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日記 · 一九四一年
年四十三歲。任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文學院史學系教授,授明清史,兼大學總務長;本職國立北京大學教授兼秘書長、文科研究所副主任。住昆明北門內青雲街靛花巷三號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二樓;兒輩隨三弟住北平城內西四牌樓北前毛家灣一號。
一月
一日 陰曆庚辰年十二月初四日 星期三 晴
八時始起。包尹輔、金恆孚來賀年。九時至梅月涵貽琦處賀年,未值,歸。遇陳序經於途。十時偕包尹輔、金恆孚、郁泰然、張叔范宜興至崗頭村為蔣孟鄰師夢麟賀年,步行一小時又十分鐘乃達。途遇王霖之烈,在崗頭村晤周枚蓀炳琳、饒樹人毓泰、張峴儕景鉞、趙廉澄廼摶、孫鐵仙雲鑄、鄭華熾、吳大猷、戴君亮修瓚、雷伯倫海宗、章矛塵廷謙,華熾而外,均住村中公舍者也。諸公方為骰子之戲,從其後大負。午飯於師處。三時半偕枚蓀、華熾步行歸。晚與羅莘田常培約潘介泉家洵、陳雪屏、張清常、郁泰然、張叔范、李忠誠、包尹輔、金恆孚、陳□□康食牛肉[1]。飯後聽唱片,雪屏未至。九時半客去。讀《逸周書》。十一時半就寢。往時每當歲首,或陰曆,或陽曆,必向尊長賀歲,如梁巨川表舅濟、陸耘史七舅嘉藻、董季友姑丈元亮、張鎔西表兄耀曾、林朗溪年伯灝深、林貽書老伯開謩、姚茫父師華、何壽芬姊丈啟椿諸公。今則朗溪年伯而外均歸道山,老成凋謝,此可傷也。來賀者多,往賀者少,此可懼也。
二日 星期四 晴 風
七時半起。八時入校治事,今日始以上午辦公。九時十五分至五十五分授課一堂。十一時治事畢,歸。十二時午飯。飯後聽劉寶全大鼓唱片一張,而後晝寢。一時五分,睡夢中為警報驚醒,急起並大呼告,同人相約至蘇家村北,余偕莘田先行,泰然、叔范鎖門後繼之。穿雲南大學,出缺口北行。一時二十分經英國花園,一時二十五分聞緊急警報仍前進,又十分鐘至某氏墓地,向所常來者也,遂止不行。又五分鐘聞飛機聲,繼而炸彈傾筐而下,似在城東南,一時黑煙大起,時一時四十分。飛機掠余輩之南而過,自東徂西,泰然見之,共十二架。〔另有十架,未達市空。〕凡五分鐘而聲始遠去,但遠處仍有轟炸聲,已在西南矣。飛機甫過,有白點若朵雲,冉冉而下,或雲傳單也,然余未見其散落。機聲既遠,余臥地睡去。三時尹輔來,約往蘇家村小坐,遇月涵全家。警報久不解除。三時半偕莘田先歸新校舍,入辦公室治事。五時許胡蒙子兆煥來,謂警報早解除,但聲小或不聞耳。六時歸。街頭電燈未明,或雲電燈廠被炸,抵寓始見電至。晚飯。讀《大戴禮記》,鄭樵《通志·諡略》謂諡法之書見於世者有《大戴記》,檢之不得。莘田自街間回,謂今日烏家壩飛機場近者是也、石龍壩電燈廠遠者是也被炸,又有傳單謂明後日將大炸市區,但傳單究為何人所親見則未之知也。十一時就寢。
三日 陰曆十二月初六日 晴
八時起。隨即入校治事。九時一刻至五十五分授課一堂。下課聞有預行警報。十一時空襲警報作,遂出新舍後門,越山坡,循石道至山後,復循土道至蘇家村後,北行遇田伯蒼培林[2]、王霖之,同登山,至一溝而息,同人所謂上洞是也,席地坐談。十一時五十五分聞緊急警報,遂下溝避之。未五分鐘,敵機一架至,自南而北,距吾儕避處稍東,未聞炸彈聲。十二時十五分機聲大作,自東南方來,轟炸聲尤烈,但每聲相離不連續,似是俯衝投彈。炸畢,在市空盤旋,並掠余輩上空而過,飛甚低。伯蒼見之,凡四架,紅徽可見。凡二十分鐘,機聲始遠。自來無如是之久者。一時緩步移至山下,食煮豆腐二塊,油餅二張,聊以充飢。豆腐一角一塊,餅二角一張。遇邵心恆循正,同至蘇家潭飲茶,其地在蘇家村之西南。坐久之,忽傳又有警報,行人狂奔。余等亦起避,繼見遠處人立如故,知其非也,乃復坐。三時至新校舍門前,與心恆各進面一盂,價八角。入校坐候解除。遇月涵,談至四時一刻,聞解除警報汽笛,乃歸。六時矛塵來。讀《明史》,摘錄有關復辟諸傳。十二時乃寢。傳聞今日復炸烏家壩,又投傳單,又有拓東路被炸之說。
四日 星期六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授課。課畢,至辦公室,聞有工院學生昨日受傷,欲詢勉仲,未見。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胡君達節來,知昨日工院助教學生等四人避於金馬廟側松堤溝中,一炸彈直下[3],遇樹枝而炸,一人耳震出血,一人碎片穿肩,一人傷手,一人傷腿[4],均送之甘美醫院。六時歸。七時半往甘美醫院視昨日受傷四君。住五十號者為震耳及穿肩,兩君精神均好,談數語而出。住五十一號者兩君,傷手者已出院,傷腿者似方入睡,未敢交談而出。九時歸。讀《典故紀聞》。十一時半就寢。
五日 陰曆十二月初八日 晴
七時半起。讀《典故紀聞》。九時半偕子堅、莘田、雪屏步行至崗頭村,今日為月涵陰曆生日,假村中祝之。十時半行至馬村之北,席地小息,見汽車有北上者,其數漸多。詢之自城騎自行車來者,知有預行警報,余等起而北進。十時四十分聞空襲警報號聲,十時四十五分聞緊急警報號聲,相距僅五分鐘,疑其非是。十一時抵村。十一時三刻聞飛機聲,繼聞炸彈聲、機槍聲甚烈,在院中望之,似在城內市空,皆俯衝投彈,投畢,往北竄去。凡半小時,盤桓未斷,其損失當匪細也。機去而後進膳,膳後檢講稿。四時許,傳言圓通公園被炸,又傳華山東路、西路皆炸。余欲進城視察,以無車而止。晚飯孟鄰師請月涵夫婦及村中公舍同人,余陪之。飯後作葉子戲。一時與雪屏住於南屋。
六日 星期一 晴 小寒
七時半起。讀《典故紀聞》。以恐遇警報,定下午入城。九時半以後,忽傳有警報。少頃,峴儕、大猷自城中回,知昨日圓通街、平政街周近被炸,華熾家波及,幸無損失,華山西路無恙。午飯於孟鄰師家。飯後詣羅膺中庸,小坐,復歸公舍。三時半隨師車入城,至校治事。六時偕師至才盛巷視察房舍,欲移靛花巷全部於其地也。事畢,偕田伯蒼、錢端升、唐立庵蘭至老半齋晚飯,二餚一羹,價十四元,飯畢歸。徐紹穀元堃來。向覺明達自鄉來,以抄本及照像本基督教書籍見假。十一時就寢。今日自老半齋歸,經三牌坊見壁報,知敵機三批,共十九駕來襲,於迤西、迤南投彈上千。十時十四分發空襲警報,下午三時解除,未發緊急警報,亦未至市空。
七日 陰曆十二月初十日 晴
七時半起。昨晚所中食小餃,泰然為留若干,今晨飽餐之。八時半入校治事。經雲大,望五華山,未見紅球。到校五分鐘,胡蒙子兆煥來,告以預行警報,旗已出。余方取昨日覺明所假照像讀之,而空襲警報作,時九時也。乃出新校後門,北行至下洞,遇伯蒼,約至中洞,候久之,未聞緊急警報,偶聞機聲亦不清晰,席地假寐。十二時半錫予、莘田、心恆先後來,坐談甚歡。二時解除警報,至新舍前食麵一盂。入校治事。六時歸。讀像片本INNOCENTIA VICTORIX[5]。十一時半就寢。聞今日敵機一架曾至市空。
八日 星期三 晴 風
七時半起。自今日始晨八時進飯,午飯改稀飯。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讀照像本INNOCENTIA VICTORIX。稀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四時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歸。仍讀照像本I.V.,畢之,並錄副。此書為拉丁與中文對照,一六七一年廣州刻本,拉丁文未錄。華熾來。十一時半就寢。
九日 陰曆十二月十二日 晴 風
七時起。飯後聞有預行警報,與莘田、錫予同入校。九時一刻授課一堂。十二時以未放空襲,與莘田、矛塵同飲豆漿一盂而出。歸所。欲睡未熟。二時解除。三時復入校,六時歸。晚讀《白虎通》《大戴記》諸書。十一時半就寢。聞今日敵機僅一架偵察。
十日 星期五 晴 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九時十五分至五十五分授課一堂,課畢治事。十一時歸。十二時食粥後小睡。三時復入校,六時歸。矛塵來,同至正義路購物,得廣制牙刷每把一元,港製牙刷每把二元二角,滇制胰皂每塊一元二角。九時歸。讀向覺明抄本天主教文件。十一時半就寢。連日謠言甚熾,謂敵機將於本月八日至十八日來昆明濫炸,人心惶惶,此庸人自擾也。
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十四日 晴 風
七時半起。飯後入校治事。九時一刻至五十五分授課一堂。十一時歸。洗衣一件,近頃以來,所自作之事若浣衣縫襪,蓋不勝記,今浣衣手破,不可不記也。嘗謂自抗戰後最進步者為時髦太太,其次則為單身先生,蓋昔日所不願作、不屑作、不能作者,今日莫不自作之也。十二時進粥。小睡一小時[6]。讀覺明抄本天主教文件,大都錄自巴黎圖書館及羅馬教廷圖書館者,迄夜半讀竟,並摘要錄之。十二時就寢。
十二日 星期日 晴
六時為泰然喚醒。今日約游西山,而昨夜睡晚,起已七時矣。食後偕莘田出小西門至篆塘,吳曉鈴、趙西陸[7]、石素珍已先至,張清徽、清常及莘田侄女靜嫻偕女友二人續至,泰然督工友攜食物最後至。八時半開船,十時三刻抵太華寺山麓,泊船而炊,食畢登山,已十二時矣。至太華寺,遇江澤涵夫婦,就其居小坐。大雄寶殿有作佛事者,立觀久之,恍若有亡,不自知其故也。寺中梅不甚多,寺外有數株尚盛,茶花僅殿前一朵而已。出太華,步至華亭寺,門前有梅二。寺內茶花、木筆[8]、玉蘭甚繁,獨無梅。轉而西,有樓三楹,曰鬟碧軒,庭無雜樹,惟綠梅兩株,老乾枝枒,瓊萼錦碎,甜香暗襲,萬慮澄消。坐石鼓,久而忘去。出華亭,步至三清閣,登龍門。四時下山,五時一刻登船,七時三刻抵篆塘。月華映水,漱玉浮金。步歸已八時半矣。九時半即寢。連日近午而風,今日獨無之,亦一快心之事。稚眉夫人一字梅,最善藝梅,家中古紅綠萼數盆尤其精心所注。丙子歲暮有送梅來者,時夫人病,下紅已將月,猶起而觀之。丁丑正月初三日,蔣夫人來賀年,夫人起陪,猶指案上一梅曰:「此吾手培植者,亦繁茂乎?」初五日夫人入德國醫院,初七日竟以割治麻醉不復甦。其年冬,余亦南來,不知夫人所培諸梅今若何已。余之探梅,蓋亦在追念此喜梅藝梅之人耳。
十三日 陰曆十二月十六日 晴
七時半起。飯後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十二時食粥。小睡。三時復入校。五時月涵召集全體職員訓話,勉以勤儉廉及合作。六時歸。晚飯後至正義路購紙,毛邊紙一張三角五分,可裁日記紙八張,則此一張日記紙須國幣四分三厘餘,貴哉!九時歸。十二時就寢。昨日在西山無意中說一話頗有語病,當時不自覺,事後莘田相告,不覺赧然。甚矣,慎言之難也!
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七時半起。飯畢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十二時進粥。小睡。朱物華來,謂航空界情報,海防、河內大雨,敵機升降不易,故連日無襲報,其言似有理。數日來月色極佳,夜襲謠諑甚盛,居民惴惴不安,聞此或稍定乎?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借得《全漢》及《全後漢文》,檢有關諡法者錄之。十時後莘田自外歸,聞何應欽來昆明,日人有北圖,雲南局勢復緊雲。
十五日 陰曆十二月十八日 晴
七時起。讀《全文》。八時半進餐後入校治事。十一時歸。讀《全文》。十二時食粥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至西倉坡開會,審查被災同人救濟費問題,到潘光旦、黃子堅鈺生、馮芝生友蘭,六時散。即在西倉坡進餐。餐後開常務委員會,九時散,歸。孟鄰師云何應欽昨晨確來,尚未晤見。子堅今日聞之龔仲鈞自知,滇中精銳部隊六十軍、五十八軍均經調回,但疲憊不堪,非大加休息整理不能得其效,中央軍亦已有十萬來滇。據中央及地方軍事當局估計,日人必北進,我方有相當準備,必不至如桂南情狀,但物價恐與日俱增耳。晚王恆昇、孫鐵仙來談。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早飯。九時入校授課一堂。至辦公室治事。潘介泉來談,其弟二子患病貴陽,明日將乘公路局汽車往視,在校請假四星期。十一時歸所。十二時小睡。張芝眉清宇來。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約雪屏、介泉、張清常來食餃子。九時王以中庸來北大,擬請其任課,允與雲大當局商後再定。讀《大戴禮記》。十一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日 晴
七時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遇蔡文侯,謂傳聞麻栗坡已與敵人接觸。十二時飯後小睡。逯欽立來。讀《註疏》。三時半入校治事,六時歸。雪屏來,謂馬尼剌廣播,明日敵人將大炸昆明。十八日來炸之說前數聞之,蓋展轉傳訛以自擾者耳。自五日敵機來炸後已十二日未炸昆明,十日無警報,八日無預行警報,宜謠諑之復起也。八時半偕章矛塵至武成路購鞋,去年十月十五日國幣六元五角所購之鞋,今日予以九元不售,非九元五角不可,是三月漲價三元也[9]。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許寶騄自倫敦繞好望角歸國,六日到昆明,今晚移入靛花巷,北大新聘為算學教授,昂若寶駒之弟也。
十八日 星期六 晴 風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校中墊發上年度米貼,同人盼望甚切,今屬尹輔加班趕辦,明日例假不休息,後日或可發放矣。晚未出。讀《註疏》。十一時半就寢。
十九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二日 晴 大風
七時半起。九時雪屏來。食肉包後偕雪屏、莘田步至崗頭村。一時許傳有空襲警報,孟鄰師訪之繆雲台嘉銘,謂敵機九架入境,候久之,未見侵入市空,或往轟炸滇緬路也。明日為孟鄰師生日,崗頭村同人及余等今晚設饌公祝,凡兩桌。廉澄主之,樊太太、孫太太提調,食壽麵,盡歡而散。每人公份六元五角。竟日未為一事,惟博塞而已。十一時與雪屏、尹輔、峴儕住於南屋。
二十日 星期一 晴 大風
七時起。尹輔已入城,余為避警報,擬下午往。午在孟鄰師處食麵。下午三時欲入校,師堅留。五時偕枚蓀、廉澄、君亮、矛塵、雪屏至村北登山,入永豐寺看花。門內有梅四株,紅白各二,枝幹姿態甚美,勝於鬟碧軒所見也。更登至湧泉寺,無花乃歸。月涵自城中來祝壽,晚孟鄰師設饌宴同人,出陳酒,醇甚,不覺飲八九杯,面赤如塗朱矣。飯後作牌戲,竟至二時半,始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 大風
七時起。李曉宇續祖昨日入城相訪,未值,晨來談。十時與孟鄰師、月涵欲入城,汽車忽壞,取日本報紙讀之。晝寢半小時。與月涵談校務頗久。午在孟鄰師處食麵。飯後復小睡。三時隨孟鄰師及月涵入校治事。此次校中墊發二十九年一月至十二月米貼,先期請諸人自填眷屬人口表,並須請同事一人、系主任一人為之證明。北大二同事以為覓人證明有辱教授人格,深表不滿。乃今日發現某教授之女公子新歸某助教者仍填於女家,而未聲明何時已嫁。又有某主任生子僅四月,亦照填一歲,而未聲明何時出生。尤奇者有某教授夫人月內可分娩,而其子之名已赫然填之調查表矣,且曰依外國法律,嬰兒在母胎已享有人之權利矣。嗚呼!此他人辱之乎!抑自辱乎!何不幸而見之我北大乎!六時歸。十一時就寢。連日西北風怒號,坐室內,其聲恍如在北平,但不如北平之寒耳。
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陰 雨 雹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行至城牆缺口,有工友告以預行警報旗已掛。余意欲歸寓進膳,仍前進。將及雲大後門,見出城者甚眾,乃循原路歸新校舍。遇潘光旦,同在校門味雅飯館食麵兩碗,入校閒談。十二時二十分,聞空襲警報作,相偕出校舍後門,往北山。光旦雲,由西道行,北進,尹氏墓後有清華所掘坑尚佳。遂隨之往,遇陳福田、陳岱孫總、李繼侗。一時聞飛機聲,余與繼侗同避一坑。見敵機九架列隊自西而東,未投彈。繼又見敵機二架自東而西掠余頂而過,隨聞投彈聲,先後五巨響,似系俯衝。少停,又聞機聲,若傾彈於地,聲重而疊。機聲漸遠,黃煙陡起,瀰漫山西。計敵機盤旋市空者三十五分鐘。敵機既去,烏雲四起,細雨霏霏,繼又放晴。余等緩步歸,將及新校舍後警報解除,時三時,乃入校治事。四時許,天復雨,雜以細雹,少頃復晴。偕月涵、光旦、勉仲視察男生宿舍。五時半,天復沉陰驟寒,急歸加衣,雨雹大作。七時稍住。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九時散,歸。十時就寢。聞今日敵機凡四批共二十二架來襲,在紡紗廠及火車站投彈,傷人頗多。今日十二時半有緊急警報,未聞之。
二十三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六日 晴 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十五分授課,五十五分課甫畢,空襲警報作,與章耘夫同出校後門,仍往昨日避處。遇月涵全家,光旦、福田、繼侗、岱孫、雪屏、心恆。十時四十五分,聞機聲,余與雪屏、心恆同避一坑。機來同時,短音警報作,亦太遲矣。投彈較少,聲亦微。矛塵見六架俯衝投彈,五六分鐘而去。十二時許,腹飢甚,蓋寓中已恢復午間食飯辦法數日矣。偕雪屏、心恆至蘇家潭,食雞蛋二,油餅二。復歸原地,席地而睡。二時相偕歸校,中途聞解除警報。入校。讀《明史紀事本末》。四時偕月涵、勉仲視察女生宿舍,其新潔固較男生為勝,而家境似亦較富也。以一事例之:男生四十人一屋,有數室無一暖水壺者;女生五人一屋,無一室無之者,且有一室列暖水壺六。於此可見大學女生大都家世較男生為富,而寒素之家大都命男兒入學,女兒家居也。六時歸。雪屏來晚飯。飯畢,同出購物。市中物價所聞如下:火腿整隻每斤國幣四元,零切每斤五元無骨故也;橘子每斤二元;年糕每斤三元二至三元六;魚乾每公兩一元四。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聞今日敵機四批共十九架來襲,在滇緬路西段及昆明市投彈。昆明之彈蓋炸黑林堡、西南運輸處修理廠雲。
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或告有預行警報,勸勿歸,未從。既歸,果無事。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至正義路購物。理髮。九時半歸。讀《明史紀事本末》。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八日 晴 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一刻上課一堂。十一時蔡誘衷樞衡約在威遠街菜市旁小館午飯,飯後至才盛巷公舍,小坐而歸。自去秋轟炸以來,余未嘗日中入市。今日見熙熙攘攘,交易不殊平時,若不知轟炸之可畏者。中華民族誠偉大哉!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矛塵來,同至大街購物。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大風
七時半起。讀《明史》及《紀事本末》。自上午辦公以來,忽得半日閒,若甚暇豫,不自知暑假中隔日工作時每日所作何事也。午飯後小睡。朱物華來。四時半至佛學書局,欲購香,未得,至三牌坊一視而歸。行人甚少,店鋪多休息,或除夕之故耳。晚雪屏、誘衷、叔范、泰然、莘田及張清徽、清常同過年。飯後擲色子。十時半各歸。餘年七歲先君見背,八歲先妣見背。其時過年情形不復憶,惟先君棄養之歲光緒乙巳,先妣供先君遺像於上房,移供先祖考妣遺像於客廳,其狀宛然在目。九歲至十三歲與張寬熙表兄同住,十四歲以後獨立門戶,過年情形亦不復憶。惟民國七年冬,餘年二十,嘗約莊念橋紹祖來家過年。八年以後多在張鎔西表兄家度歲。十七、十八、十九,余服務於南方,家居北平,每歲暮必歸,其樂最融。二十年以後,必在家度歲,招親友共歡。二十六年南征以來,多作客,惟今歲約友好來度歲,然亦惟今年為較寂寞也。客去寫此,不禁長思遠念,想兒輩在平,此時必未睡,猶歡呼酣戲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辛巳年正月初一日 晴
八時始起。雪屏來,章耘夫來,同進年糕。九時半相偕緩步至崗頭村,途中幾無行人,想見獻歲歡娛,家家團聚之樂。戰時而有此太平景象,可喜可慰。十一時抵村,賀孟鄰師及同人新歲,遂作博簺之戲。午晚均飯於師寓。夜十二時住於公舍南屋。
往時余最重過年過節,去歲讀《笘誃日記》,見汪柳門輩往往新年案試不歸,知前人不以此為意也。昨夜客去,初覺怳然,繼憶及此,遂記日記數行以自排遣。記畢而寢,泰然入夢矣。今日意興甚好,若無事焉。
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在孟鄰師處早餐。在矛塵處午餐。晚仍食於師處。竟日作牌戲。下午欲歸,未果。雪屏先入城。夜一時半始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正月初三日 晴 風
八時半起。早午均食於矛塵許。上午與孟鄰師談久之。午飯時傳有警報,出門望之,無車蹤。詢於路人,謂有預行警報。少頃,車來漸多,繼聞有機聲,乃至舍後所掘石洞,時一時十分。廉澄望見有日機數架自西而東,去遠未聞炸聲,既而復近始炸,蓋先繞一周而後炸也。炸後久無聲息,以為不復至,方欲歸,復聞機聲,時一時三十五分。乃復入洞避之。機聲忽遠忽近,彈聲不絕,出洞視之,有三架盤旋俯衝,似在昆明市內。既而機聲大作,復入洞。二時五分始遠去,計盤旋轟炸者五十五分鐘,前此昆明所未有也。有在山巔遠望者,謂第一批九架,炸市中心,有兩處起火,尚未息。第二批俯衝在雲南大學及聯合大學,未起火。心甚憂之,而不能入城。五時一刻,始見路中汽車移動。五時半,隨孟鄰師汽車入城。路中汽車絡繹,且行且止。六時始抵新校舍,遠望圖書館,巍然無恙。及校門,詢之學生,本校未中彈,惟昆中北院南食堂因鄰近民房被炸,屋瓦盡穿。學生均無恙,為之大慰。乃入城,穿昆中北院至南院,隨轉府甬道至西倉坡,遇黃子堅。西倉坡東口北轉湖濱,落彈一坑甚大,旁樹均倒,餘無所見。比歸,知雲大亦無恙,所中亦無損壞之處,惟電燈未明耳。聞正義路福照街被炸,未暇往觀。用菜油燈燈草三根,讀《明史》至十二時,目倦神昏,始寢。蓋明日須講述,不得不詳讀詳考之也。
三十日 星期四 晴 風
八時起。九時入校,授課一堂。十一時歸。十二時午飯。飯後詢工友,尚無預行警報旗。上樓讀報未終,工友來告預報旗出,時十二時三刻。乃入校,欲先往新舍候之也。行人紛紛,惶遽之狀較之往日警報來時尤甚,蓋怵於昨日轟炸之烈與死人之多也。在新舍讀《明史》,以候警報之來,久之不至,豈軍機來察昨日所炸耶?六時歸。讀《明史》。十一時就寢。報載昨日被炸情形甚詳,別存之。電燈今日已恢復,修理之速,甚可佩,滇中公共事業之進步,於此可見。
三十一日 陰曆正月初五日 陰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午飯後臥讀報紙,不覺睡去,至三時乃醒,隨入校。六時與雪屏、矛塵偕歸晚飯。後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忌日,雪屏、矛塵知之,堅約是日往崗頭村,余謝之。二君多為勸慰之詞,意甚可感,而觸吾心傷亦甚也。客去早睡。
一月昆明被敵機轟炸六次:二日、三日、五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而二十九日為最烈。有警報而敵機未至者三次:六日、七日、十九日。有預報無警報者二次:九日、三十日。
【剪報】中華民國三十年一月三十日《昆明朝報》第三版
敵機二十七架 昨分四批襲昆明 狂炸市中心區精華被毀死傷平民數十人 炸倒民房數百間(文略)
災區一瞥 滿目創痕(文略)
西北角 再度遭殃(文略)
中心區鋪屋 數百家被毀(文略)
空襲救濟處努力救護(文略)
各機關長官巡視災區分頭督率救護(文略)
龍主席傳諭 嘉獎消防隊 賞給國幣一千元(文略)
市區飽受轟炸 災情慘重
裴市長率社會局長孟立人、工務大隊長姜弼武、搶修大隊長宋鳳恩親往災區調查受災情形,撫慰受難同胞,搶修被炸電點,指示收容難民。至××路××街兩處著火焚燒民房,亦經消防大隊全體隊員努力撲滅,各被炸街道交通業已於六時一一恢復,死傷平民亦經分別殮埋救護。其災情較重區域,倒塌房屋較多,或因一時搶救不及,或因重壓於瓦屋之下,暫時無法挖出,正繼續工作中。茲將昨晚七時以前調查情形列報如次:
第一區 市屬範圍受災情形:㊀××街五福巷口落炸彈二枚[10],毀房屋十餘間,死平民七人;慶雲工業職業學校落炸彈一枚,房屋卅餘間全毀,無死傷。㊁××巷七號落彈三枚,房屋二十餘間全毀,死平民一人,重傷一人;二十號落一枚,毀屋十餘間,無死傷;二十四號落一枚,房屋二十餘間全毀,無死傷。
第二區 ㊀××街五號落一枚,毀房屋十餘間。㊁該處某機關大門前落一枚,無死傷損壞。㊂××巷底落重磅炸彈一枚,毀房二十餘間,輕重傷各一人;同巷一號,落一枚,毀房十餘間;體德藥房落一枚,毀房十餘間。㊃××街一一九號落重磅彈一枚[11],毀房三十餘間;一四五號落三枚,毀房卅餘間,重傷二人;該街健康溜冰場門首落一枚,毀房十餘間;×巷六號落二枚,毀民房二十餘間;二號落二枚,毀房二十餘間,死亡平民二人。㊄××街首落一枚,毀房二十餘間;九十一號落一枚,毀房十餘間;廟東落一枚,大華旅社被毀房屋十餘間。㊅文廟中彈四枚,大成殿全毀。㊆市中心區世界書局落一枚,毀房十餘間;奎光飯店落一枚,毀房五間;大光明鐘錶店前落一枚,未炸。㊇××路××巷落一枚,毀房十餘間,死亡平民一人,重傷二人,輕傷一人。㊈××南路某巷口落一枚[12],毀房十餘間;××巷落一枚,毀房十餘間。省教育會中間樓房一庫被毀。
第三區 ㊀翠湖旅店旁落一枚,北岸金漢鼎公館落彈一枚,翠湖小學落一枚,毀教室一間,西北區翠湖內落二枚翠湖旅店房屋被毀十餘間。㊁××街××坡首落一枚[13],毀房屋二院,死八,坊四保副保長施寶齋,其家屬七人,重傷一人。㊂××街一六二號落彈一枚[14],毀房屋一院,輕傷六人。㊃××坡腳落炸彈一枚[15],宋姓房屋全毀。㊄××落一枚,毀室二間,死亡住戶二人。㊅××殿巷落一枚[16],毀房一院,死亡平民一人,重傷一人,輕傷二人。
第四區 ㊀××街九十六號旁邊水池中落一枚,附近房屋被震毀。
第六區 ㊀××街四十三號至四十七號落三枚,毀房屋四十餘間,死亡平民一人,重傷三人,輕傷四人。㊁××街落彈二枚,毀房屋卅餘間,死亡平民七人,重傷一人,輕傷二人。
總計投彈五十餘枚,死二十九人,輕重傷五十餘人,毀房屋六百餘間(被震不計)。
二月
一日 陰曆正月初六日 陰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授課,課畢至辦公室。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何鵬毓來。七時至曲園飯莊,〔道經正義路,見日前轟炸之處,遠甚於學校附近也。〕北大職員聚餐,到朱匯臣洪、嚴紹誠文郁、包尹輔、趙覲侯增印、金人傑恆孚、楊友應運、薛德成、張叔范、郁泰然、章矛塵及余,不如去年之盛也。凡飲黃酒二斤,白酒三斤。覲侯當席醉,尹輔、矛塵、泰然亦逾量,匯臣恰稱其量。餘人多未飲,余亦未飲。餐畢,步行歸,已十時半矣。讀《明史》。十二時半乃寢。
二日 星期日 陰 雨 晴
今日陰曆正月初七日,亡室周稚眉夫人逝世四周忌也。九時始起。十時十五分,與莘田步行至梨園村視月涵疾。月涵自陰曆除夕發燒,元旦移居鄉間,數日未到校,故往視之,兼以自為舒解,且避友好之強作博塞也。莘田必欲隨之,意甚可感。十二時半乃達,月涵燒已退,尚未復元。在月涵家食饅首、豬頭肉,甚美。遇吳正之有訓。二時,自梨園村至海源寺,大風雨,避於朱氏宗祠門前。今晨天陰,既而晴暖甚,減內棉一件,至是而大風雨,少頃復晴。余不至海源寺且二年,周近別墅新成不少,有絕幽麗而富邱壑者,依山傍水,不禁有山林之想——雖然今非其時也。至海源寺,已成雜居住宅,污穢不堪。梅花盛開,燦若粉障,惜其旁居人不相稱耳。二時半,循松堤步歸,經黃土坡小憩飲茶。五時十五分抵所,稍倦,洗足小臥。晚飯後讀《明史》。
今日取紙簿,題曰「示徽錄」,欲以記亡室懿美,以示兒輩也。
三日 陰曆正月初八日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張清徽送來梅花多枝,香甚。莘田假以瓶,陳之座側,蓋知昨日為亡室忌日者也。李繼侗來。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雪屏來。袁家驊來。家驊考取英國庚款,去年畢業,繞道美國歸,今日始達昆明。聯大已聘為副教授。讀《明史》。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二 晴 風 立春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有夏君來談,昨日抵昆明之英國留學生也,已應中央博物院之聘,而不知博物院之已移川,餘留之住靛花巷,允為覓車北上。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偕雪屏、矛塵歸,值陳勛仲復光來,同至鴻興樓食春餅,莘田偕往,五人共食二十九元。歸。與從吾、錫予談校事。十二時乃寢。勛仲雲,聞之軍事當局,日本攻滇企圖並未放棄,此間布置雖略有規模,但必待事急而後中央軍始來,恐交接未畢,敵人率至,甚可畏也。又雲英國照會中央,謂日人若切斷滇緬路,則英國將出兵。中央以告地方當局,地方初有反對此議者,繼亦同意矣。又雲某地方軍事長官告勛仲,吾人亦有機械化部隊,但飢丐非機械耳,聞之驚懼。
五日 陰曆正月初十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讀《明史》爭大禮諸人傳。十一時就寢。
