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王維與孟浩然
/浦江清/
一、王維
王維(701—759或761),王維卒年,《舊唐書》稱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另一說為上元初年[46](公元761年)。待查。字摩詰,河東(今山西省)人。維摩詰是印度的居士,未出家而信仰佛教者。譯意則無垢,淨名。
王維,開元九年進士,擢第,調太樂丞。張九齡執政,擢右拾遺。《集異記》言維未冠,文章得名,妙能琵琶,岐王引至公主第,使為伶人,進新曲,號《郁輪袍》,並出所作,公主大奇之云云。唐代文人須由權貴進身,維亦不免如此。此為小說家言,未必可信。唯王維集中多有從岐王宴詩。遷監察御史,拜吏部郎中,天寶末為給事中。
安祿山陷兩都,維為賊所得。《舊唐書》載,天寶末,維為官給事中,扈從不及,為賊所得,服藥取痢,詐稱瘖病。祿山素憐之,遣人迎至洛陽,拘於普施寺,迫以偽署。賊平,陷賊官三等定罪,維以《凝碧》詩聞於行在,肅宗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時王維詐病被拘,祿山宴其徒於凝碧宮,其工皆梨園弟子、教坊工人,維聞之悲惻,潛為詩曰: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全唐詩》錄此詩,題雲《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
除《凝碧》詩聞於行在之外,會其弟王縉時任宰相,請削官以贖兄罪,特宥之。
乾元中,遷中書舍人,復拜給事中,轉尚書右丞,故後世稱王右丞。
維工書畫,亦知音樂,精通各種藝術。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晚年長齋,不衣文采。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川。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聚其田園所為詩,號《輞川集》。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乾元二年七月卒。
代宗時,其弟縉為宰相。代宗謂王縉曰:朕於諸王座聞維樂章,今傳幾何?遣中人往取,縉搜集數百篇上之。
王維才高,奉和聖制諸詩,頗得台閣之體,而自放山水,又多清遠之詩,究以山水詩為最佳。輞川題詠皆用五絕,音響尤佳。
王維詩最通俗知名者有《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此詩一題作《送元二使安西》,「柳色新」一作「楊柳春」。詩如白話。白居易《對酒》詩云:「相逢且莫推辭飲,聽唱陽關第四聲。」白居易時盛行此歌,亦稱《陽關曲》,後人續添為「陽關三疊」,為唐人送別詩之上乘,亦為千古送行絕唱。七絕於《渭城曲》外尚有《少年行》四首,亦佳。另一首詩《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亦很著名,亦明白如話: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盛唐時七絕之體已很發達,如王昌齡、高適、王之渙等擅名,多以邊塞為題材。維詩氣象不大,而極自然。
七古亦有名篇,如《隴頭吟》《老將行》《夷門歌》《燕支行》《桃源行》《洛陽女兒行》等。
五律如《觀獵》(一作《獵騎》):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這是一首極佳之作,沈德潛《說詩晬語》評曰:「王右丞『風勁角弓鳴』一篇,神完氣足,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絕頂。」在王維詩作中,如此雄健風格的詩雖不多,但頗有特色,類似的還有五律《使至塞上》: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大漠、長河、孤煙、落日,描盡大漠氣象,「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王國維《人間詞話》)。
七律如《積雨輞川莊作》寫幽雅恬靜的山居生活,「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充滿詩情畫意。
王維五古寫田園,學陶淵明,寫山水,學謝靈運。其詩友有孟浩然、裴迪。裴迪並為道友。王維與胡居士來往,贈詩全談佛理,亦奇格也。謝靈運以後,復見斯人!比謝靈運變本加厲。又有贈東嶽焦鍊師焦道士詩。其學陶如《偶然作》六首,又似阮。
王維詩別成一格者為其五言絕句,所謂《輞川集》詩題瀏覽勝景,同裴迪各有題詠者,可有二十首。王維詩如: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山林[47],復照青苔上。
——《鹿柴》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竹里館》
無嵇、阮之狂,而有嵇、阮之靜。魏晉人風度。靜境似禪,深於禪寂。格調很高。
王維之山水畫,為文人畫之祖,南宗。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
