多全是斷章取義,甚至斷句斷義——斷句取義是在一句、兩句里拉出一個兩個字來發揮,比起斷章取義,真是變本加厲了。 毛氏有兩個人:一個毛亨,漢時魯國人,人稱為大毛公;一個毛萇,趙國人,人稱為小毛公。是大毛公創始《詩經》的註解,傳給小毛公,在小毛公手裡完成的。鄭玄是東漢人,他是專給毛《傳》作《箋》的,有時也採取別家的解說;不過別家的解說在原則上也還和毛氏一鼻孔出氣,他們都是以史證詩。他們接受了孔子「無邪」的見解,又摘取了孟子的「知人論世」的見解,以為用孔子的詩的哲學,別裁古代的史說,拿來證明那些詩篇是什麼時代作的,為什麼事作的,便是孟子所謂「以意逆志」。其實孟子所謂「以意逆志」倒是說要看全篇大意,不可拘泥在字句上,與他們不同。他們這樣猜出來的作詩人的志,自然不會與作詩人相合;但那種志倒是關聯著政治教化而與「詩言志」一語相合的。這樣的以史證詩的思想,最先具體的表現在《詩序》里。 《詩序》有《大序》《小序》。《大序》好像總論,託名子夏,說不定是誰作的。《小序》每篇一條,大約是大、小毛公作的。以史證詩,似乎是《小序》的專門任務;傳里雖也偶然提及,卻總以訓詁為主,不過所選取的字義,意在助成序說,無形中有個一定方向罷了。可是《小序》也還是泛說的多,確指的少。到了鄭玄,才更詳密地發展了這個條理。他按著《詩經》中的國別和篇次,系統地附和史料,編成了《詩譜》,差不多給每篇詩確定了時代;《箋》中也更多地發揮了作為各篇詩的背景的歷史。以史證詩,在他手裡算是集大成了。 《大序》說明詩的教化作用;這種作用似乎建立在風、雅、頌、賦、比、興所謂「六義」上。《大序》只解釋了風、雅、頌。說風是風化(感化)、風刺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頌是形容盛德的意思。這都是按著教化作用解釋的。照近人的研究,這三個字大概都從音樂得名。風是各地方的樂調,《國風》便是各國土樂的意思。雅就是「烏」字,似乎描寫這種樂的嗚嗚之音。雅也就是「夏」字,古代樂章叫作「夏」的很多,也許原是地名或族名。雅又分《大雅》《小雅》,大約也是樂調不同的緣故。頌就是「容」字,容就是「樣子」;這種樂連歌帶舞,舞就有種種樣子了。風、雅、頌之外,其實還該有個「南」。南是南音或南調,《詩經》中《周南》《召南》的詩,原是相當於現在河南、湖北一帶地方的歌謠。《國風》舊有十五,分出二南,還剩十三;而其中邶、鄘兩國的詩,現經考定,都是衛詩,那麼只有十一《國風》了。頌有《周頌》《魯頌》《商頌》,《商頌》經考定實是《宋頌》。至於搜集的歌謠,大概是在二南、《國風》和《小雅》里。 賦、比、興的意義,說法最多。大約這三個名字原都含有政治和教化的意味。賦本是唱詩給人聽,但在《大序》里,也許是「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的意思。比、興都是《大序》所謂「主文而譎諫」;不直陳而用譬喻叫「主文」,委婉諷刺叫「譎諫」。說的人無罪,聽的人卻可警誡自己。《詩經》里許多譬喻就在比興的看法下,斷章斷句地硬派作政教的意義了。比、興都是政教的譬喻,但在詩篇發端的叫作興。《毛傳》只在有興的地方標出,不標賦、比;想來賦義是易見的,比、興雖都是曲折成義,但興在發端,往往關係全詩,比較更重要些,所以便特別標出了。《毛傳》標出的興詩,共一百十六篇,《國風》中最多,《小雅》第二,按現在說,這兩部分搜集的歌謠多,所以譬喻的句子也便多了。 節選自朱自清《經典常談》 《楚辭》 朱自清 屈原是我國歷史里永被紀念著的一個人。舊曆五月五日端午節,相傳便是他的忌日;他是投水死的,競渡據說原來是表示救他的,粽子原來是祭他的。現在定五月五日為詩人節,也是為了紀念的緣故。