六日 星期四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傳有預行警報,乃入校。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治事畢,預報尚未解除,歸。飯後合衣假寐,三時乃醒,沉酣忘有預報矣。楊今甫振聲之公子、女公子來。三時半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偕莘田、錫予至師範學院,錫予為北大文科研究所講魏晉之思想。略謂:魏晉之新思想,中心在荊州,次則江東,若中原思想則甚保守。其思想源於經,入於子;由儒入於名家,更入道家;由易入於老,更入於莊。其理想之人格,則為聖人、為人君。人君之要,在能設官分職,在能知人善任。人君以自然為體,名教為用。人君為全,臣下為部;人君無為而無不為;人君為道,臣下為器;人君為道,臣下為德;人君為天,臣下為人;人君為自然,臣下為名教。
是故當時主張:聖人以自然為體,以名教為用;以老莊為體,以儒家為用。魏晉玄學由王弼奠其基,蓋漢代易學偏於象數,而王氏獨棄象數,窮名理,於是由易入於老;及其極也,由老入莊,棄名教,專體自然,阮籍、嵇康是也;及其極也,於是復返於名教,而主自然與名教合一,向秀、郭象是也。蓋由王、何之溫和,進而為阮、嵇之激烈,後退而為向、郭之溫和也;若樂廣、裴頠,亦溫和派也。佛教思想之發達,蓋由於激烈派表面行為與之相像而理論相通也,觀於首《楞嚴經》主張人與萬物一體,遂至七譯九譯可以知矣,《涅槃經》亦然。東晉時有主內聖不必外王者,即受此影響者也。其說甚繁,理甚密,不及詳記。聽講畢,偕莘田、雪屏、清常翠湖步月,食元宵一盂於嚼芬塢而歸。自雪屏處借得《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外史》一冊,讀之,即André Maurois所著Disraeli譯本也。十一時半就寢。
七日 陰曆正月十二日 晴
昨夜枕上讀《英國外史》,不覺至二時始入睡。今日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將本學期功課結束。下課方與程少泉商驗收汽車事,有人來告空襲警報作,余初不信,細聆之,果然,時十時十分。乃偕尹輔、矛塵至蘇家村附近叢冢中暫避。十一時十五分,緊急警報作。十二時半,飛機未至,乃至蘇家村尹輔家便飯。二時二十分,仍不至,乃入校。行至後山,聞警報解除聲,時二時四十分。入校治事,五時十五分由北門歸。朱匯臣來。孫鐵仙、王恆昇來談校事。讀《英國外史》。十二時就寢。
八日 星期六 晴 風
八時起。食餃子後入校治事。十一時公畢,歸。遇章矛塵夫人入城,遂與雪屏請其夫婦及其女公子在文林食堂午飯。飯後歸。小睡。三時入校治事。與孟鄰師談久之。五時偕來靛花巷談至七時半去。翻閱雜書。十時就寢。此近來最早者也。近日頗易發怒,下午在校為體育組房屋又盛怒,惟隨即猛省,強自遏制。身體不舒歟?心境不泰歟?睡眠不足歟?必有一於此也,戒之慎之。體育組本由校給屋二間作儲藏室,而組中私以其地借於學生作小組飯廳,此本學校所不許也。因冠以體育組之名,近日辦公室移至新校舍,房屋重新分配,乃命其移至後面,而以其地畀之金城銀行。銀行修整已畢,飯廳已遷,而今日體育組忽來阻止,謂如不另撥儲藏室,銀行不得移入,無理取鬧,胡蒙子竟無法裁之。然其曲固在彼,余怒亦可不必也。
九日 陰曆正月十四日 晴
八時半,尚未起。泰然見預行警報旗,來相喚。雪屏亦隨至。食炸餃數枚。與雪屏步至崗頭村,十時半乃達。午矛塵約食魚,未半,聞飛機聲自遠而至,機槍轟炸之聲雜作,既而盤旋於村上,往反數匝,聲極低,或見之,甚似欲投彈狀。有大駭者,有投桌下者。余等未見,仍進食不已。少頃而去,全院之人遂同入防空洞作事後之潛避。忽見村後山頭草皮起火,勢甚熾。或曰燒夷彈,或曰漢奸縱火為標幟。後有敵機一架,來偵察,未投彈,不知其究竟也。三時許歸公舍,與樹人、鐵仙、矛塵、雪屏作牌戲至深夜。聞今日敵機四十一架分七批來襲,第五批凡二十四架於下午一時四十分在滇緬路西段投彈百數十枚,其到昆明市空者為第六批,凡十一架,在北校場及茨壩機器廠投彈,損失甚微。十時五十五分發空襲警報,十一時三十三分發緊急警報,三時三十分解除警報。據十日報紙。
十日 星期一 晴 風
八時起。鐵仙以元宵相饗,以今日為元宵節也。〔晨傳有預行警報,入城後知其果然。〕畢正宣前日自敘永回昆明,來謁孟鄰師,談分校情形甚詳。午飯於矛塵處。一時半隨師車入城,至校治事。三時歸研究所,準備今晚開北大校務會議時財務報告材料。六時至才盛巷公舍北大同人聚餐,共四桌,到三十六人。飯後舉行第一次校務會議,余報告甚多,不畢記。十二時散會,歸。樹人、雪屏來靛花巷借住。
十一日 陰曆正月十六日 晴 風 雲
八時起。腹微瀉。十時始入校。十一時歸。午飯後一時至三時酣睡二小時。江澤涵來。四時入校。李繼侗來,商赴分校事。六時歸。腹不舒,僅晨間一瀉,竟日食粥。十時半就寢。讀報,知昨日敵機來市空偵查。
十二日 星期三 晴 雲
昨夜風絕大,雜以雨,今晨地尚濕也。八時起。九時繼侗來。隨入校。十時十分空襲警報作,偕雪屏、耘夫出新舍後門,越北山至尹氏墓後潛避。十一時緊急警報。十二時微聞轟炸聲,惟甚遠。少頃機聲自西方至,見日機三架由北而南,未炸,去。席草枕阜而寐。二時半緩步歸校,未半,解除警報,乃經新舍歸寓,時二時四十分。半小時乃達。進食後復入校[17]。六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無要案。七時散。飯後歸。繼侗待於明晨往敘永,余以考試時間與之相同,九時半往晤之,十時歸。十一時就寢。
十三日 陰曆正月十八日 晴 雲
一夜未敢熟睡,以今晨須考試也。六時而起。六時半至昆中南食堂,門扃無人。更至新舍第二教室,已在考試,乃詢之註冊組,始知改在星期一。竟夜不安,徒自勞擾。歸遇繼侗於南區,方在查點行李,即送之。陳岱孫請在味雅食滷麵一盂而歸。從吾來,商系務。九時再入校。十一時矛塵來午飯,飯後談校事甚久。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九時為校中印刷事詣王公弢,不值,歸。遇皮名舉,以日人不南進為憂。蓋深恐日不南進,不與英美衝突,一旦德、義失敗,單獨議和,將置我國不顧也。報載昨日敵機四十二架分四批來襲,在滇緬路及海口投彈甚多,其到市空者為第三批,驅逐機五架。昨日避警報時聞兒童唱云:「預行警報,穿衣戴帽。又有唱作『快快吃飽』者。空襲警報,出門就跑。緊急警報,心驚肉跳。解除警報,哈哈大笑。」此數語甚足狀一般人之逃避情緒。十一時就寢。
十四日 星期五 晴 雲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雪屏、矛塵來晚飯快談。九時理髮,十時歸。楊志玖來談論文事。自研究生移至龍泉鎮,導師不能隨時督導,學風漸入暇惰囂張。今日以語志玖,時莘田在座,斥責甚厲,不愧嚴師也。研究所設立之始,本欲在學識外予以人格陶冶,〔以故導師與學生同住共食,若家人父子。〕自前年至去年暑假,一年中確造成一種肅穆勤敬之學風。導師不嚴課於學生,而學生莫不孳孳不息。此種合家庭、學校、書院為一之學風,不可不保持於永久也。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陰曆正月二十日 晴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四時半歸。七時至商務酒店,孟鄰師於此宴客,囑陪。到祿介卿、陸子安、李希堯、繆雲台、趙公望、隴體要、陳秀山、袁藹耕、黃子衡、張中立、王禹枚、徐敬直、梅月涵,及李子厚、龔仲鈞、裴存藩、吳肖園、龔伯循、金龍章、沈立蓀、范秉哲、馬軼群、郭葆東十夫婦。余飲酒七杯,十時散,歸。與錫予談。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日 晴 大風
昨酒多,就寢不能入夢者久之。今晨八時起。何鵬毓來。作書致孟真。作書致恭三。十二時半午飯甫畢,傳有預行警報,莘田出視之,果然。臥床讀報一時半。余復往街頭視之,預警旗已撤,不知其何時發,何時解除也。小睡半小時。寫致胡適之師適書,為北大文科研究所募款事,錫予起草者也。擬以祝適之先生五十生日為名,在美洲募金元數萬,備所舉辦文化事業,如古籍校訂輯佚、敦煌文物複查、南明史料收集、藏漢語調查之屬。八時偕錫予至三牌坊,購茶葉並游書肆。十時歸。以明晨考試,即寢。
十七日 陰曆正月二十二日 陰
六時起。六時半至昆中北院,何鵬毓已先至,余請其相助監試也。七時開始考試明清史,凡為題四:一、元末群雄並起,其最著者共有幾人,何以朱元璋獨能混一天下,試述其概;二、試述明代之衛所制,及募兵之由來;三、試述土木之變之原因與影響;四、試述明代之學校制度與考試制度。九時半,尚有未完卷者十人,男生一,女生九。余不及久待,托之何鵬毓而歸。與莘田談國文系事,以為宜留意並培植能作之文學人才,而吾輩亦不宜自荒。午飯後小睡。三時雷伯倫海宗來約,晚間至其家食麵食。入校治事。六時半,詣伯倫,食燙麵餃,有肥酒,色作翠碧,極美,惜不能多飲。伯倫謂一月份家用凡六百元。其家僅三口,平時絕不敢浪費,已如此,物價之高,尚無止境,異日將如何,一般人又將如何,相與憂嘆久之。八時半歸。與錫予談文科研究所事及哲學研究室事,月前賀自昭麟奉召至渝,談兩事:一譯黑格爾哲學書,二研究中國哲學。自昭在川,晤熊子真先生十力。子真先生草中國哲學研究所大綱以貽自昭,其計畫甚偉,余意不必用中國哲學研究所之名,以避免政府法令之約束、同行之批評,而選有西洋哲學基礎同時有中國哲學素養之青年,使之從一二大師耆儒游,其法較便捷也。錫予以為然。讀《典故紀聞》。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有雲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朱物華來。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雪屏、匯臣、矛塵來,談至八時半去。讀《典故紀聞》。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陰曆正月二十四日 晴 雨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作書致今甫。十二時午飯。飯後小睡。四時入校治事。與月涵談校務。五時半歸。赴鴻興樓孟鄰師晚飯之召,座有汪一彪,談滇緬路橋復毀,現以輪渡。復委員長令限夜渡,故每晨九時至下午三時停渡。是以每日僅五十輛得過,臨江擁塞不堪。又雲日人南進果實現,英國將與我聯和作戰,以昆明為大本營。一彪復談及重慶物價之高,謂一日在飯店食魚頭豆腐一味,索價國幣三十元雲。八時歸。讀《典故紀聞》。十時欲寢,已脫襪,忽思及錫予明晨往宜良,有從吾試卷托其攜交,遂赤足登樓。錫予堅留作長談,由個人以及文科研究所,由研究所以及文學院,以及學校,不覺至十二時。既下樓,復檢書以上。十二時半乃寢。
二十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雪屏來。九時半偕雪屏緩步至崗頭村,十一時十五分乃達。午飯於孟鄰師處。黃子堅鈺生自城中送信來,告以教育部視察王衍康蒞昆。約明晨談,即復明日下午入城。晚飯於矛塵處,食烤牛肉。十二時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正月二十六日 晴
八時起。早飯於孟隣師處。十時半,傳有預行警報[18]。十一時半電燈熄,知有警報矣。十二時在孟鄰師處食魚頭豆腐,此重慶三十元一品者也。以昆明市價計之,不過五元,是重慶物價遠過昆明也。飯後至公舍後防空洞,攜《雲南通志·俗祀》一冊讀之。一時半,似有飛機聲,遠不可辨,以為不至矣。歸公舍小憩,忽聞遠地有轟炸聲,復至洞。久之,無他異,歸舍。四時步入城,時警報未解除,汽車擁塞於途。余登山,循小道以行,半小時聞解除號。下山越公路至松堤,五時二十分抵城。六時導夏鼐至昆中北院南食堂。詣子堅,不值,復歸昆中。七時夏君講演考古學方法論,八時十五分畢。公宴之於所內。與從吾談學生事。余以北大辨事處將遷才盛巷,勢不能更住靛花巷。昨托泰然收檢書籍,錫予留簡於書案曰:「學長一去,大家飄零。」莘田則書曰:「子可謂忠臣,而非諍臣也。」錫予所慮必不能至,而莘田所責亦非也。研究所預算原定五百元,今每月實支逾千,學生既已全部下鄉,城內實無更留機關之理。靛花巷房租二百,工友一百,柴炭一百,電燈四十,其他不計,已四百四十元矣。莘田怪余不爭,然余又何能以三數人便利之故,而虛耗校款,況以三數人者余亦在內乎?辦公處移至才盛巷,余本不贊成。余之初意,將才盛巷之宿舍移至靛花巷,但自孟鄰師邱家巷住宅取消,全部移至靛花巷則房間不敷。榷其輕重,自以移靛花巷邱家巷全部於才盛巷最相宜,故自學校立場言之,余不能力勸同人遷居於校,實為未忠於友,亦不能諍也。十一時就寢。
二十二日 星期六 晴 大風
七時半起。泰然告以昨晚子堅來約,今晨同訪王衍康。八時十五分,子堅來。八時半同訪王衍康於湖濱旅館,談至十一時歸。見預行警報旗。閱報知昨日敵機五十一架分五批來襲,轟炸迤西及安寧縣青哨灣。其第三批曾近市郊,昨日微聞其聲者是也。炸青哨灣者九架,其一墮落焚毀,機師二人為我所俘。快哉!十一時一刻午飯。十二時空襲警報作,與泰然、叔范至蘇家村後叢冢中。十二時四十分,緊急警報。讀《典故紀聞》。迄三時半,無事,相偕緩步歸。三時四十五分,警報解除。四時十分抵家。讀《典故紀聞》。十二時就寢。昨日與雪屏等約,今日再偕朱匯臣下鄉。上午匯臣不至,遂不往。在蘇家村獨坐。決定明晨往龍頭村視研究生工作。
二十三日 陰曆正月二十八日 晴 風
八時起。食麵三盂。九時一刻出北門,往龍頭村。往時多偕伴出小東門,今日獨出北門,屢詢耕夫,始得其徑。渡盤龍江木橋,二里許道無一人,不若出東門者之往來如梭也。九時半,大風起。十時半,抵金刀營。坐金華庵側茶居,小坐讀報,知昨日敵機四十架,分五批轟炸箇舊及滇緬路西段,公路被毀甚長。十一時起行,十二時一刻抵龍泉鎮寶台山。先至所內,與陰法魯、楊志玖、閻文儒、王永興、逯欽立談,欽立患瘧,差痊矣。更至觀音殿,與王玉哲、周法高談,王明、董庶、汪籛在城,李埏還里未返。諸生情形尚佳。就圖書室閱《隋書經籍志考證》及《郡齋讀書志》。二時四十五分別諸生下山,三時四十七分抵金刀營。較之午前為速,蓋有數處循小道以進也。仍就茶居小憩,四時十分復行,四時二十分抵家。足踝微痠,洗足後稍差。晚飯後補綴舊襪一。讀《典故紀聞》。十時半寢。
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風
八時起。九時詣胡蒙子兆煥,不值。詣朱匯臣,詣楊石先,各小坐。詣畢正宣,不值。明日王仲和衍康將來校視察,往告之。十一時歸。大風起,較昨日遲。讀《典故紀聞》。午飯後小睡。四時偕莘田至文廟吊日前轟炸殘跡。大成殿中一彈,門窗垣壁依然,而頂脊貫矣。孔子及四哲牌位尚在。出文廟至威遠街老同興購紹酒一瓶,以贈泰然。六時歸。飯後雪屏來,談至十時去。再與莘田至華山西路購鞋,未得,歸。泰然有北歸之意,以為離家兩年矣,不能不回家一視。余既惜其去,又自念離家且四年矣,惆悵之至。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正月三十日 晴
昨日失眠,二時猶未入夢。七時起。有學生來。八時詣王仲和,偕至校,與雪屏、沈剛如談後,至學生飯廳、學生宿舍略視一周而去,約明日或再來。十一時歸。雪屏偕來午飯。泰然購大魚二尾,午食其較小者。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雪屏、匯臣、矛塵、心恆來食魚。飯後偕至匯臣處,十時半歸。讀《典故紀聞》。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
七時半起。昨夜二時後始入睡,殊倦。九時入校治事。王仲和來談。十一時半歸所。十二時半午飯。方以敵機四日無來襲警報,與莘田、泰然共怪之。飯畢即傳有預行警報。一時十分空襲警報作,偕莘田、寶騄貫雲大校舍向北山而進,一時二十分緊急警報作,仍前進,一時三十分馬街子之緊急警報作,一時秩序殊亂。軍士以敵機至,不准更行。吾輩欲覓一妥善隱蔽之地不可得,復緩移而西,不敢疾步,恐遭干涉也。移至向所常避之某氏墳,席地而坐。一時五十分,聞遠處有轟炸聲。二時十五分,日重轟炸機二十七架自西南來,每九架成品字形為一隊,三隊又作大品字,緩緩向東北而進。機聲重濁,高射炮與轟炸聲交作,黑煙陡起,似在城中心,敵機未作盤旋,直向東北而去。二時三十分,敵機復自東北折歸,陣形如舊,將及城市大炸,黑煙尤甚,似在北門左近。三時十五分,緩步返至新校舍,遇矛塵,謂才盛巷、靛花巷二處必有一炸,余兩地均有什物也。四時十五分,解除警報。少須,胡蒙子來,謂北門無恙。威遠、慶雲兩街之間有炸彈,距才盛巷甚近矣。六時歸。七時至西倉坡,孟鄰師及月涵宴王仲和等,遇李小韓輯祥,知今日敵機在狀元樓外松堤投彈甚多,工院師生受驚者眾,學生力伯法腿部受傷。伯法,力舒東表姊丈之子也。〔輯祥拾得敵機所投傳單一紙以貽予,附黏於後。〕又聞孟鄰師言龍公館落一彈。席散後,蔣太太來,知才盛巷公舍門窗毀倒甚多,玻璃幾於全碎。鄰龍公館一屋,屋頂為穿,左右炸彈各一,其南落彈尤多,而損失僅此,不可謂非大幸也。余書籍十箱於二十日移至才盛巷公舍外院東廂樓上,幸亦無恙。九時半歸。讀《典故紀聞》。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二月初二日 晴 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傳有預行警報,街中實無旗也。十一時公畢,與莘田欲歸,又傳有預行警報,出校門避者果紛紛於道。乃至味雅,各進面一盂,入校候之,不復歸靛花巷。十二時十分空襲警報作,與莘田、矛塵、福田、耘夫出後門,北行至尹姓墓園,久之無緊急警報,席地假寐一小時許。候至三時,尚無消息,遂歸新校舍。五時十分始解除警報,既無轟炸,復無緊急,不知何如是之遲。六時歸。飯後欲往視力伯法表甥,而邵心恆循正來,談至十時乃去,不果往。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風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十二時午飯,飯後忽傳有預行警報,莘田入校以避,余意鳴空襲警報然後行。未幾,叔范來告已解除,遂作晝寢。四時至甘美醫院,視伯法傷勢,知已經過手術,取出碎片,無膿無熱,經過良好。至才盛巷公舍,查視一過,見蔡誘衷。才盛巷左右皆中彈,其南尤多。正義路近日樓之北破壞甚烈,護國門內亦同。似此次所炸為有計劃之舉,其區域在南屏街之北,正義路之東,金牛街之西,綏靖路之南。六時歸。子水、立庵、心恆來談。報載昨日敵機三十二架分三批來襲。第一批偵察機一架,十一時五分由河口侵入,三時四十分自原路出境,凡在境內四時三十五分。第二批轟炸機二十五架,在滇緬路西段投彈。第三批轟炸機六架,十二時四十五分自河口侵入,在迤南投彈,一時五十分出境,在境內一小時又五分。
二月份日機來昆明市轟炸者二次:九日、二十六日。敵機掠市空過而未炸者一次:十二日。聞敵機炸聲而未見者一次:二十一日。有緊急警報而未至市空者二次:七日、二十二日。有空襲警報者一次:二十七日。有預行警報者四次:六日、十日、十六日、二十八日。共十一次。十二時就寢。
傳單一紙[19]
三月
一日 陰曆二月初四日 晴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十一時歸。泰然得鮮魚二尾,余請其相讓,晚間以饗客。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樊逵羽際昌自重慶歸,談久之。六時約其來晚飯,並約雪屏,談至九時去。逵羽談敘永分校事甚詳,似同人與金甫未甚融洽,然必謂不能合作,或有其他問題,亦不然也。大抵學校教授知行政困難者少,其所批評不免過高過苛,時間稍久,自能相諒,惟忌有人從中扇惑耳。客去。讀《史記正義》。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日 陰
七時半起。昨日矛塵約今日下鄉,已謝之矣。今晨莘田復以至崗頭村為言,從之。偕袁家驊同緩步往,十一時乃達。午飯於孟鄰師許。與饒樹人談理科購儀器最好能得美金若干,否則以市價兌之,本校之五六萬元僅得二千餘金耳。與張峴儕談四十周年紀念刊最好設法寄滇,分贈各著者。學校同人莫不關心學校,此最可喜之事。吾輩負行政責任,亦當虛懷竭力以副同人之所望。晚飯於矛塵許[20]。夜宿於公舍南屋,與吾宗秉璧聯床。秉璧以昨日來訪吳大猷。
三日 陰曆二月初六日 陰
八時半始起。天陰,且在鄉間,膽為之壯也。與孟鄰師談校務,並述樹人之言。師允向清華及中美、中英兩庚款請求借兌美金。熊子真先生薪擬改二百元,師亦許之。退以語樹人,樹人大悅。余謂,或言北大近來太消沉、太散漫,是固然也,但亦不必過事宣耀,只吾輩留意人才,校長活動經費,他日復興,非難事也。樹人大是之。午飯於孟鄰師許。飯後詣膺中村寓,小談。二時半偕莘田步入校,三時三刻乃達。六時公畢,歸。天陰風大,又寒若冬令矣。十時半就寢。
四日 星期二 陰 雨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中央黨部派康兆民澤來滇視察,並報告解散新四軍之經過,校中請其來演講。自十一時至一時,凡二小時,述自二十六年七月以來共產黨與中央之關係,在陝北及山西河北之情形,閻錫山諸人與共產黨合作之結果,新四軍之企圖,中央以六日一月九日至十四日解散新四軍之經過,新四軍今後之企圖,中外之輿論,闡述甚詳。講畢,偕雪屏歸靛花巷,食牛肉。三時半偕入校。五時再偕雪屏冒雨至南城二元巷江蘇飯店,松鶴樓舊址也。姚從吾、賀自昭麟約康兆民飲饌,陪座:燕召亭、田伯蒼、王贛愚、陳大銓、王迅中、雪屏及余。康言最高統帥部視察,本年敵人尚有一二次進攻,最可能之目標為昆明,次則四川。此與前日孟鄰師所述俞飛鵬勸聯大遷川之言相合。康又言此次豫南大捷,由於統帥判斷正確,知敵人之企圖,命我軍節節退避,誘敵深入,圍殲之。故雖陷十餘縣,而卒獲大勝。又言抗戰以來,中央於諸將寬嚴得中,宋哲元、張自忠之復棄敵來歸[21],由於中央引平津淪陷之責自負,而盛稱兩人委曲求全之功,此寬大之效也。韓復榘與劉湘合謀作亂,韓欲移兵漢中,劉印鈔券數千萬,中央知其謀,乃約韓至開封商軍事。韓盛兵以赴,而委員長隻身先乘飛機往,韓遂不疑。既抵開封,偽鳴空襲警報,韓之衛隊相偕遠避,遂逮韓於防空壕。韓既捕,使何敬之以告劉,劉遂畏懼以死,此嚴厲之效也。九時散,歸。與錫予、從吾商談研究生閻文儒往長安、洛陽調查事,及王以中任課事,復泛及研究所之研究工作,不覺至十二時,乃寢。
五日 陰曆二月初八日 陰
七時半起。評閱諸生筆記。九時欲入校,已出巷口,念及明晨將上課,不如閱盡再入校。復歸。迄十二時,所閱未及半也。本年選課者百四十餘人,不惟評閱為難,講述亦為難也。莘田女弟子張清徽來,晤莘田,留之飯,不允,去。日前謝冰心約其往重慶,余與雪屏力贊之。連日數向莘田言,期其必往。此為張君前途計、事業計,亦以離昆明為宜也。張君才華甚茂,至重慶,其所成就必遠勝於在圖書館也。飯後小睡。三時半入校治事。六時矛塵、匯臣、雪屏同來晚飯,飯後小坐,去。評閱諸生筆記,迄十一時畢。與從吾、錫予談研究所事久之。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四 晴 驚蟄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九時上課,發筆記,未講授。十一時歸。連日陰雨,今忽開朗,莫不惴惴於敵機來襲,竟無之。午飯後酣睡至三時半,乃入校治事。六時歸。九時江澤涵來,談算學系事,知許寶騄有至四川大學之意,請澤涵力挽之。人才不易得,既來復放之,大不可也。警報不作已六日,或傳英大使雲此間態度不明,此讕言也。得潘介泉一日貴陽來書,謂今日可到昆明,將下榻於靛花巷,候至十一時半,未至,乃就寢。
七日 陰曆二月初十日 晴
七時半起。閱講述札記。九時入校授課一堂,課畢治事。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半復入校。六時歸。隨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九時半散,歸。今日無要案,暑後大計,待月底討論。敘永分校組織章程交余召集審查會。介泉已旋昆明,其二公子肺病已達二期,可慮也。十一時就寢。
八日 星期六 晴
七時半起。閱札記。九時入校授課。昨日莘田相告,清常上余班聽講,今日果見之。擬警告其勿來,余自覺淺甚,不足聽也。課畢治事。十一時歸。午飯後一睡竟至三時半。四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與莘田約看電影。既出門,喜月色之光輝,往翠湖,緩步環湖半匝。至三牌坊,購茶葉,併合購獎券一張而歸。抄舊作《張文襄書翰墨寶跋》,因盧吉忱逮曾在渝,辦《文史》雜誌,索稿甚急,繼以質責,欲抄以貽之。未竟一頁,已及夜午,乃寢。矛塵約明日下鄉,允其有警報則往。
九日 陰曆二月十二日 晴 風
七時半起。抄錄舊稿。十二時午飯。飯畢,傳有預行警報,盥漱未畢而警報作,與莘田、閒若許寶騄字閒若同出至北山山後第二山之麓周氏墓側[22],未聞機聲,但有轟炸五六巨響,在西北方,甚遠。其後遂不復聞,警報解除乃歸。今日十二時五十五分空襲警報,二時四十五分解除,蓋相距時間最短者。緊急警報未聞,或曰去空襲報僅十五分鐘耳。六時抄舊文畢。雪屏來晚飯。從吾辦聯大三民主義青年團,甚著美績,為中央團部所嘉許,但三數友好如錫予、莘田、寅恪均不謂然。從吾決辭,日前康兆民澤來,從吾推代者四人:查勉仲、馬約翰、陳雪屏、伍啟元,請擇一委任。康及有關諸人皆偏重雪屏。今晨,康兆民約雪屏、從吾、自昭、伯蒼游大觀樓會談,雪屏意未決。今晚來談,欲提兩點:一有隨時請辭之自由,一須有全權不受干涉,然後擔任。余謂為團計,余贊成其擔任;為個人計,則不贊成。如任其事,則須將生活全部改變也。余不以提條件為然,但尚未向其說明。聞今日敵機轟炸安寧,共十一架,其一架曾至市空雲。十一時就寢。
十日 星期一 晴 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時半傳有預行警報,十時四十分警報作,偕雪屏出新舍後門,欲往尹家墳,將及蘇家潭。十時五十分[23],聞緊急警報。遂轉西,登小山,山近西門外之公路,但人少,亦甚妥。十一時五分聞飛機聲,避於坑內。既而漸遠,然未見其形。余立觀之,又聞機聲,方在尋覓,忽聞轟炸巨響,灰土陡起於東南,機聲隨止,不知向何處遁去,時十一時十五分。〔晚間,錫予言今日炸乾海子,凡八架雲。〕久之,不再來,席地睡去。二時警報解除,歸所。在山上,復與雪屏談青年團事。余謂此事須其個人詳密考慮。如作,即將生活完全改變,終身以之,不必提條件;如不作,則早辭之。此事應就本人自察,求之於人無益也。雪屏擬先辭,而後再定。四時更至校治事。六時歸所。泰然作餃子饗余輩,余見其手傷,苦慢,忽興至助之。此事兒時偶為之,三十年未作矣,竟不能成形,勉強助成二十枚。晚飯後洗衣一件。讀《國語》。十二時就寢。
十一日 陰曆二月十四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十二時飯畢,假寐。初惴惴於敵機之或來,入睡亦遂安之。二時半始起。三時入校治事。四時偕王明之檢查校舍,圖書館及飯廳大梁須加附木,否則恐有傾覆之虞也。六時在校中理髮室理髮,六時半歸。作書致孟真,請其代約寅恪先生來北大任教,並商覺明延緩至史語所事。致書沈肅文,勸其回北大。致書楊壯飛,通候。致書朱豫卿,唁其丁承重內艱。讀《國語》,欲作《諡法為禮記之一篇今存於周書》一文也。十二時就寢。
十二日 星期三 晴 陰 雨 大風
今日為國父孫先生逝世十六周年紀念,校中放假一日。昨與事務組約今日種樹於校舍。七時起。八時到校,事務組尚無人至。月涵來,與之談辭總務長事,堅留維持至暑假,並約五月偕其至敘永分校一視,余意維持至月底,未決。九時與同人執鋤掘土,三舉而手震指麻,竟不能起,改以杴移土,聊以示同勞作之意云爾。十一時種棕兩圍而歸。余體素強,能操作,不自知荷耜易耨如此之無力也,更何足以語執干戈效命疆場耶?愧甚。歸飯小睡。三時欲至大街,天忽陰雨,少頃雨止,出巷口,雨又至。四時半,雲散日現,復出至華山南路、正義路、光華街,意欲在書店閒閱,而各書局均停業。經民生街、民權街,在在有轟炸殘跡。轉武成路至小西門,僅見書店一,均新書,無所得。由洪化橋翠湖北路玉龍堆歸靛花巷,已六時矣。在翠湖見雙虹,七色均備,美甚。晚飯後,雪屏、匯臣先後來,談至十時去。莘田前日得家書,其夫人病甚,血壓至兩百以上,經放血三百CC始降至一百六十。莘田甚憂之。日來余與雪屏力主張清徽入川,莘田昨日亦贊成。適有人為張介紹龔君者,其人服務於中國銀行,欲張亦同至銀行。余昨奉莘田囑,言之孟鄰師,為作推薦書。事果諧,則張君可得歸宿,豈非一大快事哉!今日雪屏晤莘田,適張君在座,雪屏因言女子終事獻身事業之不易,意促其有所歸,莘田和之,似可有所悟也。年餘以來,余婉轉以語莘田者,即此意也。危言以聳莘田者,亦此意也。余平生最大快心之事,即為膺中夫婦脫輻時,余之所婉轉陳詞於其母子間者,余告膺中上為孝子,下為慈父,中為義夫。二十五年,膺中大病幾殆,余獨主迎其夫人歸。當時雖莘田、石君猶不以為然。未幾,其夫人自歸,膺中病隨愈。數年來,膺中之孝、之慈、之義,一一如余之所言。余深望莘田之能如余之所信所言而為,余之又一快心之事也。十二時就寢。夜大風怒號,兼有雨。
十三日 陰曆二月十六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教育部視察王衍康來。十一時半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今日特忙,又有學生來請指導論文,幾於舌敝口焦矣,蓋不得水而飲耳。敘永分校來函,詢總校匯款確數,聞方在查考支出帳目,望其無事也。六時歸。莘田下鄉至龍泉鎮,錫予、從吾往宜良,覺明、恆昇、陳康、泰然、叔范外出,未入城。所中惟余與閒若,而閒若客來,又同出。一人殊悶悶,草論文未成。今日月食,初食在下午六時許,餘七時半始見之,已退餘二十度矣。十一時半就寢。下午膺中來,值余入校,未晤。有函謂急需五百元,晚托叔范送往。昨日月涵相告,清華教職員每家加宿貼二十至六十元,北大經費無多。奈何!奈何!
