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黃庭堅
/浦江清/
黃庭堅(1045—1105),江西分寧人。字魯直,嘗游潛水山谷寺,樂其林泉之勝,自號山谷道人。又過涪州,又號涪翁。進士出身,做過江西太和知縣,後移監德州德平鎮。後直史局為起居舍人。宋徽宗時點貶元祐黨人,被貶為涪州別駕,安置黔州(今四川彭水縣),後又移戎州(四川宜賓東北),最後貶到宜州(廣西宜山縣[76])並卒於宜州。年六十一歲。
蘇軾很推崇他,說他的詩「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推崇得有些過分。黃庭堅自謙,以為不如蘇軾:「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他為詩文,力避淺俗,追求高古。後人講宋詩,往往蘇黃並稱。「蜀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故稱蘇黃。」(見庭堅《本傳》[77])
黃庭堅的詩,無論在內容的豐富和形式的完美上,都遠不如蘇軾,題材也不及蘇詩廣。山谷詩功力深,他長於五古與七律。刻意學古,去陳反俗,好奇尚硬。律詩喜用拗體,有特殊的風格。他又有「脫胎換骨」的藝術手腕。他說:「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惠洪《冷齋夜話》)換骨是意同語異,用前人的詩意,再用自己的言語出之;脫胎是因前人的詩意而更深刻化,造成自己的意境。總之是在模擬中求創造,推陳出新。
黃庭堅有《登快閣》一詩,是詩人做太和縣知縣時所作: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
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詩人以痴兒自比。《晉書·傅咸傳》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復為快耳。」柳子厚有「木落寒山靜,江空秋月明」的詩句,「落木」句系變化而來。「朱弦已為佳人絕」,用鍾子期伯牙事,不知謂誰。
黃庭堅《送王郎》一詩作於元豐七年(公元1084年)。王郎,王世弼,山谷之妹婿。詩中云:「江山萬里俱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山谷詩集注》說:「山谷此對,極有妙處,前輩多使之。老杜云:『別來頭並白,相對眼終青。』東坡云:『讀書頭欲白,相對眼終青。』又曰:『身更萬事已頭白,相對百年終眼青。』又曰:『看鏡白頭知我老,平生青眼為君明。』又曰:『故人相見尚青眼,新貴如今多白頭。』又曰:『江山萬里將白頭,骨肉十年終眼青。』其用『青眼』對『白頭』,非一,而工拙各有異耳。」後有「炒沙作糜終不飽」一句,《山谷詩集注》引《楞嚴經》曰:「若不斷媱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成其飯,經百千劫只名熱砂。何以故?此非飯,本砂石成。」不甚貼切。「要須心地收汗馬」一句,《集注》「謂道義戰勝胸中開明,乃曉然見聖賢用心處」。按:此處疑即孟子求放心之意。「有弟有弟力持家」一句,疑此處弟乃女弟之意,即山谷之妹、王郎之妻也。元豐八年,山谷有《寄黃幾復》一首: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
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聲瘴溪藤。
此詩元注乙丑年德平鎮作。山谷元豐六年癸亥自太和移監德州德平鎮。「我居北海君南海」二句,《山谷詩集注》云:「山谷嘗有跋雲,『幾復在廣州四會,予在德州德平鎮,皆海濱也』。……《左傳》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惟是風馬牛不相及也。』劉禹錫詩:『謫在三湘最遠州,邊鴻不到水南流。』」「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山谷詩集注》云:「兩句皆記憶往時游居之樂。今既十年矣。《晉書·張翰傳》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山谷詩集注》云:「《漢書·司馬相如傳》曰:『家徒四壁立。』《左傳》齊高彊曰:『三折肱知為良醫。此借用言其諳練世故,不待困而後知也。』」
載於《山谷詩集注》卷四之《奉和文潛贈無咎,篇末多以見及,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為韻》八首功力遒勁,可為代表作。
朱弁《風月堂詩話》云:山谷以昆體工夫[78],造少陵境界。
魏泰中說:黃庭堅喜作詩得名,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詩。
呂居仁云:讀東坡詩,如讀《莊子》,令人意思寬大,敢作;讀魯直詩如讀《左傳》,使人入法度,不敢容易。
山谷好用他人所未使之事,找尋僻典,其結果他的詩意境很新,而不免有艱深之病。與蘇軾的不同:山谷詩高古艱深,蘇軾詩平易自然;山谷近杜韓,蘇軾近韓白(兼容李杜),山谷深,蘇軾大;山谷講究結構章法,蘇軾自由奔放。
蘇軾不僅推崇山谷,也偶效其體作詩。其《送楊孟容》詩云:
我家峨眉陰,與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飲玻璃江。江山不違人,遍滿千家窗。但苦窗中人,寸心不自降。子歸治小國,洪鐘噎微撞。我留侍玉堂,弱步欹豐扛。後生多高才,名與黃童雙。不肯入州府,故人余老龐。殷勤與問訊,愛惜雙眉厖。何以待我歸,寒醅發春缸。
山谷云:「子瞻詩句妙一世,乃雲效庭堅體,蓋退之戲效孟郊、樊宗師之比,以文滑稽耳。恐後生不解,故次韻道之。」詩曰:
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呑五湖三江。赤壁風月笛,玉堂雲霧窗。句法提一律,堅城守我降。枯松倒澗壑,波濤所舂撞。黃牛挽不前,公乃獨力扛。諸人方嗤點,渠非晁張雙。但懷相識察,床下拜老龐。小兒未可知,客或許敦厖。誠堪婿阿巽,買紅纏酒缸。
秦觀對黃庭堅詩也頗稱讚。山谷編所作詩,自名以《蕉尾》《弊帚》。少游云:「每覽此編,輒悵然終日,殆忘食事,邈然有二漢之風。今交遊中以文墨稱者,未見其比。所謂珠玉在旁,覺我形穢也。」(《王直方詩話》)
唯山谷詩有極大的影響,開江西詩派。江西詩派之名,起於南宋。呂本中作「江西詩社宗派圖」,列了陳師道、潘大臨、謝逸、僧祖可、韓駒等廿五人,其中絕大多數是江西人。謂其詩均出於山谷,以山谷為祖師,老杜為遠祖。江西詩派詩人的詩風古硬,講求鍊字、工整,他們反對西崑體,但矯枉過正。江西派詩人以陳師道(1053—1101)[79]和謝逸(?—1112)較有名。
清末民初陳三立(《散原精舍詩》)為江西詩派之末裔。
黃庭堅、陳師道的詩,本來有其好處,也有名句。但愛用僻典和拗律。
黃庭堅也寫詞,有《山谷詞》一卷。但他主要是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