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詩詞課 · 宮律派

/浦江清/ 宮律派,繼承陳隋之風,為宮艷體詩,又好對仗,講求格律。此派四傑及上官、沈、宋屬之。 在初唐,不受宮體詩約束,自成剛健一格的,是魏徵,故先講到他。 魏徵(580—643),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少孤,落魄有大志。太宗朝拜諫議大夫,秘書監。尋為相,封鄭國公。 《出關》(一作《述懷》)為初唐名作: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請纓系南越,憑軾下東藩。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既傷千里目,還驚九逝魂。豈不憚艱難,深懷國士恩。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校〕初一作還,逝一作折。 〔箋〕《新唐書·本傳》[33]:徵進十策說李密,密不能用,「後從密來京師,久之未知名。自請安輯山東,乃擢秘書丞,馳驛之黎陽」。此詩蓋出關時作。按:李密降唐,在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魏徵此詩所云天子,即李淵。而其自請安輯山東,乃往招李密舊將徐世也。世降。 〔注〕《詩經·小雅·吉日》:「瞻彼中原。」《漢書·蒯通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漢書·終軍傳》:「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漢書·酈食其傳》:「食其憑軾下齊七十餘城。」《楚辭·招魂》:「目擊千里兮傷春心。」又《抽思》:「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按:兩句皆用楚辭,一本作「九折魂」者誤。《史記·豫讓傳》:「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史記·季布傳》:「楚人諺曰:『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史記·信陵君列傳》:信陵君欲以車騎百餘乘,往赴秦軍,與趙倶死。行過夷門,見侯嬴,侯生曾無一言,信陵君恨之,復引車還問。侯嬴遂為決策,使如姬竊符,奪晉鄙軍以救趙。 論魏徵詩,沈德潛評曰:「氣骨高古,變從前纖靡之習。盛唐風格,發源於此。」(《唐詩別裁集》)惜其詩作少,對詩壇影響甚微。 上官儀(約608—664)[34],字游韶,陝州(今河南陝縣[35])人。太宗時為秘書郎,高宗時為相。工詩,綺錯婉媚,人多效之,為「上官體」。有集三十卷,今佚。《詩苑類格》述其有各種對法,如正名對、同類對、雙聲對、疊韻對、連珠對、雙擬對、異類對、回文對、連綿對、隔句對等,此開律詩之門。 武后朝詔集文士修《三教珠英》,成一千三百卷。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謂詔武三思等修。而預修者有四十七人。《舊唐書》稱修《三教珠英》者二十六人。今無考。而《唐書》散見「列傳」中,可考者有李嶠、員半千、崔湜、張說、徐堅、閻朝隱、徐彥伯、宋之問、沈佺期、富嘉謨、劉知幾、劉允濟、李适、王無競、尹天凱、喬備等十數人,皆預其事,時稱「珠英學士」。內中詩人如李嶠與蘇味道齊名,並稱「蘇李」,又與崔融、杜審言號「四友」。張說(道濟)後在玄宗朝,封燕國公,與蘇頲(廷碩)(許國公)並稱「燕許大手筆」。 李嶠(約645—約714),字巨山,趙州贊皇人。兒時夢人遺雙筆,由是有文辭。十五通《五經》,二十擢進士第,與駱賓王、劉元業齊名。武后時,官鳳閣舍人,每有大手筆,皆特命嶠為之。中宗景龍中,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睿宗立,出刺懷州,明皇貶為滁州別駕,改廬州。 嶠富於才思,初與王勃、楊炯接踵,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晚諸人沒,獨為文章宿老。 《明皇傳信記》云:「上將幸蜀,登花萼樓,使樓前善水調者登而歌,至『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至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上顧侍者曰,誰為此,曰宰相李嶠詞也。因悽然涕下,遽起曰,嶠真才子也,不待曲終而去。」按此四句乃李嶠《汾陰行》中句,樂人摘以為詞也。 餞駱四二首 平生何以樂,斗酒夜相逢。 曲中驚別緒,醉里失愁容。 星月懸秋漠,風霜入曙鍾。 明日臨溝水,青山幾萬重。 甲第驅車入,良宵秉燭游。 人追竹林會,酒獻菊花秋。 霜吹飄無已,星河漫不流。 重嗟歡賞地,翻召別離憂。 〔箋〕見《全唐詩》。按駱四即駱賓王。萬曆間黃蘭芳氏重訂《駱丞集》以此兩首誤編入駱集中。《全唐詩》不誤。 秋山望月酬李騎曹 愁客坐山隈,懷抱自悠哉。 況復高秋夕,明月正徘徊。 亭亭出迥岫,皎皎映層台。 色帶銀河滿,光含玉露開。 淡雲籠影度,虛暈抱輪迴。 谷邃涼陰靜,山空夜響哀。 寒催數雁過,風送一螢來。 獨軫離居恨,遙想故人杯。 