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唐詩三百首》指導大概

/朱自清/ 有些人生病的時候或煩惱的時候,拿過一本詩來翻讀,偶爾也朗吟幾首,便會覺得心上平靜些、輕鬆些。這是一種消遣,但跟玩骨牌或紙牌等不同,那些大概只是碰碰運氣。跟讀筆記一類書也不同,那些書可以給人新的知識和趣味,但不直接調平情感。讀小說在這些時候大概只注意在故事上,直接調平情感的效用也不如詩。詩是抒情的,直接訴諸情感;又是節奏的,同時直接訴諸感覺;又是最經濟的,語短而意長。具備這些條件,讀了心上容易平靜輕鬆,也是自然。自來說,詩可以陶冶性情,這句話不錯。 但是詩絕不只是一種消遣,正如筆記一類書和小說等不是的一樣。詩調平情感,也就是節制情感。詩里的喜怒哀樂跟實生活[72]里的喜怒哀樂不同,這是經過「再團再煉再調和」的。詩人正在喜怒哀樂的時候,絕想不到作詩。必得等到他的情感平靜了,他才會吟味那平靜了的情感想到作詩,於是乎運思造句,作成他的詩,這才可以供欣賞。要不然,大笑狂號只教人心緊,有什麼可欣賞的呢?讀詩所欣賞的便是詩里所表現的那些平靜了的情感。假如是好詩,說的即使怎樣可氣可哀,我們還是不厭百回讀的。在實生活里便不然,可氣可哀的事我們大概不願重提。這似乎是有私、無私或有我、無我的分別,詩里無我,實生活里有我。別的文學類型也都有這種情形,不過詩里更容易見出。讀詩的人直接吟味那無我的情感,欣賞它的發而中節,自己也得到平靜,而且也會漸漸知道節制自己的情感。一方面因為詩里的情感是無我的,欣賞起來得設身處地,替人著想。這也可以影響到性情上去。節制自己和替人著想這兩種影響都可以說是人在模仿詩。詩可以陶冶性情,便是這個意思,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也只該是這個意思。 部定初中國文課程標準「目標」里有「養成欣賞文藝之興趣」一項,略讀教材里有「有注釋之詩歌選本」一項。高中國文課程標準「目標」里又有「培養學生欣賞中國文學名著之能力」一項,關於略讀教材也有「選讀整部或選本之名著」的話。欣賞文藝,欣賞中國文學名著,都不能忽略讀詩。讀詩家專集不如讀歌選本,讀選本雖只能「嘗鼎一臠」,卻能將各家各派鳥瞰一番;這在中學生是最適宜的,也最需要的。有特殊的選本,有一般的選本。按著特殊的作派選的是前者,按著一般的品位選的是後者。中學生不用說該讀後者。《唐詩三百首》正是一般的選本。這部詩選很著名,流行最廣,從前是家弦戶誦的書,現在也還是相當普遍的書。但這部選本並不成為古典;它跟《古文觀止》一樣,只是當年的童蒙書,等於現在的小學用書。不過在現在的教育制度下,這部書給高中學生讀才合適。無論它從前的地位如何,現在它卻是高中學生最合適的一部詩歌選本。唐代是詩的時代,許多大詩家都在這時代出現,各種詩體也都在這時代發展。這部書選在清代中葉,入選的差不多都是經過一千多年淘汰的名作,差不多都是歷代公認的好詩。雖然以明白易解為主,並限定詩篇的數目,規模不免狹窄些,卻因此成為道地的一般的選本,高中學生讀這部書,靠著注釋的幫忙,可以吟味欣賞,收到陶冶性情的益處。 本書是清乾隆間一位別號「蘅塘退士」的人編選的。卷頭有《題辭》,末尾記著「時乾隆癸未年春日,蘅塘退士題」。乾隆癸未是公元1763年,到現在快一百八十年了。有一種刻本「題」字下押了一方印章,是「孫洙」兩字,也許是選者的姓名。孫洙的事跡,因為眼前書少,還不能考出、印證。這件事只好暫時存疑。《題辭》說明編選的旨趣,很簡短,抄在這裡: 世俗兒童就學,即授《千家詩》,取其易於成誦,故流傳不廢。但其詩隨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七言律絕二體,而唐宋人又雜出其間,殊乖體制。因專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每體得數十首,共三百餘首,錄成一編,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白首亦莫能廢。較《千家詩》不遠勝耶?諺雲,「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請以是編驗之。 這裡可見本書是斷代的選本,所選的只是「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就是唐詩中的名作。而又只是「擇其尤要者」,所以只有三百首,實數是三百一十首。所謂「尤要者」大概著眼在陶冶性情上。至於以明白易解的為主,是「家塾課本」的當然,無須特別提及。本書是分體編的,所以說「每體得數十首」。引諺語一方面說明為什麼只選三百餘首。但編者顯然同時在模仿「三百篇」,《詩經》三百零五篇,連那有目無詩的六篇算上,共三百一十一篇;本書三百一十首,絕不是偶然巧合。編者是怕人笑他僭妄,所以不將這番意思說出。引諺語另一方面叫人熟讀,學會吟詩。我們現在也勸高中學生熟讀,熟讀才真是吟味,才能欣賞到精微處。但現在卻無須再學作舊體詩了。 本書流傳既廣,版本極多。原書有注釋和評點,該是出於編者之手。注釋只注事,頗簡當,但不釋義。讀詩首先得了解詩句的文義;不能了解文義,欣賞根本說不上。書中各詩雖然比較明白易懂,又有一些注,但在初學還不免困難。書中的評,在詩的行旁,多半指點作法,說明作意,偶爾也品評工拙。點只有句圈和連圈,沒有讀點和密點——密點和連圈都表示好句和關鍵句,並用的時候,圈的比點的更重要或更好。評點大約起於南宋,向來認為有傷雅道,因為妨礙讀者欣賞的自由,而且免不了成見或偏見。但是謹慎的評點對於初學也未嘗沒有用處。這種評點可以幫助初學了解詩中各句的意旨並培養他們欣賞的能力。本書的評點似乎就有這樣的效用。 但是最需要的還是詳細的注釋。道光間,浙江省建德縣[73](?)人章燮鑒於這個需要,便給本書作注,成《唐詩三百首註疏》一書。他的自跋作於道光甲午,就是公元1834年,離蘅塘退士題辭的那年是七十一年。這注本也是「為家塾子弟起見」,很詳細。有詩人小傳,有事注,有意疏,並明作法,引評語;其中李白詩用王琦《李太白集注》,杜甫詩用仇兆鰲《杜詩詳註》。原書的旁評也留著,但連圈沒有——原刻本並句圈也沒有。書中還增補了一些詩,卻沒有增選詩家。以注書的體例而論,這部書可以說是駁雜不純,而且不免煩瑣疏漏附會等毛病。書中有「子墨客卿」(名翰,姓不詳)的校正語十來條,都確切可信。但在初學,這卻是一部有益的書。這部書我只見過兩種刻本。一種是原刻本。另一種是坊刻本,四川常見。這種刻本有句圈,書眉增錄各家評語,並附道光丁酉(公元1837年)印行的江蘇金壇於慶元的《續選唐詩三百首》。讀《唐詩三百首》用這個本子最好。此外還有商務印書館鉛印本《唐詩三百首》,根據蘅塘退士的原本而未印評語。又,世界書局石印《新體廣注唐詩三百首讀本》,每詩後有「注釋」和「作法」兩項。「注釋」注事比原書詳細些;兼釋字義,卻間有誤處。「作法」兼說明作意,還得要領。卷首有「學詩淺說」,大致簡明可看。書中只絕句有連圈,別體只有句圈;絕句連圈處也跟原書不同,似乎是抄印時隨手加上,不足憑信。 