他是個忠臣,而且是個纏綿悱惻的忠臣;他是個節士,而且是個浮游塵外、清白不污的節士。「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他的身世是一齣悲劇。可是他永生在我們的敬意尤其是我們的同情里。「原」是他的號,「平」是他的名字。他是楚國的貴族,懷王時候,做「左徒」的官。左徒好像現在的秘書。他很有學問,熟悉歷史和政治,口才又好。一方面參贊國事,一方面給懷王見客,辦外交,頭頭是道,懷王很信任他。 當時楚國有親秦、親齊兩派;屈原是親齊派。秦國看見屈原得勢,便派張儀買通了楚國的貴臣上官大夫、靳尚等,在懷王面前說他的壞話。懷王果然被他們所惑,將屈原放逐到漢北去。張儀便勸懷王和齊國絕交,說秦國答應割地六百里。楚和齊絕了交,張儀卻說答應的是六里。懷王大怒,便舉兵伐秦,不料大敗而歸,這時候想起屈原來了,將他召回,教他出使齊國。親齊派暫時抬頭。但是親秦派不久又得勢。懷王終於讓秦國騙了去,拘留著,就死在那裡。這件事是楚人最痛心的,屈原更不用說了。可是懷王的兒子頃襄王,卻還是聽親秦派的話,將他二次放逐到江南去。他流浪了九年,秦國的侵略一天緊似一天;他不忍親見亡國的慘相,又想以一死來感悟頃襄王,便自沉在汨羅江里。 《楚辭》中《離騷》和《九章》的各篇,都是他放逐時候所作。《離騷》尤其是千古流傳的傑作。這一篇大概是二次被放時作的。他感念懷王的信任,卻恨他糊塗,讓一群小人蒙蔽著,播弄著。而頃襄王又不能覺悟,以致國土日削,國勢日危。他自己呢,「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簡直走投無路;滿腔委屈,千端萬緒的,沒人可以訴說。終於只能告訴自己的一支筆,《離騷》便是這樣寫成的。「離騷」是「別愁」或「遭憂」的意思。他是個富於感情的人,那一腔遏抑不住的悲憤,隨著他的筆奔迸出來,「東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只是一片一段的,沒有篇章可言。這和人在疲倦或苦痛的時候,叫「媽呀!」「天哪!」一樣;心裡亂極,悶極了,叫叫透一口氣,自然是顧不到什麼組織的。 篇中陳說唐、虞、三代的治,桀、紂、羿、澆的亂,善惡因果,歷歷分明;用來諷刺當世,感悟君王。他又用了許多神話里的譬喻和動植物的譬喻,委屈地表達出他對於懷王的忠愛,對於賢人君子的嚮往,對於群小的深惡痛疾。他將懷王比作美人,他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情辭淒切,纏綿不已。他又將賢臣比作香草。「美人香草」從此便成為政治的譬喻,影響後來解詩、作詩的人很大。漢淮南王劉安作《離騷傳》說:「《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好色而不淫」似乎就指美人香草用作政治的譬喻而言;「怨誹而不亂」是怨而不怒的意思。雖然我們相信《國風》的男女之辭並非政治的譬喻,但斷章取義,淮南王的話卻是《離騷》的確切評語。 《九章》的各篇原是分立的,大約漢人才合在一起,給了「九章」的名字。這裡面有些是屈原初次被放時作的,有些是二次被放時作的。差不多都是「上以諷諫,下以自慰」;引史事,用譬喻,也和《離騷》一樣。《離騷》里記著屈原的世系和生辰,這幾篇里也記著他放逐的時期和地域;這些都可以算是他的自敘傳。他還作了《九歌》《天問》《遠遊》《招魂》等,卻不能算自敘傳,也「不皆是怨君」;後世都說成怨君,便埋沒了他的別一面的出世觀了。他其實也是一「子」,也是一家之學。這可以說是神仙家,出於巫。《離騷》里說到週遊上下四方,駕車的動物,驅使的役夫,都是神話里的。《遠遊》更全是說的週遊上下四方的樂處。這種遊仙的境界,便是神仙家的理想。 