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聯大日記 · 一九四〇年
年四十二歲以陰曆計。任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文學院教授,授歷史社會學系史學組明清史及清史研究;本任國立北京大學教授兼秘書長、文科研究所導師。住昆明市北門內青雲街靛花巷三號國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內,與研究生十人暨導師陳寅恪、湯錫予、羅莘田、姚從吾、助教郁泰然、鄧恭三同居;兒輩隨三弟居北平西城小醬坊胡同二十三院前院,後院為王三權表甥宅。
〔聯大常務委員:蔣孟鄰師、梅月涵、張伯苓。梅兼主席。文學院長馮芝生,歷史社會系主任劉壽民。
北大校長蔣孟鄰師,文學院長鬍適之師請假,楊今甫代;史學系主任姚從吾。
北大文科研究所主任胡適之師假,傅孟真代;並推余為副主任,辭未就,但仍理所事。〕
一月
一月一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住龍泉鎮
八時起。偕錫予登寶台山,至觀音殿別存書庫。方張書欲讀,而丁梧梓至,謂傅孟真候余等早餐,乃復下山。余與錫予以前日下鄉住孟真家[1],以主人太殷勤,又擬多讀數卷,故盥漱畢,不別而出,不意更多一番上下也。早餐畢,再登山已十時。讀《明太祖實錄》至十一時半。後聞飛機聲甚烈,又聞試槍聲三響,余謂錫予其有警報乎,而不能決。語畢,而那廉君至,謂飛機四起,城內必有警報。未幾,警鐘響,未數分鐘警鐘又響,知確有警矣。鄉間以廟中大鐘為警報,初響為警報,再響為緊急警報,三響則解除。鄉間得訊遲,故鐘聲在飛機起飛之後也。十二時一刻下山至孟真許,金龍蓀、林徽音來,孟真以炸醬麵款客,美甚。飯後登山至觀音殿,門扃不得入,與錫予散步田畎中。三時復至觀音殿,遇傅樂煥,為啟戶,復讀《太祖實錄》。五時下山,散步歸。曾叔偉昭掄自城中扶柩來,明日為其太夫人安厝。聞今日飛機炸滇越路橋樑,車已斷。龍泉鎮雖鄉間,而往來人多,消息甚速,較吾輩城居者所聞知尤敏。晚與孟真、叔偉、錫予談。十時就寢。
二日 星期二 晴 入城
六時半醒,七時始起。早餐後至響應寺查閱西文書籍。九時登山,至彌陀殿,更至觀音殿,張政烺、王崇武導閱善本書籍。有關明代者不少,惜不暇詳讀。十二時下山,李方桂約午飯,談久之。同往觀棕皮營張姓茶花,傳百四十餘年前所植也,甚大,但似尚不及西山茶花之偉也。二時半辭別孟真夫婦。與王崇武及莘田侄女步行入城,錫予乘人力車別道行。三時五十五分至筠莊營,俗稱金刀營。就茶館小憩二十分鐘,飲茶二盂。更進,五時十分抵小東門,五時半抵所,凡歷三小時而達,聞僅十公里耳,尚不覺倦。晚飯後章矛塵來,知唐立庵上月三十日自安南歸,更遲二日則鐵路斷矣。矛塵明日往昆陽。與莘田談至十二時。在鄉住三夜,均十時就寢,晝寢亦廢。入城,故態復萌矣。
三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四日 晴
八時起。檢閱案頭未了諸事。十時半唐立庵來談沿途失物事,同人往來越南者多矣,未嘗如立庵也。然其書籍自香港運來,一無損滯,亦幸也。立庵此行,凡遺失:金表一;傘一;新帽一;皮包一,內儲越幣八十餘,系友人物;什物無數。午飯後二時至三時午睡。讀祁彪佳《忠敏公日記》。四時半偕寅恪、錫予外出。余意在謁蔣孟鄰師,先往才盛巷公舍,不覺與張佛泉談過久,佛泉勸余作一《明末之內政與外交》以提示世人。五時半,復偕寅恪歸。晚飯後李曉宇來談。九時許,與曉宇、錫予同出,意仍在謁孟鄰師,而行至夜市,一一巡視,遂逾十時矣,步行歸。預備功課,一時就寢。
四日 星期四 晴