〔注〕曹植《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崔融,字安成,齊州全節人。武后時著作佐郎,鳳閣舍人。 關山月 月生西海上,氣逐邊風壯。 萬里度關山,蒼茫非一狀。 漢兵開郡國,胡馬窺亭障。 夜夜聞悲笳,征人起南望。 蘇味道(648—705),趙州欒城人。與李嶠齊名,時人謂之「蘇李」。武后時鳳閣舍人。 正月十五夜(一作上元)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伎皆穠季[36],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杜審言(646?—708)[37],字必簡,襄陽人。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文章四友」。武后時著作佐郎。 贈蘇味道 北地寒應苦,南庭戍未歸。 邊聲亂羌笛,朔氣卷戎衣。 雨雪關山暗,風霜草木稀。 胡兵戰欲盡,漢卒尚重圍。 雲淨妖星落,秋深塞馬肥。 據鞍雄劍動,插筆羽書飛。 輿駕還京邑,朋游滿帝畿。 方期來獻凱,歌舞共春輝。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 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 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箋〕一作韋應物詩,非是。《能改齋漫錄》十一引顧陶《唐詩選》載此,作韋詩,雲韋集無之。晉陵陸丞者,晉陵縣丞也。或本衍相字,非。唐江南道常州有晉陵縣(采聞一多說)。 渡湘江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箋〕審言於中宗神龍中坐交張易之兄弟流峰州。 旅寓安南 交趾殊風候,寒遲暖復催。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開。 積雨生昏霧,輕霜下震雷。 故鄉逾萬里,客思倍從來。 宋之問(656?—712)[38],字延清,虢州弘農人。武后時預修《三 教珠英》,後坐附張易之,左遷瀧州參軍,中宗景龍時,緣武三思,諂事太平公主,入為修文館學士。睿宗即位,徙欽州,尋賜死。 宋之問與沈佺期並稱「沈宋」,為律詩之祖。杜甫受沈的影響。《藝苑卮言》曰: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排律用韻穩妥。沈宋等媚事張易之、張昌宗。後易之敗,之問、佺期、杜審言、閻朝隱、李嶠等皆坐竄逐。 途中寒食題黃梅臨江驛寄崔融 馬上逢寒食,愁中屬暮春。 可憐江浦望,不見洛橋人。 北極懷明主,南溟作逐臣。 故園腸斷處,日夜柳條新。 〔校〕洛橋一作洛陽,此從《唐詩紀事》崔融詩後附見。又崔融《吳中好風景》詩云「吳門想洛橋」,正同。 渡漢江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沈佺期(656?—716)[39],字雲卿,相州內黃人。擢進士第。長安中預修《三教珠英》,除給事中考功郎。坐交張易之,流州。稍遷台州錄事參軍,景龍中,修文館直學士,歷中書舍人、太子詹事。開元初卒。 佺期與宋之問詩皆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 入少密溪(少一作小) 雲峰苔壁繞溪斜,江路香風夾岸花。 樹密不言通鳥道,雞鳴始覺有人家。 人家更在深岩口,澗水周流宅前後。 游魚瞥瞥雙釣童,伐木丁丁一樵叟。 自言避喧非避秦,薜衣耕鑿帝堯人。 相留且待雞黍熟,夕臥深山蘿月春。 〔注〕王逸《九思》「目瞥瞥兮西投」,釋文「瞥瞥,暫見貌」。《論語》「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 古鏡 莓苔翳清池,蝦蟆蝕明月。 埋落今如此,照心未嘗歇。 願垂拂拭恩,為君鑒玄發。 遙同杜員外審言過嶺 天長地闊嶺頭分,去國離家見白雲。 洛浦風光何所似,崇山瘴癘不堪聞。 南浮漲海人何處,北望衡陽雁幾群。 兩地江山萬餘里,何時重謁聖明君。 劉知幾(子玄),學問、思想、文筆獨一無二。不得志,著書不能依其自己的主張,很憤慨,乃作《史通》。其「自敘」特別好,少時能熟讀《春秋》《左傳》《史記》《漢書》,都有批評。《史通》中涉及文學理論的多篇,有很好的文學思想,可與《文心雕龍》相比肩。 徐堅有《初學記》。 初唐四傑。《舊唐書·楊炯傳》:「炯與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海內稱為『王楊盧駱』,亦號四傑。」詩講究辭藻音律,為樂府歌行。繼承梁陳宮體詩,但體魄較大。始有七言,講究對句,亦律詩祖宗。 王勃(649—676)[40],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儒者文中子王通之孫。六歲善文辭,未冠應舉及第,授朝散郎。為沛王府修撰。是時,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英王雞,高宗斥之。即廢,客劍南,久之,補虢州參軍,坐匿殺官奴,事發當誅,遇赦除名。父為交趾令,勃往省父,渡海溺水,痵而卒,年二十八(《新唐書》作二十九)。 