十四日 星期五 陰 雨 雷
八時起。九時入校授課治事。與月涵商校務,十二時始歸。歸寓,膺中候於門首,告以鄉居失火。詳詢之,知今晨膺中有課,昨日未下鄉。晨課畢,步歸崗頭村,行至油庫,遇章矛塵夫人,告其村中賃屋於六時半失慎,其夫人及其子由樓窗越火而下,衣履未及全著,室中箱只書稿全付一炬。火既盛,鄉鄰向其夫人理論,人多口雜,膺中夫人避入北大公舍,群眾包圍公舍,勢甚洶洶。章夫人勸膺中勿入村,先至靛花巷候消息,膺中遂來。此值包乾元來,倩其乘車下鄉探視,尚未歸。膺中態度甚鎮靜。餘留其午飯,飯後相與對坐。二時半乾元偕膺中子式剛來[24],告以包圍之群眾已退,但由孟鄰師保證,膺中夫人不能他往,起火原因未詳。式剛聞樓下人聲醒,全樓已漫濃煙,下樓察視,樓梯已火光上竄,急上樓,欲挪箱只,箱重不能下。時火已入屋,式剛自梯衝火下,其母自窗下。房主與鄉鄰疑火起由於羅家女僕,欲投之火中,女僕逃避,遂包圍膺中夫人。膺中夫人避入北大公舍,復包圍公舍,聚眾數十人,孟鄰師及君亮制止無效,及保長來,始散去。乾元並攜來廉澄書,慰膺中無焦急。三時膺中父子歸興華街寓所。少頃,孟鄰師至,知今日情形甚險。如無鄉紳曾君,恐將釀大禍。師來城,向警務處主者言之,請保護羅夫人,並保護公舍。師談至六時,去。雪屏、矛塵來。飯後,匯臣來談,九時偕去。天大雷雨,欲草文稿,未寫數行。膺中之鎮靜由於素養,此大可佩服者也。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陰曆二月十八日 晴 陰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散,歸。君亮托乾元攜信來,約晚間至才盛巷商膺中事。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五時君亮來,與匯臣共擬致縣政府報告膺中夫人被包圍情形及孟鄰師擔保經過公函,並告以膺中夫人因病須入城治療。約君亮來晚飯。談及昨日羅太太之往公舍,蓋由蔣太太、章太太所邀請,既被圍,同人中有深表不滿者,有恐懼避入防空洞者,有藉故避入城中者,有口示關切而心意不然者。舍中惟餘君亮一人,其後鄉長、警長先後至,勢尤刁惡。聞之深慨人情之薄。又雲昨日之火,鄉人環視不救,幸南菁全體學生出動潑灌,否則全村有灰燼之虞。七時半至才盛巷,膺中已先至,共談善後之策。八時廉澄來慰膺中,與誘衷往觀劇。十時孟鄰師來談,眾意相若:一、不教女僕供詞,令其實述;二、希望由行政機關解決;三、刑事民事在法律上雖不負責任,但須予房主以撫恤。十時半步歸。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日 晴 陰
八時起。九時二十分獨步至崗頭村,十時四十分達公舍。知昨日縣政府有命令,禁鄉民無理取鬧,並保護膺中夫人,此事已可入正常狀態,靜候官廳解決矣。欲往觀火場,未果。〔今日十二時有預行警報。〕午飯於孟鄰師許。下午裝釘二十七年以來日記,本用散葉,慮其散失,用舊法以紙作釘綴之,僅成兩年,每年分四冊。余讀書所得,既不全入日記,而生活又無可存可傳可驚可歌之事,存之無益,但日日之心血,不忍棄爾。整理講述札記。五時二十分,偕逵羽步歸。日暮趲行,一小時而達。晚飯後詣膺中,以今日下午與君亮所商之呈文交之,請改正後明日投之縣政府。膺中鄉居之樓下有汽油多筩,為揚子公司所藏,前日之火所以頃刻成災者,悉由於此。聞其公司反噬索償十八萬,亦欺人太甚矣。今日呈文,蓋詳述其存儲情形。災後與膺中晤三次矣,談笑自若,鎮靜可佩。十時半歸。倦甚,即寢。莘田今日自龍頭村入城。今日依清華辦法計算北大同人房租津貼,月需三千二百元,年需三萬八千四百元,此非北大財力所勝也。與孟鄰師商,擬在聯大經費中北大薪俸預算內支出。
十七日 陰曆二月二十日 陰 雨
一夜美睡,醒已九時半矣。盥洗畢,逾十時。莘田共作長談,遂不入校。張清徽女士已改入中國銀行服務。余初以其與莘田過往甚密,兩非所宜,值謝冰心邀之赴渝,力贊之,言於莘田者數矣,蓋為其個人前途計,為其事業計,均以在渝為善。莘田於赴渝一事不願有所主張,而其人於此亦似淡漠,有赴大夏大學教書及入中國銀行之意,兩者均非策之上者。然其弟清常與莘田並言於余,欲求孟鄰師一札,介紹中國銀行沈天夢,誼不便辭,而事竟成。事後始知龔某早為安排妥當,但假師函為對內之具耳。龔某既有所圖,莘田知之不無鬱郁。而張女士亦以事之至此,蓋由於余與雪屏相逼太急。然吾輩之意,不僅為莘田個人、莘田家庭計,且為張之前途計也。莘田偶述及與張君之情言雅謔,其親昵實遠過於友輩,然各能守以清白,此求之古人亦不易多得者,甚可佩也。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大雨,有電雷。翻閱《漢書》。十二時乃寢。
十八日 星期二 陰 雨
七時起。八時入校。昨日為學生貸金事不能入夢。此事本無預總務處,然勉仲入渝,逵羽新歸,雪屏代理,若不代籌善策,一旦潰決,恐難收拾。當擬兩議:一、飯食費用標準數定為二十四元,食米照二斗一升計,米價每石超過五十元者,由政府津貼;二、飯食費用標準數與食米津貼合計作為三十二元。八時入校,以語雪屏,雪屏以為然,以語月涵,月涵亦韙之,乃電部請示。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夜未出。偶讀《後漢書·和帝紀》章懷太子注曰:「伏侯《古今注》曰:『肈之字曰始,肈音兆。』臣賢案許慎《說文》肈音大可反,上諱也。但伏侯、許慎並漢時人而帝諱不同,蓋應別有所據。」案段氏《說文注》引此「大可反」作「大小反」,以為「伏侯作肁與許作肈不同,和帝命名之義,取始肁者,始開也,引申為凡始,故伏雲諱肁而易之之字作始。實則漢人肁字不行,只用肈字,訓始。如《詩·生民》傳、《夏小正》傳可證,外間所諱者肈也,故許雲諱肈。此則伏、許不同之由,章懷之所疑,而今日《後漢書》正文作肇,訛也」。段氏刪攴部之肇,存戈部之肈,是也。然許氏本無反切,世傳大徐遵孫愐《唐韻》補之,章懷太子在徐氏前而引《說文》,已有反切,且在「上諱」二字之上,段氏於此並無所疑,何也?又今本《後漢書》正文亦作肈不作肇,不知段氏所據何本。十二時就寢。聞勉仲今日下午歸。
十九日 陰曆二月二十二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欲晤勉仲,值其已離辦公室。與月涵商房租津貼事,告以北大實無自任此款之力,月涵亦諒解,允在聯大支出,但三校須一致耳。關於發給辦法,余意改為教職員本人每人二十元,直系親屬每加一人加五元。或教職員本人有家室者二十元,無家室者十元,每子女一人加十元,以四人為度。此兩法均與清華原定辦法不同。清華辦法為每家二十元,加子女一人加十元,以四人為限,不結婚者不給。照第一辦法,年富而人少者有利。第二法則年長子女多者有利。然就全校言,年富者大都薪低而堂上存,故第一法最公允。若原定之辦法,將使青年新進益感壓迫矣。月涵甚韙余議,命依兩法各作預算,提下午會議。十一時歸。作房屋津貼預算。照第一法月需萬九千餘元,年需二十三萬餘元。照第二法,月需萬五千元,年需十八萬。三時入校。四時開造報財產目錄談話會,到會計、事務、圖書三主任,余主席,胡蒙子記錄,決議照會計主任所擬辦法,限四月十日前造齊。六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決議學生貸金改為三十二元,教職員津貼照余之第一法辦理,改名生活津貼。十一時散會,歸。十二時半就寢。
二十日 星期四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至地壇,晤從吾、子水,談研究所訓練問題。偕子水穿昆中歸,見行人紛紛,知有預行警報,急歸所中用飯。飯畢,臥床讀報,不覺睡去,醒來已三時,不知預報何時解除也。四時半入校。六時至逵羽處晚飯。十時半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二月二十四日 晴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授課一堂,畢,治事。十一時半歸。昨日敵機至邊境偵查,群以為今日必來轟炸,竟無之。午飯後作晝寢片刻,此成例課矣。三時入校治事。晚與逵羽、正宣宴澄江紳士段、吳兩姓。去歲校中定議遷澄,兩家頗多為力,日來到昆,故設宴款之。原定七時,候至九時半始入座,段姓終不至。席散,逾十一時矣。外縣惡習,如是如是!歸所即寢。
二十二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與逵羽、勉仲商學生貸金事。貸金初由教務處管理,繼由訓導處與教務處會管。星期三決議貸金辦法後,教務處已著手辦理矣。昨日月涵忽令三處共管,今晨勉仲復言之,並定下午開會,乃同會於總務處,決定發給辦法及領款證格式。會畢,余語兩君貸金事仍以一處專管為宜,蓋學生通病,在喜無中生有,撥弄於兩者之間,若有三門,將益增其施技之機矣。兩君以為然,今後擬仍由教務獨任之,而訓導、總務助其成。六時歸。飯後心恆來。八時偕心恆、莘田、閒若至南屏加非館進加非,欲至南屏戲院看電影,以客滿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二月二十六日 微陰
七時半起。雪屏來。九時半偕雪屏、莘田步行至崗頭村。午飯於矛塵許。晚飯於孟鄰師許。打牌小勝。夜宿於公舍南屋。
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整理講演稿,備授課之用。午飯於孟鄰師許。二時偕莘田步入城,回研究所。盥洗後至才盛巷公舍,孟鄰師招待北大全體教授茶會,枚蓀、自昭各有報告。自昭述奉化之人格思想甚詳。七時散會。偕莘田至南屏看電影,以過早在加非室進加非,晤李文初小談。出加非室,在街間散步。九時一刻,始入南屏。戲名《女人》,全劇無一男子。演一人有外遇,遂與其妻脫輻離婚,其妻既離去,與女友度枯寂之生活。其夫與外婦結儷,家庭亦無樂趣,其女尤苦。既而二人各有悔恨,遂復為夫婦如初。劇中於女子諷刺甚至,而於繼母與前子不能睦,描寫尤細,佳片也。劇散,與莘田在仁和園進米線二盂而歸。路中以影片感想詢莘田,頗與余殊。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二月二十八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六時歸。七時詣月涵晚飯之約,座有任叔永、樊逵羽夫婦,及李潤章、查勉仲。十一時始散,歸即寢。
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與逵羽、矛塵商改敘永分校組織簡則。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五時至西倉坡開校務會議,討論重要問題有二:一、分校設立問題,一、聯合招生問題。第一問題有兩議:甲曰本校以不設分校為原則,張奚若所提而陳福田修正者也;乙曰本校為預防時局變化,吸收東南學生,應設分校,周枚蓀所提而羅莘田修正者也。贊成者各七票。余主甲說,蓋以聯大實際情形而論,人力財力,均無此餘力也。若全校遷移,余並不反對,若專為一年級生而設分校,至二年級復還昆明,則每年消耗於旅費者須二十餘萬,何若以此用之於設備乎?第二問題亦有兩議:甲曰本校應單獨招生,提議者樊逵羽;乙曰本校可與中央、浙江、武漢三大學聯合招生,提議者錢端升。贊成者各八票。余主乙說,亦以單獨招生用費多,且不易周遍也。第一問題討論約三小時半,第二問題討論約一小時半,勢均力敵,竟無決議,此從來未有之趣事也。十一時散會,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二月三十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四時至師範學院附屬學校開茶話會,月涵報告校務。六時散會,歸。七時至逵羽家,余偕莘田、矛塵、匯臣、雪屏假其地以宴孟鄰師、月涵及逵羽夫婦也。十二時歸,隨寢。顧一樵次長來電,教育部八十萬美金設備費聯大分得三萬八千元,又部定教職員自一月起,加津貼三十元。
二十八日 陰曆三月初一日 晴
孟鄰師以今晨飛渝,太早,不及往送。七時起。八時入校。九時上課一堂。十一時歸。三時半赴陳序經茶會,六時歸。一周來日日有會,幾於一字未讀矣。晚邵心恆來,談甚久。十二時就寢。莘田語餘三事,皆外間傳言也。一曰[25]。凡此皆余所不知。異哉!異哉!
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
今日放假。八時半起。補日記。午飯後晝寢至三時半。偕莘田至金碧路購皮鞋,一雙價一百三十元,可畏哉!六時歸。晚飯後再偕泰然、叔范至三牌坊,欲至太華洗澡,值爐毀不得熱水,乃歸。在夜市購襪一雙,價四元。九時歸。草論文。十二時就寢。
三十日 陰曆三月初三日 晴
七時半起。草論文。九時許,包乾元來,告以昨日崗頭村發生事故,樹人責車夫老徐,老徐欲辭去,現已過去矣。十一時許,老徐來,謂昨日戴家女僕潑水於地,老徐不察,竟致滑跌,遂與女僕發生口角。樹人聞之,責其不應大聲呼喊,命其他去,故擬辭去車夫工作,其言較包乾元為詳。余詢以曾否與樹人回嘴,據稱無之,余告以不得再與院中同住尋事,校長方赴渝,不得即去,應俟校長返昆再談,老徐乃去,以為無事矣。飯後而睡,三時醒。景鉞來,攜枚蓀函,謂老徐不服樹人制止,反報以惡聲,激動公憤,咸主革退其人,囑余即辦。余詢之景鉞,知老徐且有動武之意,此亦太可惡矣!余告景鉞必先令其不下鄉,然後去之。並與景鉞談校事甚久而去。汽車司機固難得,而教授尤為學校之主幹,教授與職員爭,余向主右教授而抑職員,況教授之主去一車夫乎。然余雅不欲對此輩小人作操切之舉,擬薦之他去,以免有軌外行動。晚飯後心恆來約莘田與余同出觀劇,至東寺街西南戲院,無坐位。同至南屏觀電影,並進加非。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三十一日 星期一 晴
七時半起。八時入校。召包乾元,告以令老徐不得至崗頭村,蔣太太如用汽車,可雇替工代開,並囑其先告枚蓀、樹人。十一時歸。包乾元來告蔣太太三時入城來談車夫事。飯後小睡。三時蔣太太來,謂村舍同人有意與之尋釁,非專為車夫也。往時老金在公舍叫囂,遠過老徐而無人止之。今於老徐,不惟責之,且斥革之,並不以語蔣太太,是意在辱其主也。余反覆解釋,終不釋然。且曰苟學校必斥革之者,私家當仍用之,不復支學校工資。余告以此可不必,余亦無用斥革方式去之之意也,且校長不在昆,不宜使外人作談料也。蔣太太去,已五時,不復入校,意殊悶悶。若以數教授之力而不能去一車夫,則成何體統。若學校去之,而私人用之,將益生紛隙。史稱房杜相業,在輔贊彌縫。近來北大多事極矣,余每事彌縫,終難全濟,豈才之不逮古人,抑德之不足以服眾耶?晚唐立庵來。陳雪屏來,留飯。十二時就寢。
三月敵機來轟炸昆明近郊者二:九日、十日。有預行警報而未至者二:十六日、二十日。
毅生兄:
昨晚九時左右,校車司機老徐與某家女僕發生口角,高聲罵人,在院中來往叫囂,歷數分鐘不停。樹人兄不耐嘈雜,啟門責誡,該司機不服制止,反報以惡聲,竟謂「不吃你們的飯,你們管不著」。因此激動公憤,認為北大辦事處應即革退該司機而另行雇用。此事發生於孟鄰先生不在此之時,為曾穀夫人招致不便利,並在兄百忙之中為添麻煩,同人自然抱歉,然為事勢所驅,不容已也。請兄代表辦事處迅予處置,藉以挽迴風紀。至某家女僕,其主人已決定立予停用矣。耑此即候日祺!
弟周炳琳上,三月卅日。
四月
一日 陰曆三月初五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昨日下午未入校,不知今日舉行月會,逵羽、勉仲亦不知。月涵詢及有何節目,遂急與兩君商之,定為逵羽報告分校情形,勉仲報告貸金辦法,並發給青年號獻機募捐獎旗。最後又發覺未通知各教授停課,急補之,不免忙亂一時。十一時半歸。飯後午睡。三時復入校。四時半舉行月會,六時會畢歸。晚飯後心恆來。八時至才盛巷公舍取書,學生欲借閱《清史稿》也。晤唐立庵、章矛塵。十時乃歸。十二時就寢。
今晨月涵告以畢正宣欲請假北返,下午正宣又親來請假。余告以三事:一、為學校計,不便允其請假;二、為其私人計,勸其不歸,恐其歸於自由有礙也;三、為其家庭計,自以歸視為宜。近日畢為旅費報銷及修繕新舍屋頂均為余所駁,不無怏怏。畢果請假。事務主任當先自兼,稍緩以畀沈肅文。
二日 星期三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詣陳序經,商新聘教授起薪辦法。前次常務委員會推余與逵羽、序經擬定而未定,召集人今晚須提會討論。余乃擬定三條,與兩君商之,幸均贊成。九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詣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先聚餐,八時開會,十時散會,歸。莘田來,久談。十二時就寢。
三日 陰曆三月初七日 晴 大風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課畢,治事。十二時始歸。午飯後與錫予談崗頭村事,惟嘆息而已。上策其分公舍為二乎?晝寢。三時半復入校治事。六時偕匯臣詣雪屏,不值,遂至逵羽家。矛塵、雪屏、蔣太太繼至。食炒麵畢,蔣太太去,余等乃作番葉之戲。十一時歸。蔣太太談及崗頭村事,意猶悻悻,有必欲一鬧之勢。余等力勸之,蔣太太堅持車夫不能去。歸寓後即寢。
四日 星期五 晴 大風
七時起。八時半入校。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歸。邵心恆來。包乾元來。十二時飯畢。吳乾就來。一時晝寢,三時乃興。連日夜眠少而晝寢長,幸無警報,否則將不支矣。與莘田、閒若談。四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矛塵來。七時研究所請袁家驊講演語言研究方法。余未往聽。九時家驊來。十一時半就寢。
五日 陰曆三月初九日 晴 清明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一時與矛塵談甚久,同來所中午飯。飯後,矛塵去。小睡。近日校中無事,初意不入校。下午作半日睡,睡不足一小時而醒。臥讀日報、雜誌。晚飯後至綏靖路理髮。臨近諸店並無餘位,不覺遠行,非有所擇也。事畢,歸。讀《國學季刊》第一卷,錄清太宗以七大恨伐明榜木刻原件,未竟。與莘田、閒若談。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日 陰 夜雨
七時醒,天陰復睡,起已九時矣。錄木刻七大恨伐明榜全文。午飯後小睡一時。二時十分獨往崗頭村,三時十分而達。晤枚蓀、樹人、景鉞,談車夫老徐事。前日聞其歸公舍數日,諸公忿然。余恐更釀事端,特往視之。值其已去,枚蓀意可由校開除,余告以欲他薦之故,並謂此事全由余負責,倘有處置未善,請以責余,蓋恐諸人歸咎蔣太太,更生枝節,貽人話柄。四時半歸,孤行疾步,五時二十五分抵寓。為此小事,半日之間往返二十里,自愧,亦復自傷。余少時雖嘗有志事功而不願一離簡冊,自稚眉夫人之逝,益思以學問自見。事與願違,久羈俗紲,長此蹉跎,更何以傳絕學、立修名哉!其速辭職,努力學問。晚飯後與莘田、閒若略談。十二時就寢。
七日 陰曆三月十一日 陰 雨 雷 晴
七時起。沉陰,有雨意。八時半攜傘入校治事。十一時雨,張傘歸,途中雷電雜作。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已放晴矣。六時歸。晚飯後邵心恆、王憲鈞來。八時相偕至翠湖步月,並約莘田、閒若環湖兩匝,並遊人鮮到之地,一處阻水,竟越石,霑水而涉,可謂豪興矣。隨至勸業場東廊嚼芬塢食湯糰而歸。檢《晉書》《世說》,備草文。十二時就寢。
八日 星期二 晴 大風
七時起。八時半入校,與勉仲、尹輔、耘夫、逵羽商貸金髮給辦法。未竟,傳有預行警報,時約十時許。十時半聞飛機聲,余以為我機上升備戰也。語逵羽,今日必可予敵以重創。或來告飛機僅一架,似系敵偵察機,余未敢信。十一時歸。時預報未解除。十一時半午飯。與莘田、泰然飯畢,坐候辦公室內。十二時十分警報作,偕莘田先行,貫雲大校舍,北行,越北山,經蘇家村,登山麓,坐於某姓墓側。十二時四十五分,緊急警報作。適陶雲逵來,共覓一深坑,入坐於內。一時聞飛機聲自南來,重濁可畏。伸首外望,列陣甚長,急伏於坑底。轟炸聲久而密,若傾筐、若擂鼓、若遠雷,更有飛哨聲,知附近有彈下落。隨見敵機掠余輩頭上而北,余僅見其九,莘田則見二十七架也。敵機既過,起而南望,灰土瀰漫,知在城內。北門巍然,知靛花巷無恙。稍坐更望,灰土為風散而東,有三處黑煙怒起,最南一處尤熾,蓋火發也。最北一處甚似校中新舍,心憂之。已而風益烈,煙益濃,火亦益盛,紅焰可望。雲逵先行,余與莘田坐談,久之乃歸。至新舍,知無事。四時半解除警報,與莘田偕還所,遇老李於巷口,謂所中落炸彈碎片甚多,舉一最大者相示,長逾六寸,寬八分,厚三分。及暮,全城無電燈。晚飯後與莘田、錫予踏月巡視災區。自青雲街西首至翠湖東路英國領事館前,樹倒牆蝕而無彈坑。轉青蓮街至華山西路永曆帝殉國處之旁,瓦礫狼藉,似有炸彈至。華山南路轉正義路,電燈已明。南行至五華坊口,有水龍橫阻,不得南。匯康商店左近失火,尚未全熄,退至華山南路,西行至武成路,亦不得西。乃循民權街南行,至民生街西行,至福照街北行,隨處均有轟毀慘跡。至福照街北口,又不得過。北望勸業場,火光熊熊,昨日食湯糰之地已為灰燼矣。退而南行,經五福巷西行,經平安街三轉灣小富春街而至大富春街逵羽家。傳其地亦被炸,實則非也。落彈在小富春街偏東,余所未經。與逵羽夫婦略談,歸。循大富春街北行,經洪化橋轉翠湖北路,沿湖堤歸。靛花巷北路西倉坡口亦有落彈。今日敵機所經區域較歷次為廣。炸後起火,必有燒夷彈。各處被炸,未見落地遺蹟,疑其有空中爆炸彈。敵之殘虐蔑理於此見之,然其伎倆亦僅如此而已。狀雖似可畏,實無足畏,更不足影響國人同仇之忿也。歸後仍無燈,早睡。
九日 陰曆三月十三日 微陰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與從吾談甚久。五時始入校,校中電燈已恢復。六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與校舍委員會聯席會議。九時散會,決議在郊外覓校址。西倉坡電燈亦恢復。歸後,所中仍無燈。與莘田、寶騄雜談而寢。
十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包乾元來,攜到孟鄰師三日自渝來書,有倦勤之意。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十五分上課一堂。下課,聞有預行警報。十一時治事畢,欲歸,矛塵止之。余恐同人之相候,仍歸。午飯畢,不敢寢,倚坐讀《續水滸》。一時二十分,聞鑼聲、鐘聲、人聲雜作,傳有警報,遂與高華年同出。至雲大,警報作,以為緊急警報,疾步而行。遇游任逵,偕行翻山而進。崎嶇甚,不若往時循山麓之坦平。至所謂一線天處,坐于山溝下閒談。高華年,吾鄉南平人,從莘田學語言;游任逵,浙之瑞安人,史學系學生,皆少年篤學之士,談甚暢。候至三時,渺無聲息,乃下山緩步回校。半途解除警報作,時三時半。入校治事至五時半,歸寓。矛塵偕來晚飯。寓中仍無電燈,以菜油燈一、洋燭一合照,苦甚。從吾談北大史學系事甚久。十一時就寢。今日敵機九架至箇舊,未轟炸。
毅生兄:
此次司機與院中同仁衝突,聞之心甚不安。曾穀受刺激太深,如願來重慶小住數月,亦是散心之法。弟思崗頭村雜居局面,不可以久。請屬工將兩院隔開,另開前後兩門。汽油庫應隔過來。為前院另開一後門。走路太狹處,可用草皮填闊,好在沿岸有樹,在樹與岸之間,可以承草皮(即鋪花園草地之方塊草皮)。兩院可完全隔絕,後院獨門出入。車房可在後面租一塊小地另建,以免汽車出入,擾動前院。此事望兄即辦∘∘。工人可向馬宅借用。司機暫避,工資等應照發,外面可說已走了。弟並非惜一司機,實在找人不易。一兩月後再回來,同人氣已消。況院子已隔開,不致再發生衝突。如彼時再相迫,則弟可掛冠以去。德薄能鮮,學校不能辦矣。但現在不可不顧同人之面子,恐外間將以弟重車夫而薄同人也。此請即安。
弟夢麟上,四月三日。
十一日 陰曆三月十五日 微陰 晴
七時起。預備功課。八時半傳有預行警報,遂入校。九時一刻授課一堂,課畢治事。十一時歸。邵心恆來,午飯後相與雜談。一時半聞預報解除。〔本日敵機九架,在馬關投彈。〕小睡。三時半入校治事。五時半歸。雪屏來晚飯。八時偕雪屏、莘田往翠湖步月。九時歸。所中仍無電燈,不能讀書,略寫日記。十一時即寢。
十二日 星期六 晴
昨夜不成寐,念二十七年在蒙自,煤油燈一盞,往往讀至深夜。又龍泉鎮諸人亦以菜油燈夜讀,今謂無電燈不能讀書,蓋自棄之遁詞耳。於是奮然而起,挑燈復讀,及倦乃寢。今晨七時起。讀講稿。八時半入校。九時一刻授課一堂,課畢治事。與月涵商預算、工資諸事,十二時半乃歸。今午王守競函約往中央機器廠參觀。昨與勉仲談,頗欲一往,今日與月涵談較久,飯畢已一時矣。又倦欲眠,竟不果往。一時半忽傳預行警報,又不果睡。二時傳已解除,值心恆來談,不及作晝寢矣。寫日記。六時勛仲來,暢談留飯。飯後偕勛仲至護國門,經青雲街、正義路、綏靖路,見八日所炸遺蹟,殊慘。至護國路北口,一片瓦礫,蓋二月間所炸。久未經其地,今始得見。自護國路至文明街,游夜市,與勛仲各得圖章一方,轉道福照街、勸業場、翠湖北路而歸。勸業場兩側及城隍廟惟餘灰燼,慘目傷心。勛仲云:「重慶處處如此也。」不禁忿然。十時歸。電燈已明。作書上孟鄰師,略謂近頃校中雖稱多事,實余之失職所致。來日大難,尚非長者高蹈之時。上午雷伯倫約清華大學紀念日演講,以無相當題目,未敢承。十二時就寢。
十三日 陰曆三月十七日 陰 雨
晨起甚晏,已九時矣。作書致孟真。盧逮曾寄來稿費六十元,酬《張文襄書翰墨寶跋》一文也。午飯後小睡。四時半偕莘田詣膺中,六時歸。晚飯後草文稿。十二時就寢。自昨夜大雨,竟日未晴。心念新舍茅屋,不知又漏多少。
十四日 星期一 陰 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作書致鄧恭三。今日時雨時止,校中茅屋漏者甚多,心甚不寧。古人之己餓、己溺,想像得之。錫予自宜良回,談甚久。欲草論文,未果。十一時半就寢。
十五日 陰曆三月十九日 陰
七時半起。十時許入校。出門至巷口,見預行警報旗,歸。語同人,復入校。十二時事畢,歸,預警尚未解。少頃,午飯,飯後傳解除矣,乃小睡。三時半至拓東路工學院辦公。自去年暑假後不往工學院半年餘矣。今定每星期二下午一往,即從今日始。六時歸。至才盛巷取書,僅晤濯生一人。歸飯。雪屏來,談至九時半去。欲作書致寅恪,未成,難下筆也。北大亟思寅恪來任教,處此合作局面,不便言,又不忍不言,且言之不當,寅恪且將不復來也。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三 晴 雲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開會討論衛生事,一時始畢。偕勉仲歸,已飯畢久矣,炒飯而食。二時半聞預報,隨即解。五時入校治事。六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今甫來信,謂分校委員會以總校同人有疏散津貼,認為不公,已自定單身津貼二百元,家眷津貼四百元,月涵大怒。昆明同人實無此津貼,而敘永自定,亦違法也。九時半散會,歸。與錫予、從吾作長談。十二時就寢。久不懸腕作字,今日日記懸腕寫一行半,竟不成形,手酸且倦矣。
十七日 陰曆三月二十一日 陰
七時起。預備功課。九時入校治事。授課一堂。十一時歸。午飯後大睡,四時乃起。再入校治事,六時歸。讀《明史紀事本末》,備講述之助。十一時就寢。再懸腕作字,仍不成形。
十八日 星期五 雷雨
七時起。讀講述札記。八時半入校。九時一刻授課一堂。下課甫入辦公室寫條子,未畢而警報作。余上課未知有預警,竟不敢信,細辨之,果然。時方十時,偕逵羽、勉仲、耘夫諸人至尹家墳後,遇岱孫、企孫、福田、泮芹諸公,坐而閒談。少頃雲起,有雷,或以為遠道轟炸,實非也。又似有緊急警報聲,亦非也。十一時五十分,緊急警報作,城內與馬街子兩地交鳴,其聲慘厲。其時烏雲四合,雷電交作,大雨如注。余未攜傘,未著雨衣,福田以雨衣遮余頭,達源復以傘張於上,倖免於濕。已而雨益大,地不可復坐,余急避入附近一洞,村民所掘者也。逼仄有泥,然可無滲漏之虞。村民以上座相讓,意至可感。約一小時,雨始止,衣幸未濕而污穢不堪矣。隨至地壇。二時警報解除,歸。今日衣薄卒雨,又避居小洞,寒甚,恐染疴。歸寓[26],以熱水洗足,擁被而臥,未至校。晚飯後與莘田略談。十時就寢。
十九日 陰曆三月二十三日 晴 有雲
七時起。讀講述札記。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一刻授課一堂,下課聞有預報。十一時公畢,欲歸,矛塵阻之。隨遇莘田,亦以預報來校,勸余無歸,允之。十一時半,同至京滬食堂午飯,菜未至,警報作,時十一時五十分,與莘田同至尹家墳後。福田、端升已先至,談久之。未聞緊急警報,席地假寐,二時半解除乃歸。昨日敵機三十七架,分六批炸開遠、蒙自、建水,今日不知又轟炸何地也。路遇潘介泉,偕來,作竟日談,晚飯後始去。讀吳愙齋《尺牘》。十二時就寢。今晨稚眉夫人入夢。
二十日 星期日 陰 穀雨
六時半醒。讀《清史稿》。八時起。九時半偕莘田步至崗頭村,檢札記並訂日記。枚蓀以司機事為言,主速去之,謂樹人意在北大八九年,不如一司機之重。此非也。〔本欲與枚蓀詳談,值其有事,未果。〕余蓋最尊教授者,但恐真由學校開除而成私家僕人,則同人之受辱、余個人之受辱、學校之受辱更勝於目前之情狀也。故先停其職,並停用汽車,使其移出崗頭村。委曲求全,實為同人計,尤為學校計也。如此,如同人猶不見諒,亦惟聽之而已。四時半復偕莘田步入城,六時抵所。倦甚,九時半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三月二十五日 晴 陰 雨
五時半起。七時入校,前日與月涵商,近來警報頻繁,且在十時左右,擬將辦公時間改為七時至十時,以免曠費。月涵以為然,定自今日始,到校始知月涵手諭自後日始也。得枚蓀十九日書,復之,略曰:「十九日手書奉悉,甚感甚謝。此事弟非在拖延,蓋求所以尊敬同人、愛護學校之道,不幸而措置不當,願獨負其咎。前日與兄談,將此事交之學校,不使牽涉,亦此意也。」書畢,托大猷帶之鄉間。至地壇,檢讀日本新出書報。九時復入校。包乾元來,謂廉澄向之探詢余對司機事件之意向,並有危詞恫句。昨日與莘田步歸,莘田亦云廉澄向之探詢,然廉澄與余久談,並無一語及此。此類危恫之言告之乾元,必達於蔣太太,徒增余處理之困難耳。不知其果何心意。十時半,光旦來談,至十一時十分。欲同至校門前食麵,行至院中而空襲警報作,遂同至校舍後山尹家墳,岱孫、福田、雪屏、霖之諸人均至。十二時許,天忽陰,乍晴乍雨。幸攜傘,雨復,暫無前日之狼狽也。候至二時,若無影響,陰雲漸合,相偕歸。行至蘇家潭,大雨,避於樹下,稍停,乃往地壇。三時十分解除警報,歸。晚朱物華來,謂今日敵機轟炸箇舊。十一時半就寢。
毅生兄:
革退司機事,望速辦。據弟觀察,如俟至孟鄰先生回來後,仍發見此人開北大校車,可因小事為吾校招致極不利之大事。請當機立斷,勿謂尚可拖延。抑可即解決之事,而必延至孟鄰先生回後始謀解決,亦非所以愛護孟鄰先生之道。至曾穀夫人不明事理,同人等自存惋惜之心,然不能聽其害事也。所見如是,率以奉陳,唯吾兄察之。耑泐。
即頌
日祺。
弟周炳琳謹啟,四月十九日。
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 微雲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公畢,以有預警,未即歸。耘夫約至京滬麵館午飯,從之,矛塵、恆昇偕往。飯後至德興茶館飲茶。二時歸新校舍,遇枚蓀,約三時作長談,余以為昨函之故也。及來,始知今晨枚蓀與蔣太太又有誤會,昨日余告包乾元派工往崗頭村估工價,欲將汽車間劃為獨立,與內院隔離。孟鄰師前函移車房於院後並別開後門,以期減少糾紛,意甚佳,而實際上諸多困難。余意後門不另開,院中不隔牆,而將車房隔離,以免汽車出入擾及同人。隔離之法有二,或以土基,或以葦杆,並未定。議命乾元先為估計,以便決定。今日乾元率工往估院中,廉澄、大猷以為其議出之蔣太太,枚蓀遂向蔣太太談其不妥,並詢此議出之於誰。蔣太太告以蔣先生來函,由余派往。枚蓀以告余,余以經過具告之,並謂同人意見直述於學校,其道最善。余所最懼者,同人有所見,不以告之學校而竊議於後,陰黠者復造作莫須有之詞以聳人聽也。與枚蓀且行且談,至北門公路而別。歸。晤錫予,以此事告之,並擬作函致崗頭村,說明包乾元由余派往之意。錫予謂恐同人未之信,不如親往。未決而蔣太太至,知今日之事頗嚴重。乾元始至公舍,令工計議。廉澄出而詢問,遂以告之大猷。始而高聲咆哮,繼而痛詆余。枚蓀復至上房,向蔣太太質問,狀甚嚴肅,雙方言語均甚憤激。蔣太太言時竟至淚下,意欲移出公舍。余力為排解,然殊難設詞,但引咎以明事出誤會而已。晚飯後,蔣太太去。與錫予談,此事可大可小,可影響學校之前途,擬明日上午至村中一視。今日報載長樂、連江日昨陷落,今晚又聞福州陷落,急以詢之心恆,並無所聞。長樂距省城百餘里,長樂陷,省城必不保,但冀其稍延一二日,俾居民能稍疏散而已。吾曾祖考妣以上,墓均在長樂。祖考茀九公、祖妣甘太夫人暨前妣吳太夫人墓,以及伯考、叔考之墓均在福州,今俱陷於敵矣。福州西門街祖居從兄嫂暨諸侄不知逃亡何所,聞之愴然。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三月二十七日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遇景鉞、大猷。景鉞言蔣太太昨日疑同人有排校長意,此同人所從未想及者也。大猷言蔣太太疑同人與之故意作難,最好有人從旁一為解釋,使知同人無是意也。兩君之意似均能以學校為重。聞樹人今日入城,遂不下鄉,至物理系,三次均未遇。十時公畢,聞有預行警報,假《初學集》讀之,不復歸飯。十二時約耘夫、恆昇、矛塵、毓棠在京滬麵館午飯。飯畢,聞預警解除,歸所小睡。三時半復入校治事。六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討論今年預算分配。余決與月涵、莘田入川,行期在下月五日、十日之間。十時會散,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 微陰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一刻至五十分上課一堂。與月涵商校務。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半復入校,五時半歸。莘田約家驊夫婦、閒若、心恆、雪屏晚飯。八時偕雪屏至逵羽處。本意約蔣太太公勸之,以事未至。十一時歸,隨寢。
二十五日 陰曆三月二十九日 晴 有雲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授課一堂。十時半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半復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至正義路購物,便道詣逵羽。十一時歸,隨寢。今日四時許,枚蓀來,晤於辦公室,謂清華大學因北大向教育部請款,部擬自清華基金撥五十萬,甚感不平,以為北大用政治力量壓迫清華。枚蓀囑余晤月涵時,善為解釋此事。余未聞月涵談及北大之請款,決無分潤或剝奪清華基金之意,且孟鄰師行時亦已向月涵明言之,何以今日又有此言哉?當請款之始,余謂請求補足經費,〔北大,年九十四萬;清華,年一百二十萬;南開,年二十四萬;聯大,年一百五十六萬八千。〕現撥聯大經費,實只三校原額之六成五,應各補足三成五。不若請求撥給美金設備費,以其既得實惠,且免他校誤會,復可為將來復校時多求增加之地步。今請補尚未成,已來誹謗。作事抑何難也!
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九時十五分至五十五分上課一堂。八時二十分傳有預警,課畢即歸。欲提先進膳[27],未及飯熟,而十一時空襲警報作,遂偕叔范、泰然至蘇家村,止於尹輔家。校中同事避其地者甚多,對坐啜茗,若無事者。十一時四十分,頃傳有緊急警報,余未聞。十二時二十五分,飛機聲作,繼有轟炸聲,較遠,數亦微。機聲往北而去,亦未見。或雲九架,或雲四架,亦有謂二十七架者,大抵見者極少。其行偏西,有小山障之也。敵機去後,一時許又傳有短音警報,奔者紛然,余亦未聞。二時半乃入校。四時半解除警報,歸。晚飯後邵心恆來,偕出購物、理髮。經三牌坊,見壁報,知敵機九架炸南郊,或雲紡織廠也。十時半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四月初二日 陰 雨 晴
七時起。寫日記。讀《清史稿》。洗衣。上午有預行警報,迄十二時半解除。小睡。下午四時至拓東路工學院參加國立清華大學三十周年紀念會,梅月涵校長報告,龍志舟、龔仲鈞、黃子堅、馮芝生、吳澤霖各有演講。六時半會散,進茶點畢,與莘田、立庵至冠生園便飯,共用十二元。飯畢歸。讀《初學集》。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十一時歸。飯後小睡。三時至師範學院參加清華紀念會史學討論會,從吾、覺明、名舉、維藩四人講演。七時半散會,至西倉坡晚飯。飯畢十時矣。與錫予談。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四月初四日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傳有預行警報。與樹人談甚久,樹人對北大頗有牢騷,以為教授無老幼,對學校現狀均感覺無生氣、無希望,不如清華。余謂北大之聲譽,本由全體同人共同努力而蒸蒸日上,今日亦惟共同努力以維持之,不應責之於一二人,更不應責之於一二事也。十時偕莘田歸所,提前進膳。有飛機飛絕高,盤桓市空,蓋敵機來偵查者也。飯後,物華來。坐候警報,久之不至。洗衣兩件。甫畢,於樓梯聞空襲警報作,時十二時五十分。急偕物華、莘田穿雲南大學校舍,越北山。甫逾鐵道,緊急警報作,時一時五分。本欲至北山後之山上,見軍隊成列,又烈日當空,遂至蘇家村尹輔家。一時三十三分,機聲漸近,而未聞炸聲,不解其故。繼而彈聲大作,與往時一如傾筐者不同,若三數十人傳鼓,人四五撾,先後相續,亘二三分鐘乃息。投彈後,敵機北飛,自屋上而過,其勢低,其聲洪,雜以槍聲。諸人本立而靜聽,不自覺蜷踞地上。機既北,聲漸遠,忽又折而南,群以為將更有所炸,乃徐徐去。引領而望,山以南,灰揚土起,昏沙漫天,以為全城畢毀,靛花巷新校舍亦必不保。灰沙漸散,辨其方位,知新舍可無恙。候至二時三刻,乃歸新校舍。群說不一,或以為所炸在西城,或以為在北城。四時半警報解除,與莘田、雪屏至靛花巷,房舍無恙,惟東向之窗玻璃破者三,余窗西向紙亦破,院中拾得炸彈碎片五六片,不如八日一役之多且巨也。隨偕雪屏、莘田巡視災區,經青雲街、華山西路、南路至馬市口,退而西,由華山南路至武成路、福照街、甘公祠街口,轉龍井街,沿城牆而西,至富春街,詣逵羽處,小坐。所經之街巷,無一不被炸,有破壞極廣大者。七時半歸。晚飯未畢,包乾元來,告才盛巷公舍後院落一彈,圍牆廁所毀,北面諸屋門窗並損。急往視之,北面諸屋已不復能住矣,南面諸屋尚可。晤矛塵、誘衷、廉澄。十一時半歸。隨寢。所中無電燈。聞今日敵機凡二十七架,投彈七十餘枚,傷七十六人,死五十二人,毀屋四百二十餘間,震損屋宇七百八十餘間,自昆明轟炸以來,蓋以此次災區最廣、死傷最重雲。
三十日 星期三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聞孟鄰師今日歸,而不知飛機確來之時,既無車,復無住所,心急之至。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至才盛巷候蔣太太,不遇,晤枚蓀、濯生。四時至中國航空公司,知今日為歐亞航空公司班期。至正義路歐亞公司,謂迎送旅客在太和街總公司。復轉至太和街歐亞公司,謂飛機已到,旅客均散。又折回才盛巷公舍,孟鄰師並未至,悵然而歸。繞道翠湖,見外交部特派員公署、英國領事館昨日彈痕猶在。歸所,與莘田略談。晚飯。飯後稍讀而寢。
四月敵機轟炸昆明市者三次:八日、二十六日、二十九日。有緊急警報而敵機未至者一次:十八日。有空襲警報未至者三次:十日、十九日、二十一日。有預行警報者七次:十一、十二、十五、十六、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七日。共十四次。凡預警,均未遠避。
附:蜀道難[28] 羅常培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常咨嗟!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節錄李白句
一 緣起
我這次雖然沒經過夔門、劍閣那樣艱難的「蜀道」,卻在坦途中飽嘗了現代蜀道的艱難!