本書編配各體詩,計五言古詩三十三首、樂府七首、七言古詩二十八首、樂府十四首、五言律詩八十首、七言律詩五十首、樂府一首、五言絕句二十九首、樂府八首、七言絕句五十一首、樂府九首,共三百一十首。五言古詩和樂府、七言古詩和樂府,兩項總數差不多。五言律詩的數目超出七言律詩和樂府很多;七言絕句和樂府卻又超出五言絕句和樂府很多。這不是編者的偏好,是反映著唐代各體詩發展的情形。五言律詩和七言絕句作得多,可選的也就多。這一層下文還要討論。五、七、古、律、絕的分別都在形式,樂府是題材和作風不同。樂府也等下文再論,先說五七古律絕的形式。這些又大別為兩類:古體詩和近體詩。五七言古詩屬於前者,五七言律絕屬於後者。所謂形式,包括字數和聲調(即節奏),律詩再加對偶一項。五言古詩全篇五言句,七言古詩或全篇七言句,或在七言句當中夾著一些長短句。如李白《廬山謠》開端道: 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五嶽尋山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 又如他的《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開端道: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這些都是五七言古詩。五七古全篇沒有一定的句數。古近體詩都得用韻,通常兩句一韻,押在雙句末字;有時也可以一句一韻,開端時便多如此。上面引的第一例里「丘」「樓」「游」是韻,兩句間見;第二例里「留」和「憂」是逐句韻,「憂」和「樓」是隔句韻。古體詩的聲調比較近乎語言之自然,七言更其如此,只以讀來順口、聽來順耳為標準。但順口、順耳跟著訓練的不同而有等差,並不是一致的。 近體詩的聲調卻有一定的規律;五七言絕句還可以用古體詩的聲調,律詩老得跟著規律走。規律的基礎在字調的平仄,字調就是平上去入四聲,上去入都是仄聲。五七言律詩基本的平仄式之一如次: 五律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七律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即使不懂平仄的人也能看出律詩是兩組重複、均齊的節奏所構成,每組裡又自有對稱、重複、變化的地方。節奏本是異中有同,同中有異,律詩的平仄式也不外這個理。即使不懂平仄的人只默誦或朗吟這兩個平仄式,也會覺得順口、順耳;但這種順口、順耳是音樂性的,跟古體詩不同,正和語言跟音樂不同一樣。律詩既有平仄式,就只能有八句,五律是四十字,七律是五十六字——排律不限句數,但本書里沒有。絕句的平仄式照律詩減半——七絕照七律的前四句——,就是只有一組節奏。這裡所舉的平仄式只是最基本的,其中有種種重複的變化。懂得平仄的自然漸漸便會明白。不懂平仄的,只要多讀,熟讀,多朗吟,也能欣賞那些聲調變化的好處,恰像聽戲多的人不懂板眼也能分別唱得好壞,不過不大精確就是了。四聲中國人人語言中有,但要辨別某字是某聲,卻得受過訓練才成。從前的訓練是對對子跟讀四聲表,都在幼小的時候。現在高中學生不能辨別四聲也就是不懂平仄的,大概有十之八九。他們若願意懂,不妨試讀四聲表。這隻消從《康熙字典》卷首附載的《等韻切音指南》里選些容易讀的四聲如「巴把霸捌」「庚梗更格」之類,得閒就練習,也許不難一旦豁然貫通。(中華書局出版的《學詩入門》里有一個四聲表,似乎還容易讀出,也可用。)律詩還有一項規律,就是中四句得兩兩對偶,這層也在下文論。 初學人讀詩,往往給典故難住。他們一回兩回不懂,便望而生畏,因畏而懶;這會斷了他們到詩去的路。所以需要注釋。但典故多半只是歷史的比喻和神仙的比喻;用典故跟用比喻往往是一個理,並無深奧可畏之處。不過比喻多取材於眼前的事物,容易了解些罷了。廣義的比喻連典故在內,是詩的主要的生命素;詩的含蓄,詩的多義,詩的暗示力,主要的建築在廣義的比喻上。那些取材於經驗和常識的比喻——一般所謂比喻只指這些——可以稱為事物的比喻,跟歷史的比喻、神仙的比喻是鼎足而三。這些比喻(廣義,後同)都有三個成分:一、喻依;二、喻體;三、意旨。喻依是做比喻的材料,喻體是被比喻的材料,意旨是比喻的用意所在。先從事物的比喻說起。如「天邊樹若薺」(五古,孟浩然,《秋登蘭山寄張五》),薺是喻依,天邊樹是喻體,登山望遠樹,只如薺菜一般,只見樹的小和山的高,是意旨。意旨卻沒有說出。又,「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五古,韋應物,《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世事是喻體,沿洄不得住的波上舟是喻依,惜別難留是意旨——也沒有明白說出。又,「吳姬壓酒勸客嘗」(七古,李白,《金陵酒肆留別》),當壚是喻體,壓酒是喻依,壓酒的「壓」和所謂「壓裝」的「壓」用法一樣,壓酒是使酒的分量加重,更值得「盡觴」(原詩,「欲行不行各盡觴」)。吳姬當壚,助客酒興是意旨。這裡只說出喻依。又,「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蝌。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七古,韓愈,《石鼓歌》)「快劍」以下五句都是描寫石鼓的字體的。這又分兩層。第一,專描寫殘缺的字。缺畫是喻體,「快劍」句是喻依,缺畫依然勁挺有生氣是意旨。第二,描寫字體的一般。字體便是喻體,「鸞翔」以下四句是五個喻依——「古鼎躍水」跟「龍騰梭」各是一個喻依。意旨依次是雋逸、典麗、堅壯、挺拔——末兩個喻依只一個意旨——都指字體而言,卻都未說出。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原作「水下灘」,依段玉裁說改——七古,白居易,《琵琶行》)這幾句都描寫琵琶的聲音。大弦嘈嘈跟小弦切切各是喻體,急雨跟私語各是喻依,意旨一個是高而急、一個是低而急。「嘈嘈」句又是喻體,「大珠」句是喻依,圓潤是意旨。「間關」二句各是一個喻依,喻體是琵琶的聲音;前者的意旨是明滑,後者是幽澀。頭兩層的意旨未說出,這一層喻體跟意旨都未說出。事物的比喻雖然取材於經驗和常識,卻得新鮮,才能增強情感的力量;這需要創造的工夫。新鮮還得入情入理,才能讓讀者消化;這需要雅正的品位。 有時全詩是一套事物的比喻,或者一套事物的比喻滲透在全詩里。前者如朱慶餘《近試上張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七絕) 唐代士子應試,先將所作的詩文呈給在朝的知名人看。若得他讚許宣揚,登科便不難。宋人詩話里說,「慶余遇水部郎中張籍,因索慶余新舊篇什,寄之懷袖而推贊之,遂登科」。這首詩大概就是呈獻詩文時作的。全詩是新嫁娘的話,她在拜舅姑以前問夫婿,畫眉深淺合適否?這是喻依。喻體是近試獻詩文給人,朱慶餘是在應試以前問張籍,所作詩文合適否?