勃好讀書,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書之,不易一字,時人謂之腹稿。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皆以文章齊名,天下稱「王楊盧駱」,號四傑。 張說《裴公(行儉)神道碑》云:「行儉在選曹,見駱賓王、盧照鄰、王勃、楊炯,評曰,炯雖有才名,不過令長,其餘華而不實,鮮克全終。」 清蔣清翊《王子安集注》二十卷。羅振玉《王子安集》佚文一卷、附錄一卷、校記一卷,見《永豐鄉人雜著續編》。敦煌石室唐寫本有《王子安集》的殘本。 王勃詩多樂府,五律、五絕亦佳。文有《滕王閣序》《春思賦》《九隴縣夫子廟堂碑文》等。 王勃《滕王閣詩》是《滕王閣序》之序末附詩。 《古文觀止》云:「唐高祖子元嬰為洪州刺史,建此閣。後封滕王,故曰『滕王閣』。」咸亨二年,閻伯嶼為洪州牧,重修。九月九日,宴賓僚於閣,欲夸其婿吳子章才,令宿構序。時王勃省父,次馬當去南昌七百里,夢水神告曰,助風一帆,達旦,遂抵南昌與宴。閻請眾賓序,至勃不辭。閻恚甚,密令吏得句即報。至「落霞」二句,嘆曰:「此天才也。」(《古文觀止》卷七。此采小說。) 滕王閣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 (閣聳而依江。) 佩玉鳴鸞罷歌舞。 (宴罷而佩玉鳴鸞之歌舞亦罷。) 畫棟朝飛南浦雲, (朝看畫棟,儼若飛南浦之雲。) 珠簾暮卷西山雨。 (暮收珠簾,宛若卷西山之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 (雲映深潭,日悠悠而自在。) 物換星移幾度秋。 (物象之改換,星宿之推移。) (此閣至今,凡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 (傷今思古。) 檻外長江空自流。 (傷其物是而人非也。) 吳留村定評曰:「序詞藻麗,詩意淡遠,非是詩不能稱是序。」 (以上均見《古文觀止》卷七) 按:「佩玉鳴鸞」言車駕貴人之蒞,未必寫歌舞。「畫棟」「珠簾」兩句,意味非「儼若」兩字可解盡,蓋雲雨皆實物,並非比喻。「畫棟」就建築之華美說,而與南浦朝雲之飛相關聯說;「珠簾」就窗飾之華貴說,而暮時捲起,恰見西山之雨。至於畫棟花紋作雲彩,因而聯想到南浦之雲,或者對看著南浦之雲,意思也包括在內。卷珠簾時似乎也把雨景捲起,則更能描摹盡致。然則雲與雨,一虛一實,互相陪襯矣。 〔校〕閒雲,一作澗雲。幾度一作度幾。 〔箋〕《舊唐書·高祖二十二子傳》:滕王元嬰,貞觀十三年受封,永徽中遷蘇州刺史,尋轉洪州都督。滕王閣在唐江南道洪州,今江西南昌縣[41]。 〔注〕《詩經·召南·江有汜》「江有渚」,《毛傳》:「渚,小洲也。」《楚辭·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此處恰也是帝子。 《禮記·玉藻》卷六「故君子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者鳴佩玉」。鸞,金鈴。 「幾度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年為一秋。此處適就九月九日而言,更為貼切。 《牡丹亭·驚夢》「朝飛暮捲雲霞翠軒」。 聖泉宴 並序 玄武山有聖泉焉,浸淫歷數百千年。垂岩泌涌,接磴分流,下瞰長江,沙隄石岸,咸古人遺蹟也。茲乃青綠芰,紫苔蒼蘚,遂使江湖思遠,寤寐寄託。既而崇巒左岥,石壑前縈,丹萬尋,碧潭千頃,松風唱響,竹露薰空,瀟瀟乎人間之難遇也。方欲以林壑為天屬,琴樽為日用。嗟呼!古今代謝,方深川上之悲;少長同游,且盡山陰之樂。蓋題芳什,共寫高情,詩得泉字。 披襟乘石磴,列籍俯春泉。 蘭氣薰山酌,松聲韻野弦。 影飄重葉外,香度落花前。 興洽林塘晚,重岩起夕煙。 〔校〕蔣清翊曰:諸本倶無序,據項家達刊本補。《全唐文》以此序誤入駱賓王卷。列籍,《文苑英華》二百十四作「列席」。 〔注〕《元和郡縣誌》:「劍南道梓州轄玄武縣。玄武山在縣東二里。」按:玄武縣今四川省中江縣。《詩經·邶風·泉水》「毖彼泉水」,泌與毖同。《詩經·鄭風·風雨》:「風雨瀟瀟。」《莊子·山木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易·繫辭》:「百姓日用而不知。」兩句言昵近自然,情抵天倫,不離琴酒,習為日用。琴曲有《風入松》。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倶是宦遊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校〕蜀川一本作蜀州,非。輔一作俯。倶一作同。 〔注〕周 《清波雜誌》:「古治百里之邑,令拊其俗,尉督其奸,故令曰明府,尉曰少府。」《史記·項羽紀》[42]:三分關中,王秦降將,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遂有三秦之稱。《華陽國志》:「大江自湔堰下至犍為有五津,始曰白華津,二曰里津,三曰江首津,四曰涉頭津,五曰江南津。」《史記·司馬相如傳》:「長卿久宦遊不遂。」曹植《贈白馬王彪》詩:「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淮南子》:「楊子見歧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後漢書·來歙傳》:「而反效兒女子涕泣乎?」 