這次的旅程經過了東川、西川和川中、川南的大部分,行期延長到三個多月。所用的交通工具一共有九種:最進步的是飛機,最原始的是雞公車,介乎兩者之間的還有小汽車、木炭汽車,酒精卡車,輪船、柏木船,黃包車,滑竿等等。行期的大部分都耗費在等車,候船,汽車拋錨,山洪沖斷公路……許多想不到的事情上面,真正花費在想到的地方,想作的事,想看的朋友,乃至於想遊覽的山水等等上的時間,卻並沒有多少。
我這次的旅伴有梅月涵、鄭毅生兩先生。旅行的目的,是為到重慶向教育部接洽西南聯大的幾件校務;到敘永視察分校;到李莊參觀中央研究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和社會科學研究所,並且審查北大文科研究所三個畢業生的論文;到樂山、峨眉、成都各處參觀武漢、四川、華西、齊魯、金陵各大學,並且訪問幾位現在假期中的聯大老教授,勸他們返校;順便還看看北大、清華兩校的畢業同學在各地服務的狀況。自然,在公事方面他們兩位是主角,我不過負著一小部分任務罷了。
二 從昆明到重慶
從五月初起就開始為定飛機票忙,連自己帶朋友不知跑了多少趟中國航空公司,好容易才買到五月十六日的三張票。哪知道到了那一天下午,在飛機場等到四點半鐘,可是「南京號」飛到後,因為載重過量,駕駛員只准上兩個客人,結果只有梅先生和軍事委員會一位姓施的空身走成,連一件行李都沒準帶;毅生和我,都被「刷」下來了!
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五點,毅生和我又接到中航的通知,讓我們當天夜裡三點五十分以前到公司。我們匆匆忙忙的把行裝收拾好,剛想睡一會兒覺,沒想到晚上十點半,毅生又接到公司的通知,把他一個人推延到二十八日。挨到夜裡三點鐘,我獨自叫工友挑著行李,步行到寶善街。等到公司的職員慢慢的起來,把郵件和行李過完磅,天已經快亮了。五點鐘到了飛機場,又候了四十五分,「南京號」才從臘戍飛來。那天照公司所排的座位表,我列在第一;可是,這一班的郵件因為積壓了兩次,已經有七百多基羅。飛機還沒來,公司里的一個職員就在那兒說:「今天恐怕又只能走一兩位,無論如何羅先生反正走成了。」我心裡也在那麼想。哪知道飛機到了以後,當真只許上兩位客人,同行的裡頭有一位不大不小的官兒就站起來說:「我們的票是拿盧比買的,難道不讓我們走嗎?」於是就同他的秘書帶著從仰光買來的大大小小十幾包舶來品,氣宇軒昂的大踏步走上了飛機!公司的人既然不敢惹他,只好自己把自己所定的位次表根本推翻。當時我心裡氣憤非常,很想揪住他問一問:「你所花的盧比難道不是耗費的國帑?你既然從臘戍買的通票,到昆明就不該下來,既然要下來,就得跟別的客人一律看待。」後來一想,他雖然是貴人多忘事,至少我在南京和北平也還跟他同過幾次席,說起來總算是熟人;況且他採辦了那麼多來路貨,萬一奉有上命或閫令,得剋期趕回重慶去交差,若是錯過一班,豈不耽誤了他的要公?這樣一想,只好忍氣吞聲的仍以禮讓為本。橫豎秀才遇見官,有理也含冤,他們既然不尊重社會秩序,你可有什麼法子?這樣一掃興,我真想根本打銷到四川的意思了。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我和毅生又到了中航公司,這一天有一架容二十七個座位的大型機「嘉定號」飛渝,昆明可以上十個客人。四點十五分,我們居然走成了,同機的熟人只有高韻琇女士和林君文奎給我們介紹的一位彭碧生師長——據說他是在崑崙關立過戰功的。六點四十分,飛機在重慶南紀門外珊瑚壩降落,我們總算安安穩穩的到了陪都。
到重慶後住在黃家埡口中央飯店,當天晚上立刻給梅先生打電話,告訴我們的住址。他住在通遠門裡市民醫院,離我們住的地方很近,第二天早晨他就來看我們。這兩個禮拜里他要辦的事已經辦完,在這裡等得很心焦,早就託付重慶清華中學傅任敢校長替我們定艙位,只要有船,立刻就到瀘州轉敘永。可是這一等又是一個禮拜。直到六月四日晚上十一點鐘,才算在朝天門外磨兒石民生公司第七囤船上了民文輪。
民文輪是民生公司前年新造的船,官艙很乾淨。不過這一次正趕上有一支從前方調下來的隊伍,要到樂山去休息,甲板上橫躺豎臥的都是武裝同志,簡直擠得連走道都沒有了。艙里非常悶熱,外面又沒有迴旋的餘地,再加上「飛機」和「坦克」上下夾攻,這一宵壓根兒沒睡著。
三 從重慶到瀘州
六月五日上午九點十五分,船開。太陽被烏雲遮著,江上不時的吹來陣陣涼風,比在重慶那幾天舒服多了。
下午四點半船到江津,稍停即開,八點半剛到白沙還沒靠岸,在朦朧的月色下,忽然傳來緊急警報的消息。事後推算,這正是重慶大隧道窒息案發生的時候。昨晚上船以前,舒舍予、孫伏園約我們看川戲;假如船期晚一天,同時還有這個約會,說不定我們已經作了窒息鬼了。
在抗戰以前凡是坐過民生輪船的,都知道它設備完全,招待周到,注意衛生,伙食適口,並且處處為旅客的方便設想,連寄信,打電報,到碼頭的接送全都照顧到。可是我們這兩天在船上所感受的卻和從前大不相同。頭等艙也還設備著洗澡間和沖水馬桶,不過洗澡盆變成統艙客人洗衣裳的工具,沖水馬桶壅塞的涓滴不通,臭氣薰天。假如你有點感冒,只要到廁所方便一下,管保不吃阿司匹靈就可以蒸的發汗。至於在這米珠薪桂的時候,火食當然推板,那更用不著說。民文算是民生公司現在頂好的一隻船,它尚且這樣,其餘的更可想而知了。自然,在這抗戰的時候,船隻缺乏,旅客擁擠,不能照太平年月那樣,也是勢所必至的,可是假使員司得人,管理得法,在可能的範圍里也未嘗不可整頓一下,好維持民生公司已往的令譽。現在聽說盧作孚先生要擺脫一切,仍舊整頓公司的業務,這一點很值得我們佩服。個人對於他手創的事業,無論到什麼時候都得像愛惜自己子女那樣的親切。自然盧君現在的地位和聲望已經超出這個初創的事業以外,不過對於這個頭生愛子總得要始終愛護的。
六日晨四點半船從白沙開,下午三點半到合江。這個地方出產荔枝,每斤索價三元。聽本省人說,現在還不大熟,味酸不好吃,所以沒敢嘗試,回想起增城的掛綠和廣州的糯米糍來,真不禁饞涎欲滴。五點半到瀘州,靠館驛嘴碼頭,敘永分校同事黃中孚來接。上岸後他押著行李找旅館,我們先到中平遠路峨岷體育社去等他。這個地方是楊子惠作永寧道尹的時候建築的,裡面有茶社、酒家、宿舍、理髮店、沐浴室、照相館、體育場等,頗有小公園的規模。待一會兒中孚來了,一同到體育社對面的中央酒家吃晚飯。這家館子的老闆是紹興人,堂倌是常州人,聽著吳語的腔調,嘗著下江的口味,真不禁有「憶江南」的感想。剛吃完飯,第七區張清源專員來看梅先生。張專員是河北定興人,在北平的時候曾經和馬偉青等合辦平民中學,說起來也是同行,去年分校成立時,承他幫忙不少。九點二十分,街上忽傳有預行警報,店鋪紛紛閉門,我們到峨岷社後面的上海快活林去喝茶,預備有空襲警報再一同到專員公署去躲避。在月色朦朧、楠木高聳的露天茶座里品茗清談,不由得想起古柏參天、朱甍碧瓦的北平中央公園來了。後來知道所傳的警報是一場虛驚,我們便回到江邊大來賓館去休息。
六月七日上午九點,中孚領著我們登中山去答拜張專員。談了半點多鐘,就從三岩腦渡江,搬到藍田壩中國旅行社。這裡房間清潔,招待周到,定價低廉,比旁家旅館好的多了。經理薛卓鈞,南開出身,人很精明強幹。十二點五十分有空襲警報,我們躲在房後山上一間茅屋旁邊的楠木底下,沒多大工夫就解除了。
六月八日中午納溪瀘州的清華同學會在旅行社公宴梅先生,約毅生和我作陪。飯後,梅先生報告西南聯大的近況,並勉勵清華同學努力作社會上的中級幹部,不可想作大官。五點多才散會。承李忍濤先生答應借我們一輛小汽車,九日就可以到敘永了。
四 敘永的一周間
六月九日十點半從中國旅行社出發,順著川滇公路南行,路旁遍種著桂圓樹,綠瑩瑩地結實纍纍,頗有點兒南國的風味,這天正趕上個濃雲蔽日的陰天,車開起來,風颼颼地吹動了衫襯[29],身上登時爽快好多。過納溪縣後,沿著永寧河紆曲前進,水轉澄碧,山漸奇峭,田禾盈疇,地無隙壤。連山坡河埂都密匝匝的種滿了莊稼,真正可算是善用地利了。毅生說,諸葛武侯在北伐以前,恐怕拿一隅的蜀地去抵抗中原,資源或有不濟,於是先休養生息三年,然後出兵,所以《蜀志·後主傳》有「二年春,務農殖穀,閉關息民」的記載,地利的開發,或者從那時候起。途中經過渠壩驛、大洲驛、上馬場、九鼎山等。九鼎山上有關於吳三桂的遺蹟,因為要下車過河,頗費時間,我們就沒能去憑弔。下午一點五十分到江門,午尖,兩點半繼續前進。路過馬嶺,是前北大教授張真如的故里;興隆場,是黃季陸的故里,車子都匆匆開過,沒能停留。四點半到敘永車站,有聯大分校庶務員羅岐生來接,他已經在中國旅行社替我們定好房間了。旅行社是就著古萬壽寺改造的,清潔幽靜,勝於瀘州。經理虞偉如比瀘州的薛卓鈞還透著幹練。他在院子裡給我們布置了一個露天客廳,席棚雖然沒遮好,可是鋪著地氈,擺著藤椅,亦堂皇,也雅致,簡直不像是僻處川南的內地樣兒。
當晚會到楊今甫先生,國文系的同人也找我來談這一年來大一國文的授課情形。夜裡下了很大的雨,蓋著棉被還嫌冷,這是我入川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一點兒秋意。
「萬壽朝霞」算是敘永八景之一,可是第二天起來仍然落雨,因此我們雖然住在古萬壽寺的遺址,也不能領略這個風景究竟有什麼好看。我們因為急於想看一看分校的種種,九點鐘就冒著雨進城。道路泥濘,非常難走。敘永有兩個城:永寧河東是舊永寧縣城;河西是舊敘永廳城。關於他們建置的沿革,吳辰伯在《星期評論》上有一篇很詳細的考證,這裡就不再複述了。聯大分校所占的地方一共有六處:東城兩處,總辦公處在縣文廟,女生宿舍在帝主宮;西城四處,先修班在府城隍廟,教室和工院宿舍在南華宮,教職員和大部分學生宿舍在春秋祠,圖書館和實驗室在天上宮。春秋祠原來是陝西會館,建築得很宏麗,朱甍碧瓦,畫棟雕梁,真有點兒像北平的幾個大祠宇。其中有一座祀神的戲台,欄杆上刻著全部關羽事跡,雕工精緻的很,拿它來作宿舍未免有點兒可惜。我們九點半到總辦公處,由楊今甫、褚士荃領導著視察各部分,併到春秋祠拜訪各位同人。下午四點鐘梅先生在寓所召集分校校務委員會,報告常務委員會對於下年度分校問題考慮的經過;今甫因為突發高熱沒能出席。
六月十一日十點四十分,我在縣文廟裡的第二十教室講演「中國人與中國文」,為是讓一般學生知道大一國文的重要性,並略述西南聯大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和師範學院國文學系的近況。聽眾約五百人,一年級的學生大部分都到了。十二點二十分有空襲警報,下午三點緊急,三點四十分解除。這裡的同人和學生對於警報看得並不十分嚴重,除去少數見「機」而作,不俟終日的明友,大部分都不躲避。這種鎮定是不足為訓的。大凡住在一個沒被轟炸過的城市裡的人們,差不多都有這種態度。可是一旦遭遇空襲就會受很多無謂的犧牲,以往的嘉定、瀘州便可以當作殷鑑。所以梅先生在第二天的國民月會裡鄭重的提出這個意思來請大家注意。四點,梅先生約分校全體同人和各家眷屬在中國旅行社茶會。七點中國文學系同人在四川旅行社招待我晚餐,席間就便問起講讀的進度,作文的次數,分組的標準和各組學生的程度。我很高興本系這幾位同人都能在楊今甫、彭嘯咸兩先生領導之下,努力合作,各盡本分。
十二日上午十點冒雨進城,到南華宮參加國民月會。梅先生報告總校狀況,並告誡學生對於選擇院系應就個人才性學力和整個的學術前途著想,不可很短視的只注意到眼前的出路。午後三點清華同學會在南華宮招待梅先生,北大同學會在城東公園復興亭招待毅生和我。毅生報告學校南遷以後的狀況。我說學校是一個有機體,要求它的發展,得仗著每個細胞都能各盡本分。大家應當繼續發揚北大的「大」處,貫徹蔡孑民先生遺留給我們的「博大和堅貞」的精神,還得要不流於散漫懈怠。此外譯學館的老同學謝孜端(式瑾)和吳之椿、程毓淮兩位教授都有演說,程先生的話尤為誠懇動人。
十三日天已轉晴。下午三點歷史學會代表許受諤約毅生和我在二十教室演講。毅生講「研究歷史應注意的幾點」,摭出敘永史地,就近舉例,頗為動聽。我的講題是「讀書八式」,共分涵泳自得、採花釀蜜、剝繭抽絲、磁石引鐵、披砂揀金、郢書燕說、過眼雲煙、撏撦餖飣八目。第一式為愛好文藝,或性近玄思的來說;第二式為銖積寸累,日知其所無,月無忘其所能的來說;第三式為鑽研一題,逐漸深入的來說;第四式為學有重心,左右逢源的來說;第五式為信手翻檢,摭拾菁華的來說;第六式為穿鑿附會,自欺欺人的來說;第七式為隨眼滑過,不求甚解的來說;第八式為摽竊陳言,因襲堆砌的來說。這無非想指出幾種念書的方法來,好教學生知道怎樣抉擇。聽眾約三百餘人。講畢汗流浹背,辰伯在西南餐廳招待冷飲。晚六點訪今甫,談總校中國文學系近況,並詢問分校大一國文的各種問題。
十四日決定返瀘州。上午十一點從中國旅行社出發,黃中孚、陳耕陶同行。下午一點半抵大洲驛,茶尖。大洲驛的對岸就是護國鎮,從前叫做敘蓬溪。民國五年護國之役蔡松坡的司令部曾經設在這個地方,因此才改成現在的名稱。在大洲驛河邊的「護國岩」上面還刻著蔡松坡的題字。兩點多鐘到花背溪,參觀汪殿華主持的化驗室。李忍濤、楊昌齡、姚筱端三位昨晚從古宋趕來,也在這裡等候我們。這個地方楠木高聳,叢竹遍山,背嶺臨溪,非常幽靜。六點半渡河登車,忍濤領導我們到雙河場參觀他所領導的一部分學生們住處,所有寢室、遊藝室、講堂、廚房等都作到紀律化、整潔化的地步。參觀完了,和忍濤握別,送昌齡、筱端回納溪。八點多才趕回藍田壩。
五 十二天的沉悶生活
回到瀘州以後,原定遇著便車先到成都,轉峨眉,過嘉定;然後坐船順岷江而下到敘府,再轉李莊,返重慶。可是從六月十五日到二十六日不幸碰上八天陰雨,不單公路局的客車一律停開,連其他的運輸車或商車也找不著一輛。中孚一向有「瀘州通」的雅號,他走在街市上,過不了三步就得碰見一個熟人,大部分店鋪對於他都有個點頭的交情,而且張專員是他的老師,警察局長樊奎是他的親戚,到了西南運輸處和航空委員會,他還可以拿出客家式的廣府話來敘一敘鄉里。因此去年分校成立的時候,教職員學生在瀘州找車,很得到他不少的幫助。——可是這一回他雖然費盡了「牛」勁,想盡了方法,結果還是急得一籌莫展。在這十二天裡,我們天天作走的打算,可是天天走不成功,濡滯焦灼,無可如何,在我們這次旅程中算是最沉悶的一段。
六月十五日早八點,吳敬直派人約梅先生和我們三個到羅漢場去玩。梅先生坐滑竿先從小道走了。我和毅生、中孚渡江到瀘州,再從館驛嘴過渡到羅漢場。剛登岸就看見「敵機入川」的黃旗,十二點半接著發了空襲警報,我們趕緊步行五里多路才到了吳宅。這裡門禁森嚴,遇到警報尤其緊張。中孚在門口給敬直打電話,打了好久,楊幼民和吳宅的傭人才把我們領進去。羅漢場是瀘州最廣敞的田壩[30],敬直管領的一部分,占地一千八百多畝,面江環山,遠離市廛,是一個可以安心工作的地方,在這裡會到許多研究化學工程的朋友,大致都是由清華、北大和浙江高工三校出身的。下午淋浴一次,把幾天來的黏汗和污垢都洗淨了。晚間住在青岡寺新建築的宿舍。天氣悶極,電扇一直開到十二點鐘,還是熱的睡不著覺。
在羅漢場的第二天,由那裡的幾位朋友引導,看了許多地方,得了許多知識。像我這樣和理工隔離很遠的人,才知道蔗糖、食鹽、棉花、硫磺有那麼許多妙用。頗悔自己在故紙堆里翻了半生筋斗,對於自然界許多現象卻完全忽略了。
到羅漢場後曾經打過幾次電話接洽車子,但是毫無結果,心裡著急非常。十七日一早起來就想回藍田壩去親自進行。八點半敬直和幼民冒著雨送我們到碼頭,大家的周身衣服都淋濕了。這時候大雨滂沱,江流洶湧,眼看著一隻小船從小米灘打落到泰安場。梢公畏難,不肯開船,我們也面面相覷的略有戒心,於是敬直又挽勸我們折回他的家裡。午飯後再返寓所休息。下午三點半幼民帶著三架滑竿接我們到碼頭,敬直和許多朋友又都冒著雨送行。四點十分船開。船上共有九名船夫:掌舵的梢公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小老頭兒,留著兩撇小黑鬍髭,戴著斗笠,披著蓑衣,一邊把舵,一邊搖櫓,態度非常安閒。其餘的八名都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體格健全,精神活潑,身上只穿著短褲和背心,周身的筋肉很壯美的暴露著,假使我是個畫家或雕刻家,眼前便擺著幾個現成的「模得兒」。這時候江水高漲,勢頗險急,逆流而行,很感覺緊張吃力。沿江一共經過五個險灘,現在還叫得上名兒來的,有小米灘、黃灘、土地灘等。每到過灘的時候,梢公在後邊定準舵的方向,控制著縴繩的長短,還得高聲喊叫,指揮夥計。這時候他的臉部表情雖然沒有平常那麼安閒,可是急而不迫,忙而不亂,很夠一個遇到艱難困苦時候的領袖樣兒。另外一個人在船頭執篙支撐著船身,不讓它撞到石頭上,遇到灘更險急的當兒他便跳下水去,用手來推挽。其餘的七個人都上岸去拉縴,有時候全身俯伏地上,手足並用,竭盡全身的力量和梢公呼應著,才能渡過難關。過了險灘後,梢公的態度照常安閒起來,那拉縴的七個人也一齊跳到船上搖槳唱歌,其聲「邪許」,詞意不甚可辨;每到興至的時候,他們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銳聲急呼。這不過是精神發揚起來,好抵抗逆流的阻力罷了。合起這九個人的力量來,雖然盡力支撐著,可是船到了瀘州的民生碼頭已經六點多了。梢公因為天晚流急,不肯再把我們送到藍田壩。不得已冒雨登岸,乘車到三崖腦,匆匆忙忙的上了一個渡船。這個船上的船夫年老性貪,正趕上他渡客的「輪子」,一定不肯「單推」。在江流漲得這麼大,天這麼黑的時候,他還不怕載重過量,極力招攬客人;而且一個人獨力支撐著,鬧得前後不能相顧,走了沒多遠就擱淺了。幸而仗著一個同船的幫他在前邊搖,他在後面撐,才勉勉強強的放到金雞渡。在黑暗中冒雨上坡,幾乎失足落水。金雞渡離藍田壩還有五里,我們登岸後,在大雨中,上頭淋著,底下著,暗中摸索的走了這麼遠的陌生的泥途,這真是生平第一次經驗。八點四十分到了藍田壩,簡直淋得像水雞子一般,趕緊跑到一家北方館子一品香去吃晚飯,喝了一點燒酒,回到中國旅行社又洗了一個熱水澡,幸而算是沒得了Pneumonia。
十八、十九兩天在旅行社閒待著,更覺得沉悶焦急。二十日上午四點多鐘起來解手,忽然覺得右腳作疼,起床以後更加厲害,用熱水燙洗也不見效。十點多鐘社中紛傳有空襲警報,我勉強拄著手杖[31],一瘸一拐的走到後面的墳山里去躲避[32]。十一點果然敲了緊急警報的鐘,剛過十分鐘就聽見機聲隆隆在雲層里飛向西南去。十二點二十分又有敵機四架從頭上飛過去,過了二十分鐘有三架又折回來,不知究竟是敵機還是我機。下午一點半回到社裡吃午飯,沒有多久警報就解除了。三點,中孚催我們過江,說是在那邊等車比較方便。於是帶著行李從藍田壩過渡到澄溪口。我走路時右腳疼極了,上下船更感覺困難,過江後雇著一輛車才到了福來飯店。這家飯店裡人聲嘈雜,茶房傲慢,費了許多時候,也找不著合適房間。後來中孚托某偵緝隊長向賬房去談,他們才答應在一點鐘後給我們騰出三間房來。暫時先開了一間房讓我們休息一下,這時候我的右腳還疼,於是跑到後面浴室去洗澡,讓一個搓背的用虎骨酒揉了幾下,居然鬆快許多。晚飯以後房間仍無著落,毅生索性搬到大來賓館去了。中孚又向櫃房交涉,算是給我讓出一間房來。這間房潮濕湫隘,蚊帳離著床有三尺多遠,此外只有一張打牌桌和四個小凳,我因為腳疼帶累的非常疲倦,急不暇擇的就住了。誰知睡下以後,店中附設海國春飯館喧囂狂喊,簡直吵得不能成眠。夜裡大約一點多鐘忽然有人來敲我的房門,和茶房吵著要房,我只好充耳不聞,置之不理。這個飯店是當地師部某處長開的。我在民文輪上的時候,同艙一位彭參謀就介紹它是瀘州第一家旅館,我前一次過瀘州還有些「心嚮往之」。現在才知道這原來是瀘州的「租界」,對於我們這班過路的老實客人是不大歡迎的。
二十一日上午我和梅先生也搬到大來賓館[33],以避喧囂。在這裡一直等了五天,到內江的車子還是渺無消息。這幾天真沉悶極了。每日三餐差不多都在本地小館子「成都味」飽嘗過江豆花、甜鹹燒白、麻婆豆腐、豆瓣鰱魚等等川味。二十二日上午冒著雨在中央銀行躲了一次警報;二十三和二十六兩天又在新村東華建築公司躲了兩次警報,把饒輔民和唐鄰岳兩位工程師攪擾的不輕,而且在土人所謂「蠻子洞」(實際就是最古代的崖墓)里躲避過三個鐘頭。二十四日冒雨登白塔寺廢墟,俯瞰長江沱江會流的狀況。起初一股黃流,一股碧流,各不相混的顯然分開;乍會合的當兒,碧流還沒完全汩沒了它的本色,漸漸的因為黃流水大,原來的澄碧終於變成渾黃,再想分別哪是長江,哪是沱江,就很不容易了。二十五日好不容易碰到了晴天,我們便乘興到三崖腦湖北茶社去臨眺長江,看看不舍晝夜的滾滾江流,持續的在動,不停的在變。當它遇到灘石,碰著暗礁,也會激起些波旋,可是轉瞬間還不是立即消逝嗎?悟得此理,那麼人生還有什麼值得沾滯?