新嫁娘問畫眉深淺,為的請夫婿指點,好讓舅姑看得入眼。朱慶餘問詩文合適與否,為的請張籍指點,好讓考官看得入眼。這是全詩的主旨。又,駱賓王《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五律) 這是聞蟬聲而感身世。蟬的頭是黑的,是喻體,玄鬢影是喻依,意旨是少年時不堪回首。「露重」一聯是蟬,是喻依,喻體是自己,身微言輕是意旨。詩有長序,序尾道:「庶情沿物應,哀弱羽之飄零,道寄人知,憫餘聲之寂寞。」正指出這層意旨。「高潔」是蟬,也是人,是自己;這個詞是雙關的,多義的。又,杜甫《古柏行》(七古)詠夔州武侯廟和成都武侯祠的古柏,作意從「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二語見出。篇末道: 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翦伐誰能送?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大廈傾和梁棟雖已成為典故,但原是事物的比喻。兩者都是喻依。前者的喻體是國家亂;大廈傾會壓死人,國家亂人民受難,這是意旨。後者的喻體是大臣;梁棟支柱大廈,大臣支持國家,這是意旨。古柏是棟樑材,雖然「不露文章世已驚」,也樂意供世用,但是太重了、太大了,誰能送去供用呢?無從供用,漸漸心空了,螞蟻爬進去了;但是「香葉終經宿鸞鳳」,它的身份還是高的。這是喻依。喻體是懷才不遇的志士幽人。志士幽人本有用世之心,但是才太大了,無人真知灼見,推薦入朝。於是貧賤衰老,為世人所揶揄,但是他們的身份還是高的。這是材大難為用,是意旨。 典故只是故事的意思。這所謂故事包羅的卻很廣大。經史子集等等可以說都是的;不過詩文里引用,總以常見的和易知的為主。典故有一部分原是事物的比喻,有一部分是事跡,另一部分是成辭。上文說典故是歷史的比喻和神仙的比喻,是專從詩文的一般讀者著眼,他們覺得詩文里引用史事和神話或神仙故事的地方最困難。這兩類比喻都應該包括著那三部分。如前節所引《古柏行》里的「大廈如傾要梁棟」「大廈之傾,非一木所支」,見《文中子》;「栝柏豫章雖小,已有棟樑之器」,是袁粲嘆美王儉的話,見《晉書》。大廈傾和梁棟都是歷史的比喻,同時可還是事物的比喻。又,「乾坤日夜浮」(五律,杜甫,《登岳陽樓》)是用《水經注》。《水經注》道:「洞庭湖廣五百里,日月若出沒其中。」乾坤是喻體,日夜浮是喻依。天地中間好像只有此湖;湖蓋地,天蓋湖,天地好像只是日夜漂浮在湖裡。洞庭湖的廣大是意旨。又,「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五絕,劉長卿,《彈琴》),用魏文侯聽古樂就要睡覺的話,見《禮記》。兩句是喻依,世人不好古是喻體,自己不合時宜是意旨。這三例不必知道出處便能明白;但知道出處,句便多義,詩味更厚些。 引用事跡和成辭不然,得知道出處,才能了解正確。如:「聖代無隱者,英靈盡來歸。遂令東山客,不得顧採薇。」(五古,王維,《送綦毋潛落第還鄉》)謝安曾隱居會稽東山。東山客是喻依,喻體是綦毋潛,意旨是大才隱處。採薇是伯夷、叔齊的故事,他們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採薇是喻依,隱居是喻體,自甘淡泊是意旨。又,「客心洗流水」(五律,李白,《聽蜀僧濬彈琴》),流水用俞伯牙、鍾子期的故事。俞伯牙彈琴,志在流水。鍾子期就聽出了,道:「洋洋乎,若江河!」詩句是倒裝,原是說流水洗客心。流水是喻依,喻體是蜀僧濬的琴曲,意旨是曲調高妙。洗流水又是雙關的、多義的。洗是喻依,淨是喻體,高妙的琴曲滌淨客心的俗慮是意旨。洗流水又是喻依,喻體是客心;聽琴而客心清淨,像流水洗過一般,是意旨。又,錢起《送僧歸日本》(五律)道:「……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惟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一燈影用《維摩經》。經里道:「有法門,名無盡燈。譬如一燈燃百千燈,冥者皆明,明終不盡。夫一菩薩開導千百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譯言「無上正等正覺心」),其於道意亦不滅盡。是名無盡燈。」這兒一燈是喻依,喻體是覺者;一燈燃千百燈,一覺者造成千百覺者,道意不滅是意旨。但在詩句里,一燈影卻指舟中禪燈的光影,是喻依,喻體是那日本僧,意旨是他回國傳法,輾轉無盡。——「惟憐」是「最愛」的意思。又,「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苹,青島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七古,樂府,杜甫,《麗人行》)全詩詠三月三日長安水邊遊樂的情形,以楊國忠兄妹為主。詩中上文說到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這幾句說到楊國忠——他那時是丞相。「楊花」二語正是暮春水邊的景物。但是全詩里只在這兒插入兩句景語,奇特的安排暗示別有用意。北魏胡太后私通楊華作《楊白花歌辭》,有「楊花飄蕩落南家」「願銜楊花入窠里」等語。白苹,舊說是楊花入水所化。楊國忠也和虢國夫人私通。「楊花」句一方面是個喻依,喻體便是這件事實。楊國忠兄妹相通,都是楊家人,所以用楊花覆白苹為喻,暗示譏刺的意旨。青鳥是西王母傳書帶信的侍者。當時總該有些侍婢是給那兄妹二人居間。「青鳥」句一方面也是喻依,喻體便是這些居間的侍婢,意旨還是譏刺楊國忠不知恥。青鳥是神仙的比喻。這兩句隱約其辭,雖志在譏刺,而言之者無罪。又杜甫《登樓》(七律):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舊注說本詩是代宗廣德二年在成都作。元年冬,吐蕃陷京師,郭子儀收復京師,請代宗反正。所以有「北極」二句。本篇組織用賦體,以四方為骨幹。錦江在東,玉壘山在西,「北極」二句是北眺所思。當時後主附祀先主廟中,先主廟在成都城南。「可憐」二句正是南瞻所感(羅庸先生說,見《國文月刊》九期)。可憐後主還有祠廟,受祭享;他信任宦官,終於亡國,辜負了諸葛亮出山一番。《三國志》里說「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梁父吟》的原辭不傳(流傳的《梁父吟》絕不是諸葛亮的《梁父吟》),大概慨嘆小人當道。這二語一方面又是喻依,喻體是代宗和郭子儀;代宗也信任宦官,杜甫希望他「親賢臣,遠小人」(諸葛亮《出師表》中語),這是意旨。「日暮」 句又是一喻依,喻體是杜甫自己;想用世是意旨。又,「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五古,韋應物,《寄全椒山中道士》),煮白石用鮑靚事。