春日還郊 閒情兼嘿嘿,攜杖赴岩泉。 草綠縈新帶,榆青綴古錢。 魚床侵岸水,鳥路入山煙。 還題平子賦,花樹滿春田。 〔注〕張衡字平子,有《歸田賦》。 王勃詩句,除「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外,還有「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詠風》),「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山中》)等,均為傳世佳句。楊炯為其文集作序,盛推之。 楊炯(650—694),華陰人。十歲舉神童。高宗時任校書郎,崇文館學士。武后時梓州司法參軍,遷婺州盈川令。他恃才倨傲,聞時人以四傑稱,乃自言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為文好用典,人稱「點鬼簿」。有《盈川集》三十卷。 從軍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注〕「從軍行」,漢樂府相和歌平調曲,《樂府廣題》云:皆軍旅苦辛之辭。左延年辭雲「苦哉邊地人,一歲三從軍」云云。王粲有《從軍行》五首。楊炯此詩,蓋用樂府古題而作五律也。《漢書·匈奴傳》「大會龍城」,《史記·匈奴傳》作「蘢城」。《索隱》:「崔浩雲,西方胡皆事龍神,故名大會處曰龍城。」地在今漠北塔米爾河岸。 盧照鄰(634?—683),字昇之,范陽人。授鄧王府典簽,王有書十二乘,照鄰披覽記憶,王愛重之,比之相如。調新都尉,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又居具茨山下,以服餌為事,著《五悲文》。病劇不堪,自投潁水死。 詩以七古《長安古意》著稱。古意,古樂府之意。此詩乃樂府體,而七古長篇,自是唐人創格。詩寫長安王侯、豪貴冶遊繁華之盛,多用兩漢典實,借古喻今,末以寂寥揚子自況,蓋照鄰客長安時所作。 詩寫長安的繁華,托「古意」以抒情。空海《文鏡秘府論·南卷》:古意者非若其古意當何,有今意言其效古人意,斯蓋未當擬古,或謂取與古為徒之意。 〔註解〕: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漢樂府: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車。《唐書》:「公主出降,乘七香步輦,四面垂玉香囊。」按,以七種香木為車。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海錄碎事》:「五彩錯繡為毬,同心而下垂曰流蘇。」 「百丈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此二句有庾信《春賦》意。古意,又比曹子建《名都篇》《美女篇》。 「梁家畫閣天中起,漢帝金莖雲外直。」《後漢書·梁冀傳》:「冀乃大起第舍,殫極土木,皆有綺疏青瑣,圖以雲氣仙靈,台閣周通,更相臨望,飛梁石磴,陵跨水道。」《史記·封禪書》:「(上)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註:「金莖謂銅柱也。」 「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列仙傳》:秦人簫史善吹簫,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居台上,後均仙去。江淹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漢書·外戚傳》:「趙皇后本長安宮人,屬陽阿公主家學歌舞。」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比目,《爾雅》,比目魚。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幃翠被鬱金香。」《本草綱目》:大秦國出鬱金香,二月、三月有花,狀如紅藍(花名),四月、五月採花,即香也。梁武帝《河中之水歌》:「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鬱金蘇合香。」 「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中華古今注》:「魏文帝宮人莫瓊樹,始制蟬鬢,縹渺如蟬。」虞世南《應詔嘲司花女》:「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按:鴉黃謂額黃也。 「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妖童,美男。鐵連錢,馬之名號,毛色深淺斑駁者。梁元帝詩:「長安美少年,驄馬鐵連錢。」《鄴中記》:「石季龍作金鈿屈膝屏風。」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漢書·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宿其上。」古樂府有《烏夜啼》曲。《史記·汲鄭傳》:「始(下邽)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可羅雀。」