二十六日躲完警報以後,實在不願意再這樣不進不退的沉悶下去了,我們三個人商量的結果,決定第二天跟輔民、鄰岳結伴先赴李莊。於是這十二天的僵局才算打開了。
六 悶熱的板栗坳
六月二十七日夜裡三點半,從大來賓館趕到合眾碼頭,上長豐輪,中孚來送行。長豐是往來瀘州、敘府之間的小船,每禮拜可以往返三次。船上客人擠極了,我們把行李下艙後,勉強在尾樓找到四個位子,坐下去立刻就轉動不靈,無迴旋的餘地。五點二十五分開船,太陽沒出來以前,江風吹得頗有寒意。沿途經過納溪、大渡口、二龍口,並沒有客人上船。到了江安,突然上來二十幾個香客[34],大約有廿多人,船上越發擠得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這時候船身有點兒載重過量,兩邊的客人站得稍欠平衡便常有傾側的現象。一個禿頂的老旅客急得打著川腔大聲喚起同船人們的注意,怕是出了意外的危險!幸而下午一點二十五分到南溪,又過了兩個半鐘頭就攏了李莊。船到李莊並不靠碼頭,仍然「開慢車」走著,只有一個小擺渡用竹篙鉤住船幫,旅客先匆匆忙忙的下到小船上,然後才能攏岸。這種下船法,船上人叫做「遞漂兒」;乍一聽起來頗有點兒耽心,及至身臨其境,也就平平穩穩的登岸了。
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所址在板栗坳,離李莊鎮還有八里多。我們下船後雇了兩個挑夫擔著行李,慢慢的跟著他們走。離開市鎮,先穿行了一大段田埂,約有半點鐘的光景,到了半山的一個地方叫木魚石,已經汗流浹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躲在一棵榕樹蔭下休息了一會兒,等汗幹了,才繼續登山。又拐了三個彎兒,已經看不見長江了,汗也把襯衫浸透了,還看不見一所像樣兒的大房子。再往前走,到了一個眾巒環拱的山窪里,才算找到板栗坳的張家大院。
板栗坳的住戶都姓張,他們的祖先是在張獻忠亂後搬到此地的。它的區域裡房子很多,史語所一共租了桂花坳、田邊上、朝門口、牌坊頭、戲樓院、新房子等六所。我和毅生住牌坊頭的花廳院,梅先生住在朝門口的李方桂先生家裡。牌坊頭是清朝咸豐年間奮武校尉張繁先建造的。他的官雖然不大,房子卻蓋得很堂皇。只可惜當年對於通風透光的設計太不講究,所以大部分房間差不多是既悶且暗。那天晚上溫度表始終沒降到九十度以下,熱得我通宵沒睡著。
二十八日上午董彥堂先生引導我們參觀戲樓院第三組辦公室。他的房裡遍處都是天算材料,這位甲骨文專家的興趣,至少暫時是從烏龜殼兒跳到天文台上去了。後來又到新房子參觀別藏書庫和第一組辦公室。下午四點,方桂領我們到田邊上參觀西文書庫、第二組辦公室和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辦事處,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的學生留在李莊的有任繼愈、馬學良、劉念和、李孝定四個人。馬、劉兩君受李方桂、丁梧梓兩先生指導,李君受董彥堂先生指導,李、董、丁三位先生對於他們都很懇切熱心。據馬君告訴我說,李先生常常因為和他討論撒尼語裡面的問題竟致忘記了吃飯,這真當得起「誨人不倦」四個字。任君研究的題目是「理學探源」,他在這裡雖然沒有指定的導師,可是治學風氣的薰陶,參考圖書的方便,都使他受了很大的益處。這一天聽說有空襲警報,但是史語所同人仍然照常工作並沒受影響,專從這一點來說,就比住在都市裡強的多。天還是照常悶熱,汗不斷的在淌,中午太陽曬在背上好像火烤一樣。
二十九日上午九點,彥堂領著我們到石崖灣社會科學研究所。毒花花的太陽在頭上曬著。走了四里坑坎崎嶇的小路,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拄著杖,在狹窄的田埂上走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那樣恐懼,可是兩隻眼睛老得看著道兒,時常有「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的戒惕。這時候即使有好的風景也顧不得欣賞了。十一點到社會所,會到陶孟和先生並參觀湯象龍、梁方仲兩君的工作室。孟和先生的住處和社會所的大部分本來在門官田,那裡更偏僻難走,假定關在家裡不出門,簡直就可以和外界隔絕,所以社會所同人管這一個所長官舍叫做「悶官田」。我們走到石崖灣後又熱又累,休息許久,還止不住出汗。幸虧這幾位社會學家曉得民間疾苦,他們用涼水浸濕了手帕,換替著讓我們揩汗。可是中午到鎮上吃了一次飯,剛吹乾了的汗衫又濕透了。十點多鐘有空襲警報,十一點和下午一點半聽見兩次很厲害的轟炸聲音。據住在李莊的人說,這是轟炸重慶的迴響;第二天一對報紙所記的空襲時間,果然不錯,可是我們在瀘州為什麼反倒聽不見呢?下午到羊街去看李濟之、梁思永先生。思永的胃病好多了,精神也頗好;濟之還像從前那麼胖,在這室內溫度高到一百零六度的熱天,他未免有點兒受罪。
三十日上午九點,方桂陪著我們到上壩參觀中央博物院和營造學社。梁思成夫人林徽因女士搬到四川不久就患氣管炎,纏綿病榻已經半年多了。我們看她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躺在帆布床上曬太陽,雖然臉色稍顯憔悴,聲音略帶喑啞,可是還像好著時候一樣的健談,說起她的弟弟在成都殉國的情形來,又興奮又傷感,在我們告辭以前簡直沒法兒止住她的談鋒。十一點十五分又聽見轟炸重慶的聲音,比前一次更顯著清楚。當天留在濟之家裡,並沒有回板栗坳。
七月一日上午十點,再到石崖灣訪孟和先生,在極熱的天氣下[35],聽梁方仲談陝北的情形,凌純聲談滇緬勘界的故事,好象服了清涼散一樣,給我們祛除了不少的暑氣。下午七點,返牌坊頭,和十位北大同學談到十點多才睡。
二日上午,約劉君念和來,評訂他所作的《〈史記〉〈漢書〉〈文選〉舊音輯證》。關於中國音韻史的研究,清代幾位漢學家在周秦一部分已經有過很大的貢獻,漢魏以下從前還沒有人注重過。顧亭林作《唐韻正》,間或採取《經典釋文》;洪亮吉作《漢魏音》,僅只收集一些讀若、譬況的舊讀,都不能算是系統的研究。我所從事的《經典釋文》音切考和漢魏六朝韻譜,周君祖謨從《萬象名義》里鉤稽原本《玉篇》的音系,都是朝著這個方向走的。劉君這種工作,從前吳承仕的《經籍舊音》也收集了一部分,不過《經籍舊音》只印了《敘錄》一卷,其餘的究竟作到什麼程度,一直到吳君已經蓋棺論定,我們還沒看見。所以劉君不妨仍舊作他的獨立研究。他這篇論文一共收了服虔、應劭、鄭氏、李奇、蘇林、如淳、孟康、韋昭、晉灼、郭璞、徐廣、裴駰、鄒誕生、蕭該十四家,每家各分上下兩卷,上卷為音錄,匯列直音和反切;下卷為音證,比勘當人讀音和《廣韻》切語的異同。可惜各家的音切最多不過四百多條,少的才三十幾條,要想把各家的音切系聯成貫藉以考見他的聲韻系統,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就大體上看來,各家和《廣韻》相同的十之六七,不同的只有十之三四。不同的原因,「一曰字有假借,注家以本字讀之(例如《漢書·杜周傳》「因勢而抵陒」服虔注「陒音羲」。案抵陒義為擊,《廣韻》作,與羲音同,注「擊也」。《集韻》陒有虛宜一音,為之重文,注「毀也,通作」);一曰義有難解,注家改字讀之(例如《漢書·禮樂志》「吟青黃」,服虔注「吟音含」。案吟之音含,非擬其音,乃易其字,此與鄭康成注《三禮》之讀為例同。服蓋讀吟為函容之函,或含嗛之含也);一曰字具數義,注家分別其音(例如《漢書·高紀》「高祖常告歸之田」服虔注「告音如嗥呼之嗥。」案《集韻》告有乎刀一音,重文有勂注「休謁也,《漢書》告歸之田,或從刀作。」休謁之告音讀為嗥,服氏當時蓋有此語以別於告語之告,故據以釋《漢書》,此即異義異音之例);一曰人名地名隨其方俗之呼(例如《漢書·地理志》「樂浪郡黏蟬」,服虔注「蟬音提」。案《集韻》蟬有田奚一音,注「黏提縣名,在樂浪」。又《漢書·古今人表》「冷淪氏」,服虔注「淪音鰥」。案《集韻》淪有姑頑一音,注「姓也,古有冷淪氏」):凡此四類其讀音之異俱不足以為推究作者當時聲韻之據。」劉君最初的目的,本來想「考鏡漢魏六朝之音讀」,可是最後所得的結果只是「輯成專篇,易於省覽,慎審比勘,正其訛文。世之治漢魏六朝音韻學者欲取三書舊音以為佐證,略省翻檢之勞,稍減校讎之苦」罷了。本來整理史料的工作,只要能「如實的」把它臚列出來,在這門學問的本身上就是一種貢獻;若是超出材料的範圍牽強傅會的去臆斷,即使有非常可喜的意見,也等於在沙漠上蓋房子。因此我認為劉君的研究結果還是成功的,只批示十點意見讓他依照修改。
下午看楊光先所作的《不得已》兩本。去年冬天我整理昭雪湯若望文件里的羅馬對音,急需參考這部書,一直到這時候才能看到,可見現在作學問的困難了。清初這場教案鬧了許久,株連的很多。要判定它的是非曲直,第一牽涉曆法問題。還誠如當時議政王大臣所說:「曆法神微,難以遽定。」在他們爭議不已的時候,康熙帝深感「己所未學,不能定其是非」,於是「發憤研討,卒能深造密微,窮極其閫奧」。可見這件事是不能憑空臆斷的。關於這一點我很希望彥堂能夠發表一點兒意見。第二還得明了當時的政治背景。在楊光先一方面斥天主教為妄言惑眾,蓄意謀叛;在南懷仁一方面又說楊光先依附鰲拜,紊亂曆法,誣陷無辜。他們的真相如何,我在這裡且不多說外行話,留給研究清史的朋友去解決。我只根據何大化(R.P. Antoine de Gouveau)所印Innocentia Victrix裡面的對音材料作了一篇《耶穌會士在中國音韻學上的貢獻補》,為是和我從前根據《程氏墨苑》里利瑪竇的羅馬字對音及金尼閣的《西儒耳目資》所作的那篇文章互相印證,好把清初的官話系統弄得更清楚一點兒。我所以能寫成這篇文章,還得謝謝向覺明先生供給我那一批珍貴的材料。
晚上和史語所十幾位老同事在牌坊頭的堂前聚談。上弦月穿過喬楠的枝葉,疏影灑在地上,大家有說,有笑,有唱;也莊,也諧,也雅。不由得想起廣州東山的柏園,北平北海靜心齋的疊翠樓和罨畫軒,蠶壇的「董西廂」,東單牌樓的洋溢胡同,上海小萬柳堂的帆影樅和南京的北極閣。一恍兒又過了快十年了。
三日上午約馬君學良來,評訂他所作的《撒尼倮語語法》。撒尼是倮倮族的一個支名,他們居住的區域以雲南的路南、宜良、瀘西、陸良等縣和昆明近郊的幾個村落較多。這篇文章的材料是從路南縣城東南三十里的黑泥村得來的。前人關於撒尼語的研究當以法教士鄧明德(Paul Vial)所著的Dictionaire Francais Lolo Dialecte Gni一書,所包含的材料最為豐富,並且還收有倮倮的文字,這是研究倮倮語言文字不可少的一部書。但是這部書里關於語音的記載並沒有詳細的說明,有些地方還有把不同的音類混而為一的嫌疑。而且據他自己說,他的字典不是根據一個地方的方言,有時採取甲一個地方的讀音,有時又拿乙一個地方的方言作標準。他為各地實用方便起見,原沒有大妨礙,但在音韻系統上就未免有些混亂了。馬君在二十九年春天曾經跟著李方桂先生自昆明到路南縣的尾則村去調查撒尼語言,回昆明後,李先生就讓他重訂Vial氏的字典。後來他又找到一位黑泥村的發音人把這部字典重理了一過,並且增補了許多詞彙,另外又記錄了五十幾則故事和風俗謎語等,這些材料足夠他研究撒尼語言的音韻、詞彙和語法之用。現在所提出的只是音韻和語法兩部分,約占論文全部的二分之一。他根據李先生研究漢藏語語法的新見解(參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講演集》第一輯《漢藏系語言的研究法》),把詞類分為名詞、數詞、謂詞、助詞、感嘆詞五類,把句法分為主要成分、附加成分、疑問句、複句、重疊語五項;完全從這種語言本身的結構去歸納各詞的形式和作用。單就這一點來看,就比因襲印歐語語法去照貓畫虎的強多了。李先生對我說,他這篇論文在已經出版的關於倮倮語的著作里算是頂好的。這雖然含著獎掖後學的意思,但是我看過論文初稿後,也覺得李先生的話不算是十分阿好或過譽。我一方面佩服馬君鑽研的辛勤,一方面更感謝李先生指導的得法。自從幾個文化團體流亡到西南後,大家對於研究藏漢系的語言頗感覺濃厚的興趣。但是我們卻不想一個人包攬好些種語言,我們只想訓練幾個年輕的朋友各走一條路,然後匯總去作比較的研究。這幾年來,除馬君外,還有陳三蘇女士治苗語,傅懋勣君治倮倮語和麽些語,張琨君治擺夷語和民家語,那慶蘭君治仲家和水戶語,葛毅卿君治苗傜語,高華年君治納蘇語和窩尼語,都有相當的成績。當這抗戰期間,圖書儀器俱感缺乏的時間,這也算是我們這一行的一點兒意外的收穫。
下午四時毅生約集方桂、彥堂、梧梓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導師會議,決定任、馬、劉三生的口試辦法。天還是照舊熱,室內溫度上午九十二,中午九十六。
四日上午,約任君繼愈來評訂他所作的《理學探源》。他在論文節要里自述宗旨說:「治哲學史首在辨其異同。同者何?心也,理也。異者何?象也,跡也。凡人同具此心,則同具此理。語其真際,東聖西聖,若合符節。萬民雖眾,即是一人之心;百世雖久,即是當下之理。萬象森然,不礙其為一本,此即所謂同。理誠一矣,然其表詮之際,其語言文字之習慣,當前所受之塵境,問題之結症。則各民族社會不盡同,各人亦異,故西洋印度各有其精神面貌,則所謂象也,跡也,此其所以異也。」「既明理一分殊,則見千萬變化而不離其宗。先秦諸子開後來各派之先河,雖多引而未發,不若後來哲學之精析詳明,而其規模大體已具,所見者大,所涉者廣,此肇造之基也。先秦諸子開其規模之大,兩漢諸儒繹其條目之繁,先秦眾派分流,兩漢雜融並收,其開拓之功亦不可忽。魏晉玄學會通儒家大易,道家老莊,超出漢儒天人感應、陰陽五行、讖緯之說,由宇宙生成之研究進而究心性之要旨與宇宙之本真,旨彌遠而義彌精;而佛家空宗東漸,正值此土玄風昌熾之時,不謀而合,相得益彰。無佛法之東來,玄學或將不如此之盛;無玄學之基礎,佛法縱來亦不能行:此種演進,誠乃必然而自然。隋唐之際,佛教大行,東土固有學術反似暗然無光,習而不察,莫不知此為中國文化中絕時期,實則不然。隋唐時最大宗派有四:天台、華嚴、法相、禪宗是也。僅法相一宗極近印度宗風,故不久即消絕而不復振。其餘三宗皆為中國思想,謂之為佛學影響中國,勿寧謂之為中國改造佛學,為更近理也。宋興百年,儒家復振於五代禪學鼎盛之後,襲魏晉之玄風,承孔孟之餘緒,於理氣性命、心體善惡之問題,作一空前之總結束。從此內之如心性之源,外之如造化之妙,推之為修齊治平,存之為格致誠正,無不極其廣大精微。此仍為一理一貫發展之跡,非自外來也。」他又說:「哲學思想發展之序莫不相反相成,迭為消長。後一時期之得,即前一時期之失,此前一時期之失,即是由於修正其以往之失誤而來。先秦諸家引而未發,兩漢諸儒推演其修理之極致,調和其門戶之異同,自有其長;其失則流為繁蕪,將哲學之理致說成科學之知解,即陰陽五行之天道觀是也,強為調和門戶之異同,則失之雜糅而不能融化,《呂覽》《淮南》是也。魏晉玄學救叱流失,去其固執繁瑣,廓清其牽強傅會,而濟之以清通簡易,由宇宙論進而為本體論,漢儒之蔽去矣;其失則在外世遺俗流為空談,侈於虛勝,乃有本末夷夏之爭,常現大小之辯,六家七宗各標懸解,南北兩統競立宗風。是以隋唐佛學代興,雖不黜發義解,然其救玄學之流失,故尚章句之學,重禪戒之行,立判教之義,和諸家之爭,此又一修正改進之跡也;其失也,則為滯守文句,養成經生,將失罤筌之旨;專注禪定,又易流於偏枯,判教之說與義理關涉甚少,矯此流失,禪學以興。禪學初祖菩提達摩似不能與天台之智顗、華嚴之法藏、法相之玄奘相提並論,且為魏境文學之士所不齒,及五傳之後守則蔚為大宗,風靡天下,蓋其直指本源,明心見性,易簡工夫正可對治前期支離之失也;然行之既久,不免走作,疑似之際則有浮光掠影之譏,一棒一喝,可作一時權教之藥餌,疑不可為長久施教之法,為求解脫,反增系縛。是以宋代理學發軔,首排禪學,比之為賊仁害義之楊墨:此又為一改進發展之跡也。」最後總結道:「凡此數端,皆此本文所願闡發之義,求其考訂精詳則有所未遑,求其史跡纂述則力所未盡,但就問題發展為中心,各家各派為緯,以明其逐步演進之跡,沿流而求源,不以貌似而信其同,不以跡乖而信其異,就哲學思想之本身以顯示吾國文化之真精神,此為本文立言宗旨。」任君在湯錫予、賀自昭兩位先生指導之下,兩年的工夫居然深造自得,窮源竟委的作出這樣一篇論文來,足見他很能沉潛努力。論文全稿雖然還沒抄完,看過旨要和綱目也約略可以窺見一斑了。我和他談完話覺得很滿意,只對於全文結構上表示幾點意見。
李君孝定今年春天才到李莊,他的研究範圍是古文字學。彥堂教他先把甲骨文現有的材料編成一部字典,等完成後,再定論文題目。他能夠跟著董先生看到外邊罕見的材料,受到踏實謹嚴的訓練,將來的成就應該很有可觀的。一恍兒在板栗坳又住了八天。在這酷暑鬱蒸的天氣下,關在四面不透風的山窪里,也算把要作的事勉強辦完了。要想換個地方風涼風涼,決定七月五日還搭長豐輪到敘府去。
七 敘府的三日鄉居
七月五日早晨五點鐘起來收束行李,七點半從牌坊頭動身。史語所的同人有的送到半山茅亭,有的送到上壩,還有一直送到李莊的。下山後又看了看徽因和濟之,下午一點半才到江邊的輪江茶社去候船,最不敢當的,連那七十多歲的郢客老人也親自來握手江干,表示惜別的感傷!三點長豐輪到,還用「遞漂兒」的法子上船。船上並不太擠,可是好位子都被別人占完了。五點二十分到敘府合江門碼頭,並沒看見熟人來接。剛要下船,忽然有一個老頭兒嘴裡念念叨叨的說:「那一位是梅校長?」原來是輔民派來接我們的。據他說:鄰岳到威遠包工去了;輔民和一位鄧君廷法已經來接過好幾次,全都撲了空。
上岸後,雇黃包車到西門外兩路橋白廟子,在路上就看見「敵機入川」的黃旗,到唐家沒多久,空襲警報就響了。這裡的情報台就在唐家斜對面的翠屏山上,放警哨用手搖機,長短音的界限很不清楚,放哨以外還有四根掛短燈的高杆,遇到警報的時候,按照杆子的順序,分別警報的緩急,各掛一個紅燈:預行掛在第一根杆子上,空襲掛在第二根杆子上,緊急掛在第三根杆子上,解除掛在第四根杆子上。這天晚上空襲以後,並沒有繼發緊急,警報就解除了。可是在七點多鐘,疏散的群眾們都仰著頭眼巴巴的看見第三根杆子上的紅燈已經掛出來了。不過還都沒露出撒腿就跑的慌張神態來,仍舊站在那兒期待著;我想他們這一剎那間的緊張情緒大概也和我差不多,不多一會兒第四根杆子上的紅燈,往上一系,驀然間就聽見大家弛放的笑聲了。關於這一點,我認為敘府的防空司令部還應該參照昆明或重慶的辦法改良一下才好。否則既費杆子又費燈,晚上還得費蠟燭,尤其增加人民不少的緊張恐怖焦急的心情。不知在當地有什麼困難沒有?
警報解除後,我們和輔民、廷法、唐太太,在房子外頭乘涼,微風習習的比李莊舒服多了。
六日上午八點半發空襲警報,不大會兒就解除了。天氣忽然又悶熱起來,早晨室內八十八度,中午升到九十三度。熱得無可奈何,跑到江邊去看游泳,也不覺得涼快。四點多鐘到兩路橋附近青年服務社附設精益飯店去喝茶。一進門就看見有劈劈拍拍打得正歡的七桌麻將!參加的人物有穿黑烤綢短衫褲的,有穿軍服的,有赤著膊只穿一件汗背心的。尤其引我們注意的,其中一桌有四個青年,三男一女,都穿著藍布長衫,年紀大約在二十上下,看樣子很像學生,他們的鈔票雖然沒有另外那些人的充裕,卻也聚精會神的努力從事「上肢部運動」,似乎比預備考試勤懇多了。我頗佩服這個飯店對於「青年服務」無微不至。麻將散場之後,那些穿短衣的擺了三桌酒席大吃大喝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個面帶煙容的瘦漢子站起來報告新舊會員的人數和捐款的多少,報告完了,並沒聽見什麼討論,他們抹抹嘴兒散了,我們也就回去了。這一群人是不是所謂「胞哥兒」呢?
提到「胞哥兒」,我們幾乎還得借重他們弟兄們呢。五日晚上聽說,民生公司到嘉定的船還照常開行;可是六日上午又聽說公司里因為好幾天沒下雨,岷江的水落下六尺多,上行船已經停駛了,假如還繼續不下雨,復航的希望簡直很少。這個消息傳來,讓我們非常焦灼。要想急著動身,只有坐滑竿走陸路的一個法子。這樣不單費錢,吃苦,而且為求路上平安還得「找舵把子」寫保險信。「舵把子」是四川哥老會首領的稱呼,在會的弟兄叫做「胞哥兒」,據說敘府的胞哥兒有仁義禮信四派,下面又分三十六幫,以「敘榮樂」幫人數最多,它的舵把子在敘府是很站得起來的人物。每幫里有大哥、三哥、五哥,沒有二哥、四哥,三哥是擔任交際的,五哥是管理事務的。像我們在精益飯店看見那個瘦漢子,大約就是五哥之流。
沒想到我們在敘府會碰著抗戰四周年紀念日。這個日子料想不會沒警報,果然,七點五十分空襲的哨子就響了。八點多聽見兩次轟炸的聲音,據說這還是從重慶傳來的迴響,和我們在李莊所聽到的一樣。這是很奇怪的現象。我們在瀘州以北從來沒聽見過這種迴響,何以往南到了李莊敘府反倒聽得清楚了呢?這得請研究地理學、地質學、氣象學、物理學的專家們給我們解釋一下。
警報解除後,輔民從城裡回來說,民生公司八日有民教輪上行,不過是差船,不賣客票。我們聽見這個消息又喜歡,又耽心,姑且拿出瀘州中國旅行社經理薛卓鈞的介紹信來托人去試試看。下午兩點居然買到三張票,並且還饒上中央博物院夏君作民的一張。不過因為上游水淺,只到竹根灘為止,而且還沒有艙位。可是,無論如何總比在毒花花的太陽底下,坐著滑竿去拜訪「胞哥兒」畢竟強的多了。
下午八點鐘,晚飯還沒吃完,翠屏山上已經掛起一個紅燈來了。九點續發空襲警報,我們一直等十一點解除後,才叫唐家一個工人挑著行李,打算到洋碼頭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下,為是第二天清早上船方便一些。誰想剛走過西門裡的大觀樓,緊急警報突然又響了。嚇得我們倉皇失措的急忙花很貴的價錢雇上三輛黃包車又折回白廟子;等了好久,作民和挑夫才走回來。到夜裡一點二十分警報才解除,可是時間太晚了,到城裡也找不到旅館,只好還在唐家休息到三點鐘。
八 民教輪上
七月八日夜裡三點起來,從白廟子步行趕到洋碼頭,天還沒有亮。敘府是川南沒經敵人破壞的一個大都市,我們雖然在這兒住了三天,可惜黃昏到來,黎明離去,走馬觀花,簡直沒能瞻仰它的真面貌。到碼頭後船還沒來,聽說是昨晚開到別處避警報去了。四點半船才攏岸,上面擁擠不堪,連站腳兒的地方都沒有。我們請梅先生在碼頭上看著行李,毅生、作民一件一件的往船上運,我拿著幾張涼蓆和油布去占位子。結果,好不容易擠上船,卻沒有方寸地被我占到。跑到船頂,看見煙突旁邊有很寬敞的一片艙面[36],並且放著好些竹杌,卻闃無一人;於是自作聰明的把涼蓆和油布攤開,占了很大的一片領土[37],又搬了幾張竹杌把它圍起來,當作「防禦工事」。誰想到五點二十五分開船後,還沒過兩分鐘,煤灰已經布滿了艙面,我的頭髮上、臉上和剛搬來的行李上,都灑滿了黑渣子;可惜我辛辛苦苦布置的「防線」,就這樣輕輕易易的被突破了。幸虧曾經騎著駱駝,走過撒哈拉大沙漠的田野考古家夏作民比較機警,他和機器匠交涉,給我們勻出四張鋪位來,每人得要另出三十五元,比票價只少十元。鋪位租定,總算稍微可以喘息一下兒了,可是床窄艙矮一共擠下十二個人,流品不齊,人聲嘈雜,悶在裡頭也不大舒服。走出來,在甲板上,背著風向,眺望了許久才覺著爽快一點兒。岷江夾岸雖然沒有「崇山峻岭」,可是隨處都可以看見「茂林修竹」,滿眼綠瑩瑩的,蒼翠可愛。可惜江水仍然渾黃,對於「蜀江水碧蜀山青」那句詩只可以證實一半兒罷了。沿途經過泥溪、月波、麻柳場、麼姑沱,並未遇見什麼險灘[38]。下午六點五十分攏河口,這個地方離敘府二百六十華里,再過二十里就可到犍為縣了。
船停後,登岸到河口街上想找點東西吃,結果只有「豆漿稀飯」可以充飢,這是岷江沿岸很普羅的食品,我頗欣賞它的物美價廉。飯後坐在江邊的沙灘上望月談天,非常涼爽,不大會兒烏雲遮住月光,閃電不住的在遠方晃,九點回到船上,十二點就下起大雨來了。這時候,賣出鋪位躲在艙頂上睡覺的機器匠,都跑進艙里來,地面上的走道全鋪滿了行李。艙尾的一位女客因為她鋪位上的艙頂漏雨,把行李淋濕,便向一個機器匠理論,想找還票價;惹得那個機器匠用輕蔑的口吻譏笑著,好像對於她的職業有相當了解似的。
九日早晨五點從河口開船,六點半便到了犍為。由這兒到竹根灘只剩下六十里,可是沿江卻有好幾個著名的險灘。七點過烏角墨,江面下潛伏著不少的暗礁,波浪很大,船身有點兒顛播,水手禁止旅客站在甲板上,一共走了十五分鐘才算渡過這重難關。十點二十分過道士觀。這個廟建在江心裡的一個山崖上頭,水從上游來,衝到山崖下,激起很大的波漩,所以江流非常險急。從前上水的柏木船到這兒往往出事,幸而我們的輪船卻平平穩穩的渡過去了。走了一會兒又經過岷江中一個有名的險灘叫岔魚子,不過水勢並不像傳聞的那樣湍急。十一點半就攏了竹根灘。
九 從竹根灘到嘉定
到竹根灘登岸後,因為檢察行李耽擱了半點鐘。十二點從船碼頭走到「車碼頭」,雇黃包車到樂山,每輛價十八元。竹根灘是岷江沿岸的一個大碼頭,市面繁榮,街道整齊,比起小縣城來還顯著富庶。對岸就是五通橋,可惜我們趕路太匆忙,也沒能過去看看;事後聽說,那裡有好些人在期待著我們。沿路看見對岸有好多鹽井,老遠望起來,又像吸水塔,又像警鐘台,恨不能叫車子停下來,過河去看看這個流傳已久的製鹽土法子。離開竹根灘大約二里多,車子過了一個小渡口,就一直順著公路走。下午一點五十分到牛華溪,這裡比竹根灘還要繁榮。車夫領我們到「鹽碼頭」一家叫「味腴」的小館子去吃午飯,我們四個人隨便叫了三個菜,每人要攤到六塊多錢;他們幾個人儘量吃「帽兒頭」的大碗飯,另外還有菜有湯,每人只出兩塊錢;兩下里的收入和消費恰成反比例,難怪有人要嘆息「十年寒窗不如一輛膠皮」了。兩點五十分離牛華溪,三點四十分過瓦場壩,茶歇;又翻兩個坡就到了樂山縣。
樂山是舊嘉定府的首縣,城在岷江西岸,南有大渡河,北有青衣江,把它三面包圍起來,頗占形勝,我們從大佛寺底下的凌雲義渡坐船到對岸。因為四川旅行社沒有房間,於是就住在縣街的嘉林公寓。晚上武漢大學高公翰、方蘆浪、吳子馨來談。
七月十日上午九點,到文廟武漢大學去看王撫五、朱孟實、陳通伯三先生。撫五穿著一件灰色羅衫,頭髮全白了,臉下還有好些黑痣;回想二十年前,我在北平漢花園的紅樓里聽他講科學方法論的時候,他正在革履西裝,精神飽滿,那是何等少壯英俊!幾年沒見就變成這樣,可見在學校里管行政事務也會讓人老的快。孟實雖然兩鬢斑白,精神卻還煥發。那位好說「閒話」的西瀅,雖然唇有黑髭,鬢雜白髮,背部也稍微有些拱起,可是一穿起亮紗的藍衫來,還依稀有點兒當年住在北平東吉祥胡同時候的風度。梅先生向撫五表示聯大盼望孟實返校的意思很懇切,撫五正顏厲色的說,「武大對於朱先生比聯大更需要,請你們就暫時借給我們幾年罷」。於是這一場交涉就這樣談判中止。
下午一點半有空襲警報,等到兩點半解除後,武大的陸鳳書和桂質廷兩位領著我們先到李公祠參觀理學院,後來又到觀斗山參觀工廠,到三育中學參觀工學院的實驗室。這幾部分的儀器和設備都是從珞珈山直接搬運來的[39],睹物念舊,不禁想起當年武漢大學那樣宏麗的建築,希望不久的將來這些儀器還能裝設在他們原來的實驗室里。工學院內附設有公路研究室,是武大和樂西公路局合辦的,現在對於路面的配合已經得有相當的結果。生物系在北斗山上,他們所採集的標本,有許多是別的地方所罕見的。主任張鏡澄在武大的資格最老;教授鍾心煊,民國十五年曾經和我在廈門大學同過事,當年是很英挺的,現在也顯出老態來了。這天所遇見的幾位老朋友都是我自己的鏡子,我只看見別人年紀大了,若一反省自己,豈不也是華發生顛,年逾不惑了嗎?其實,這是不足顧慮的,最可怕的是「不學便老而衰」,只要我們發憤努力,現在正是終身事業的發軔,有幾根白髮又有什麼關係?哪裡值得感傷?胡適之先生在美國有一首自題照像的詩說:「略有幾莖白髮,心情微近中年,作了過河卒子,只有努力向前!」這我們一班中年人應該矜式的。
從北斗山下來,俯瞰大渡河的湍急水勢,遠遠的還看見巍然坐鎮在河口的大佛和綠油油一片蒼翠欲滴的烏尤山。記得張船山的詩說:「凌雲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潺繞郭流,綠影一堆漂不去,推窗三面看烏尤。」到此實地領略,更覺親切有味。這時雖然汗濕重衫,反倒感覺不出炎暑來了。晚七點,撫五、孟實在公園路中西餐館設宴招待。
早晨七點半,到嘉樂門外,去看孟實,並會到陳通伯、朱東潤、徐天憫、楊仁楩幾位,和北大中國文學系二十四年度畢業生丁賢書。東潤對於傳敘文學很有興趣,他近來所發表的幾篇文章都有相當的價值。武大的中國文學系除東潤、天憫以外,還有劉博平、劉弘度、蘇雪林、徐哲東、黃耀先、李稚甫幾位,因為行色匆匆,並沒能一一訪談。十點多,吳子馨、謝文炳、普施澤幾位到公寓裡來,領著我們從安瀾門外的蕭公嘴渡江到烏尤寺。船到了岷江和大渡河會流的地方,只能看見大佛的下半身,不免有仰之彌高的缺憾。不久,「綠影一堆漂不去」的烏尤山也呈現在眼前了。走到近處一看,原來在蒼松翠柏的中間還夾雜一些使君子的紅花,紅綠相映,替那歲寒後凋的孤高品格增加了不少的鮮艷。可是在我看起來,卻還趕不上凌霄的可敬。關於這一點,我和李笠翁的感想相同,他在《閒情偶寄》里說:「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際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欲得此花,必先蓄奇石古木以待,否則無所依附而不生,生亦不大。予年有幾,能為奇石古木之先輩而蓄之乎?欲有此花,非入深山不可,行當即之,以舒此恨!」這裡既然有很像樣兒的「奇石古木」,倘再有可敬的凌霄攀繞著翠柏蒼松豈不相得益彰,更為烏尤生色?相形之下,使君子就平凡的多了。偶涉遐思,不覺在船頭上痴立了許久!棄舟登岸後,一進山就看見迎面一個石碣上刻著趙熙所寫的「離」兩個大字。常聽見四川的朋友說:「峨眉天下秀,劍閣天下險,離天下奇」,可是在四川省,連這兒一共有三個「離」,究竟什麼地方真,什麼地方假,至今還是四川史地上一個聚訟的問題。不過就「奇」字來說,烏尤孤峙中流,周身都被蒼翠掩蓋著,天上的雲影映襯著江面的波光,喬楠蔽日,修竹成林,時聞松濤,時見竹韻,雖然不是真的「離」,我卻覺得這是入川以來第一個值得流連的地方。進了烏尤寺,便到復性書院去拜訪馬一浮先生,正趕上馬先生在山下的烏尤壩休養,沒能會到。承張君立民引導我們參觀圖書館、藏經閣、爾雅台和馬先生講學所在的曠怡亭,並且在客堂招待茶點,又送給我一全份講錄。寺里的方丈遍能,是北平柏林寺台圓和尚的徒弟,談起來還不俗氣。我自從民國二十三年在杭州見到馬先生後,一恍兒已經七年,想起他的修髯道貌來,不禁心嚮往之;可惜我們中午必須趕到大佛寺,時間已經不允許我獨自到烏尤壩去拜訪他了。
十二點下烏尤山,過渡後再登凌雲山到大佛頂,從頂上俯瞰,只能看見大佛的上半身,他的右頰稍微有點兒浮腫,據說這是民國二十四年叔侄鬩牆的內戰的時候,佛爺被機關槍把嘴巴掃掉,事後又用水門汀重修的。天王殿前有明永曆十年重修凌雲寺碑記。案明永曆十年相當於清順治十三年(一六五六),就這個碑記來看,足征清朝入關十幾年後,嘉定一帶還在南明統治之下,人民並沒奉清朝的正朔。再過五年,清兵入緬甸,永曆帝被執,明朝才算完全滅亡了。下午一點嘉定清華同學會在凌雲寺客堂公宴梅先生,約毅生和我作陪,主客共二十八人。四點才渡江返寓。
從嘉定到成都,本來天天有汽車往返,可是兩天設盡方法都買不到票,我們打算先到峨眉繞一下,然後再從夾江搭車到成都。
十 峨眉四日游
七月十二日上午九點[40],從嘉林公寓坐黃包車出嘉樂門,順著樂西公路向峨眉進發。十一點十五分到青衣江(土名雅河)徐灝渡口,天忽然下起雨來。這裡水勢很大,公路局用鐵筋洋灰修的樁子已經沖壞了好幾次。過渡後,等雨稍微小一點兒又往前走。到了峨眉河(一稱文符水)邊,因為公路的橋樑還沒修好,改走小道,經過懷蘇鎮,渡十七墩橋,到蘇稽,十二點十分午尖。懷蘇鎮和蘇稽是因為唐朝蘇頲曾經貶居在這裡得的名,土人相傳和東坡有關係,未免先後倒置。這一帶是青衣江和峨眉河沖積的平原,沿路桑園相接,綠蔭密翳,土人從事紡織的很多,所產棉綢,拿來做夏天的汗衣頗為舒適。在蘇稽吃過午飯,因為車夫「打兌」(就是北平的「倒車」),延遲到下午一點二十分才冒雨動身。兩點半到高山鋪,峨眉山的面目漸漸在煙雨迷濛里,像米家山水那樣,隱隱約約的露出來了。四點四十分到峨眉縣城南門喝了一會兒茶,就往山里走,這時雖然斜陽欲墜,彤雲半天,可是雄奇秀拔的峨眉山直立在眼前[41],立刻換了一番境界,不覺得胸襟開朗起來。在普賢寺前面邂逅著徐中舒和張洪沅兩位,據說茀齋已經到成都招考去了。六點半「攏」報國寺,由沈太太和饒餘威招待我們住在廟裡的帶月山房。這一天大約走了三十五公里。
從七月十四日到十七日,我們乘便逛了四天峨眉山,這是我們全部旅程中惟一的閒情逸緻。因為滑竿伕子每一名一天要十八元,各廟裡兩餐一宿也言不二價的標明二十元,結果把各人荷包里所帶的一點「私」錢都消耗完了。可是當年王羲之認為「登岷嶺峨嶺而旋,實不朽之盛事」,那麼我們既然來到這兒,何妨附庸風雅的「不朽」一下子?好在這年頭兒錢本來不值錢,花上兩三百塊還不夠闊老們一餐盛筵,司機們幾筒香菸,既然是自己血汗掙來的,並沒耗費公帑,就是到峨眉絕頂站在捨身岩往下望的時候,也覺得心寧神帖,不怕虧心失足,葬身幽壑。
現在逛峨眉山有大小兩條道:自從馬路開闢後,山下在保寧院分歧,山中交叉的地方是清音閣,山上會合的地方是蓮花石,全路的形狀好像一個阿剌伯數碼的「8」字。大路從伏虎寺入山,經雷音寺、純陽殿、大峨寺、中峰寺、清音閣以至萬年寺、華嚴頂、蓮花石,再登鑽天坡,經洗象池、白雲寺、雷洞坪、接引殿,就可以直登金頂;小路從龍門洞,至清音閣,涉黑龍江,經洪椿坪、九老洞、遇仙寺,到九嶺岡和大路會合,再由蓮花石以登金頂,上下一周大約有三百里。逛山的人如果從洪椿坪、九老洞的小道上去,先欣賞深幽的風景,然後直登絕頂,縱目滿矚,憑高俯瞰,再領略雄奇的形勢,那是最理想的途徑。我們原來本打算這樣走,可惜連下幾天大雨,黑龍江水漲不容易過去,只好還從大路上山,從小路下山。
十四日上午九點。冒著小雨從報國寺動身,同游的還有方欣安夫人張近芬女士。當晚住在拔海一〇四三公尺的萬年寺毗盧殿。第二天上午因雨未能登山,只看了看附近的磚殿和新殿。下午一點十五分雨止,從毗盧殿出發,晚間宿在拔海二一一〇公尺的洗象池。第三天早晨七點二十分從洗象池出發,十二點半就到了拔海三〇〇〇公尺的臥雲庵,當天下午到金頂轉了一下,盼望半天,佛光終於沒能看見。晚上住在臥雲庵里的睹光樓。這三天,我們每天升高一千公尺,算起來比昆明的馬市口,已經高出一千公尺了。第四天早晨六點從臥雲庵出發,到九嶺岡後轉入小路,下午六點十五分一口氣趕回報國寺;這雖然把兩天的道兒並作一天走,可惜太匆促一點兒,對於後山清幽的景致沒能夠流連的盡興。
關於峨眉風景的描寫,掌故的考證,在前人山志或今人的導遊里已經有詳細的記載,用不著我來說,專就遊記而論,古今人也不知作過多少篇了。在這裡,只揀出幾項來寫一寫我個人的印象:
(甲)峨眉的山 大家都知道「峨眉天下秀」,其實它在秀拔以外還兼著雄奇。專從奇峰怪石一點來看,它不單趕不上黃山,並且還比不得陽朔;可是一提到它的雄壯偉大,我們試想一想,要是站在黃山的天都峰上看金頂那得欠著多高的腳?假如再從華嚴頂上俯瞰陽朔的諸峰,那不和一堆堆的小盆景差不多嗎?況且在遇仙寺以上,遍山都被奇花異卉掩覆著,滿眼只看見蒼翠欲滴,幾乎很難找到一兩塊沒塗上青綠的岩石;假如這就可以叫做「秀」,那還不算是秀到極點?明釋夢鋧有幾句詩說:「峨眉高,高插天,百二十里煙雲連,盤空鳥道千萬折,奇峰朵朵開青蓮」,頗能寫出一點它的「雄秀」樣兒來。趕到晴天的時候,站在峨眉縣的郊外來遠望,可以看見群峰起伏有序,層次井然:劈面當前的,右邊是鳳凰坪,左邊是伏虎山,其次是新開寺諸山;再看進去,右邊是觀心坡,左邊是大峨諸山;更進一層,右邊是華嚴頂,左邊是九老洞諸山;倘若再望過大乘寺、洗象池的幾個峰頭,便可以看見懸岩一列,三峰鼎峙,那就是峨眉的主峰:金頂千佛頂和萬佛頂。進山以後,若是在馬鞍山過去一點的慧燈寺去憑眺,對於金頂以下的許多山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游山的人總喜歡住金頂,在我看還是臥雲庵比較清幽。幾間客室,建在懸岩的邊上,小小的廳房三面都是玻璃窗,一片平台周圍圈著欄杆。憑欄臨眺,左邊有盤陀石、印心石、睹光台;右邊有象鼻石、金剛岩、捨身岩;抬頭遠望,還有羅漢峰、觀音峰、天池峰、兔兒峰等,都直立在你的面前:有的翹首雲中,矯健不群;有的兩峰對峙,嵯峨爭秀;看著像城垣上的雉堞,又像繡成的九疊屏風。由玄武岩結成的山石,因氧化變質,微微呈現出一點赭色,在一片濃綠當中借著日光映出這一點對稱的顏色來,格外顯著美麗:這是我們在半山所看不到的。往下一看,陡壁懸岩夾著一眼望不見底的萬仞深壑,在蔚然深秀的濃綠中間,不知什麼時候幾縷白雲偷偷的從岩岫里溜出來,一會兒塞滿了深壑,一會兒遮住了群峰,一會兒布滿了平台,一會兒侵入了臥室:直鬧得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這時候才體會到古人所說「風雲變幻」和「嘯傲煙霞」的味道。正在雲霧迷濛的當兒,天上忽然晃出太陽來,幾個峰頭慢慢地鑽出雲端,好像虛無縹渺的海上仙島,騁目四望,只覺得白浪滔天,波濤洶湧,一會兒風吹雲動,忽像滾雪,忽像翻棉,變化萬千,詭譎莫測,鬧得人不知道究竟是在天上?在人間?在海中?在岩際?漸漸團團的白雪又變成縷縷的流霞,五色鮮妍,光映岩谷,芒彩閃爍,好像置身琉璃世界!等到雨過天晴,抽冷子了無一物,依然現出蔚藍的天,蒼翠的峰,幽深的谷,曠遠的平疇,銅河、雅河、峨眉河蜿蜒著像三條小白蛇,嘉定、峨眉兩個城廓渺茫的像幾個黑棋子!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站在臥雲庵的平台上,才知道,身旁還有月涵、毅生、近芬三位游侶!