《晉書》:「靚學兼內外,明天文河洛書。嘗入海,遇風,飢甚,取白石煮食之。」煮白石是喻依,喻體是那山中道士,他的清苦生涯是意旨。這也是神仙的比喻。又,「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七律,李白,《登金陵鳳凰台》),兩句一貫,思君的意思似甚明白。但樂府《古楊柳行》道,「讒邪害公正,浮雲冷白日」,古句也道,「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本詩顯然在引用成辭。陸賈《新語》說:「邪官之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本詩的「浮雲能蔽日」一方面也是喻依,喻體大概是楊國忠等遮塞賢路。意旨是邪臣蔽君誤國;所以有「長安」句。歷史的比喻和神仙的比喻引用故事,得增減變化,才能新鮮入目。宋人所謂「以舊為新」,便是這意思。所引各例可見。 典故滲透全詩的,如孟浩然《臨洞庭上張丞相》(五律):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張丞相是張九齡,那時在荊州。前四語描寫洞庭湖,三四是名句。後四語蟬聯而下,還是就湖說,只「端居」句露出本意,這一語便是《論語》「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的意思。「欲濟」句一方面說想渡湖上荊州去,卻沒有船,一方面是一喻依。偽《古文尚書·說命》殷高宗命傅說道,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本詩用這喻依,喻體卻是欲用世而無引進的人,意旨是希望張丞相援手。「坐觀」二語是一喻依。《漢書》用古人言,「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本詩里網變為釣。這一聯的喻體是羨人出仕而得行道。自己無釣具,只好羨人家釣的魚,自己不得仕,只好羨人家行道。意旨同上。 全詩用典故最多的,本書中推杜甫《寄韓諫議注》一首 (七古): 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麒麟翳鳳凰。 芙蓉旌旗煙霧落,影動倒景搖瀟湘。 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聞昨者赤松子,恐是漢代韓張良。 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 國家成敗吾豈敢,色難腥腐餐楓香。 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 美人胡為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韓諫議的名字、事跡無考。從詩里看,他是楚人,住在岳陽。肅宗平定安史之亂,收復東西京,他大約也是參與機密的一人。後來去官歸隱,修道學仙。這首詩是愛惜他,思念他。第一節說思念他,是秋日,自己是在病中。美人這喻依見《楚辭》,但在這兒喻體是韓諫議,意旨是他的才能出眾。「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見揚雄《法言》。這兒一方面描寫秋天的實景,一方面是喻依;喻體還是韓諫議,意旨是他已逃出世網。第二節說京師貴官聲勢煊赫,而韓諫議不在朝。本節差不多全是神仙的比喻,各有來歷。「玉京」句一喻依,喻體是集於君側的朝廷貴官,意旨是他們承君命掌大權。「或騎」二語一套喻依——「煙霧落」就是落在煙霧中,喻體同上句,意旨是他們的騎從儀衛之盛。影是芙蓉旌旗的影。「影動」句一喻依,喻體是聲勢煊赫,從京師傳遍天下;意旨是在瀟湘的韓諫議也必聞知這種聲勢。星宮之君就是玉京群帝,醉瓊漿的喻體是宴飲,意旨是徵逐酒食。羽人是飛仙,羽人稀少就是稀少的羽人;全句一喻依,喻體是一些遠隱的臣僚不在這繁華場中,意旨是韓諫議沒有分享到這種聲勢。第三節說韓諫議曾參與定亂收京大計,如今卻不問國事,修道學仙。全節是神仙的比喻夾著歷史的比喻。昨者是從前的意思。如今的赤松子,昨者「恐是漢代韓張良」。韓張良的跟赤松子的喻體都是韓諫議,前者的意旨是他有謀略,後者的意旨是他修道學仙。別的喻依可以准此類推下去。第四節說他閒居不出很可惜,祝他老壽,希望朝廷再起用他來匡君濟世。太史公司馬談因病留滯周南,不得參與漢武帝的封禪大典,引為平生恨事。詩中「周南留滯」是喻依,喻體是韓諫議,意旨是他閒居鄉里。南極老人就是壽星,是喻依,喻體同,意旨便是「應壽昌」。以上只闡明大端,細節從略。 詩和文的分別,一部分是在詞句篇段的組織上,詩的組織比文的組織要經濟些。引用比喻或典故,一個原因便是求得經濟的組織。在舊體詩里,有字數、聲調、對偶等制限,有時更不得不鑄造一些特別經濟的組織來適應。這種特殊的組織在文里往往沒有,至少不常見。初學遇到這種地方也感困難,或誤解,或竟不懂。這得去看詳細的注釋。但讀詩多了,常常比較著看,也可明白。這種特殊的組織也常利用比喻或典故組成,那便更複雜些。如劉長卿《送李中丞歸漢陽別業》(五律): 流落征南將,曾驅十萬師。 罷歸無舊業,老去戀明時。 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 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 「輕生一劍知」就是一劍知輕生的意思;輕生是說李中丞做征南將時不顧性命殺敵人。一劍知就是自己知;劍是殺敵所用,是自己的一部分,部分代全體是修辭格之一。自己知又有兩層用意:一是問心無愧,忠可報君;二是只有自己知,別人不知。上下文都可印證。又,「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五古,王維,《渭川田家》),式微用《詩經》。《式微》篇道:「式微,式微,胡不歸!」本詩的《式微》是篇名,指的是這篇詩。吟《式微》,只是取「胡不歸」那一語,用意是「何不歸田呢」。又,「惟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七律,杜甫,《野望》),「恐美人之遲暮」見《楚辭》,遲暮是老大無成的意思。「惟將」句是說自己已老大,不曾有所建樹報答聖朝,加上遲暮的年光又都消磨在多病里,雖然「海內風塵」(見本詩第三句),卻絲毫的力量也不能盡。「供」是喻依,杜甫自己是喻體,消磨在裡面是意旨。這三例都是用辭格(也是一種比喻)或典故組成的。又如李頎《送陳章甫》(七古)末尾道:「聞道故林相識多,罷官昨日今如何?」昨日罷官,想到就要別了許多朋友歸里,自然不免一番寂寞;但是「聞道故林相識多」,今日臨行,想到就要會見著那些故林相識的朋友,又覺如何呢?——該不會寂寞了吧?昨今對照,用意是安慰——昨日是日前的意思。又劉長卿《尋南溪常道士》: 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屐痕。 