兩句言執法之官,曾無過問,冷落清閒也。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曲。」《漢書·宣帝紀》「以杜東原上為杜陵。」《漢書·尹賞傳》:「長安中閭里少年群輩,殺吏報仇,相與探丸為彈。」《漢書·朱雲傳》:「(雲)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三輔黃圖》:「秦始皇造渭橋。」註:「在長安北三里,跨渭水。」 「倶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越絕書》:「越王寶劍純鉤,淬若芙蓉。」《史記·李廣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孫棨《北里志》:「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諸妓所居之聚也。呼之五劇鄉。」《西京賦》:「披三條之廣路。」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漢書·百官表》:「中尉秦官,武帝更名執金吾。」註:「天子出行,職主先導。」《博雅》:「屠蘇酒名,元日飲之,能除瘟氣。」 「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史記·灌夫傳》:「灌夫為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腴,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青虬」「紫燕」喻名馬。《楚辭·涉江》「駕青虬兮驂白螭」。《尸子》:「我得而民治,則馬有紫燕蘭池。」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西都賦》:「冠蓋如雲,七相五公。」按:「五公」謂張湯、杜周、蕭望之、馮奉世、史丹。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神仙傳》:「麻姑見東海三為桑田。」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揚雄《解嘲》:「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漢書·揚雄傳》:雄「有田一,有宅一區」。傳又云:「雄以病免,復召為大夫。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遊學,而鉅鹿侯芭,常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 盧詩《行路難》亦有名。 著《五悲文》,表現悲觀情緒。 有集二十卷,又有《幽憂子》三卷。 駱賓王(623—684?)[43],義烏人。七歲能賦詩,初為道王府屬。歷武功主簿,又調長安主簿,入朝為侍御史。武后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怏怏不得志,棄官去。徐敬業舉義,署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后罪狀,即著名的《討武曌檄》。後讀之,矍然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 賓王詩作在「四傑」中是保存最多的。其詩喜用數字為對,故號「算博士」。如《帝京篇》中有「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且論三萬六千是,寧知四十九年非」等句。 相傳宋之問黜放,游杭州靈隱寺,作詩云「鷲嶺郁岹嶢,龍宮鎖寂寥」,一老僧續吟曰「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或雲僧乃駱賓王也。王弇州《宛委余編八》辨之:(1)宋、駱年齡相去不遠,不得一為少年,一為老僧;(2)宋、駱並非絕不相識者。此故事乃小說,文學美談耳。駱有贈宋詩,他們之間有交情。 《在獄詠蟬》借獄中詠蟬,抒發悲憤之情,是傳誦一時的佳作。 在獄詠蟬 並序 余禁所禁垣西,是法曹聽事也。有古槐數株焉。雖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樹;而聽訟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每至夕照低陰,秋蟬疏引,發聲幽息,有切嘗聞。豈人心異於曩時,將蟲響悲於前聽?嗟呼!聲以動容,德以象賢。故潔其身也,稟君子達人之高行;蛻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靈姿。候時而來,順陰陽之數;應節為變,審藏用之機。有目斯開,不以道昏而昧其視;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喬樹之微風,韻資天縱;飲高秋之墜露,清畏人知。仆失路艱虞,遭時徽。不哀傷而自怨,未搖落而先衰。聞蟪蛄之流聲,悟平反之已奏。見螳螂之抱影,怯危機之未安。感而綴詩,貽諸知己。庶情沿物應,哀弱羽之飄零;道寄人知,憫餘聲之寂寞。