晴明的早晨,站在金頂的岩頭去遠望,天上藍瑩瑩的淨無纖雲,幾個高峰擁現在眼前,好像剛出浴的美人披著綠綢浴衣在那裡爭妍鬥豔一樣!朝兩邊看,曬經山像座屏風,瓦屋山像塊覆瓦,中間還有海拔七千五百公尺,比峨眉高著一倍的大雪山,雪山現得最明的時候,瑩澈像水晶,燦爛像琉璃,粉裝玉琢,比棉堆雪球還要潔白,真可以算是峨眉絕頂的一個奇觀。寺僧又指點我哪是大涼山,哪是大小蛙山,哪是火焰山,哪是大峨和二峨,說的人雖然口若懸河,如數家珍,可是在我看起來,卻不免有些依稀仿佛,若隱若現。
此外使我印象很深的,還有雷洞坪和華嚴頂。雷洞坪建在閻王高頭的平台上,北邊是白雲寺,南邊是接引殿,海拔約二四〇〇公尺,離金頂還有七里。前臨絕壑,懸崖萬丈,沉黯不見底,左邊是弓背山,右邊是金頂,中間還有一列峻岭,把它三面環抱起來。每逢岩下打雷的時候,因為迴響作用常常使雷聲格外砰訇,於是就造出許多神話來。明萬曆年間還立過一個「禁聲」鐵碑,以警行人。其實,說破了是不值一笑的。這一帶雲霧很多,終年陰霾,怪木槎枒,頑石獰惡,還有鬈鬈像亂髮的苔絲,長約一丈,纏掛樹石間,土人叫做「普賢線」,游離飄逸,倒也有點風致。
從大路上山,過了磴道凌空的上天梯,迎面有孤峰突起,高約一九〇〇公尺,那就是華嚴頂。在金頂沒有開闢以前,它就算是峨眉山的最高峰。到了這裡顯然有雲封岩谷,樹插層霄的感覺。低頭往山下瞻眺,南邊有銅河,中間有峨眉[42],以北還有雅河,像三條白練紆曲迤邐的向下遊走。由他們沖積成的平原,布滿了稻田到處都像鋪著綠絨氈似的。仰天長嘯,不覺心曠神怡,胸襟開朗,沉悶鬱抑的情緒早就躲在一邊去了。
上下山所經過的道兒,有些地方很難走,過伏虎寺剛一里多,就要爬上一個石磴險仄,高約百尺的解脫坡;到上頭往下一看,真會有塵念頓消,解脫一切的思想。離毗盧殿大約十里,有一觀心坡,這個坡長約二三里,既斜且陡,因為石磴太高,每登山一步磕膝蓋就得頂到胸口,所以又叫做頂心坡或點心坡。過了這裡再往上走,一路上怪石嶙峋,排列的像牙齒,逼窄的小道,兩邊都是往下溜的懸岩,形狀好像魚背一樣,這就是所謂「鬼門關」。在它上頭走的時候,兩旁有樹木翳蔽著,並不覺得怎樣危險;走過去往回一看,真不禁有點後怕。闖過鬼門關,越過息心所,還有一個很陡的放光坡。拐過初殿,又得爬上天梯,每一級石磴差不多有一尺高,簡直累得喘不過氣來。快到洗象池,有一個聳立的危坡,那就是所謂「鵓鴿鑽天」,一般人也叫做鑽天坡,這個坡長約五里,高約二百公尺,途中有兩個供人休息的亭子,本來磴道危仄,很不好走,後來有一個上海人叫顧嘉棠的,捐款二千元修築,現在稍微寬舒一點兒。由大乘寺往左走,還得經過一個很危險的陡坡,叫做閻王,這個高約一百五十公尺,往上爬的時候,往往得拄著拐棍,攀著藤條。相傳從前有一個胡僧,縛木架石,以引行人,所以又叫胡僧梯或凌雲梯。到接引殿以前,先要經過八十四盤,這個地方雖然紆曲,卻不很難走。過了接引殿還有一個七里坡,高約三百公尺,坡頂高出海面二千八百公尺。假如坐著滑竿上山,遇到這些地方,伕子們總要求你「讓坡」。照我看還是下來走好,否則不單看著他們喘息流汗有些難過,坐在上面也委實不大舒服,多少有點兒耽心。由小路下山的時候,過九老洞大約八里,便到了九十九倒拐。這裡本叫壽星坡,又叫沖天槽,沿著山峪往下走大約有一千八百步,五十三轉。朝下走比向上爬省力的多,可是步行的時候往往蹬得兩腿生痛,若是坐在滑竿上,有時候一個佚子踩著一拐,另一個踩著那一拐,人就像懸在半空中一樣,往下一看那萬丈深壑,誰都得有點兒頭眩眼暈!除去上面所說的這幾個地方外,雖然不能說全是坦途,大體上卻沒有什麼險徑了。
(乙)峨眉的水[43] 從前孔子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我雖然算不得「智者」,可是總覺得水比山更可愛。峨眉的水源有兩條:左邊是白水,發源於蓮花石,經過遇仙寺前,下流為石筍溝;右邊是黑水,從九老洞繞洪椿坪而來,下流為黑龍江。這兩條水到清音閣會流為符文水,流到河口,再和發源於弓背山的黑水河會合,到龍門洞以下,叫種玉溪;從此曲屈北流,過馬口,繞流峨眉城北而下,所以一般人又管它叫做峨眉河。
從小路下山,過遇仙寺,經長壽橋,才開始聽見潺潺水聲,由這兒到九老洞,山色得到水聲的襯合,格外顯著幽美。走到這裡,只見流泉漱石,岩壑銜煙,霧鎖叢林,雲封窄徑,仰頭但露一隙青天,俯視便是萬仞深峪,路轉峰迴,風景也隨著變幻,兩腳覺得有點兒累的時候,站下來回頭一望,鍋圈岩峭壁挺秀,龍橋溝瀑布三折,因境移情,立刻忘了疲乏。照我的眼光,這一段算得是峨眉山里頂秀出的。
出洪椿坪往下走,經過三道橋、二道橋和萬義橋,就到黑龍江。江兩旁的夾峪是棲霞灰岩構成的,峭壁對立,相距不過一丈多,卻有一百多尺高。上面遮著濃蔭蔽日的蒼藤,下面流著瑩澈見底的碧水,連一塊小石頭兒一條小魚兒都藏不了,亂石橫七豎八,大大小小的堆在江心,急湍衝著它便激成了險灘。因為水大灘多,岩峭路絕,有時候非涉水不可。據滑竿伕子說,到這裡得要過二十四道黑龍江;照我算起來,一共只涉過十一次水。在過第三個灘的時候,急流的力量很大,站在水裡簡直穩不住腳;合起四個伕子來,從滿布著青苔的岩石上,一步三滑,連推帶拉,才能抬過一個人來。這一剎那,心裡雖然緊張,可是看著奔馬似的急湍,聽著澎湃震耳的灘聲,在艱險中也得到說不出來的奇趣。再往前走水更大,岩更峭,峪更窄,連像上面所說的那危險道兒都找不出來;正在沒法可想的當兒,幸虧前人依壁架木,修了十幾丈長的七段棧道,許多遊人才不至於到這兒水盡山窮,敗興而返。過棧道不遠,急流衝擊一塊大岩石,雪白的浪花濺出多高,樣子像湯沸,聲音像河決,這便是黑龍江的尾流激盪成的奇觀。再轉一個彎,流到清音閣就和白水會合起來了。我生平沒遊覽過多少名山大川,不過就曾經看到的灘澗來說,西湖的九溪十八澗比不上它的險急,勞山的北九水比不上它的幽深,在我看過來,它和清音閣是峨眉山里頂值得流連的地方。
清音閣的前面有兩個橋,白水從左邊的橋流進來,黑水從右邊的橋流進來。兩條水環抱著閣的周圍,日積月累,各自沖成巉岩,把急湍約束在很窄的深壑里,水勢越發顯著充沛有力,及至衝出岩壑,二流會合,兩股力量並在一起,其勢好像強弩齊發,機槍亂射,又好像幾千健兒衝鋒殺敵,萬匹烈馬馳騁奔騰,一往直前,沛然莫御。適當其沖,恰好有一塊砥柱中流的牛心石,急湍衝到它的上頭,激得浪花四濺,聲音像滂沱大雨里夾著急風迅雷一樣,這就是所謂「黑白二水洗牛心」,比起在橋底岩間所發的琤琮清音,顯然有雅靜和雄壯的不同。過了這裡以後,碧流曲折,水勢漸漸舒緩,河底有許多像白棋子的小石頭兒,日光反射,閃爍生輝,溪水在他們上面流過,又恢復了環佩玎璫地玲玲清音,依然是雅靜、幽美!再望周圍一看,綠油油的蒼松,翠生生的叢篁,密葉含雨,濃蔭生煙,點綴著鳴泉逸韻,意味更加雋永!
從前范成大說:「聞峨眉雙溪不減廬山三峽,及至龍門,則雙溪又在下風。」所以游過清音閣的不可不到龍門洞。離清音後,從廣福寺下坡,順著符文水走,過清風、明月兩個橋,武顯、涼風兩個岡,遠遠的看見溪水中有一條狹長橫臥的黑石,好像小船一樣,那就是所謂「普賢船」。再往下走,經過峪里,有幾道泉水從峪壁的小孔流出,像匹練,像飛絮,像遊絲,遠望著又像輝煌的珠簾,這是沒到龍門以前的一個奇景。過鐵索橋,再走五里就到了龍門洞。上游的溪水向東流,到這兒把灰岩橫穿成一個峽峪,雜樹生在岩上,濃蔭照得溪水綠瑩瑩的。岩半有一個圓龕,突出水面好幾丈,當面有富春孫某鉤摹蘇東坡寫的「龍門」兩個大字。這裡道路很險峻,要想細細的遊覽,總得坐船進峪登著梯子上去,才能欣賞峽泉的幽秀。龍門洞以東,河面漸寬,水勢益緩,淺山綿亘,地勢低平,慢慢地就走上出山的坦途。
山中喝的水要算洗象池、洪椿坪和神水閣三個地方最潔淨。所謂「神水」就是古玉液泉,從石頭縫滲出,好像經過砂濾一樣,清冽適口,不愧「峨眉第一泉」。相傳隋智者大師住在中峰寺的時候,常喝這個水,後來到荊州去,病中還想喝它,於是龍女就從這裡取水去供養,因此現在閣下的池子裡還有「神泉通楚」的石碣。這個故事雖然不可信,可是現在到峨山避暑的外國人也往往為喝「神水」的緣故,住在它附近的中峰寺或大峨寺。
(丙)早晚的兩種奇觀 在峨眉我遇到兩種奇觀,就是清晨的日出和夜晚的佛燈。我看日出不止一次,在勞山,在黃山,在南嶽的祝融峰,都曾經享受過這種眼福。這次在洗象池和臥雲庵又碰巧看見兩回。在天剛亮的時候,站在高處遠望,起初只見烏灰一片,瀰漫天空,慢慢地顯出魚肚白的和淡赭兩色來;待不大會兒,深赭夾著金色的光芒,從淺藍的天邊,輻射成半圓形,餘輝映照出去頗遠;轉瞬間一輪朝暾忽然湧現出來,光芒四射,赭色頓消,這時候大地上才從黑暗轉到光明。我這次所得的印象和黃山南嶽差不多,但比起在渤海邊上的勞山所見卻大不相同。幾時才讓我再到勞頂或泰山的日觀峰去溫習一下?
說到佛燈,那可是峨眉特有的奇觀。在晴明沒有雲彩,沒有月亮的夜晚,站在適當高度的地方,常常可以看見它。初起的時候,點點如豆,漸漸燦爛像繁星,閃爍像流螢,乍明乍滅,忽隱忽現,起先不過幾點,漸漸增到萬千,飄忽流動,冉冉上升,山中僧眾管這種現象叫「萬盞明燈朝普賢」。我十五晚在洗象池,十六晚在臥雲庵,連著看見兩次。所謂「佛燈」究竟是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正確的解答。有人說是山下住戶所點的燈光反映上來的;有人說是由磷質發光而起的。因為這個小問題頗引起川大和武大許多朋友的爭論。
(丁)佛教的掌故和法物 峨眉是佛教三大道場之一,和山西的五台、浙江的普陀齊名。據明萬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〇三)傅光宅所撰《峨眉普賢金殿碑》上說:「余讀《雜花經》佛授記,震旦國中有大道場者三[44]:一代州之五台,一明州之補怛,一即嘉州峨眉也。五台則文殊師祖,補怛則觀世音,峨眉則普賢願王。是三大士各與其眷屬千億菩薩常住道場,度生弘法。」因此峨眉山上關於普賢願王的遺蹟最多,各廟裡的正殿幾乎都供著他的像。其中比較特別一點兒的,如全山普賢像都向東,金頂的普賢像獨向西。這尊像是清咸豐四十一年西藏人奉達賴喇嘛命到這裡鑄獻的,現在西藏人來朝山,單單參禮這個殿,這和峨眉縣城東門外大佛寺里的帶須普賢像都表現西域的特殊風格。萬年寺毗盧殿的正殿有明嘉靖間所鑄釋迦、文殊、普賢三尊銅像,都是丈六金身,法相莊嚴。磚殿中間所供普賢騎象銅像,單是象就有六七尺寬,高長各一丈二尺,腳底下踏著三尺蓮花,牙長五尺多,必須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普賢像也高丈六,像背所蓋木龕,雕刻的非常精緻。拿這尊像比起伏虎寺和聖積寺的普賢騎象像來,那就偉大的多了。此外,相傳大乘寺是普賢和三千弟子說法處,洗象池是普賢浴象處,放光坡是蒲公見普賢現瑞處,雷洞坪一帶有普賢線,龍門洞附近有普賢船,錫瓦殿和太子坪有明萬曆間御賜普賢願王印,從天門石上去還有建文帝口封的「肉身普賢」,……這雖不免有些依託附會,故神其說,卻也可見峨眉山里關於佛教的故事是拿普賢作中心的。
關於其他方面的傳說,如初殿的得名是因為漢朝的蒲公在這裡採藥,看見鹿的腳印兒現出蓮花來,才創建的;離初殿二里還有蒲公結茅處的蒲公庵和蒲公村;磚殿也是蒲氏事佛舊址。中峰寺是北魏林淡然剃度處,現在大雄殿的左側還供著他的遺像;宋朝的黃山谷也曾在這裡作過靜功。在它後面的呼應峰,相傳智者大師、茂真尊者和孫思邈在此常相呼應。牛心寺即古延福院,唐孫思邈曾經在此棲隱,寺後的丹砂洞,相傳是他煉丹的地方。宋朝的繼業三藏從西域回來,以後也曾經在這裡住過。大乘寺的木皮殿,相傳是從前西域阿羅婆多尊者到峨眉來禮佛,看見山水環合和西域的化城寺相似,於是就在這裡建立道場,拿木皮蓋成的。此外,如華嚴寺是唐朝福昌達道禪師的道場;大峨寺是唐僖宗為慧通蓋的;毗盧殿里的客寮是唐李白聽僧廣濬彈琴的地方;天門石上面的祖師殿有通天和尚的肉身;仙峰寺中供有泰庵和尚肉身;白龍洞前有別傳手植的楠木。雖然真假參半,卻給游山的人增加不少「思古之幽情」。
山上的碑記沒有很古的;山頂的祖殿有明成化五年己丑(一四六九)銅碑,上鑄「御製峨眉山普光殿記」。大乘寺有明嘉靖二年癸未(一五二三)鐵碑,上鑄「木皮殿記」是嘉定州知州康浩作的,判官北徽州汪倫用篆書寫的。金頂有萬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〇三)的銅碑,一面鑄著「峨眉普賢金殿碑」,是聊城傅光宅作的,吳郡吳士端集褚遂良書;一面鑄著「大峨山永明華藏寺新建銅殿記」,是王毓宗作的,吳士端集王羲之書。此外就不足道了。
各廟裡的佛像和法物,倒有不少值得留意的:四會亭有接引佛銅像一尊,高兩丈一尺,是別傳所鑄,比接引殿供奉的那一尊還要莊嚴偉大。金頂的前殿有玉佛四尊,計普賢騎象像二,一高六尺,一高五尺;文殊騎犼像一,高六尺;送子觀音像一,高約五尺。正殿有玉制如來像和普賢像各一尊,高一尺多。這都是民國二十六年果迦和尚從緬甸請來的。祖殿中間供著玉佛一尊,高二尺許,毗盧殿正殿也有玉佛一尊,是清光緒間平光和尚從緬甸請來的。仙峰寺後殿的銅舍利塔,中間有小玉佛三尊,雕刻的不很精緻。山下的萬行莊也有玉制普賢騎象像一尊,高約五尺多,和金頂所供奉的不相上下。
在許多和尚廟裡往往參雜道教的偶像,如洪椿坪後殿的樓上供著玉皇、真武、火神、靈官。極樂寺的門前有靈官樓。伏虎寺也有玉皇殿,又在祖師殿里供著「通微顯化天尊三豐祖師」,在兩旁配享的有「圓通祖師」和「萬三祖師」……殿門口並且還掛著張三丰乩筆所書對聯:「我無相,樹無根,我樹無根,冰心一片禪初悟;山有雲,人有伴,山人有興,道義千秋果正圓。」這還不算希奇,最可怪的是在「觀音殿」里卻供著「大慈大悲金光聖母」和「無慚」「無惡」兩尊者。純陽殿總應該是道教的廟了,可是除去山門的靈官,和睡「佛」殿里的呂純陽臥像以外,其餘的都是佛像。各廟裡供奉川主李二郎的很多,這還可以,是本地人崇德報功的意思。此外,有許多偶像卻有些莫名其妙,如白雲寺供著白雲祖師張良,磚殿供著紅教喇嘛蓮花大師,仙峰寺的阿彌陀佛作老僧裝,十八羅漢里參加一位康熙皇帝……像這樣釋道雜糅,顯密不分,古今混淆的現象,簡直的太亂了。我頗疑心峨眉最初也是釋道對峙的,後來佛教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大,許多道觀便消滅了。相傳中峰寺本來是晉朝的乾明觀,後來明果禪師除毒蟒,道士感激他,才改觀為寺。這段故事很可看出釋道消長的一點兒痕跡來。九老洞所以變為仙峰寺,多少也給我們一些同樣的暗示。在道觀式微以後,從前所供奉的偶像一時沒清除乾淨,便成了釋道雜糅的第一個原因。再者,在一般人的心裡,對於「神」和「佛」的分界本來弄不大清楚,又因為設壇扶乩的風氣盛極一時,有一點兒錢的人,為祈福起見,不問原來是佛寺還是道觀,只要他一高興,就可以化兩錢兒蓋一兩間殿,塑幾位他心目中所謂「神佛」。聽說伏虎寺的祖師殿修了才五六年,是一位軍官布施的,誰管張三丰邋遢不邋遢,先塑個白面長須的像,看著順眼就得了。這就是釋道雜糅的第二個原因。至於老僧裝的阿彌陀佛,康熙帝變成羅漢,那完全是和尚迎合權勢所致,說不定過幾年後,某主席或某院長之流,在峨眉山也許取得菩薩或羅漢的地位呢。
關於法物一方面:錫瓦殿、洗象池、仙峰寺、洪椿坪、靈岩寺都有「御賜龍藏」。萬年寺新殿有貝葉華嚴經二百五十六張,是清光緒二十七年輝林和尚從印度請回來的。仙峰寺也有貝葉經和菩提葉經各一部,貝葉長一尺四寸餘,寬二寸餘,菩提葉長約二尺,寬二寸餘,上面寫著梵經五部。金頂正殿後面的捨身岩上有萬曆二十年壬辰(一五九二)所鑄的銅舍利塔,高九尺餘,凡七層,另外有一個小的,高五尺餘,凡十四層。仙峰寺後殿也有一個銅舍利塔,高約丈餘,凡七層,外面用玻璃箱罩著,裡面藏有舍利子兩粒,色白略有光澤,好像珍珠似的,另外還供著三尊玉佛,好些尊小銅佛。萬年寺新殿也藏有舍利子四粒,三紅一白;這和磚殿所藏的伽葉佛牙一樣有名。佛牙長一尺二寸,寬八寸,厚三寸,重十三斤半,形狀好像半隻靴子,牙床作橙黃色,上面還間雜著紅白兩色;有人說就是象齒的化石,有空兒還得向古生物學家請教請教。毗盧殿的正殿前面有一個銅香爐,鑄工精巧,是明嘉靖元年造的,民國初年川督尹昌衡想把它毀了鑄銅元,廟裡的老和尚伏在爐上,誓以身殉,幸而才保存住。洪椿坪的藏經樓中間懸著一個千佛燈,燈柱上面都盤著雲龍,刻工非常精緻;據說這是民國十年在重慶做的,二十一年才運上山,所費約五千餘元,時代雖然很近,論品質倒是很可珍貴的。自從金頂屢次遭火災,山上各廟收藏的豐富,要算洪椿坪第一,它有明破山和尚所寫「懸佛日於中天光含大地,燦明珠於性海彩徹十方」長聯;有清康熙帝御書金剛經和「忘塵慮」「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有雍正十三年乙卯(一七三五)果親王所題「發弘四願」橫匾;有乾隆所寫「性海總涵功德水,福林長涌吉祥林」對聯;另外還有竹禪和尚畫的讀餘圖,張鰲的左書,奕劻的對聯,海剛峰、張船山、何紹基等人的字畫,這些東西在別的廟裡都是很少見的。仙峰寺正殿的佛案上供著一大塊水晶,長二尺餘,直徑約有一尺,作六棱尖柱狀,廟裡和尚說是從銅河買來的,這和蓮花寺的蓮花石可以上下媲美。蓮花石有紅白各一,長約一尺,寬五寸,高約六七寸,石質很潤澤,顏色很瑩澈,結晶的形狀好像是許多蓮花瓣兒拼湊成的,這個廟就因為石頭得的名。
(戊)關於「陳娘娘」的傳說 萬年寺新殿的前樓上塑有「陳娘娘」的像,磚殿里還保存著她曾經用過的銅鏡,在七里坡上面一點兒,有兩棵松樹遮蔭著一塊岩石,據說就是當年陳娘娘的梳妝檯。此外,在天門石上邊的沉香塔她又頒賜過珍珠繖。這件法物現在雖然遭了火災,可是大佛寺里二丈六尺高的千手大悲觀音銅像還保留著她的功德。陳娘娘究竟是誰?是什麼時代的?和峨眉山有什麼關係?據毗盧殿的知客果慧對我說,「她是明朝隆慶帝的皇后,萬曆帝的母親,是四川內江人。她發心以後,和隆慶皇帝都拜峨眉臨濟宗的開山通天和尚明徹作老師,並且發內帑興修萬年寺、萬行庵、草庵堂、報國寺、海會禪林、接引殿等處。萬年寺就是因她作壽得的名。萬曆帝的兩個弟弟都出了家,法名叫定禪、定樂。現在的太子坪就是古萬行庵,這個名稱是隆慶帝改的。民國二十八年林主席又改名萬曆寺。裡面供著皮製的太子像高一尺餘,拜山求子的人們往往離開一丈多遠,用銅元來打他,打中的就可以生兒子」。這是從和尚嘴裡所得到的關於陳娘娘的傳說。案《明史·后妃傳》:穆宗作裕王的時候,原配昌平李氏,生憲懷太子翊釴,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卒,穆宗即位後,追諡為孝懿皇后。孝安皇后陳氏,通州人,嘉靖三十七年九月選為裕王繼妃,隆慶元年冊為皇后,多病無子,居別宮。神宗即位,上尊號曰仁聖皇太后,居慈慶宮。當神宗作太子的時候,每天早晨先到奉先殿給穆宗和他的生母請安,然後再到陳後那裡定省,她聽見腳步聲就很歡喜。萬曆二十四年七月崩,諡曰孝安貞懿恭純溫惠佐天弘聖皇后。神宗的生母是孝定李太后,漷縣人,侍穆宗於裕邸,隆慶元年封貴妃,生神宗,神宗即位上尊號曰慈聖皇太后,居慈寧宮。萬曆四十二年二月崩,諡曰孝定貞純欽仁端肅弼天祚聖皇太后(參看《明史》卷一一四)。由此看來,我們可以知道陳娘娘並不是內江人,也沒生過兒子,在她的列傳和穆宗本紀里都沒有提到峨眉禮佛的事。可是在孝定李太后傳里倒說:「顧好佛,京師內外多置梵剎,動費巨萬,帝亦助施無算。張居正在日嘗以為言,未能用也。」據張江陵《全集》里《敕建涿州二橋碑文》:「聖母慈聖皇太后在先帝時,夢若有神告言,宜作功德事,以福國祐民,太后意念之不忘。今上建元之首年,會(涿)州民有奏乞建橋濟眾者,太后憶與夢符,遂語上以欲建橋意。上曰:『興作大事也,請得與輔臣計之。』出,以太后意諭臣居正。臣因言時詘舉贏,古人所戒,上始即大位,一切宜與民休息,茲役太勞民,且費巨,恐有司亦未能辦,奈何?上曰:『聖母自以宮中供奉金募工為之,一夫不役於民,一錢不取於官也。』臣頓首曰:『幸甚。』乃發帑金五萬兩,詔工部以農隙鳩材,發春蕆事。」又敕建承恩寺碑文:「皇上替僧名誌喜,向居龍泉寺。慈聖皇太后、今上皇帝追念先帝,及其替僧以寺居圮壞,欲一新之,而其地湫隘,且濱於河,勢難充拓。乃出帑儲千金,潞王公主及諸宮眷所施數千金,命司禮監太監馮保買地於都城巽隅居賢坊故太監王成住宅,特建梵宇。」又《重修海會寺碑文》:「寺在都城之南,創於嘉靖乙未,穆宗皇帝嘗受釐於此。歷祀既久,棟宇弗葺,榱桷將毀。皇帝即位之二年,函夏義安,四民樂業。聖母慈聖皇太后思所以保艾聖躬,舃奕允祚者,惟佛寶是依。乃出內帑銀若干,俾即其地更建焉。既集議,慈聖皇太后暨潞王賢妃貴人以下咸出資助之。」又《敕修東嶽廟碑文》:「今天下郡國皆有東嶽廟,而京師則廟在朝陽門之東,相傳唐宋時已有,國朝正統中益恢崇之。……百餘年來,廟寢傾圮,神將弗妥。士女興嗟,聖母慈聖皇太后聞之曰,吾甚重祠而敬祀,其一新之,然勿以煩有司。乃捐膏沐資若干緡,皇上祇順慈意,亦出帑儲若干緡,命司禮監太監馮保擇內臣廉干者董其役。」又《敕建慈壽寺碑文》:「寺在都門阜成關外八里許,先是,我聖母慈聖宣文皇太后欲擇宇內名山靈勝,特建梵宇,為穆考薦冥祉。皇上祈允遣使旁求,皆以地遠不便瞻禮,乃命司禮監太監馮保卜關外地營之。出宮中供奉金若干兩,潞王公主暨諸宮眷助佐若干金,委太監楊輝等董其役。」又《敕建萬壽寺碑文》:「今上踐祚之五年,聖母慈聖宣文皇太后諭上若曰:創一寺以藏經焚修,成先帝遺意。上若曰:朕時佩節用之訓,事非益民者弗舉。惟是皇考祈祐之地,又重之以聖母追念薦福慈意,然不可以煩有司。乃出帑儲若干緡,潞王公主暨宮御中貴亦佐若干緡,命司禮監太監馮保等卜地於西道門外七里許廣源閘之西,特建梵剎,為尊藏漢經香火院。」又《敕建五台山大寶塔寺記》:「昔阿育王獲佛舍利三十餘顆,各建塔藏之,散布華夷,今五台靈鷲山塔是其一也。我聖母慈聖宣文皇太后前欲創寺於此,為穆考薦福,今上所儲。以道遠中止,遂於都城建慈壽寺以當之,臣居正業已奉敕為之記。顧我聖母至性精虔,不忘始願。復遣尚衣監太監范某、李友輩,捐供奉餘資,往事莊嚴。」(以上均見《張文忠公全集》文集四)由上面所引的這些材料看起來,第一可見慈聖李太后信佛的虔誠和萬曆一朝興建梵宇的眾多;第二可見張居正對於這種大興土木的舉動不大以為然,但也不得不將順意旨的替皇上掩飾。——然而在這麼許多記載里卻沒有一個字提到仁聖陳太后。金頂的銅碑上所刻王毓宗的《大峨山永明華藏寺新建銅殿記》裡邊雖然有「遣沙門福登齎聖母所頒《龍藏》至雞足山」和「已中中使銜命奉宣慈旨賜尚方金錢置葺焚修常住若干」幾句話,可是他所謂「聖母」和「慈旨」究竟指著仁聖陳太后還是慈聖李太后,卻沒有明文可考。那麼,果慧所說和山上傳說的遺蹟,倒底兒有沒有根據呢?這得要向熟於明代史乘或佛教掌故的朋友們請教一下。
其次要問,萬曆皇帝的弟弟曾否在峨眉山出家呢?據《明史》諸王列傳五,穆宗共生四個兒子,孝懿李皇后生憲懷太子翊釴,生五歲殤。靖悼王翔鈴生下來沒滿一年就死了,他的母親不可考。孝定李太后生神宗翊鈞和潞王翊鏐,孝安陳皇后無所出。(參看《明史》卷一百二十)那麼山上傳說的定禪、定樂那哥兒倆又是從那兒來的呢?照我想這不過是替僧罷了。據張居正《敕建承恩寺碑文》上說:「皇朝凡皇太子諸王生,率剃度幼童一人為僧,名『替度』。雖非雅制,而宮中率沿以為常。」(《文集》四)穆宗的長子和次子既然都沒立住,到他二十六歲才生的神宗,三十二歲才生的潞王,那麼孝定李太后對於這兩個親生的寶貝兒子,要想「保艾聖躬,舃奕允祚」,在他想,只有「佛寶是依」是頂好的法子。他所以虔誠信佛,大興梵剎或許都由這一點動機來的。所以我猜果慧所說的定禪、定樂就是神宗和潞王的替僧,至於太子坪的皮像也許就是她替神宗還的替身,和現在北平迷信的老太婆到妙峰山娘娘廟去「還童兒」用意一樣。俗僧展轉傳訛,於是就造出許多神話來了。
(己)峨眉的和尚 說到峨眉的和尚,阿彌陀佛!洒家在二十年前也曾經有一度是受過三皈五戒的「優婆塞」,現在雖不信佛,怎敢違犯「綺語」「兩舌」的戒律,存心毀謗三寶弟子?可是,就我這次所得到的印象,縱然沒有像某先生所說:「峨眉山有峰皆秀,無僧不俗」的地步,卻沒有碰見幾位教理宏達[45],戒行謹嚴的高僧!讓我最起敬的是在毗盧殿主持護國仁王法會的能觀法師。他俗名程昌祺,號子軒,是上川東人,曾在華西大學作過十一年中國文學系主任,民國二十五年才出的家。長子紹伊,曾在日本學醫,次子紹迥是清華出身,再到美國學獸醫的。這位老和尚童顏鶴髮,道貌岸然,本來是同行,所以頗談得來。此外,聽說祖殿的傳缽,禪定功夫頗深;錫瓦殿的性安,戒行很好,可惜都沒會到。至於神水閣普智的和藹,臥雲庵常意的殷勤,毗盧殿妙倫的黠慧,也還不讓人討厭。另外的怎樣呢?我所遇見的,有附庸風雅,借勢招搖的「詩僧」;有不甘寂寞,妨害別人家庭的淫僧;有「坐,請坐,請上坐;茶,泡茶,泡好茶」,滿嘴主席長,委員長短的勢僧;有在遊客付香資時斜睨著鈔票上數碼,因為下雨便留你打牌的俗僧;有把山峰的名兒背得滾瓜爛熟,比說相聲的張壽臣、小蘑菇還要嘴快的貧僧;有借著經營名勝為名,實際推銷茶葉的商僧:要想盡相窮形,恐怕更僕難數。馮煥章先生游峨眉歸來,曾在《大公報》發表一首「救救和尚」長詩,可以替我作個佐證。我且引幾句最精彩的在下面:
峨眉山,多雲霧,十個和尚九糊塗;
峨眉山,和尚住,窮的窮來富的富;
峨眉山,真有趣,和尚彼此生閒氣;
峨眉山,真好看,許多和尚抽大煙;
峨眉山,真好瞧,和尚去把女人找;
峨眉山,真堂皇,個個和尚臉發黃;
峨眉山,高百里,和尚占了佃戶妻;
峨眉山,似座城,和尚有妻好品行;
峨眉山,有七層,和尚不妨娶女人;
峨眉山,李花白,和尚娶妻有著落;
峨眉山,桃花紅,娶妻省得胡鬧騰;
峨眉山,茶葉綠,有妻才好有約束;
峨眉山,水不死,釋迦牟尼有妻子;
峨眉山,石頭青,和尚有妻才正經。
……
由這幾句詩看起來,我們不難窺見峨眉山和尚的一斑了。他很希望有人作佛教的馬丁路德,拿寺廟改學校,讓和尚能夠努力生產,自食其力。與其聽他們掩耳盜鈴的胡鬧,寧可解放一點,倒省得妨害別人的家庭。我們剛到山下的那一晚,有一位很有名的和尚,聽說我們從重慶來,還以為我們已經看見這首長詩了呢,他就說:「和尚也是人,要想推行佛法,非改善現在的僧伽制度,調整和尚的生活不可。告訴幾位檀越說,照我自己的經驗,五十歲以前出家,實在苦極了。」這位和尚交際很廣,不過我聽完這一段話,頗懷疑他曾否讀過佛經,是否懂得佛法。承他很殷勤的磨了兩三盤墨,讓我們題字,我很想送給他一副對聯,聯語是:「果否通佛法,玲瓏善交遊」,匆匆忙忙的,終於沒好意思寫出來。後來我在金頂上盼佛光不見,和梅先生鬧著玩兒說:「假使我們能夠看見佛光,我發心在五十歲以後出家。」結果急得跌了一交,佛光也沒為我現出來。梅先生頗笑我不虔誠!