白雲依靜渚,芳草閉閒門。 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 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 去尋常道士,他不在寓處;「隨山到水源」才尋著。對著南溪邊的花和常道士的禪意,卻不覺忘言。相對是和「溪花與禪意」相對著。禪意給人妙悟,溪花也給人妙悟——禪家有拈花微笑的故事,那正是妙悟的故事,所以說「與」。妙悟是忘言的。尋著了常道士,卻被溪花與禪意吸引住!只顧欣賞那無言之美,不想多交談,所以說「亦」忘言。又,韋應物《送楊氏女》(五古),是送女兒出嫁楊家,前面道:「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輕舟。爾輩苦無恃,撫念益慈柔。幼為長所育,兩別泣不休。」篇尾道:「歸來視幼女,零淚緣纓流。」全詩不曾說出楊氏女是長女,但讀了這幾句關係自然明白。 倒裝這特殊的組織,詩里也常見。如「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五律,王維,《山居秋暝》),「歸浣女」「下漁舟」就是浣女歸,漁舟下。又,「家書到隔年」(五律,杜牧,《旅宿》)就是家書隔年到。又,「東門酤酒飲我曹」(七古,李頎,《送陳章甫》),「飲我曹」就是我曹飲,從上下文可知。又,「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五律,杜甫,《旅夜書懷》),就是文章豈著名,老病應休官。又,「幽映每白日」(五律,劉眘虛,《闕題》),就是白日每幽映。又,「徒勞恨費聲」(五律,李商隱,《蟬》),就是費聲恨徒勞。又,「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五律,錢起,《谷口書齋寄楊補闕》),就是憐新雨後之竹,愛夕陽時之山——憐愛同意。又,「獨夜憶秦關,聽鍾未眠客」(五古,韋應物,《夕次盱眙縣》)就是聽鍾未眠客,獨夜憶秦關。這些倒裝句里純然為了適應字數聲調對偶等制限的卻沒有,它們主要的作用還在增強語氣。此外如:「何因不歸去,淮山對秋山?」 (五律,韋應物,《淮上喜會梁州故人》)這是詰問自己,「何因」直貫下句,二語合為一句。這也是為了經濟的緣故——至如「少陵無人謫仙死」(七古,韓愈,《石鼓歌》),「無人」也就是「死」。這是求新,求驚人。又,「百年多是幾多時」(七律,元稹,《遣悲懷》之三),是說百年雖多,究竟又有多少時候呢?這也許是當時口語的調子。又如「雲中君不見」(五律,馬戴,《楚江懷古》),雲中君是一個詞,這句詩上三字下二字,跟一般五言句上二下三的不同,但似乎只是個無意為之的例外,跟古詩里「出郭門直視」一般。可是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七律,杜甫,《宿府》),「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七律,杜甫,《閣夜》),都是上五下二,跟一般七言句上四下三或上二下五的不同;又,「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麥苗風柳映堤」(七絕,無名氏,《雜詩》),每句上四字作一二一,而一般作二二或三一。這些都是有意變調求新了。 本書選詩,各方面的題材大致都有,分配又勻稱,沒有單調或瑣屑的弊病。這也是唐代生活小小的一個縮影。可是題材的內容雖反映著時代,題材的項目卻多是漢魏六朝詩里所已有。只有音樂、圖畫似乎是新的。賦里有以音樂為題材的,但晉以來就少。唐代音樂、圖畫特別發達,反映到詩里,便增加了題材的項目。這也是時勢使然。在各種題材里,「出處」是一重大的項目。從前讀書人唯一的出路是出仕,出仕為了行道,自然也為了衣食。出仕以前的隱居、干謁、應試(落第)等,出仕以後的恩遇、遷謫,乃至憂民、憂國、思林棲、思歸田等,乃至真箇辭官歸田,都是常見的詩的題目,本書便可作例。仕君行道是儒家的思想,隱居和歸田都是道家的思想。儒、道兩家的思想合成了從前的讀書人。但是現在時勢變了,讀書人不一定出仕,林棲、歸田等思想也絕無僅有。有些人讀這些詩,也許會覺得不真切,青年學生讀書,往往只憑自己的狹隘的興趣,更容易有此感。但是會讀詩的人、多讀詩的人能夠設身處地,替古人著想,依然覺得這些詩真切。這是情感的真切,不是知識的真切。這些人不但對於現在有情感,對於過去也有情感。他們知道唐人的需要,唐人的得失,和現代人不一樣,可是在讀唐詩的時候,只讓那對於過去的情感領著走;這種無私、無我、無關心的同情教他們覺到這些詩的真切。這種無關心的情感需要慢慢調整自己、擴大自己,才能養成。多讀史,多讀詩,是一條修養的途徑,就是那些比較有普遍性的題材,如相思、離別、慈幼、慕親、友愛等也還是需要無關心的情感。這些題材的節目多少也跟著時代改變一些,固執「知識的真切」的人讀古代的這些詩,有時也不能感到興趣。 至於詠古之作,如唐玄宗《經魯祭孔子而嘆之》(五律),是古人敬慕古人、紀時之作;如李商隱《韓碑》(七古),是古人論當時事。雖然我們也敬慕孔子,替韓愈抱屈,但知識的看,古人總隔一層。這些題材的普遍性比前一類低減些,不過還在「出處」那項目之上。還有,朝會詩,如岑參,王維《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七律),見出一番堂皇富麗的氣象;又,宮詞,往往見出一番怨情,宛轉可憐。可是這些題材現代生活里簡直沒有。最彆扭的是邊塞和從軍之作,唐人很喜歡作這類詩,而憫苦寒譏黷武的居多數,跟現代人冒險尚武的精神恰恰相反。但荒寒的邊塞自是一種新境界,從軍苦在當時也是一種真情的流露;若能節取,未嘗沒有是處。要能欣賞這幾類詩,那得靠無關心的情感。此外,唐人酬應的詩很多,本書里也可見。有些人覺得作詩該等候感興,酬應的詩不會真切。但佇興而作的人向來大概不多;據現在所知,只有孟浩然是如此。作詩都在情感平靜了的時候,運思造句都得用到理智;佇興而作是無所為,酬應而作是有所為,在功力深厚的人其實無多差別。酬應的詩若能恰如分際,也就見得真切。況是這種詩里也不短至情至性之作。總之,讀詩得除去偏見和成見,放大眼光,設身處地看去。 明代高棅編選《唐詩品匯》,將唐詩分為四期。後來雖有種種批評,這分期法卻漸漸被一般沿用。初唐是高祖武德元年(公元618年)至玄宗開元初(公元713年),約一百年。盛唐是玄宗開元元年到代宗大曆初(公元766年),五十多年。中唐是代宗大曆元年到文宗太和九年[74](公元835年),七十年。晚唐是文宗開成元年(公元836年)至昭宗天祐三年(公元906年),八十年。初唐詩還是齊梁的影響,題材多半是艷情和風雲月露,講究聲調和對偶。到了沈佺期、宋之問手裡,便成立了律詩的體制。這是唐代詩壇一件大事,影響後世最大。當時有個陳子昂,獨主張復古,擴大詩的境界。但他死得早,成就不多。盛唐詩李白努力復古,杜甫努力開新。