非謂文墨,取代幽憂云爾。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箋〕駱集別有《螢火賦》,序雲「余猥以明時,久遭幽縶」,與此詩《在獄詠蟬》蓋同時作,托物比興,詞意清切。賓王下獄事,史傳無考,殆在武后時,上疏言事,遭疑蒙辱,其《幽縶書情》「驄馬刑章峻,蒼鷹獄吏猜。絕縑非易辨,疑璧果難裁」,又《疇昔篇》「冶長非罪曾縲紲,長孺然灰也經溺」「適離京兆謗,還從御府彈」皆指此事。系獄後終得釋放,亦見《疇昔篇》末所敘,此獄當在前,不關徐敬業起義事敗爾。 〔注〕《晉書·殷仲文傳》:「仲文因月朔,與眾至大司馬府,府中有老槐樹,顧之良久,而嘆曰:此樹婆娑,無復生意。」《詩經·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箋》云:「召伯聽男女之訟,不重煩勞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聽斷焉。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晉書·胡威傳》:胡質為荊州,以清聞,後子威為徐州,亦以清聞。帝問卿何如父,對曰: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是臣不如者遠也。《莊子·逍遙遊》注,司馬彪曰:「蟪蛄,寒蟬也,一名蝭。」崔註:「蛁也,或曰山蟬。」《夏小正·七月》:「寒蟬鳴。」平反:獄從輕曰平反。《後漢書·蔡邕傳》:客有彈琴於屏,邕潛聽之,曰,憘!有殺心,何也?彈琴者曰:我向鼓弦,見螳螂方向鳴蟬,一前一卻,吾心聳然,唯恐螳螂之失之也。豈為殺心而形於聲者乎?司馬彪《續漢書》:「日行西陸謂之秋。」《左傳·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楚鍾儀問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楚囚也,問其族,曰伶人也。與之琴,操南音。公曰,君子也,言稱先職,不背本也,樂操土風,不忘舊也。 西京守歲 閒居寡言宴,獨坐慘風塵。 忽見嚴冬盡,方知列宿春。 夜將寒色去,年共曉光新。 耿耿他鄉夕,無由展舊親。 賓王兼擅七古長篇,有《帝京篇》與盧照鄰《長安古意》齊名,有《疇昔篇》自敘生平,有《艷情代郭氏答盧照鄰》,有《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皆譴責薄倖,詞極婉麗。 杜甫《戲為六絕句》之二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批評時人對「四傑」的指責。可知杜甫很推崇四人的,但他的詩作與宮律體絕然不同。 「四傑」之後,劉希夷、張若虛以七言歌行知名。 劉希夷(651—約679),一名庭芝,汝州人。宋之問甥。「少有文華,落魄不拘常格。後為人所害。希夷善為從軍閨情詩,詞旨悲苦,未為人重。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詩為集中之最,由是大為時所稱賞。集十卷,今編詩一卷。」(《全唐詩·小傳》) 代白頭吟 一作《代悲白頭翁》。 亦入宋之問集,作《有所思》。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注〕《全唐詩》注云「希夷善琵琶,嘗為《白頭詠》[44]云: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乃更作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嘆曰:復似向讖矣。詩成未周歲,為奸人所殺。或雲,宋之問害希夷,而以白頭翁之篇為己作。至今有載此篇在之問集中者。」故事謂宋之問索此數句,不許,乃以土囊殺之,而竊其詩句。王弇州辨其誣。唯此詩或作宋之問耳。《紅樓夢》中《葬花詞》即抄其句。 古樂府有《白頭吟》,楚辭曲,托始於卓文君。 「洛陽城東桃李花」,用《董嬌饒》詩意。《漢樂府·董嬌饒》云:「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縴手折其枝,花落何飄颺。」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詩《去者日以疏》:「大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神仙傳》:麻姑之見東海三為桑田。 「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漢書·百官表》:曲陽侯王根為光祿勛。《漢書·元後傳》:上微行過曲陽侯第,見園中池台類白虎殿。唐光祿寺司膳食帳幕。光祿大夫,散官不治事。 張若虛(660—720?),揚州人,曾官兗州兵曹。與賀知章、張旭、包融齊名,號「吳中四士」。 《春江花月夜》,陳後主時曲,見《樂府詩集》卷四十七,入吳聲歌曲,陳後主詞不傳。有隋煬帝二首,平平。當時以歌舞之美有名也。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擬古樂府而出新調,空靈、清麗,亦見骨力,不柔靡,論者謂孤篇壓倒全唐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