《遠遊》開篇說:「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篇中又說:「臨不死之舊鄉」。人間世太狹窄了,也太短促了,人是太不自由自在了。神仙家要無窮大的空間,所以要周行無礙;要無窮久的時間,所以要長生不老。他們要打破現實的有限的世界,用幻想創出一個無限的世界來。在這無限的世界裡,所有的都是神話里的人物;有些是美麗的,也有些是丑怪的。《九歌》里的神大都可愛;《招魂》里一半是上下四方的怪物,說得頂怕人的,可是一方面也奇詭可喜。因為注意空間的擴大,所以對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有興味。《天問》里許多關於天文地理的疑問,便是這樣來的。一面驚奇天地之廣大,一面也驚奇人事之詭異——善惡因果,往往有不相應的;《天問》里許多關於歷史的疑問,便從這裡著眼。這卻又是他的人世觀了。 要達到遊仙的境界,須要「虛靜以恬愉」,「無為而自得」,還須導引養生的修煉功夫,這在《遠遊》里都說了。屈原受莊學的影響極大。這些都是莊學;周行無礙,長生不老,以及神話里的人物,也都是莊學。但莊學只到「我」與自然打成一片而止,並不想創造一個無限的世界;神仙家似乎比莊學更進了一步。神仙家也受陰陽家的影響;陰陽家原也講天地廣大,講禽獸異物的。陰陽家是齊學。齊國濱海,多有怪誕的思想。屈原常常出使到那裡,所以也沾了齊氣。還有齊人好「隱」。「隱」是「遁詞以隱意,譎譬以指事」,是用一種滑稽的態度來諷諫。淳于髡可為代表。楚人也好「隱」。屈原是楚人,而他的思想又受齊國的影響,他愛用種種政治的譬喻,大約也不免沾點齊氣。但是他不取滑稽的態度,他是用一副悲劇面孔說話的。《詩大序》所謂「譎諫」,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倒是合式的說明。至於像《招魂》里的鋪張排比,也許是縱橫家的風氣。 《離騷》各篇多用「兮」字足句,句讀以參差不齊為主。「兮」字足句,三百篇中已經不少;句讀參差,也許是「南音」的發展。南本是南樂的名稱;三百篇中的二南,本該與風、雅、頌分立為四。二南是楚詩,樂調雖已不能知道,但和風、雅、頌必有異處。從二南到《離騷》,現在只能看出句讀由短而長、由齊而畸的一個趨勢;這中間變遷的軌跡,我們還能找到一些,總之,絕不是突如其來的。這句讀的發展,大概多少有音樂的影響。從《漢書·王褒傳》,可以知道楚辭的誦讀是有特別的調子的,這正是音樂的影響。屈原諸作奠定了這種體制,模擬的日漸其多。就中最出色的是宋玉,他作了《九辯》。宋玉傳說是屈原的弟子;《九辯》的題材和體制都模擬《離騷》和《九章》,算是代屈原說話,不過沒有屈原那樣激切罷了。宋玉自己可也加上一些新思想;他是第一個描寫「悲秋」的人。還有個景差,據說是《大招》的作者;《大招》是模擬《招魂》的。 到了漢代,模擬《離騷》的更多,東方朔、王褒、劉向、王逸都走著宋玉的路。大概武帝時候最盛,以後就漸漸地差了。漢人稱這種體制為「辭」,又稱為「楚辭」。劉向將這些東西編輯起來,成為《楚辭》一書。東漢王逸給作注,並加進自己的擬作,叫作《楚辭章句》。北宋洪興祖又作《楚辭補註》;《章句》和《補註》合為《楚辭》標準的注本。但漢人又稱《離騷》等為「賦」。《史記·屈原傳》說他「作《懷沙》之賦」;《懷沙》是《九章》之一,本無「賦」名。《傳》尾又說:「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辭而以賦見稱。」《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列「屈原賦二十五篇」,就是《離騷》等。