所謂復古,只是體會漢魏的作風和借用樂府詩的題目,並非模擬詞句。所以陳子昂、李白都能夠創一家,而李白的成就更大。他的成就主要的在七言樂府;絕句也獨步一時。杜甫卻各體詩都是創作,全然不落古人窠臼。他以時事入詩,議論入詩,使詩散文化,使詩擴大境界;一方面研究律詩的變化,用來表達各種新題材。他的影響的久遠,似乎沒有一個詩人比得上。這時期作七古體的最多,為的這一體比較自由,又剛在開始發展。而王維、孟浩然專用五律寫山水,也能變古成家。中唐詩韋應物、柳宗元的五古以復古的作風創作,各自成家。古文家韓愈繼承杜甫,更使詩向散文化的路上走。宋詩受他的影響極大。他的門下作詩,有詞句冷澀的,有題材詭僻的;本書里只選了賈島一首。另一面有些人描寫一般的社會生活;這原是樂府精神,卻也是杜甫開的風氣。元稹、白居易主張詩該寫社會生活而有規諷的作意,才是正宗。但他們的成就卻不在此而在情景深切,明白如話。他們不避俗,跟韓愈一派恰相對照;可也出於杜甫。晚唐詩刻畫景物,雕琢詞句,題材又回到風雲月露和艷情上,只加了一些雅事。詩境重趨狹窄,但精緻過於前人。這時期的精力集中在近體詩。精緻的只是詞句,全篇組織往往配合不上。就中李商隱、溫庭筠雖詠艷情,卻有大處奇處,不跼蹐在綺靡的圈子裡;而李商隱學杜、學韓境界更廣闊些。學杜、韓而兼受溫、李薰染的是杜牧,豪放之餘,不失深秀。本書選詩七十七家,初唐不到十家,盛中晚三期各二十多家。入選的詩較多的八家。盛唐四家:杜甫的三十六首、王維二十九首、李白二十九首、孟浩然十五首。中唐二家:韋應物十二首、劉長卿十一首。晚唐二家:李商隱二十四首、杜牧十首。 李白詩,書中選五古三首、樂府三首、七古四首、樂府五首、五律五首、七律一首、五絕二首、樂府一首、七絕二首、樂府三首。各體具備,七古和樂府共九首,最多;五七絕和樂府共八首,居次。李白,字太白,蜀人,玄宗時做供奉翰林,觸犯了楊貴妃,不能得志。他是個放浪不羈的人,便辭了職,游山水、喝酒、作詩。他的態度是出世的,作詩全任自然。當時稱他為「天上謫仙人」,這說明了他的人和他的詩。他的樂府很多,取材很廣;他其實是在抒寫自己的生活,只借用樂府的舊題目而已。他的七古和樂府篇幅恢張,氣勢充沛,增進了七古體的價值。他的絕句也奠定了一種新體制。絕句最需要經濟地寫出,李白所作,自然含蓄,情韻不盡。書中所收《下江陵》一首,有人推為唐代七絕第一。杜甫詩,計五古五首、七古五首、樂府四首、五七律各十首、五七絕各一首。只少五言樂府,別體都有。律詩共二十首,最多;七古和樂府共九首,居次。杜甫,字子美,河南鞏縣人。安祿山陷長安,肅宗在靈武即位。他從長安逃到靈武,做了左拾遺的官。後因事被放,輾轉流落到成都,依故人嚴武,做到「檢校工部員外郎」。世稱杜工部。他在蜀住得很久。他是儒家的信徒,一輩子惦著仕君行道;又身經亂離,親見民間疾苦。他的詩努力描寫當時的情形,發抒自己的感想。唐代用詩取士,詩原是應試的玩意兒;詩又是供給樂工歌伎唱來伺候宮廷和貴人的玩意兒。李白用來抒寫自己的生活,杜甫用來抒寫那個大時代,詩的境界擴大了,地位也增高了。而杜甫抓住了廣大的實在的人生,更給詩開闢了新世界。他的詩可以說是寫實的;這寫實的態度是從樂府來的。他使詩歷史化、散文化,正是樂府的影響。七古體到他手裡正式成立,律詩到他手裡應用自如——他的五律極多,差不多窮盡了這一體的變化。 王維詩,計五古五首、七言樂府三首、五律九首、七律四首、五絕五首、七絕和樂府三首,五律最多。王維,字摩詰,太原人,試進士,第一,官至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他會草書、隸書,會畫畫。有別墅在輞川,常和裴迪去遊覽作詩。沈、宋的五律還多寫艷情,王維改寫山水,選詞造句都得自出心裁。從前雖也有山水詩,但體制不同,無從因襲。蘇軾說他「詩中有畫」。他是苦吟的,宋人筆記里說他曾因苦吟走入醋缸里;他的《渭城曲》(樂府),有人也推為唐代七絕壓卷之作。他的詩是精緻的。孟浩然詩,計五古三首、七古一首、五律九首、五絕二首,也是五律最多。孟浩然,名浩,以字行,襄州襄陽人,隱居鹿門山,四十歲才游京師。張九齡在荊州,召為僚屬。他用五律寫江湖,卻不苦吟,佇興而作。他專工五言,五言各體擅長。山水詩不但描寫自然,還欣賞自然;王維的描寫比孟浩然多些。 韋應物詩,五古七首、五律二首、七律一首、五七絕各一首,五古多。韋應物,京兆長安人,做滁州刺史,改江州,入京做左司郎中,又出做蘇州刺史。世稱韋左司或韋蘇州。他為人少食寡慾,常焚香掃地而坐。詩淡遠如其人。五古學古詩,學陶詩,指事述情,明白易見——有理語也有理趣,正是陶淵明所長。這些是淡處。篇幅多短,句子渾含不刻畫,是遠處。朱子說他的詩無一字造作,氣象近道。他在蘇州所作《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詩開端道:「兵衛森畫戟,宴寢凝清香;海上風雨至,逍遙池閣涼。」詩話推為一代絕唱,也只是為那肅穆清華的氣象。篇中又道,「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寄李儋元錫》(七律)也道,「邑有流亡愧俸錢」,這是憂民;識得為政之體,才能有些忠君愛民之言。劉長卿詩,計五律五首、七律三首、五絕三首,五律最多。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登進士第,官終隨州刺史。世稱劉隨州。他也是苦吟的人,律詩組織最為精密整煉;五律更勝,當時推為「五言長城」。上文曾舉過兩首作例,可見出他的用心處。 李商隱的詩,計七古一首、五律五首、七律十首、五絕一首、七絕七首,七律最多,七絕居次。李商隱,字義山,河內人,登進士第。王茂元鎮河陽,召他掌書記,並使他做女婿。王茂元是李德裕同黨,李德裕和令狐楚是政敵。李商隱和令狐楚本有交誼,這一來卻得罪了他家。後來令狐楚的兒子令狐綯做了宰相,李商隱屢次寫信表明心跡,他只是不理。這是李商隱一生的失意事,詩中常常涉及,不過多半隱約其詞。後來柳仲郢鎮東蜀,他去做過節度判官。他博學強記,又有隱衷,詩里的典故特別多。他的七律里有好些《無題》詩,一方面像是相思不相見的艷情詩,另一方面又像是比喻,詠嘆他和令狐綯的事,寄託那「不遇」的意旨。還有那篇《錦瑟》,雖有題,解者也紛紛不一。那或許是悼亡詩,或許也是比喻。又有些詠史詩,如《隋宮》,或許不只是詠古,還有刺時的意旨。他的詩語既然是一貫的隱約,讀起來便只能憑文義、典故和他的事跡做一些可能的概括的解釋。他的七絕里也有這種詠史或遊仙詩,如《隋宮》《瑤池》等。這些都是奇情壯采之作——一方面七律的組織也有了進步——所以入選的多。他的七絕最著名的可是《寄令狐郎中》一首。杜牧詩,五律一首、七絕九首,幾乎是專選一體。杜牧,字牧之,登進士第。牛僧孺鎮揚州,他在節度府掌書記,又做過司勛員外郎。世稱杜司勛,又稱小杜——杜甫稱老杜。他很有政治的眼光,但朝中無人,終於是個失意者。他的七絕感慨深切,情辭新秀。《泊秦淮》一首也曾被推為壓卷之作。 唐以前的詩,可以說大多數是五古,極少數是七古;但那些時候並沒有體制的分類。那些時候詩的分類,大概只從內容方面看;最顯著的一組類別是五言詩和樂府詩。