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陸游的詩詞

/浦江清/ 陸游在十二三歲時就能寫詩文,二十歲前喜歡陶淵明、王維的詩。1155年曾幾提點浙東刑獄,游曾從其游。曾幾為江西詩派詩人,因此人或謂陸游亦出於江西詩派。實則不然。陸游的詩作是兼各名家之長,豪放而暢達。早期雖受到一點影響,但陸游的詩和江西詩派是不同的。入蜀以後,眼界擴大,創作成熟,接近杜甫風格。《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云: 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論,廣陵散絕還堪惜。 自述其詩由於軍戎生活的豪放跌宕,自言有獨到處(散絕堪惜)。 放翁詩在宋詩中,出蘇、黃之外,最近杜甫。由於時代背景及在蜀中八九年之生活,其遇王炎、范成大頗似杜甫之遇嚴武。所不同者,杜甫有出入賊中一段生活,親身經歷戰爭,並且看到唐室恢復。陸游處於敵我對峙之環境中,一直在鼓吹反攻,抱著殺敵、恢復統一和平的願望而達不到,常致悲憤與慨嘆。 陸游詩中一直貫穿著愛國主義思想。陸游為南宋代表詩人,主要是能反映南宋時代的社會現實,在詩歌中抒發愛國家、愛人民的感情。他是自始至終念念不忘恢復中原、收復失地的歌唱者。他有這種精神,是由於他一生下來就遭逢戰亂。他雖然籍貫在山陰,可是祖父、父親都生活在中州,而是在戰亂時被迫遷到南方的。他在《三山杜門作歌》(之一)詩中寫道: 我生學步逢喪亂,家在中原厭奔竄。 淮邊夜聞賊馬嘶,跳去不待雞號旦。 人懷一餅草間伏,往往經旬不炊爨。 嗚呼,亂定百口俱得全,孰為此者寧非天? 後來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愛國主義思想日益深厚。他的強烈的愛國思想最充分地表現在他的詩中。 陸游念念不忘中原的人民,他覺得中國應該是統一的:「四海一家天曆數,兩河百郡宋山川。」(《感憤》)每當冬盡春來的時候,他就遙望著北方遼闊的原野: 京洛雪消春又動,永昌陵上草芊芊。(《感憤》) 他常常幻想著有一天能夠擊敗金人,恢復中原的疆土: 三更窮虜送降款,天明積甲如丘陵。 中華初識汗血馬,東夷再貢霜毛鷹。 群陰伏,太陽升。胡無人,宋中興! ——《胡無人》 他在戰亂連年的時候看到小孩子學寫字讀書,兒女骨肉之情使他想到中國統一後的和平生活:「從今父子見太平,花間飲水勿飲酒。」 (《喜小兒輩到行在》) 詩人陸游懷抱著國家統一的希望,且強烈地表達了以身許國、建立功勳的願望:「嗚呼,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金錯刀行》)感激豪宕,具有勝利的信心,非常樂觀。 但是,南宋統治者只苟安於小朝廷的享樂,根本沒有想到要收復失地,陸游沉痛地說道:「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尤其是中晚年的時候,看的事情多了,更引起他的悲憤: 青山不減年年恨,白髮無端日日生。(《塔子磯》)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金錯刀行》) 劉琨死後無奇士,獨聽荒雞淚滿衣!(《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書憤》) 這些詩句充分表明了一個愛國志士抑鬱悲憤的心情。同時,陸游更是有戰鬥性的,他寫了很多諷刺詩,對苟安現狀、不思進取的上層人士極為憤慨,《前有樽酒行》中云: 綠酒盎盎盈芳樽,清歌裊裊留行雲。 美人千金織寶裙,水沉龍腦作燎焚。 …… 諸人但欲口擊賊,茫茫九原誰可作! 鞭撻了苟安享樂的士大夫,詩人接著寫道: 丈夫可為酒色死?戰場橫屍勝床笫。 華堂樂飲自有時,少待擒胡獻天子。 陸游對南宋統治者不思北伐、苟且偷安也表達了失望和憤慨之情,如《醉歌》: 學劍四十年,虜血未染鍔。 不得為長虹,萬丈掃寥廓; 又不為疾風,六月送飛雹。 戰馬死槽櫪,公卿守和約, 窮邊指淮淝,異域視京洛。 及到「如今老且病,鬢禿牙齒落」。真是「仰天少吐氣,餓死實差樂」了。 但是,陸游的願望並沒有實現,眼前祖國分裂,北中國人民遭受金統治者的殘酷迫害,眼見耽誤了歲月,他寫下了許多憤慨、悲嘆的詩:「容身有祿愧滿顏,滅賊無期淚橫臆。」