大概「辭」是後來的名字,專指屈、宋一類作品;賦雖從辭出,卻是先起的名字,在未採用「辭」的名字以前,本包括辭而言。所以渾言稱「賦」,稱「辭賦」,分言稱「辭」和「賦」。後世引述屈、宋諸家,只通稱「楚辭」,沒有單稱「辭」的。但卻有稱「騷」「騷體」「騷賦」的,這自然是《離騷》的影響。 荀子的《賦篇》最早稱「賦」。篇中分詠「禮」「知」「雲」「蠶」「箴」(針)五件事物,像是謎語;其中頗有諷世的話,可以說是「隱」的支流余裔。荀子久居齊國的稷下,又在楚國做過縣令,死在那裡。他的好「隱」,也是自然的。《賦篇》總題分詠,自然和後來的賦不同,但是安排客主,問答成篇,卻開了後來賦家的風氣。荀賦和屈辭原來似乎各是各的;這兩體的合一,也許是在賈誼手裡。賈誼是荀卿的再傳弟子,他的境遇卻近於屈原,又久居屈原的故鄉;很可能的,他模擬屈原的體制,卻襲用了荀卿的「賦」的名字。這種賦日漸發展,屈原諸作也便被稱為「賦」;「辭」的名字許是後來因為擬作多了,才分化出來,作為此體的專稱的。辭本是「辯解的言語」的意思,用來稱屈、宋諸家所作,倒也並無不合之處。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分賦為四類。「雜賦」十二家是總集,可以不論。屈原以下二十家,是言情之作。陸賈以下二十一家,已佚,大概近於縱橫家言。就中「陸賈賦三篇」,在賈誼之先;但作品既不可見,是他自題為賦,還是後人追題,不能知道,只好存疑了。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大概是敘物明理之作。這三類里,賈誼以後各家,多少免不了屈原的影響,但已漸有散文化的趨勢;第一類中的司馬相如便是創始的人。——托為屈原作的《卜居》《漁父》,通篇散文化,只有幾處用韻,似乎是《莊子》和荀賦的混合體制,又當別論。——散文化更容易鋪張些。「賦」本是「鋪」的意思,鋪張倒是本來面目。可是鋪張的作用原在諷諫;這時候卻為鋪張而鋪張,所謂「勸百而諷一」。當時漢武帝好辭賦,作者極眾,爭相競勝,所以致此。揚雄說,「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詩人之賦」便是前者,「辭人之賦」便是後者。甚至有詼諧嫚戲,毫無主旨的。難怪辭賦家會被人鄙視為倡優了。 東漢以來,班固作《兩都賦》,「極眾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張衡仿他作《二京賦》。晉左思又仿作《三都賦》。這種賦鋪敘歷史地理,近於後世的類書;是陸賈、荀卿兩派的混合,是散文的更進一步。這和屈、賈言情之作,卻迥不相同了。此後賦體漸漸縮短,字句卻整煉起來。那時期一般詩文都趨向排偶化,賦先是領著走,後來是跟著走;作賦專重寫景述情,務求精巧,不再用來諷諫。這種賦發展到齊、梁、唐初為極盛,稱為「俳體」的賦。「俳」是遊戲的意思,對諷諫而言;其實這種作品倒也並非滑稽嫚戲之作。唐代古文運動起來,宋代加以發揮光大,詩文不再重排,偶爾趨向散文化,賦體也變了。像歐陽修的《秋聲賦》,蘇軾的《前後赤壁賦》,雖然有韻而全篇散行,排偶極少,比《卜居》《漁父》更其散文的。這稱為「文體」的賦。唐、宋兩代,以詩賦取士,規定程式。那種賦定為八韻,調平仄,講對仗;制題新巧,限韻險難。這只是一種技藝罷了。這稱為「律賦」。對「律賦」而言,「排體」和「文體」的賦都是「古賦」;這「古賦」的名字和「古文」的名字差不多,真正的「古」如屈、宋的辭,漢人的賦,倒是不包括在內的。賦似乎是我國特有的體制;雖然有韻,而就它全部的發展看,卻與文近些,不算是詩。 節選自朱自清《經典常談》:「辭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