五言詩雖也從樂府轉變而出,但從阮籍開始,已經高度的文人化,成為獨立的抒情寫景的體制。樂府原是民歌,敘述民間故事,描寫各社會的生活,有時也說教,東漢以來文人仿作樂府的很多,大都沿用舊題、舊調,也是五言的體制。漢末舊調漸亡,文人仿作,便只沿用舊題目;但到後來詩中的話也不盡合於舊題目。這些時候有了七言樂府,不過少極;漢魏六朝間著名的只有曹丕的《燕歌行》,鮑照的《行路難》十八首等。樂府多樸素的鋪排,跟五言詩的渾含不露有別。五言詩經過漢魏六朝的演變,作風也分化。阮籍是一期,陶淵明、謝靈運是一期,「宮體」又是一期。 阮籍抒情,「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顏延年、沈約等注《詠懷詩》語),最是渾含不露。陶謝抒情、寫景、說理,漸趨詳切,題材是田園山水。宮體起於梁簡文帝時,以艷情為主,漸講聲調對偶。 初唐五古還是宮體餘風,陳子昂、張九齡、李白主張復古,雖標榜「建安」(漢獻帝年號,建安體的代表是曹植),實是學阮籍。本書張九齡《感遇》二首便是例子。但盛唐五古,張九齡以外,連李白所作(《古風》除外)在內,可以說都是陶謝的流派。中唐韋應物、柳宗元也如此。陶謝的詳切本受樂府的影響。樂府的影響到唐代最為顯著。杜甫的五古便多從樂府變化。他第一個變了五古的調子,也是創了五古的新調子。新調子的特色是散文化。但本書所選他的五古還不是新調子,讀他的長篇才易見出。這種新調子後來漸漸代替了舊調子。本書里似乎只有元結《賊退示官吏》一首是新調子;可是散文化太過,不是成功之作。至於唐人七古,卻全然從樂府變出。這又有兩派。一派學鮑照,以慷慨為主;另一派學晉《白紵(舞名)歌辭》(四首,見《樂府詩集》)等,以綺艷為主。李白便是著名學鮑照的,盛唐人似乎已經多是這一派。七言句長,本不像五言句的易加整煉,散文化更方便些。《行路難》里已有散文句。李白詩里又多些,如,「我欲因之夢吳越」(《夢遊天姥吟留別》),又如上文舉過的「棄我去者」二語。七古體夾長短句原也是散文化的一個方向。初唐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全首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簡直沒有七言句,卻也可以算入七古里。到了杜甫,更有意的以文為詩,但多七言到底,少用長短句。後來人作七古,多半跟著他走。他不作舊題目的樂府而作了許多敘述時事、描寫社會生活的詩。這正是樂府的本來面目。本書據《樂府詩集》將他的《哀江頭》《哀王孫》等都放在七言樂府里,便是這個理。從他以後,用樂府舊題作詩的就漸漸地稀少了。另一方面,元稹、白居易創出一種七古新調,全篇都用平仄調協的律句,但押韻隨時轉換,平仄相間,各句安排也不像七律有一定的規矩。這叫長慶體。長慶是穆宗的年號,也是元白的集名。本書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都是的。古體詩的聲調本來比較近乎語言之自然,長慶體全用律句,反失自然,只是一種變調。但卻便於歌唱。《長恨歌》可以唱,見於記載,可不知道是否全唱。五七古里律句多的本可歌唱,不過似乎只唱四句,跟唱五七絕一樣。古體詩雖不像近體詩的整煉,但組織的經濟也最著重。這也是它跟散文的一個主要的分別。前舉韋應物《送楊氏女》便是一例。又如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里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一方面說謝朓(小謝),一方面是比喻。且不說喻旨,只就文義看,「蓬萊」句又有兩層比喻,全句的意旨是後漢文章首推建安詩。「中間」句說建安以後「大雅久不作」(見李白《古風》第一首),小謝清發,才重振遺緒;「中間」「又」三個字包括多少朝代、多少詩家、多少詩、多少議論!組織有時也變換些新方式,但得出於自然。如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七古)用夢遊和夢醒作綱領,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用唱歌跟和歌作綱領,將兩篇歌辭穿插在裡頭。 律詩出於齊梁以來的五言詩和樂府。何遜、陰鏗、徐陵、庾信等的五言都已講究聲調和對偶。庾信的《烏夜啼》樂府簡直像七律一般;不過到了沈宋才成定體罷了。律首聲調,前已論及。對偶在中間四句,就是第一組節奏的後兩句,第二組節奏的前兩句,也是異中有同,同中有異。這樣,前四句由散趨整,後四句由整復歸於散,增前兩組節奏的往復回還的效用。這兩組對偶又得自有變化,如一聯寫景、一聯寫情、一聯寫見、一聯寫聞之類,才不至板滯,才能和上下打成一片。所謂情景或見聞,只是從淺處舉例,其實這中間變化很多、很複雜。五律如「地猶鄹氏邑,宅即魯王宮。嘆鳳嗟身否,傷麟怨道窮」(唐玄宗,《經魯祭孔子而嘆之》)。四句雖兩兩平列,可是前一聯上句範圍大,下句範圍小,後一聯上句說平時,下句說將死,便見流走。又,「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李白,《聽蜀僧濬彈琴》)。前聯一彈一聽,後聯一在彈,一已止,各是一串兒。又,「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杜甫,《月夜》)。「遙憐」直貫四句。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固然可憐,「香霧」云云的人(杜甫妻)解得憶長安,也許更可憐些。前聯只是一句話,後聯平列;兩相調劑著。律詩多在四句分段,但也不盡然,從這一首可見。又,前面引過的劉長卿《尋南溪常道士》次聯「白雲依靜渚,芳草閉閒門」,似乎平列,用意卻側重尋常道士不遇,側重在下句。三聯「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上句景物,下句動作,雖然平列而不是一類。再說「過雨」,暗示忽然遇雨,雨住後松色才更蒼翠好看;這就兼著敘事,跟單純寫景又不同。 七律如「雲邊雁斷胡天月,隴上羊歸塞草煙。回日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溫庭筠,《蘇武廟》)。前聯平列,但不是單純的寫景句;這中間引用著《漢書·蘇武傳》,上句意旨是和漢朝音信斷絕(雁足傳書事),下句意旨是無歸期(匈奴使蘇武牧牡羊,說牡羊有乳才許歸漢)。後聯說去漢時還是冠劍的壯年,回漢時武帝已死;「丁年奉使」見李陵《答蘇武書》,甲帳是頭等帳,是武帝做來敬神的,見《漢武故事》。這一聯是倒裝,為的更見出那「不堪回首」的用意。又,「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李商隱,《隋宮》)日角是額骨隆起如日,是帝王之相,這兒是根據《舊唐書》,用來指太宗。