(《曉嘆》)「諸公尚守和親策,志士虛捐少壯年!」(《感憤》)真切於他的時代,極可感人。此外,像《寒夜歌》《隴頭水》《書憤》《追感往事》等都屬於這一類詩歌。 陸游的愛國心始終未衰,直到臨死,還寫下了《示兒》詩,囑咐子女「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深厚的愛國主義思想是陸游詩歌的基礎。 其次,陸游的詩有許多是反映社會和農民生活的。 陸游曾長期生活在農村,他嚮往著純樸的農家生活,他寫出了農家生活的健康和可愛,這方面的詩歌很富有人情味,如: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游山西村》 驀溝上阪到山家,牧豎譍門兩鬂丫。 葑火正紅煨芋熟,豈知新貴築堤沙? ——《夜投山家》 這些詩的風格很像陶淵明。但他同時也注意到農家疾苦,同情農民的痛苦遭遇,抗議官家對農民的過分剝削,表現了他的人道主義思想。《農家嘆》《十月二十八日夜風雨大作》《書嘆》等詩寫農民的痛苦。稅收迫得他們不能生存:「門前誰剝啄?縣吏征租聲。一身入縣庭,日夜窮笞榜,人孰不憚死?自計無由生。」(《農家嘆》)水災害得他們不能收穫:「豈惟漲溝溪,勢已卷平陸。辛勤藝宿麥,所望明年熟;一飽正自艱,五窮故相逐。南鄰更可念,布被冬未贖,明朝甑復空,母子相持哭!」(《十月二十八日夜風雨大作》)農民受盡殘酷的剝削,「有司或苛取,兼併亦豪奪」,詩人很憤慨地說:「政本在養民,此論豈迂闊?」(《書嘆》) 再次,陸游亦有寫與朋友交往的詩,如《送辛幼安殿撰造朝》,可以看出二人交情甚篤。還有詩表現他在婚姻方面的不幸,對真摯愛情的懷念,飽和著詩人的血淚。三十歲時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沈園與唐琬相遇,寫下了充滿懷念、悔恨的《釵頭鳳》,四十多年以後,還悽慘地回憶起來: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沈園》其一 陸游的詞稱《放翁詞》(收於《宋六十名家詞》,又見於《四部備要》)。他的詞多,風格多變化。最有名的是為唐琬而作的《釵頭鳳》。此詞就形式來講,相當難填,但詩人做得很成功,從詞中可以感受到詩人深摯的感情。《漢宮秋》是英雄的歌唱: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氈。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代表詩人詞的豪放雄壯的一面,與辛棄疾詞相近。最後兩句,並非詩人熱心功名富貴,而是要為國家出力,恢復中原。 陸游的一些小令也頗豪壯,寫山水的詞則很清新。然而詞不是他的主要成就,不能和辛棄疾相比。他的主要成就是詩。 陸游的著作很豐富。他有許多散文。《南唐書》是歷史著作。《入蜀記》是日記體的筆記,記入蜀的旅程經歷,有文學價值,也有史料價值。還有《老學庵筆記》也是雜記。散見的其他文章收入《渭南文集》,文學意味不及他的雜記。其中《書巢記》寫其耽書之癖,他住的地方「俯仰四顧,無非書者」,他自己「飲食起居,疾痛呻吟,悲憂憤嘆,未嘗不與書俱」。有時「間有意欲起,而亂書圍之如積槁枝,或至不得行」。因自名之曰「書巢」。《居室記》講養生之道,他如何飲食起居。他家裡的人從曾祖起年皆不滿花甲,而他「幸及七十有六,耳目手足未廢,可謂過其分矣。然自計平昔於方外養生之說初無所聞,意者日用亦或默與養生者合」。《東籬記》講他種花,自己掇臭擷玩,朝灌暮鋤,「考《本草》以見其性質,探《離騷》以得其族類……間亦吟諷為長謠短章,楚調唐律」。《煙艇記》講他「得屋二楹,甚隘而深,若小舟然,名之曰『煙艇』」,以寄其「江湖之思」,「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納煙雲日月之偉觀,攬雷霆風雨之奇變,雖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順流放棹,瞬息千里者,則安知此室果非煙艇也哉」!此外,《東屯高齋記》是為夔州李氏居杜甫故居高齋而作,感嘆杜甫「身愈老命愈大謬,坎且死」,羨慕李氏「無少陵之憂,而有其高」,自嗟「仕不能無愧於義,退又無地可耕」。這些皆是富有情致的小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