維善音樂,有識《霓裳羽衣圖》之故事,見《舊唐書》。
為王維之友,以詩齊名者,有孟浩然,並稱「王孟」。(裴迪有《輞川集》詩廿首等,詩少,不足成為大家。)
二、孟浩然
與王維同時以山水詩擅場者有王維友人孟浩然,其人品之高,又出摩詰之上。
孟浩然(689—740),襄陽人。《全唐詩·小傳》云:「少隱鹿門山,年四十,乃游京師。常於太學賦詩,一座嗟伏。與張九齡、王維為忘形交。維私邀入內署,適明皇至,浩然匿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詔浩然出,誦所為詩,至『不才明主棄』,帝曰:卿不求仕,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乃放還。」(此據故事小說,未必可信。《唐詩紀事》云:明皇以張說之薦召浩然,令誦所作云云。)
「誦所為詩」者,即浩然《歲暮歸南山》(一題作《歸故園作》,一作《歸終南山》):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開元二十八年,王昌齡游襄陽。時浩然疾疹發背,且愈;相得歡甚,浪情宴謔,食鮮疾動,終於冶城南園,年五十有二。」
《舊唐書·文苑傳》:孟浩然「隱鹿門山,以詩自適。年四十,來游京師,應進士不第,還襄陽。張九齡鎮荊州,署為從事,與之唱和。不達而卒」。寥寥數行而已。
孟浩然也有出仕的意願,《書懷貽京邑同好》詩曰:「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慈親向羸老,喜懼在深衷。甘脆朝不足,簞瓢夕屢空。執鞭慕夫子,捧檄懷毛公。感激遂彈冠,安能守固窮?」然王士源《孟浩然詩序》[48]又云:「山南採訪使本郡守昌黎韓朝宗謂浩然間代清律,置諸周行,必詠穆如之頌,因入奏,與偕行,先揚於朝,與期約日引謁。及期,浩然會寮友,文酒講好甚適。或曰,子與韓公預諾而怠之,無乃不可乎?浩然叱曰,仆已飲矣,身行樂耳,遑恤其他。遂畢席不赴。」對此,孟浩然亦不悔,隱居甚貧。則浩然亦非不求仕者,未達終隱也。
李白很敬慕孟浩然,曾以詩贈之曰:「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贈孟浩然》)
皮日休《孟亭記》謂「明皇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翰林杜工部為尤,介其間能不愧者,惟吾鄉之孟先生也」。
皮氏賞其五律之佳者,有: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閒敞。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夏日南亭懷辛大》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全唐詩》註:王士源云:浩然常閒遊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聯詩,次當浩然云云,舉座嗟其清絕,不復為綴。)
皮日休以為可與蕭愨、王融、謝朓爭勝。(《唐詩紀事》引)
皮日休論孟詩「得建安」,《吟譜》亦云:「孟浩然詩祖建安,宗淵明,沖淡中有壯逸之氣。」其實說孟浩然學陶淵明更為貼切。在論及陶詩對後世影響時,我們曾引用孟浩然《仲夏歸南園寄京邑舊遊》一詩:
嘗讀高士傳,最嘉陶征君。
日耽田園趣,自謂羲皇人。
余復何為者,棲棲徒問津。
中年廢丘壑,上國旅風塵。
忠欲事明主,孝思侍老親。
歸來冒炎暑,耕稼不及春。
扇枕北窗下,采芝南澗濱。
因聲謝同列,吾慕潁陽真。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是歷來詠洞庭的名句,當然「欲濟無舟楫」流露出求張九齡舉薦的含蓄意味,不如「懷辛大」一首清淡、單純。「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最能看出孟詩的「清絕」了。
學陶似陶的要數孟浩然的《過故人莊》了: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詩淡而有味,頗有點陶詩的「田園趣」了。
孟詩中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短短二十字,用視覺感受結合想像寫出「春曉」,道出春意,自然天成。
孟浩然以山水田園詩著稱,並形成了清絕淡遠的藝術風格。田園、山水詩是陶潛和「大小謝」開闢的路,雖可與蕭、王、謝「爭勝」,但就田園詩境而言,就不及陶詩深遠了。孟浩然與王維共同開創盛唐山水田園詩派,並以「王孟」並稱,但就詩而言,孟不及王。
盛唐山水田園詩人,還有儲光羲、常建、祖詠和裴迪。其中儲光羲、常建更為著名。《題破山寺後禪院》就是常建的名作: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山中古寺幽寂境界躍然紙上。故唐人殷璠《河嶽英靈集》列常建於卷首,贊「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等十數句「並可稱警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