錦帆指隋煬帝的遊船,見《開河記》。這一聯說若不因為太宗得了天下,煬帝還該游得遠呢。上句是因,下句是果。放螢火,種垂楊,都是煬帝的事。後聯平列,上句說不放螢火,下句說垂楊棲鴉,一有一無,卻見出「而今安在」一個用意。又,李商隱《籌筆驛》中二聯道:「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籌筆驛在綿州綿谷縣,諸葛武侯曾在那裡駐軍籌劃。上將指武侯,降王指後主;管樂是管仲、樂毅,武侯早年曾自比這二人。前聯也是倒裝,因為「終見」,才覺「徒令」。但因「籌筆」想到「降王」,即景生情,雖倒裝還是自然。後聯也將「有」「無」對照,見出本詩末句「恨有餘」的用意。七律對偶用倒裝句、因果句,到晚唐才有。七言句長,整煉較難,整煉而能變化如意更難。唐代律詩剛創始,五言比較容易些,發展得自然快些。作五律的大概多些,好詩也多些,本書五律多,便是這個緣故。律詩也有不對偶或對偶不全的,如李白《夜泊牛渚懷古》(五律),又如崔顥《黃鶴樓》(七律)的次聯,這些只算例外。又有不調平仄的,如《黃鶴樓》和王維《終南別業》(五律),也是例外。——也有故意這樣作的,後來稱為拗體,但究竟是變調。本書不選排律。七言排律本來少,五言的卻多,也推杜甫為大家。排律將律詩的節奏重複多次,便覺單調,教人不樂意讀下去。但本書不選,恐怕是為了典故多。晚唐律詩著重一句一聯,忽略全篇的組織,因此後人評論律詩,多愛摘句,好像律詩篇幅完整的很少似的。其實不然,這只是偏好罷了。 絕句不是截取律詩的四句而成。五絕的源頭在六朝樂府里。六朝五言四句的樂府很多,《子夜歌》最著名。這些大都是艷情之作,詩中用諧聲辭格很多。諧聲辭格如「蟢子」諧「喜」聲,「藁砧」就是「鐵」(鍘刀)諧「夫」聲。本書選了權德輿《玉台體》一首,就是這種詩。也許因為詩體太短,用這種辭格來增加它的內容,這也是多義的一式。但唐代五絕已經不用諧聲辭格,因為不大方,範圍也窄,唐代五絕有調平仄的,有不調平仄而押仄聲韻的;後者聲調上也可以說是古體詩,但題材和作風不同。所以容許這種聲調不諧的五絕,大約也是因為詩體太短,變化少;多一些自由,可以讓作者多一些迴旋的地步。但就是這樣,作的還是不多。七言四句的詩,唐以前沒有,似乎是唐人的創作。這大概是為了當時流行的西域樂調而作;先有調,後有詩。五七絕都能歌唱,七絕歌唱的更多——該是因為聲調曼長,好聽些。作七絕的比作五絕的多得多,本書選得也多。唐人絕句有兩種作風:一是鋪排,一是含蓄。前者如柳宗元《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又,韋應物《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柳詩鋪排了三個印象,見出「江雪」的幽靜,韋詩鋪排了四個印象,見出西澗的幽靜;但柳詩有「千山」「萬徑」「絕」「滅」等詞,顯得那幽靜更大些。所謂鋪排,是平排(或略參差,如所舉例)幾個同性質的印象,讓它們集合起來,暗示一個境界。這是讓印象自己說明,也是經濟的組織,但得選擇那些精的印象。後者是說要從淺中見深,小中見大;這兩者有時是一回事。含蓄的絕句,似乎是正宗,如杜牧《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是說宮人秋夕的幽怨,可作淺中見深的一例。又劉禹錫《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烏衣巷是晉代王導、謝安住過的地方,唐代早為民居。詩中只用野花、夕陽、燕子,對照今昔,便見出盛衰不常一番道理。這是小中見大,也是淺中見深。又,王之渙《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鸛雀樓在平陽府蒲州城上。白日依山,黃河入海,一層樓的境界已窮,若要看得更遠、更清楚,得上高處去。三四句上一層樓,窮千里目,是小中見大;但另一方面,這兩句可能是個比喻,喻體是人生,意旨是若求遠大得向高處去。這又是淺中見深了。但這一首比較前二首明快些。 論七絕的稱含蓄為「風調」。風飄搖而有遠情,調悠揚而有遠韻,總之是餘味深長。這也配合著七絕的曼長的聲調而言,五絕字少節促,便無所謂風調。風調也有變化,最顯著的是強弱的差別,就是口氣否定、肯定的差別。明清兩代論詩家推舉唐人七絕壓卷之作共十一首,見於本書的八首。就是:王維《渭城曲》(樂府);王昌齡《長信怨》和《出塞》(皆樂府);王翰《涼州曲》;李白《下江陵》;王之渙《出塞》(樂府,一作《涼州詞》);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杜牧《泊秦淮》。這中間四首是樂府,樂府的措辭總要比較明快些。其餘四首雖非樂府,也是明快一類。只看八首詩的末二語便可知道。現在依次抄出: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這些都用否定語做骨子,所以都比較明快些。這些詩也有所含蓄,可是強調。七絕原來專為歌唱而作,含蓄中略求明快,聽者才容易懂,適應需要,本當如此。弱調的發展該是晚點兒——不見於本書的三首,一首也是強調,二首是弱調。十一首中共有九首強調,可算是大多數。 當時為人傳唱的絕句見於本書的,五言有王維的《相思》,七言有他的《渭城曲》、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和《長信怨》、王之渙的《出塞》。《相思》道: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芙蓉樓送辛漸》道: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除《長信怨》外,四首都是對稱的口氣——王之渙的「羌笛」句是說:「你何須吹羌笛的《折柳詞》來怨久別?」——那不見於本書的高適的「開篋淚霑臆,見君前日書」一首也是的(這一首本是一首五古的開端四語,歌者截取,作為絕句)。歌詞用對稱的口氣,唱時好像在對聽者說話,顯得親切。絕句用對稱口氣的特別多;有時用問句,作用也一般。這些原都是樂府的老調兒,絕句只是推廣應用罷了。——風調轉而為才調,奇情壯采依託在艷辭和故事上,是李商隱的七絕。這些詩雖增加了些新類型,卻非七絕的本色。他又有《雨夜寄北》[75]一絕: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也是對稱的口氣。設想歸後向那人談此時此地的情形,見出此時此地思歸和相念的心境,迴環含蓄,卻又親切明快。這種重複的組織極精練可喜。但絕句以自然為主。像本詩的組織,精練不失自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朱寶瑩先生有《詩式》(中華版),專釋唐人近體詩的作法作意,頗切實,邵祖平先生有《唐詩通論》(《學衡》十二期),頗詳明,都可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