論起峨眉山和尚的宗派來,自從通天法師開山後,還是臨濟宗最發達;其次便是曹洞宗。臨濟宗的排行是:「清淨智慧,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心源廣續,本覺昌隆,能仁聖果,常衍寬宏」;曹洞宗的排行是:「廣崇妙普,宏勝永昌」。現在「果」字輩在山裡很占勢力;曹洞宗的廟宇並沒有幾個。
(庚)幾樁遺憾 我們上下山雖然有四天,實際上在毗盧殿和臥雲庵合起來就耽擱了一整天,因此有許多地方不能久流連,有好些風景也只好割愛。其中最讓我遺憾的就是沒看見佛光。在峨眉絕頂,每逢山上有太陽,山下有雨,岩下編布著「兜羅雲」,正當上午九點或下午三點,站在岩前和太陽成適當角度的地方,往往看見雲上現出一個圓光,五色斑斕,虛明如鏡,看的人的影子就收攝在圓光裡頭,你點頭他也點頭,你舉手他也舉手,那就是「攝身光」。此外因為雲霞變幻,光度強弱,還有所謂「清現」「金橋」「水光」「辟支光」「童子光」等等名堂,據說五光十色,非常好看。十六日下午我們在金頂的觀光台等了許久,因為日光不足,毫無所見。剛從金頂下山到祖殿和錫瓦殿轉了一下,太陽忽然出來了;趕緊跑回臥雲庵的平台上去眺望,照樣沒有看見什麼。據一個小沙彌說:「佛光剛才現了一會兒。轉眼就消滅了。」究竟是真是假,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對證!反正在這兒一直等到太陽快要銜山,我們始終沒有和佛光結下緣。可是這半天因為我們盡在期待佛光,帶累的也沒有登成萬佛頂和千佛頂。
洗象池前的猴群,在峨眉也是很出名的。據說在池前的石欄邊或冷杉上,常常被一二百個猴子盤據著。遊人如果拿包穀或其它的雜糧去餵它,就可以成天的不去。若是看不見,還可以給小和尚幾個錢,讓他在山門前大喊幾聲「猴居士」,他們就可以來了。猴群頗有組織,年老的領隊,少壯的放哨。老的有三尺高,並不怕人;小猴兒只有五寸多高,毛色牙黃而潤澤,常常緊附在母猴肚子上的毛裡頭,僅僅露出一點兒鼻子和眼睛,細看才能辨認出來。有時母猴從交錯的樹枝中,提溜著小猴兒扔著玩,小猴兒凌空而下,用手扶著樹枝,好像打鞦韆一樣,嬌小玲瓏,非常活潑生動!從遊客手裡取東西的時候,長幼有序,前後不紊,比重慶市民搶上汽車的秩序好得多。放哨的總得換著班兒來吃東西,遇到應該警戒的時候,他便啾啾高叫;倘若有人傷著一個猴兒,大家立刻現出一種獰惡的樣兒來群起報復,很可以當得起「精神團結,共御外侮」兩句口號。我們逛的時候正趕上包穀季,他們有東西可吃,就不容易喊得來,因此也未免有點兒遺憾。
我們這一回沒從小路上山,我總覺得領略不夠後山清幽的風景。到了九老洞,正趕上霧迷岩壑,又沒能到三皇台去憑眺,尤其使我失望。據說在晴天的時候,站在三皇台上俯瞰,華嚴頂下石筍千峰,青蔥笏立,抵得一幅極美麗的畫圖。直到現在,我的腦子裡還時常湧現這幽邃雋秀的想像。
此外,像九老洞的栱桐、白雲寺以上的桫羅,因為來的時令不對,沒看見它們開花,也不免有一些美中不足的情緒。
最末了兒但是不最小,還有一樁讓我很失望的事,就是山里雖然有數不過來的老松,卻沒看見一根凌霄拿嬌艷的紅花點綴著它的蒼翠!本來在這「高處不勝寒」的地帶,具有後凋性質的松柏還勉強可以挨受,像那嬌嫩的凌霄怎能禁得住一陣陣的不斷吹來冷風?它早就找暖和的地方攀附在別的樹上欣欣向榮去了!難怪我從烏尤寺找到峨眉山還是沒有看見她!
十一 觀光川大
四川大學自從疏散到峨眉後校址分散在好幾個地方。七月十八日上午九點承程天放校長和劉覺民、孫心磐、柯德發三位領我們到文法學院的各部分去參觀。圖書館現有中文書十萬冊,西文書二萬冊,還有一部分在成都沒運來。因為地方潮濕,管理人對於書籍的保存上頗費心思。川大當局對於訓育很認真,現在已經印出《訓導須知》和《學生訓知》兩本小冊子,我們參觀男女學生宿舍時,柯君很仔細的把每間房的門都打開給我們看,並且告訴我們每間房住幾個人,床怎樣擺,下學年還要怎樣重新隔斷等等,足見他平時對於這一點非常注意,在他的辦公室里還有畫得很好看的許多圖表。
十七日晚上,在程校長家裡,會到文學院院長向先喬先生(楚)。據他告訴我,川大中國文學系有向宗魯、龔相農、陳李皋、李炳英、徐中舒、殷石曜、胡荏蕃、穆濟波、蕭滌非、曾爾康幾位。其中只有中舒和滌非本來是熟人,其餘都沒會過,假期中大半離開學校,所以也沒有拜訪的機會。先喬年近六十,容貌態度酷似順德黃晦聞先師。宗魯治校讎目錄學,著述頗多,北大文科研究所近兩年來所收的劉念和、王叔岷、王利器諸生都是由他指導出來的。在川大圖書館裡所保存的中國文學系學生畢業論文有《呂氏春秋校注》《鶡冠子校注》《說文段注校正》《文選賦類異文考》《詩經釋詞》《左傳引經考》《左傳地理今釋》等,又藏有《四川大學國文選》二冊,所收有《禮記》、諸子、《史記》《漢書》、韓柳文、太炎文等,由此兩部分,頗可以窺見他所提倡的風氣的一斑。聽說他對於教育部委託我所擬的中國文學系語言文字組課程草案,頗有批評。我這次很想會一會這個畏友,當面討論一下。可惜不單我到峨眉沒能見著他,最近中舒來信說,「他已經在善覺寺病故,現尚停柩報國寺中」,從此竟自終古沒有面商的機會了。
十八日中午,峨眉清華同學會在陳福記菜館招待我們,約程校長夫婦作陪,主人共十五位。滌非酒量很豪,我對他耿介寡合的性格非常同情,舉杯對飲了兩次,沒想到我竟自醉了。
十九日上午九點,張洪沅、鄭含青、方端典三位領我們參觀生物系實驗室、物理化學實驗室、理學院辦公室。十一點三刻冒雨移居山下峨眉旅行社。這裡房間清潔,招待周到,飲食方便,比山上各廟強的多了。中午中舒在家裡招待便飯。下午四點一同出北門,本來想到飛來殿,看一看思成所稱讚的元代建築,因為天晚路滑沒能去成,只到綏山公園繞了一會兒,後來又轉到東門外護國寺去看大佛。這個廟是明萬曆己巳建的,又叫做寶藏禪院或大佛寺。正殿供有千手大悲觀音銅像,高三丈六尺,是明朝無窮大師別傳募鑄的。據說最初他本想把這尊大佛搬到頂上去,後來因為分量太重,難運入山,他才在萬曆辛卯年到北平,奏請慈寧陳太后(案如果是陳太后尊號應該作「仁聖」,李太后曾經住過慈寧宮,但也沒有「慈寧」的尊號)發帑金開建這個廟,並賜香燈田五百畝。這尊大佛的帽子就有九尺高,相傳起初帽子有點兒不正,後來把一個九尺高的小銅佛放在裡頭才正過來,現在帽緣低的地方還可以看見佛頂。佛前的木龕旁邊有一口鐘是明慈聖李太后所獻,尚膳監蘇炳監造的。後殿供文殊、普賢三像都留著鬍髭,相傳是照西域的樣子塑的,和普通的像不同。
下午六點含青、洪沅約到聖積寺。在一進門的老寶古樓前有兩株大黃葛樹,直徑一丈多,大可十圍,濃蔭滿地,碧色參天,在四川很少看見,舊傳樓額有宋魏了翁所寫的「峨山真境」四個字,現在已然看不見,樓外面還有一塊石碑,刻著「古慈福院」四個篆字,是萬曆壬午四月分守川南道參議高任重題的。樓中間掛著一個八卦銅鐘高九尺,徑八尺,據說也是明朝別傳和尚募鑄的,每逢初一、十五的夜裡敲它,聲音可以直達金頂。寺裡面的正殿供有銅鑄普賢騎象像,象鼻子都被遊人摸亮了。門外有一個銅爐,也是明朝的東西。後殿有永川萬華軒施制的華嚴銅塔,高二十尺,凡十四層,鑄佛四千七百尊,鐫華嚴經全部,綠色斑斕,刻工精美,是很值得寶貴的。
這幾天因為夾江水漲,從成都來的公共汽車不能開到峨眉,我們本打算二十日從峨眉坐黃包車到夾江,然後再轉成都。承程校長和許多朋友的好意,都怕到夾江後等不著汽車,就得坐三天黃包車,沿途還要住「海陸空並進」(「海」是外面下雨屋裡立刻漏成河,「陸」是比坦克車還利害的臭蟲,「空」是賽過飛機的蚊子)的麼店子,那就未免太苦了。所以他們主張打電報給武漢大學王校長,請他替我們買成嘉公路的汽車票,先回到嘉定,再轉成都。我們因為情不可卻,就這樣接受了他們的好意。誰想到事實演變的結果,比我們由峨眉直接坐黃包車所受的罪,竟至加了好幾倍!
十二 走上了艱難的蜀道
七月二十日,上午九點二十分,由峨眉旅行社坐黃包車,仍取道蘇稽回嘉定。到了蘇稽,方太太轉草鞋渡搭船回家;我們一直坐車到樂山郊外的徐家汽車站後,又押著行李步行了七里。城裡的嘉林公寓和息塵旅館都住滿了客人,好容易才在鐵牛門白水街的嘉定飯店,找著三個房間。當天晚上武漢大學王校長派人來通知,二十一日早晨有公共汽車開成都,每張票五十元,因為預先沒有登記,得要送給司機三十元小費,才能立刻買得票。我們想,只要少耽延幾天,多花幾個錢倒沒什麼,於是就決定托他買票。
第二天早晨四點半起來,六點趕到車站,居然買到第七、第八、第九三張票。七點多,車也開來了。我們當時覺得很高興,心裡已經在盤算當天到成都後住在什麼地方,先看哪幾個朋友,若是像這樣順利,不出十天我們就可以回到昆明了。
車票雖然有號碼,客人仍然爭先恐後的自己擠上車去占座位;等到快開車了,售票員才又一個一個的喊下來叫著號碼派定座位。可是最初占住後一排的幾個客人,一死兒的盤據著不動,不知道預先有沒有諒解,公路局的人對他們也就置之不問了。把號碼叫完後,陸續還有沒拿著票的客人上車,只要有一丁點縫兒他們就硬擠下去坐,也不管旁邊的客人能否喘得過氣來。除此之外,頂棚上還坐著四條「黃魚」。
耗到八點二十分,燃著木炭後,車總算開了。沒想到剛走出二十公里,到一個叫灘渡地方,就拋了錨。這個地方有一條小河,在乾季本來沒多深,平常只是三成水,這幾天因為連下了幾場大雨,立刻漲到七成水。河的對岸泊著公路局的一條大渡船,司機喊那個船上的梢公叫他把車渡過去;他藉口水大流急,怕有危險,無論如何不肯解纜。司機的叫了兩聲沒人理,他也坐在一旁,不聞不問了。據幾位常走蜀道的客人說:「這是兩邊正在要價還價的表示,大家要肯出幾個錢,也許馬上就可以過渡。」當時有兩位熱心的本地人就坐著另外的小划子到對岸去磋商,終於白費唇舌,毫無結果。就這樣僵著,從十點二十分一直耗到十二點,司機的既然不聞不問,另外也找不著公路局的人去理論。頭上烈日炎炎,腹中飢腸轆轆,嘴裡渴得冒煙,連一棵樹蔭,一塊糍粑,一口開水都找不著。正在無可如何的當兒,後面忽然又開來一輛卡車,上面的客人,遠望著黑烏烏的比釘在一塊臭肉上的蒼蠅還多。其中有兵役署的公務員,有軍人,有男女學生,還有其他各色人等。最引起我注意的,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兒,身材不很高,瘦瘦的,臉上略帶煙容,穿著咖啡色的綢衫,戴著白草帽。緊跟在他身後還有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他們在白紡綢的褂褲上罩著一件荔枝綢的長背心,腳上穿著綠絲襪黑緞鞋,毫不愛惜的就往水裡踩,襠底下鼓鼓囊囊的有一個兜子。我起初還以為兩個人同時害疝氣呢,細一看原來每人各帶著一架盒子槍。他們站在岸上喊了兩聲梢公,就坐划子到對岸去了。有認識他們的人說,那個老頭兒是這條路上的「舵把子」,跟著他的兩個人是他手下的「胞哥兒」,他們一過去也許過渡有希望了。果然待不大會兒我們車上的司機也從對岸回到這邊來了,他和跟車的助手啾咕了兩句,那個助手就運用「集中力量」的新名詞,和每個客人勒索兩元過渡費。錢收的差不多,對岸的梢公也招呼夥計,解纜執篙,立刻把船撐過來了。
過渡的辦法是把船頭接上兩條木板,寬窄和車輪相當,距離和輪軸相等;因為水大流急,車不能直著開上去。斜著一點兒好減輕衝擊的力量。費了半天事,船夫算是把木板接好了,用繩子也把船扎穩了,車上的客人都先跑到對岸眼巴巴的期待著。一會兒,司機開動引擎,汽車嗚嗚作響,前頭兩個車輪已然開到木板上,大家正在高興的當兒,沒想到車後面的一個輪子已經懸了空,儘管轉得怎樣快,再不能把車身推進一寸。而且車身傾側,系在頂棚上的行李晃晃蕩盪的,眼看著我的箱子裡那些未完成的文稿立刻就要付諸東流,怎能不急得出了一身透汗?這時候,船夫們手忙腳亂,客人們垂頭喪氣,司機的卻袖手旁觀,蹲在一邊兒吸香菸。忽然從離這兒八里以外的甘江鋪跑來一個公路局的人員,他自告奮勇的跳下河去,指揮船夫們把那塊離開車輪的木板用石頭墊起一邊兒來,為是讓它的斜度恰好可以銜接那個落空的輪子的底下。可惜他們辛辛苦苦,「邪許」震天的工作了兩三點鐘,只因為力學常識不夠,沒把支重力三點安排妥當,板子搭好以後,車剛往上一開猛然間磕碴一聲,船身動搖,石頭滾落,板子滑開,車輪照舊出軌,車身傾側的程度比前一回更厲害。
這一回大家簡直的絕望了。那個自告奮勇的人也跳上岸來,擰乾了衣服,躲在一邊兒一籌莫展。梅先生急得皺著眉,噘著嘴,一枝接著一枝的吸紙菸,一句話也沒有;毅生平常雖然指揮若定,不慌不忙,這時候卻也滿臉漲得通紅,不住的拿手絹擦汗,我始終惦記著箱子裡那些稿子,恐怕多少年的心血沒像羅膺中先生那樣慘遭回祿,卻在路上無意中被了水災。於是不顧一切的再渡到河那邊,穿著皮鞋爬到已然向河心傾側的車頂上去解行李,鞋底子簡直滑得站不住腳。幸而在車上臨時認識一位西南聯大敘永分校的同學湯元森,和一位樂山國立技術專門學校的同學金問瀛,仗著他們兩位幫助,我和四件行李算是沒有一同滾到河裡去。把行李運到對岸後,嘴裡渴的要命;毅生花了兩塊錢,托路旁一家鄉下人給我燒了五大碗開水,我顧不得燙嘴不燙嘴,一口氣兒喝了個乾淨,當時的感覺,比坐在重慶冠生園喝冰鎮的鮮橘汁,或在酷暑的天氣咀嚼著飛機運來的鮮哈密瓜,都似乎有味道的多。這一剎那才充分了解「渴者易為飲」的真正意義。
一直耗到下午四點半,一半陷在河裡的車始終沒有救起來的希望。對岸雖然從夾江開來了一輛車,可是兩方面的司機沒講好交換「黃魚」的條件,寧可對耗著也不肯「打兌」。我們恐怕這樣待下去到晚上連蹲一夜的地方都沒有,只得雇了兩個挑夫挑著行李步行到甘江鋪,找著一家麼店子就歇下了。這家麼店子前面是茶館,後面有幾間客房,我們住的一間有三張木床,每張上面各鋪著一領草荐,地下濕的往外浸水,隔壁廁所和後院豬圈的氣味,一陣陣的從那僅有的一個小窗口裡吹進來,大有「薰」風惱人眠不得的味兒。我們為防禦「陸」「空」的侵襲,把油布鋪在草荐上,又燃著好幾條土製的蚊香,一切工事都布置好了,才到街上找點飲食,甘江鋪地方雖小,街道倒還乾淨,濃綠成蔭的梧桐樹夾植在磚甬路的兩旁,別有一種幽靜的風致;我們在桐蔭底下的一個街攤僅僅找到兩碗豆漿稀飯,聊解這一天的饑渴。當天晚上起初睡得不大好,後來忽然又下起大雨來。我想假如這一晚停到灘渡的曠野郊,上不著村,下不著店,渴了喝不到水,餓了找不到東西吃,下雨沒有地方躲避,那豈不更要狼狽萬分?這樣退一步想,漸漸也就睡穩神安了。
二十二日早晨六點半花八元雇黃包車到夾江。本來想到那裡的汽車站去辦交涉,好換車往前走。誰曉得到夾江以後,車站早把「洪水暴漲上下無車行駛」的牌子掛出來了。這樣一來,夾江當真把我們「夾」在那兒了。萬分無奈,只好在王家祠旅社後面勻出一張鋪位來,同屋還有一個病人在那裡呻吟不絕。挨到十點二十分,同行的忽然有人提議從這裡雇黃包車當天「攏」眉山,每輛價五十五元,我們趕路心急,也贊成和他們一起走。於是一行六輛車,向車站辦了退票的手續後(手續雖然辦了,可是票價至今還沒有退還,結果我們每人花了八十元只坐了二十公里的汽車),十點四十分就冒雨動身,路上還遇到一陣大雨,衣服和行李全淋濕了。十一點四十五分過螺絲圈,坡陡難爬,車夫臨時僱人「拉坡」才曳過去。十二點半到土門鋪,車夫吃飯後,拉我的那一個忽然要補皮帶,這樣一耽誤,同行的那三個人不耐煩多等,於是就把我們三個老搭檔落在後頭了,下午兩點四十分到張爺廟大橋,花去廿分鐘才過了渡。三點十分過兩路坡,比螺絲圈更難爬。過坡以後,我坐的車皮帶又壞了,這樣一誤再誤,直到四點十五分才過了嫻婆鎮,五點鐘才到了思濛河。車夫藉口天色已晚,前面到線灘還要過渡,當天無論如何不能攏眉山,極力勸我們住在這裡;我們也恐怕黑天走生路,諸多不便,只好就聽了他們的話了。
思濛河離樂山六一.四六一公里,到成都還有九九.七四五公里,我們耗費了兩整天,結果才勉勉強強走了五分之二的路。思濛雖然不是什麼大鎮,可是聽老於蜀道的人說:「成嘉公路的司機到這裡總要設法拋錨,就像成渝公路的司機喜歡在來鳳驛拋錨一樣。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呢?據說他們的『貴相知』都拿這兩個地方作大本營,他們僕僕風塵,不得不找個地方消遣消遣;至於客人是否要露宿在荒郊,他們滿沒放在心裡。」這一段話還沒聽完,忽然一輛汽車風馳電掣的開過思濛鎮,同車的金問瀛還向我們招招手兒,說了兩句話。原來他們向夾江站長交涉的結果,下午三點鐘就換了這個車出發了。我當時一方面頗悔我們「欲速不達」的急性子,一方面也覺得剛才所聽到的話不可盡信。
誰知道第二天早晨剛走到離開思濛不夠二里的鎮南橋,果然看見昨晚開過去的車拋錨在路邊,車上的客人,一個個面色灰白,兩眼枯澀,有的在河邊洗臉,有的在車上打盹兒,顯見得是一宿失眠的樣兒。到這時候才把那位老江湖的話證實了。我們走出去沒多遠,雨越下越大。車夫簡直淋得上氣不接下氣,勉強拉到鹽水井的一個茶亭,只好暫時避一避,這個地方雖然有一家小鋪兒,可是沒有什麼東西賣,我們盡它所有的沽了四兩包穀酒,就著落滿了塵土的炸麻花兒,姑且趕趕寒氣,充充飢;又央告老闆娘泡了一壺渾水茶,雖然苦澀不大好咽,究竟比渴著好受得多。挨到十點半,雨稍微小一點兒,又冒著雨往前走。十一點四十五分到了線灘,沒想到公路局在這裡所備的渡船,從這一天早晨起,因為水漲竟自封渡了。連我們一共十幾輛黃包車都堆在那兒不能過去,任憑你怎樣大聲喊叫,對岸管渡船的公路局人員一概置若罔聞。耗到十二點多鐘,大家的肚子都餓得咕嚕咕嚕的叫,也沒地方買東西吃。幸虧毅生機警,花九塊錢,讓一個鄉下小孩買了一升米,就托他的家裡給我們煮一煮。這一家似乎很窮,幾間茅屋髒得不堪,滿院子黑泥和豬屎,弄得一塌糊塗,簡直沒有下腳的地方,我們把樂山北大同學杜高厚所送的罐頭薰肉和榨菜拿出來,當珍饈美味吃,一邊喝著米湯,一邊嚼著半生不熟的飯。這時候有四個小孩兒,四個女人,十六隻眼睛都在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我們,假如我是個寫生家,眼前簡直是很好的一幅油畫。我心裡在想,四川米價這樣高,絕不會「穀賤傷農」。何以這一班農人對於米飯如此希罕?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一班佃戶把所得一點穀子早已賣光,有的甚至於連包穀都吃不上。至於罐頭食品在他們更是希罕物兒了。
吃完飯後,一直在河邊耗到下午三點鐘,幸而有一位軍官的護兵向對岸放了四響盒子槍。那個渡船才算撐過來,可是那個管渡船的公路局人員公然向大家說:「現在生活高漲,連包穀都賣五十元一斗,我們專靠路局一點薪水,真是連燒炭喝水都不夠,所以不得不請諸位幫襯一下,黃包車過渡每輛請付五元,有錢的便過,沒錢的免過。」後來開了兩次船,渡過十一輛車來,其中雖然也有幾輛少給一兩塊錢,可是有五六位取巧的坐車人先空身渡過河來,打算要偷關漏稅。那個管船的當真就把他們的幾輛車落在河那邊兒,置之不理。
四點三刻渡過線灘,車夫放足了腳力往前趕,五點三刻,才攏了眉山。預定一天的道兒,竟自走了兩天,還受了這麼多的罪,只好自怨命運坎坷。恐怕從夾江同行的那三位早就到成都了。當晚宿在北道旅館,「陸」「空」交襲,徹夜未能闔眼。
二十四日早晨四點半[46],困眼朦朧的起來,五點坐黃包車從眉山出發,講明了當天攏成都,每輛價六十五元。八點進彭山縣麗明門,剛走了二十多公里,車夫在我們吃早飯的當兒,就起意「漂車」(他們管換車叫「漂車」)。少走路,多賺錢,為取巧自私,不惜剝削同行,充分表現了他們的劣性,同這種人真是沒道理可講的。「漂車」以後,九點二十五分繼續前進,在北門外的公路旁邊看見「漢張綱故里」和「晉李密故里」的石碑。十一點四十五分過興隆場,十二點半入新津縣境,下午一點四十分攏鄧公塘。新津是灌縣下游三條河水匯歸的地方,每到洪水泛濫的時候,過渡非常困難,所以俗諺有「走遍天下路,難過新津渡」的說法。我們沒到這兒以前,很怕到這兒又要出什麼「拐」,幸而仰仗上帝的保佑,從兩點二十分到三點,居然風平浪靜的把我們渡過來了。當船夫把黃包車抬到船上的時候,我們雖然站著擠在人堆里沒有迴旋的餘地,身子隨著激盪的江流不住的搖晃,可是一回想起前兩天在灘渡和線灘的滋味來,無論如何是輕鬆快活的;這一剎那回頭望見鄧公塘山上的修覺寺、華嚴寺、二郎廟、玉皇殿等許多寺觀,參差錯落的掩映在一片濃綠中間,居然也有閒情逸緻來欣賞它的美麗了。
過渡後,在舊縣稍微休息一會兒,有一輛小汽車的司機向我們兜攬生意,我們心急似箭,恨不得馬上到了成都,也有意無意的和他磋商磋商,沒想到因為買不到汽油沒坐成汽車,結果倒被黃包車夫敲了一筆小竹槓。四點半過興隆場,再經黃水鎮,到雙流縣,天已經六點多了。從舊縣雇來的黃包車夫又在「漂」車。我換到的一個,笨而無力,走兩步歇三步,還不住的氣喘如牛,在離成都南門還有四公里的地方,他簡直拉不動了,我只得下車跟在他後面,細雨濛濛,漆墨烏黑的陌生路上,踽踽獨行了八華里。九點半到南門後,毅生已經等了我半點多鐘了。趕緊再換車到城裡騾馬市大川飯店新改的中國旅行社,匆匆忙忙間,很萬幸的算是只丟了我一頂呢帽。
我們就在這深更半夜裡到了成都。
十三 嘗嘗成都跑警報的滋味
到四川後所經過的城市,我最喜歡的是成都,因為它除去城圈子不很見方,街道稍嫌紆曲以外,有好些地方都像我的故鄉北平。比如春熙路的繁華像王府井,玉龍街的風雅像琉璃廠,打金街像廊房頭條,少城像後門裡頭,薛濤井和陶然亭的風格相近,草堂寺和松筠庵的規模仿佛,華西壩一帶簡直是具體而微的成府或清華園,只有武侯祠的地方色彩特別濃厚,在北平一時還找不出適當的對照來。美中不足的是,我們在成都只停了六天,卻有四天遇見警報,「七二七」的空前大轟炸我們碰巧會躬逢其盛。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因為前兩天路上太辛苦了,在旅行社休息了半天,下午一點半到四聖祠醫院去看寄謙。她自從二十八年統考取錄後,教育部沒能照她的第一志願分派在西南聯大,勉強在川大待了半年,肺病就發作了。一個年輕輕的孩子,獨自在舉目無親的異鄉害病,這是十分值得同情的,所以我到成都後第一個就去看她。她看見我,驚喜交集的喊了一聲「二叔」,兩行熱淚立刻就淌在臉上!盡我可能的安慰了她幾句,並且談了一些昆明熟人的消息,才把她逗笑了。四點返寓,郭子傑和沈茀齋來訪,晚七點鄧錫侯先生約我們在南打金街王宅聚談,藉機會晤到朱佩弦、陳斠玄、李幼春、李伯申、劉式傳、王孟甫幾位和許多不大熟識的成都「文化人」。
成都在許多好處之外,值得提一下的還有小吃和市招,比如像「姑姑筵」「哥哥傳」之類,聲名已經洋溢四川以外,自然用不著特別介紹了;就是像「不醉無歸小酒家」「忙休來」「徐來」之類,先不用問他們的口味是否適口,單憑這幾個招牌就夠「吃飽飯,沒事幹」的騷人墨客流連半天的。甚至於一個賣豆漿的小鋪也用「萬里橋東豆乳家」七個字作招牌,未免雅得有點兒讓人肉麻了。可惜我們來的時候,正趕上米珠薪桂的年頭兒,「姑姑筵」一餐酒席就得四五百元,朋友們既然不敢輕易請客,我們更不敢貿然到這些地方去問津。倒是二十六日中午,佩弦約我們和新從蘭州回來的徐紹穀全家到名不雅而物甚美的「吳抄手」去領略本地風光,我們卻非常得到實惠。不過一碗山大菰面索價三元二角,物雖美,價未免欠廉了。此外,還有很著名的「黃胖鴨」和「賴湯圓」,可惜沒抽出工夫去領略一下。
二十六日下午三點到華西壩去參觀華西齊魯金陵大學,會到張凌高、劉式傳、陳裕光、吳貽芳四位校長。高巍巍的樓房,綠瑩瑩的草地,看慣了我們那茅茨不翦,蒿萊不除的校舍,來到此儼然有天上人間之感。這四大學現在聯而不合,校舍全借用華西的,一切開支按學生多寡的比例分配,有一位西籍的總會計專司其事。各大學中國文學系的狀況,據我約略向各校當局詢問所及的,華西方面,主任為龐石帶,教授有林山腴、鍾正楙、李培甫、杜奉符、聞在宥、呂叔湘;齊魯方面,主任為錢賓四,教授有林昇平、鄧子琴、胡福林、孫次舟、張維思;金陵男大方面,自余賢勛病故後,主任由文學院長劉國鈞兼任,教授有高文、羅倬漢、張守義、陳延傑;金陵女大方面,主任為陳斠玄,教授有邵祖平和曾小姐等。至於三大學的中國文化研究所:齊魯由顧頡剛主持,另外還有錢賓四、張維華、張維思、胡福林、孫次舟幾位;金陵由李小緣主持,另外還有徐益棠、商錫永、劉叔邃幾位;華西由聞在宥主持,另外還有呂叔湘、韓儒林兩位。聽說我的學生傅懋勣上學年也被在宥從華中羅致到華西作副教授兼副研究員,薪盡火傳,頗為欣慰。這三個研究所的風格,大致齊魯偏重歷史,金陵偏重考古,華西偏重語言,不過中間也沒有嚴格的分野;經費的來源都是由哈佛燕京社供給的。在這許多位中間,頡剛、斠玄、賓四、在宥、叔湘、錫永、小緣、子琴、福林,本來是熟人,其餘幾位還都沒有會過。林山腴的詩名很高,記得李審言有一首贈古公愚的詩道:「雅才今日推梅縣,詩派華陽起正聲,文字論交半天下,平章要識此時情。」梅縣指著公愚,華陽便是推崇他,他家裡的肴饌也很精美,在成都,「林山公菜」和「姑姑筵」是伯仲之間的。
從華西大學出來,到後壩三大學肺病療養院去看楊君慶惠,他是我的親戚,曾在空軍軍官學校第九期畢業。當這一期畢業的時候,林徽因女士的弟弟林恆在驅逐組考第三,他在轟炸組考第三,都是那一班優秀分子,可惜一個畢業不久就壯烈的殉國,一個剛畢業就發現肺病:我真為國家養士可惜。慶惠本來是個很「棒」的小伙子,人品、志氣、技術、學識,都值得佩服,不幸得了這樣延纏的病,看見他真讓我難過,幸好他的臉色和精神都很好,大約不久就可以康復了,我相信他一定還能替國家、替民族建立一番功業。這個療養院統共不到二十個人,可是有七個是空軍出身的,關於這一點,我希望航空委員會和航校的負責當局對於在校或出校員生的營養衛生都得特別注意才好!
晚七點,子傑在廣益學舍請我們吃飯,同座有沈茀齋、蒙文通、吳毓明、劉式傳等,八點同毓明訪在宥和叔湘,華西中國文化研究所的季刊已經印出兩期,可惜在內地很難看得見,這一晚在在宥那裡才看見了航空寄來的樣本。紙張的考究,印刷的精美,絕不是在昆明或重慶所能找到的。
在成都剛過了兩天消停的日子,忽然又疲於奔命的跑起警報來了。二十七日早晨八點,子傑約我們和茀齋、佩弦去游武侯祠,出南門外一里多地,老遠就望見古柏參天,氣象森嚴的一所祠宇,那便是杜工部所謂「錦官城外柏森森」的蜀相祠堂了,這個祠堂本來叫做「漢昭烈祠」,可是諸葛亮的聲名和功業在一般民眾心裡比劉備普遍得多,結果反倒君以臣掩一變而為「武侯祠」,祠的前殿供著昭烈帝像,旁邊有北地王配享,左右配殿分祀關張,兩廡還塑著蜀漢二十八功臣,後殿的武侯像本來塑著丞相衣冠,可是不知道那個受了《三國演義》的影響的俗人擅自給他披上一件八卦衣,送給他一把鵝毛扇。這和美國芝加哥博物館根據梅蘭芳貴妃醉酒的戲裝去追摹楊玉環的遺容,可謂無獨有偶的滑稽可笑。在這一層殿里,左邊供著諸葛瞻,右邊供著諸葛尚,壁上刻的題詠雖多,但沒有超過清代以前的,其中有季剛先師的尊人黃鵠大先生的一首詩,倒引起我不少念舊之感。從武侯祠出來,又驅車到新西門外余家橋去憑弔「浣花溪水水西頭」的草堂寺,這個地方門禁得很森嚴,子傑掏出一張教育廳長的官銜片子來,守門的才把我們放進去,草堂三楹,中間供著杜工部,左右分祀黃山谷和陸放翁;堂後有杜像刻石三,黃、陸像刻石各一,我對著這千古詩聖的故宅雖然有無限的「思古之幽情」,可是,要追慕當年「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的遺風餘韻,簡直一點兒都領略不到了。
當我們還沒有到草堂寺以前,在路上已經看見了預行警報的黃旗,成都人因為最近幾個月敵機並沒有當真來過,所以大家的心裡,簡直不拿情報當一回事,沒想到這一次敵機可當真來了,——而且還來了一百零八架!九點四十分發過空襲警報後,我們還在城西四家村李幼春的家裡談天;十點四十五分續發緊急警報,還沒有過十分鐘敵機就飛到頭上了。緊跟著高射炮聲隆隆,投彈聲轟轟,幾間房子動搖的像地震,屋頂上的瓦和窗子上的玻璃被激盪的上下交響著;這一剎那的緊張情緒事後很難把它追述出來。在下午一點四十分解除警報後,我們本打算到昭忠祠街赴梅東華的約會,誰知道在城裡坐著車東沖西撞的盤旋了總夠半點多鐘,壓根兒沒找到一條可以通過的路。舉目所見,不是棟折榱崩,瓦礫遍地,就是脰斷肱飛,血肉模糊!這一次災區之廣,傷人之多,打破了成都歷來遭遇空襲的紀錄,一直到四點我們才從城外繞到梅家吃成了午飯,這時雖然餓了半天未嘗不飢腸轆轆,雖然感謝東華給我們預備下在昆明三年看不見的鮮蝦和西瓜,可是一想起剛才親眼目睹的慘狀,無論有什麼珍饈美味也覺得不是滋味!回到旅行社以後,看見離開我住的房子不到兩丈遠就中了一個大炸彈,我的房裡雖然頂棚震落,塵土滿地,幸而還沒有直接命中,還不致於把我在灘渡辛辛苦苦從汽車頂上冒險搶救下來的那個箱子化成灰燼。
晚七點到焦家巷赴張怡蓀的約會,怡蓀從離開山東大學中國文學系以後就專心去辦西陲文化院的事業,當晚因為驚魂甫定,沒能詳細詢問他院務進展的情形,可是就他已經印好的《藏漢字典》《漢譯耶士基藏語文法》和《西康詳圖》來看,足徵他在這抗戰期間確乎閉戶埋頭的作出了一些成績。
二十八日早晨七點四十分就有了敵機入川的情報,黃旗剛一掛出,全市立刻騷動,黃包車價錢飛漲,街道上擠不動的人群,各各扶老攜幼,提包挑擔,荒荒張張,搶搶攘攘,直著眼睛往前奔,成都市民再沒有昨天以前那樣鎮靜了。我們隨著北大老同事雍克昌到西門外九里橋去躲避,好容易跑出西門,到了郊外,只見疏散的群眾夾在稻田中間的小道上成兩條直線的樣子向前蠕動著,絕不能作面的展開,一旦敵機臨頭這是最危險不過的。所以在成都遇到空襲,不單沒有重慶那樣安全的防空設備,連昆明那種跑警報的味兒都趕不上。因為第一,城市太大,從城裡跑到郊外已經得費去很長的時間,走出很遠的道路;第二,東、南、北三門外各有轟炸的目標,比較上只有西路安全一點兒,因此一遇到警報,這條路上往往擁擠不堪;第三,成都郊外到處都是水田,不像昆明郊外那樣空曠,要想跑出去不遠就找到一個像昆明北郊的山,西郊的福海村,東郊的曇花寺,南郊的船房,那樣既有掩蔽又非常寬敞的地方,那是絕對辦不到的。我們這一天,除去城裡的一段路不算,來回一共走了十八里,把我的皮鞋都跑綻了,結果卻是一場「懲羹吹齏」的虛驚。然而因此卻領略了克昌家裡的田園風味。他的田莊在九里橋的道旁,周圍共三十畝,叢竹密翳,曲溪縈迴,從外面簡直不容易發現它,中午一餐便飯,承主人「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吃著格外香甜有味。成都壩子上的田,天干不旱,淫雨不澇,向來是很出名的,近來經「山東一人,山西一人」在那兒大量的收買,每畝已飛漲到一千四五百元。他這三十畝田都交給田戶種著,每年「大春」,每畝交谷一石九斗,按四川現在谷價說,這筆收入總算很可觀了。克昌是研究生物學的,現在西北師範學院任教,假如我要是他,我一定擺脫一切,幫著弟弟在家經營田莊,一方面常和自然界接觸也還可以不廢所學,又何必僕僕風塵,一年往返兩次乃至於四次城固呢。
晚七點張岳軍先生在勵志社招待我們,同座有茀齋、佩弦、毓明、鄧品純、張凌高,陪席的是郭子傑、胡次威兩位廳長,席間談起白天在警報聲中共有敵機一百五十架分五批襲川,第一批炸重慶,第二批炸瀘州、自流井,第三批炸內江、自流井,第四、五兩批均炸自流井,損失情況還沒得到詳細報告。
二十九日早晨八點十五分,預行警報的黃旗又掛出來了。本來約定這一天到宋公橋去看佩弦,被警報催逼著,索性就手兒逛了一趟東門外的望江樓。望江樓因為薛濤出的名,現在在薛濤井旁還有一塊碑,刻著她暮年著女冠服的畫像,和清乾隆乙卯周厚轅所寫的唐胡曾詩「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巷裡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匆匆的遊覽一周,便坐在吟詩樓上俯瞰錦江的碧流,從從容容的等警報,果然,九點二十分煙轟響了。我們隨著茀齋到川大農學院院長王堯臣家裡去躲避,十二點十五分忽然有機聲隆隆在空中盤旋了約摸半點多鐘,我們躲在防空壕里既沒聽見緊急警報,也沒聽見高射炮的聲音,究竟是敵機,是我機,始終沒弄明白。下午兩點五十分解除警報後,從農學院的後門坐雞公車到新南門,這也是生平的第一次經驗,雞公車比北方的獨輪小車子矮而小,人在上面脊背靠著一塊板,兩腳伸在輪子前邊幾乎可以擦著地,走起來,這聲音吱吱吜吜的,令人發生一種不調和的、刺耳的、吵噪的感覺,我想它得名的原由,除去象形而外,這種聲音也或許是可能的。
四點,在宥、叔湘約我和毅生在廣益學舍里華西大學中國文學系茶敘,凌純聲、芮逸夫、馬昌壽三位前一天剛到成都,頡剛從崇義橋趕進城,在這裡全會著了,另外還見著三大學裡許多位舊交新識的朋友。最讓我高興的是碰見了馮漢驥先生,近年來聽見弄人類學的朋友提起H.K. Feng的名字來,又在Havard Journal of Asiatio Studies裡面看見他兩篇文章,這天一見面,原來十五年前我們在廈門大學就同過事了。散會後到魯齋去看賓四,他今天才從青木關回來,我們因為還要參加清華同學會的宴會,匆匆忙忙沒能多談,約定第二天一早再去看他。
晚七點成都清華同學會在總府街漲秋餐館歡迎梅先生,約子傑、東華、茀齋、佩弦、毅生和我作陪,飯後由主席宋漣波致詞,梅先生和子傑都有演說。我一路上跟著梅先生參加好幾次清華同學會,想等著機會在這裡說幾句答謝的話[47],現在約略還記得那一晚說話的大概是:
每逢我參加清華同學會的盛宴的時候,梅先生總向大家給我介紹說:「羅先生是我們清華的校友」,真的,在西南聯大裡頭,假如我要巴結的話,我不單可以算是清華的校友,而且還可以算是南開的校友。可是,撇開這一層資格不提,我另外還可以找得出跟吃跟喝的好理由來。今年清華開三十周年紀念會的時候,張伯苓先生打一個電報給黃子堅先生說——「清華和南開是通家之好,我們得從豐的慶祝」。當時子堅在會場上大作「通家」的解釋,最精彩的幾句是:「清華現在的校長是南開第一班的高材生,南開的教授又有好多是清華出身的,並且兩校的同人還有許多敘得上姻婭的關係。」後來馮芝生先生又代表北大說:「要是敘起通家之好來,北大也並不後人。比如說,北大文學院院長鬍適之先生是清華人;兄弟是北大人,現在卻擔任著清華文學院院長;再者子堅先生說,清華同學向來穿衣服講究『倍兒亮』,北大同學總是大布之衣、大帛之冠的不修邊幅,可是今天清華校友代表吳澤霖先生的衣服卻充分的表現著北大的風格。」這兩段頗有風趣的演說在當時非常動聽,要是給他們補充幾句,我還可以說:現在北大的同事有許多是清華、南開出身的,而在座的北大同學朱佩弦先生卻在清華有很悠久的歷史,此外像楊今甫[48]、周枚蓀幾位先生,乃至於兄弟個人,都在清華服務過一個時期,拿這些關係難道還敘不上「通家」嗎?既然是通家至好,誆兩頓飯吃還有什麼拉不下臉來的?
……
我說完這段話,王士倬先生和一位現在叫不上名兒來的清華同學各自敬了我一杯酒,賓主才盡歡而散。
三十日早晨七點四十五分,已經有預行警報,梅先生一起來就到茶店子拜客去了,我和毅生趕緊僱車到華西壩去找賓四。八點二十分剛到廣益學舍門口兒,空襲警報就響了。約上賓四,隨著叔湘全家,到附近一個碉堡底下去躲避,在那裡碰見在宥、頡剛、斠玄、純聲、逸夫、昌壽許多熟人。後來又到小緣家裡去談天。這一天敵機雖然沒來,可是聽說一共有七批分別轟炸重慶等處,直耗到下午三點警報才解除。我和毅生利用這個空兒很懇切的勸賓四返校。我想像賓四這樣富感情重然諾的朋友,不久一定會回到北大來的。四點,承頡剛、賓四、斠玄、在宥、王栻五位招待我們在中西餐館吃午飯;晚八點,又累茀齋和協和中學吳先憂校長破費,讓我們在離開成都以前領略一點兒「哥哥傳」的滋味。
十四 可靠的郵車居然出了「拐」!
在成都本來想多流連幾天,最初還有登青城山,游都江堰的雅興,可是住過六天,反倒興趣索然,急於想走。一則因為連續跑了幾天警報,頗感力盡筋疲;二則接到蔣孟鄰先生從重慶打來的電報,我們急欲會他;三則在路上出乎意外的耽誤了這麼多日子,自備的資斧早已告竭。所以在七月三十日托東華代向郵政局定好車票後,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動身。只是一件事有點兒遺憾,我們剛到成都那一天,就接到充和寄來一封信,指點游青城的途徑說:「由灌縣去青城山約三十五華里,有兩路可走:一擺渡,一經索橋,來回可走不同的路,到青城即住天師洞,萬不可住上清宮,因為那裡的道士俗氣逼人,竟有一道士滿口二百五的英文,除結交要人外,又愛結識教授,瑣瑣麻人!天師洞主持為彭椿仙,年高德茂;另有易道士心瀅者讀書最多,貌甚癯雅,如有興,可與一談;還有一個伍知客,古風道貌瀟灑出塵,可入畫,不可以談話;有一彈七弦琴道士蓋與彭祉卿同派,粗慢無禮,亦無其他修養,以不聽為是。天師洞正殿有一對石獅,一獅足踏一法螺,有孔可吹,音甚洪亮。青城茶有名,天師洞不如上清宮,因其居卑處下,不見陽光,上清宮則反之。山上有奇鳥,黃昏即鳴,姑名之曰知更鳥。」可惜我們匆匆忙忙的沒能照她所說的去覽勝尋幽,姑且記下這段話作為夢遊的指南,保持著有餘不盡的興致。
在離開成都的前一天,我們已經托蓉市警察局秘書主任郭喆卿替梅先生定了三十一日的飛機票;可是梅先生覺得郵車只比飛機晚到一天,既可以節省去兩百多塊錢,三個人還可以不致於分散,所以他毅然決然的退掉了飛機票,仍然和我們一塊兒坐郵車,——的確,除去飛機以外,這是成渝公路上最可靠的交通工具。
七月三十一日早晨五點,我們冒著大雨趕到西川郵政管理局,承東華和運輸股吳華農股長的幫忙,把行李和座位都給我們安置「規一」,同行的除去我們三個以外,還有中央大學師範學院英語系楊憲益教授和他的夫人Cladys Tavler女士,另外還有一位到自流井供職的郵務佐林君。梅先生和楊太太坐在司機台,我們四個坐在後面。上面遮好帆布棚,下雨也不至於滲進來。司機名張培芝,北平人,看樣子很老實,梅、吳兩股長也替我們關照過了。七點二十五分開車,十點十五分攏簡陽,早餐。外面的雨雖然淅淅瀝瀝的下個不住,可是這七十五公里暢行無阻,一點兒問題都沒發生。
沒想到十一點十分離開簡陽,剛過了三十分鐘,走出去不到五公里,在一個叫七里碑的地方,忽然因為山洪暴發,河水漫過了公路,車便不能前進了。我困眼朦朧的悶坐在帆布棚里,有時候幻想這是童子軍的露營,有時候幻想我被困在戈壁沙漠的蒙古包中,恍恍惚惚的又焦急又難過。一會兒後面又拋錨了一輛四川公路局的木炭車,全體旅客總動員,下車來和臨時雇的民夫共同推搡[49],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才把這輛車掉轉頭去開回了成都。經這件事一提醒,前幾天我們在灘渡所遭的困厄不由得又湧現在眼前了,一直耗到三點五十分,水稍微落了一點兒。司機試著把車涉水而過,慢慢的往前開,剛開到中流,水的力量把車身沖的往左歪,司機手忙心亂,一時控制不住,便把車子的一邊開到公路外頭的田地里,車身傾側的很厲害,黃泥湯兒立刻流進車廂來,這時假如我們稍一張皇,起身亂動,讓車子失去平衡,馬上就會有翻車滅頂的危險。幸虧大家還沉得住氣,從容不迫的等司機用一條粗繩子把車子系在遠遠的一棵樹上,然後才一個一個的慢慢爬下車來。我當時只穿著襯衫和短褲,讓一個鄉下人領著在河裡走,河水一直漫過大腿根,急流激盪得上身亂晃,這時才後悔在青島住過一夏天卻沒學會泅水。等到人完全出了險,再慢慢的搶救行李,我的一個fibre箱子已經被水浸透,箱子毀了,衣服和稿子也全濕了。
過河後,在一個叫新市鋪的小鎮,找到一家麼店子來安棧,我們三個住在一間七尺見方,擠下三個床鋪,潮濕黑暗,空氣不大流通的小房子;那位帶著洋太太的楊先生也不得不暫時降低他們的「文化水準」,找到一間小屋,向毅生借了一床被單,也就勉強隨遇而安。我顧不得休息睡覺,開開箱子對著一疊疊的濕稿子一件件的濕衣服,緊皺雙眉,一籌莫展。
八月一日上午,張司機賠了一百二十四元錢,雇了許多民夫,才把汽車救過河來,不過電瓶著水,非得修理好了不能再開,我趁著這個空兒就在來安棧前面的茶館用炭盆來烘稿子。十二點五分繼續開車,這時跟車的郵差因為兩位股長沒在眼前,便不大耐煩替我們遮罩棚騰位子了,四個人擠在郵包堆里,上面太陽曬著,既沒有草帽又不能撐傘,縱然昨天稍微受了一些潮濕,可是對於這麼強烈的日光也著實有點兒吃不消。車開到一〇二公里的地方,橋又被水沖壞了,幸而水已退淨,路面還看得出來,司機十二分謹慎的把車子開過這重險關,大家想起昨天的情形來都不禁捏著一把汗。沒想到剛渡過一重險關又碰著一塊絕地[50]。下午一點十分到了一〇五公里的長壽橋,路面被水沖壞了三丈多長,橋樑傾圮,據說非得兩禮拜不能修復,無論如何車子也開不過去了。這時司機除去盼望對面來車設法「打兌」以外,急得一點兒主意都沒有。我們等到下午三點絲毫沒有好消息,只得僱人挑著行李步行渡河,承資陽郵局李旭初局長招待晚餐,並且給我們找到一家紫東客棧,局面和設備比新市鋪的來安棧強多了,可是我因為烘烤衣物,一直耗到夜裡三點鐘還沒能睡覺。
八月二日早晨李局長來說,內江沒有車到,恐怕前面的路也壞了,他已經替我們包了一條民船,價洋二百元,走的快一點,當天就可以攏內江。我們在這路費拮据的時候雖然不願意平白多花這筆錢,可是再要等起來更覺得沉悶,只好就採納了他的建議。十點半上船,不大會兒就開了,船上除去我們同車的六個難友,兩個郵務人員,船夫又偷搭了兩三個客人。沱江的水勢很平穩,沿岸的山水遠不及岷山的秀麗,在船上閒著沒事洗了九件濕衣服。快到六點的時候,天上黑雲濃得像鍋底,忽然又下起大雨來,艙里到處都漏濕了,撐船的除去老梢公和他的侄子,還有一個長工,一個短工。雨下大了,那個短工怕把衣服打濕,躲在艙里不肯出去,任憑船身在江心漂擺,梢公急得把嗓子嚷啞,他始終好像沒那麼一宗事。這陣雨一直下了一點半鐘,就在這驚濤駭浪,急風暴雨的裡頭,七點半才算脫離險境,攏了資中西門外的江岸。可是,摸著黑兒冒雨上坎,兩隻腳陷到泥塘里,幾乎沒過磕膝蓋。進城後,上頭淋著,底下著,手上提著,走了半點多鐘,碰出好幾個客棧,結果才在中街找到一家清川旅館,還算好,這家旅館開張不久,床帳被褥都是新的,在緊張疲乏以後總算睡了一宿安頓覺。
資中的街道很整齊,路中間鋪著大塊方磚,碧綠的梧桐高聳在兩旁,在雨過天晴的早晨格外顯著幽靜清潔[51]。可惜我們頭天晚上趕到,第二天九點鐘又得回船,對於這個川西的大城市只有匆匆一瞥的緣分罷了。臨上船的當兒,又趕上一陣大雨,把到碼頭送行的資中郵局朱局長和李女士淋得衣服全濕了。等到十點二十分雨稍稍小一點兒才開船,可是走了不到一點鐘,雨又大得怕人,煙霧漫江,簡直讓在水上生活了四五十年的老梢公都定不准舵向。為安全起見,只得泊在一個小灣子裡,直到十二點二十分才繼續開行,以後雖然濃雲密布,沉黯無光,可是直到下午四點二十分攏了內江,卻沒再下雨。
在離開資中的時候,合起我們三個人所有的錢來已經不夠開發船價的了,最初我還想和憲益暫時挪借幾文,沒想到他在成都買完車票以後只餘下剛夠兩天食宿的錢,拮据的情形比我們還厲害。萬一下船的時候,當真湊不出錢來,我只好「為質於舟中」,請梅、鄭兩公上岸借錢來贖我。幸虧快到內江,那位林君把他應攤的一份拿出來,我們才算對付著下了船。這時合起我們三個和楊氏夫婦所有的全部財產,只剩下六元法幣,到蜀天行墅開發完拉行李的黃包車錢,五個人便都「妙手空空」了。當我們路過川陝聯運處的門口兒,我們有意無意的問了一聲周金台處長是否在內江,並且告訴我們住在什麼地方,待一會兒金台和韓德璋都到旅館來看我們,這樣一來我們一行五個人的晚飯才有了著落。
八月四日我們困在旅館裡還沒唱「當鐧賣馬」,梅先生已經拜訪內江中國銀行孫祖瑞經理,通融了五百元,除去轉借給楊氏夫婦一百元以外,假如不再遇到特別故障,我們對付著可以回到重慶了。
內江是川東川西交通的樞紐,商業很繁盛,出產以糖和酒精為大宗,當地商人以糖業起家發財到百萬以上的很多,酒精廠大小共有好幾十家,酒精拿「漏水」(就是糖稀)作原料,也算是糖業的一種副產物。因為有錢的人多,所以生活程度特別高,隨便吃一餐飯便得花到七八元,據說內江和自流井是四川全省生活最貴的地方。我們在這裡一等車就過了三天,這期間除去上面所提到的幾位朋友以外,我們還會到劉大鈞先生和劉太太。大鈞人更瘦了,耳朵也更重聽了;劉太太是昆明明社的曲友,她的巾生和五旦都很有功夫。四日晚在她家吃飯,因為劉先生有病,德璋臨時跌了一跤,內江的兩隻笛子都缺了席,終於沒能過成曲癮。此外還會到清華一九三二級畢業同學李國幹。
為接洽汽車的事,毅生跑了好幾趟郵局,五時聽說資陽那邊沖壞了的長壽橋已經搭起浮橋,那天下午成都的車才能開過來。六日下午楊氏夫婦在郵局等了半天,結果只是楊太太一個人先走了。第二天一清早我們四個人趕到郵局,因為位子不夠,又把憲益一個人落下。這樣一來,我們從成都一同出發的五個人竟自分成了三班兒。
八月七日早晨五點半,從內江郵局出發,梅先生和一個郵局人員坐在司機台,我和毅生坐在後面郵包上,沒出城的時候,我們雖然躺下,還要擦著樹枝和電線過去,手裡若是抓不住繩子便有滾下車去的危險,每逢遇到坑坎的地方,一顛就顛起兩三尺高;假如不是親身經驗一次,我真不能想像出花錢買票坐車會受這麼大的罪。五點五十分到掙木鎮,等了四十五分鐘渡船才開過來,我們的車列在第四,七點二十分車開到渡船上,又過了一個鐘頭拖船的汽划子才到,過完渡已經九點十五分,司機又加了二十分鐘油,然後才開足了馬力往前趕。可是車的速率越快,顛簸的也越厲害,一會兒太陽又露出來了,把周身皮膚曬得通紅,直到十一點半攏榮昌,吃了一頓午飯才稍微喘過一口氣來。十二點十分車再開到永川,休息不到十分鐘,以後就一口氣兒開到青木關,看時候才不過三點四十分,這一段雖然顛得骨頭酸疼,曬得皮膚灼熱,可是比起灘渡拋錨,新市鋪翻車的情緒來,畢竟痛快得多了。
從內江開來的郵車照例在青木關換車後才繼續開到重慶,這一天顛簸情形,我們都有點吃不消了,想在這裡休息一晚,順便到教育部看幾個朋友,第二天再走。於是我們到郵局交涉妥當,把行李卸在第一賓館,稍微休息一下,便上山到教育部去看吳俊升、蔣養春兩位老友。恰好趕上俊升回沙坪壩,養春害病,都沒見著;幸而邂逅著韓裕文、馬芳若兩位同學,承他們告訴了許多熟人的住址,又招待了我們晚餐,晚間到益廬訪充和,同到民教館茶敘賞月,儼然又回味到當年呈貢旅居時的清興。
十五 趕上了「疲勞的轟炸」!
我們六月初第一次經過重慶的時候,曾經遇到兩次轟炸,六月一日是在玉川別業的防空洞躲避的;六月二日躲在市民醫院的洞裡就親自碰見直接命中,封閉兩個洞口的危機,那一次所躲的洞,假如沒有四丈厚的石頭,假如不是有五個洞口,結果就不堪設想了。可是,無論如何,總沒有我們在青木關所遇到的警報那樣頻繁[52]!
從八月八日到十七日,據敵人宣稱,一共轟炸了一百五十小時,飛來一千架飛機,投過一萬個炸彈,簡直把陪都附近的民眾攪得夜不安枕,日不得食,它們管這種惡行為叫做「疲勞的轟炸」!
在這九天裡頭我們幾乎沒有一會兒不急著要走,不過事實上不單公共汽車完全停開,就是打電報,寫快信,專人面托重慶的朋友,去打聽飛機的班期,也簡直得不到一點回音。十五日聽見西南聯大被炸的消息,越發急得坐立不安,雖然馬上發急電去慰問同人和同學,仍然放心不下,尤其是負著行政責任的梅先生和毅生格外焦灼萬分。這樣度日如年的挨過了一天,十七日趁著警報稍微輕鬆一點兒,我們立刻搭著部里運米的卡車趕回了重慶。
在這疲於奔命的期間,我還抽著空兒,好整以暇的作了兩件事:
第一、八月十一日上午,在警報聲中,承音樂師資訓練班班主任楊仲子和教務主任李抱忱的委託,讓我到彭家院子去講演一次,那天我講的題目是「聲韻和聲樂的關係」,大意想說明國字的四聲陰陽對於譜曲的重要性,四聲陰陽雖然隨地異其調值,但是譜曲子的時候總得依照一個標準,時下的抗戰歌曲把「九一八」唱成「揪尾巴」,那就是念倒了字音的實例,末了兒又附帶著說了一點兒戲曲音韻的源流,當我正在高談闊論的時候,有一陣敵機隆隆恰好從頭上飛過,因為聽眾仍然很鎮靜的坐著不動,我也就不好意思「見機而作,入土為安」了。
第二、八月十六日晚上,音樂師資訓練班邀請教育部音樂教育委員會全體舉行演奏會,我也被約參加,那一晚的精彩節目有金律聲的男高音獨唱;張洪島的提琴獨奏;曹安和女士用琵琶獨奏「十面埋伏」,以後又唱了一段崑曲「昭君」,她還和陳振鋒、楊蔭瀏用琵琶、二胡、笙合奏了一段節改梵音古曲的「後滿庭芳」;大軸子是張充和女士唱崑曲「刺虎」里的「俺切著齒點絳唇」「銀台上煌煌的風燭墩」「恁道謊陽台雨雲」三支。「十面」的指法純熟,「刺虎」的珠圓玉潤,是那一晚聽眾的公評,用不著我多恭維的。我推辭不過,勉強唱了「彈詞」里的第五轉「當日個那娘娘在荷亭把宮商細按」和第六轉「恰正好喜孜孜霓裳歌舞」兩支,大概總不免有荒腔走板不搭調的地方,辜負了擫笛的名手楊蔭瀏!
八月八日上午我們到教育部里拜候余次長井塘和陳泮藻兩位老友。養春病後還不能到部,約我們中午到他家吃便飯。他的夫人蔡淑慎女士畫法更老到了,想起民國十六年許多同學在杭州聚首的情形來,而今好些人風流雲散,天各一方,連消息差不多都隔絕,未免不勝今昔之感!一樵是九日下午回來的,他約梅先生搬到他的新居,讓我和毅生搬到部里的督學室。連續叨擾他好幾次,並且聽他敘述視察浙閩贛桂歸來的奇聞軼事,參觀他從江西景德鎮、福建德化所搜羅來的精緻的瓷器,旅中頗得朋友之樂。俊升八月十三日才回到青木關,在警報連續不斷的當兒還承他招待我們一次。此外,我們在這幾天裡頭又承部里和部外許多位朋友懇摯招待,並且領導我們到部里各部分參觀,都讓我們十分感謝。尤其是張充和、韓裕文、馬芳若、何壽昌幾位同學,從始至終的殷勤照護我們,連下防空洞的點心都替我們預備到,真是怪難為他們的。
十六 歌樂山的幾天喘息
在青木關所遇到的十天空襲真讓我們累得夠疲勞的了。所以八月十七日晚上回到重慶後,把行李安置在中央圖書館托金少英照應著,第二天忙了一天把飛機票定妥當,——梅、鄭兩位是二十三日的班,我和老舍是二十六日的班——馬上就想抽空兒到歌樂山去看孟真和冰心,順便休息幾天,恢復恢復疲勞。
十九日清早,一樵開車來接我們,八點三十分有預行警報,我們把車停在兩路口等候文藻,眼看著對面的坡上高高掛起一個紅球,眼看著道旁的防空地圖隨時移動敵機的所在:一會兒退到恩施,一會兒又進了川境,可是文藻卻杳無消息!九點四十分紅球變成兩個,空襲的哨子也響了,司機的抱怨,恐怕車子開不出市區,我們也焦急的望眼欲穿。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文藻算是跚跚的趕到了。於是我們才叫司機開足馬力往前奔,一樵的這部車年紀已經很大,早就比不上有錢機關所用的一九四一式了,而且前幾天剛被敵機轟炸過,車棚已經炸爛,上面用油布遮著,車門用繩子繫著,除去引擎沒壞,幾乎到處都是百孔千瘡,我們飛快的往前開著,連沿路的警察都懶得攔住了盤問。剛過小龍坎,前面蓋著汽缸的百葉忽然嘩嘩啦啦掉下一扇來,跟車的站在車頭用手按住它仍舊繼續往前奔;還沒到新橋,車上被炸斷了的電燈線又因為摩擦而燃著,假如不是發現的早一點,車上也許著了火!過山洞後,緊急警報響了,司機的越發拚命往前開著,幸而路上並沒發生更大的危險,我們居然在敵機沒有臨頭以前安安全全的到了歌樂山。靜下來一回想,這部車雖然破了,可是它的老福特的引擎「硬是要得」。
我們上次過重慶的時候,曾經在五月三十一日匆匆忙忙的到了一趟歌樂山,那時孟真正住在中央醫院割扁桃腺,我們遵著醫生的囑咐並沒敢和他多談話,因為回城要趕山洞的末班車,所以在文藻和冰心的家裡也只坐了不大的工夫。這次利用等飛機的空當兒,我們打算在山上和這幾個老朋友多盤桓幾天。
吳、謝家的潛廬在林家廟三號,和孟真所住的兔兒山中央研究院望衡對宇的只隔了一道山谷,有時兩家站在廊子上就可以談話,可是要彼此相訪,假如不能飛渡的話,至少得走二十分鐘。我們因為孟真病後不便騷擾,我和毅生便住在潛廬,梅先生住在工業合作社梅貽寶先生那裡。十九日下午文藻、貽寶陪著我們三個一同去看孟真。二十日一上午我和毅生去看他。梅、鄭兩位走後,二十四日上午我一個人又去看他。他的血壓已經降到一百四十度,眼睛也漸漸恢復了,醫生囑咐他少見客人,少談話,可是他在沒有朋友談天的時候反倒寂寞得起急。他愛護母校的感情還是很熱烈的,有一個飲水忘源只想發展自己的同學忽然在他面前發出打倒北大的妄論,立刻氣得他的血壓升高了二三十度。
冰心雖然作了參政,招待朋友還是照常的殷勤,她的身體比在呈貢時稍微清減了一些,可是精神老是那麼興奮著,尤其在剪燭清談的時候,她總是娓娓不休的越說越高興。潛廬小而精雅,面對著嘉陵江,老遠的望見星羅棋布的幾堆房子,那便是沙坪壩和磁器口;兔兒山和雲頂在它左右屏蔽著,一片濃綠的中間常常映襯著一塊塊的灰白色,那便是闊人們預備消夏或疏散的別墅;房後面還可以看得見高店子的市集,一條通磁器口的石板路,常常有坐滑竿或步行的人們像黑點般蠕動著;夜深人靜的時候,除去松濤竹韻之外,往往還從隔壁的林家廟飄送過一兩聲發人深省的梵唄,越發顯出山中清幽的趣味來。拿潛廬比呈貢三台山上的默廬,自然各有長處,不能強分好壞,不過,再要憑著默廬的窗口去眺望呈貢八景之一的「鳳嶺松巒」,那卻時過境遷,比較不大容易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四個字配合的恰到好處!
合起潛廬男女主人的參事和參政的薪俸來,已經超過一千元了——可是實際上還不夠山上一處開支的,每月都得虧空。他們所過的完全不是當年的「高等華人的布爾喬亞生活」了,雖然還不至於「日中一食」,可是晚上往往吃稀飯,孩子們每頓飯都抱怨沒有肉吃。但是他們從豐招待朋友的老毛病卻始終沒改,殘餘的半罐S.W.咖啡,總等著朋友來的時候搬出那具特製的咖啡壺來,像作物理實驗似的煮給你吃;快要生鏽的烤箱,遇到客人來,也可藉機會聞一聞雞和豬肉的香味兒。冰心常嘲文藻是「朋友第一,書第二,女兒第三,兒子第四,太太第五」,其實她自己又何嘗把朋友放在第二位呢?
今年春天,今甫從敘永給我來信,想聘老舍作北大教授,專任大一國文,趕到我把這個意思轉達老舍,他的回信很簡單幹脆的說:「不教書!三年沒念書拿什麼教人家?謝謝楊大哥的好意。」六月初我們在重慶碰見他,梅先生雖然和他初次見面,卻頗喜歡他那豪爽直率的性情,守正安貧不作左右袒的品格。於是我們三人商量想約他到昆明作一次短期的講演,他感謝梅先生知己的盛誼,就毅然答應了。這次來到歌樂山,忽然接到他從陳家橋寄來的兩封信,大意說:彼此離開三個月,消息不大靈通,現在暑期已過,他已經答應朋友在陳家橋住一個時期,昆明之行擬即中止,飛機票如不能退,他願意自己照價賠出,我們當時覺得很突兀,假如沒有什麼特別故障,頗不願變更初議。於是我和梅先生各寫一篇信,毅生和冰心也各附加兩句,托一樵順便帶給他。信是八月十九日發的,二十一日黃昏他才從陳家橋步行四十里趕到歌樂山,最初他還表示中止赴滇的意思,後來大家一致挽勸,他在酒酣情摯的當兒也就不再堅辭。第二天他回去收拾行裝後,二十四日晚上又同郭沫若先生一同上山來。沫若很想見我,我自從《卜辭通纂》和《金文叢考》出版後,也頗想同他當面談一談;可惜那一晚我正在靜石灣鑒齋看沈尹默先生寫字,並當面請教提頓轉折的方法,沫若因為有要緊事不能久等,竟因此錯過機會,使我沒能看見這位仰望了很久的古文字學家!
在歌樂山一共住了六天,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還遇兩次空襲,那兩天沙坪壩和磁器口被炸情形,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在這幾天裡,我還曾到沈士遠、許季茀、蕭鍾美、金石珊、汪旭初、呂築青、蔣仁宇、蕭克真幾位。鍾美是二十多年的老同學,金先生是我在中學時的英文教員,我和這兩位都好多年沒見面了,異地相逢,格外覺著親熱。下山的前一晚,何容也趕到山上來,竟夕長談,想到北平的許多往事!
十七 在天空過了生日
八月二十五日清早,同老舍冒雨離開了歌樂山,搭中央國庫局車到重慶道門口,在新蜀報社休息半天,和周欽岳、姚蓬子談了很久,就在那裡給中國航空公司電話確定了起飛的時間和地點。午後兩點到衛生局取回寄存的書籍和稿子。晚間和李季谷、盧吉忱、金少英、徐蘇甘幾位朋友在聚豐園話別。我上次過重慶的時候,吉忱正在興高采烈的辦《文史雜誌》,很懇切的向各方面拉文章;這次會面才知道他已經交卸了。平心而論,他所編的八期頗博得學術界的好評,假如創辦這個雜誌的旨趣是在提倡學術,不羼雜別的作用,那麼就這樣辦下去豈不很好?為什麼要顧名而不顧實,交給一個事實上不能兼顧的人去辦,卻犧牲了一個理想的編輯?我頗對盧君同情,並且替《文史雜誌》可惜。
二十六日上午三時到南紀門外燕居內珊瑚壩飛機場,登記後,驗完行李,天已經亮了,耗到六點半飛機才來,七點半起飛,九點四十分就到了昆明。
我是一八九九年八月九日生的,照陰曆算是清光緒二十五年己亥七月初四日,和毅生同年、同月、同日。今年八月九日在青木關,早晚兩頓飯無意中都有人請我吃麵;八月二十六日恰好和陰曆七月初四相當,於是我的四十三歲初度就在雲端里度過了。人生本來是飄忽的、渺茫的,如果能夠「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終須盡,何復獨多慮」的活著,那麼整個的一生還不就像浮沉在雲海里一樣?
我們這次綿延整三個月的長途旅行直到這一天才算結束。在昆明三年沒出過的汗都還給四川了;辛辛苦苦吃粉筆灰餘下的一點積蓄也全賠幹了。而且流年不利的我,剛回到昆明不到一個星期,在路上躉來的惡性瘧疾就發作了:兩次反覆,幾天醫院,八針Quinine,兩針Quino-Plasmoquine,十五粒Atebrin,半打補血針,一磅奶粉,十幾斤豬肝,幾百個雞蛋,我的天!我的兩月薪俸又貼進去了。然而我卻一點兒也不後悔,這種希奇的經驗不是拿錢可以買得來的。
我將拿這篇信筆亂寫、冗長蕪雜的文章,永遠紀念著這一珍貴的回憶!並且,我從四川回來就在病榻上纏綿了兩個月,各方面的謝信都沒有寫,謹在這裡對於這次旅行中一切幫助我們,招待我們的友好一總致謝!
三十年十月十六日寫起,十二月二十三日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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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於此處空闕二字。
[2]培林 原作「沛霖」,據《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教職員卷》改。
[3]彈 原脫,據前後文補。
[4]腿 原稿此處空闕一字,據下文「傷腿者」而補。
[5]原僅單詞字頭大寫,據下一日日記改。
[6]小睡一小時 原作「小睡一小睡」。
[7]西 原作「希」,據一九四二年三月六日日記改。
[8]筆 原作「比」。
[9]漲 原作「長」。
[10]鄭先生批註曰:「㊀福照街。」
[11]鄭先生批註曰:「㊃民生街。」
[12]鄭先生批註曰:「㊈華山南路。」
[13]鄭先生批註曰:「㊁文林街小吉坡。」
[14]㊂ 原脫。
[15]㊃ 原作「㊂」。
[16]鄭先生批註曰:「㊅天君殿。」
[17]原於「後」下衍一「後」字。
[18]原於「有」下衍一「有」字。
[19]傳單粘於冊內,其上有鄭先生批註曰:「中華民國三十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二時十五分,敵機轟炸昆明市東南角所投傳單,李輯祥兄得以是貽。」
[20]許 原脫,據文例補。
[21]自 原作「志」,據《中華民國史·人物傳》改。
[22]閒 原作「咸」,本月十二日、二十二日、四月四日、五日、六日、七日、二十四日同,據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二日俞平伯與柳亞子函內所列「杭縣許氏昆季名字」改(參《俞平伯致柳亞子書札十通考釋》,刊《文獻》二〇一四年第五期)。
[23]十 原脫,據上下文補。
[24]式 原作「士」,本日後兩處同,據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六日日記改。
[25]「一曰」下文字為鄭先生以墨塗去,約三十餘字。
[26]原於「歸」下衍一「歸」字。
[27]提先 本月二十九日日記作「提前」。
[28]此篇於一九四四年十一月由重慶獨立出版社出版單行本,一九四六年四月上海再版,署名羅莘田。後收入《羅常培文集》第十卷,山東教育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版。單行本原有冰心序、羅氏自序,因與日記內容不甚相關,故從略。茲據一九四六年再版本錄入,並參校《文集》本。
[29]衫襯 《文集》本作「襯衫」。
[30]廣 《文集》本作「寬」。
[31]強 原脫,據《文集》本補。
[32]瘸 原作「瘤」,據《文集》本改。
[33]二十一日 原作「三十一日」,據上下文時間改。
[34]二十幾個 《文集》本作「不少」。
[35]氣 原作「漸」,據《文集》本改。
[36][37]片 原作「遍」,據《文集》本改。
[38]未 原作「有」,據《文集》本改。
[39]珞珈山 原作「落伽山」,據《文集》本改。按珞珈山原名邏伽山,又名落駕山,一九二八年時任武漢大學文學院長聞一多先生取諧音法,改為珞珈山,沿用至今。
[40]七 原作「六」,據《文集》本改。
[41]眉 原脫,據《文集》本補。
[42]眉 原作「嵋」,據《文集》本改。
[43]眉 原作「嵋」,本節內下二處同,據《文集》本改。
[44]中 原脫,據碑文原拓本補。
[45]沒有 原作「有沒」,據《文集》本乙。
[46]二十四日 原作「二十六日」,據上下文時間改。
[47]里 原作「樣」,據《文集》本改。
[48]今 原作「令」,據《文集》本改。
[49]下 原作「上」,據《文集》本改。
[50]一塊 原作「塊一」,據《文集》本乙。
[51]天晴 原作「晴天」,據《文集》本乙。
[52]繁 原作「數」,據《文集》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