少子昜兒似是昨日或今日生日,不復記憶。前令旻女來信,久未到。昨日就榻後復讀《祁忠敏公日記》至二時始寢。今晨八時起。梁思永來。十一時至校授清史,述入關之議,辨清之入關不因吳三桂請兵。十二時下課,歸聞預行警報白旗。已出,遂檢重要文件,未畢而警報鳴,時十二時十五分。急用飯,飯畢偕錫予、莘田出北門,遇逵羽,同至田間席地而坐,距城凡半小時路,不知其何地也。飛機久不至,我機亦未升。錫予攜有《魏晉之清談》,假讀之,未竟而解除警報。時一時半,乃步歸。昨晚睡少,倦甚,擁被而臥,四時半醒,讀《祁忠敏日記》。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與蔣夫人談家常甚久。九時半歸。閱街間壁報,知今日飛機三十九架分三批來襲,於蒙自投彈。讀《祁忠敏日記》。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六日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時半至昆中東北院晤少榆、廉澄、思亮。十一時上課,授明史土木之敗。十二時下課,歸所。午飯後小憩,一時作午睡,一時半忽醒。未兩分鐘空襲警報作,急披衣起,提布袋偕錫予、莘田出北門,仍就昨日所避處席地而坐。其地為小溪水閘,水已涸而閘毀,惟餘石槽,正可掩蔽流彈。一時五十分,緊急警報作,余等尚未達,急飛步而前。二時半,聞飛機聲甚高,有巨響,轟然似炸彈,但無機槍聲。少頃漸遠。二時四十分、二時五十分兩次機聲復近,並有巨響,仍無機槍聲,不知其轟炸何處、我方有無迎擊也。錫予攜有《劍俠傳》,讀之。三時三刻解除警報,徐步歸。渴甚,倦甚,飲水後已五時,欲入校治事,已不及矣。晚飯後攜錫予至才盛巷公舍,晤立庵、華熾、介泉、正之、佛泉、濯生,或謂今日炸呈貢,或謂烏家壩,或開遠北鐵橋,均無確訊。但以聲響度之,似不能甚遠,恐非呈貢,尤非開遠。各報號外均無消息,大都以開遠北為言。九時謁孟鄰師,不值,歸。書致漱溟表兄。書致三弟。書致魏幼安。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六 晴
九時始起。入辦公處治事。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近以屢有空襲警報,深恐萬一來炸昆明。下午將不常用之書收檢,共裝兩柳條箱,欲明日送之崗頭村。守和來,子水來,正裝書,談數語而去。晚八時裝好,以繩索系之。欲謁孟鄰師,恐不值,乃取《祁忠敏日記》,錄可資考訂者數條。自龍泉鎮歸已四日,僅翻閱書卷,未嘗摘記,豈心不寧靜歟?今日得三弟一信,雯女一信,昌兒一信,滇越路似未斷也。十二時就寢。
七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八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梁光甫來,前日約今日導余至崗頭村也。僱人力車一兩,載書箱,余與光甫步行隨之。八時三刻自靛花巷動身,十時抵崗頭村學校新舍。校中以預避空襲,計於龍頭村建屋六間,崗頭村建屋二十三間。余前將衣服、被褥、稿本存之龍頭村,今日復將書籍存之崗頭村。以龍頭村書籍甚富而崗頭村距校較近,如此則任居何許均無書荒之害矣。十時半,孟鄰師亦至,知城中又有預行警報,復知前日警報蓋轟炸小龍潭鐵橋,橋已毀。法人云兩周內可修復,且已提出抗議矣。午飯後至舍外散步,其北有廟有墳,其西有山澗水,極清。歸舍。讀劉仕義《新知錄摘鈔》一卷。沈肅文亦來。三時同緩步入城,四時一刻抵靛花巷。李邁先來談。孟真自龍頭村來。讀《東華錄》。晚聞今日敵機百駕轟炸河口開遠間鐵路。路苟停駛,則物價更昂矣。近日米價五十四元一石,炭價十九元百斤,豬肉一元二角一斤,煤油七十元一箱。上月所中火食已增至三十八元九角。如價漲不已,則更不得了。上海美金日落,「聞近已落至美金一元折國幣八元餘」,孟鄰師雲。而昆明物價日增,何哉?倦甚。十一時就寢。
八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與孟真略談。至辦公處。十一時至昆中北院授課,述明史英宗復辟。十二時歸。下午小睡。讀《祁忠敏公日記》。章矛塵來。晚飯後同謁孟鄰師,鄉居未返。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濯生、物華,談時局消息甚多,九時半歸。與錫予談。近日校中仍欲以余繼任總務長,余雖示辭意,其事未止,且未經提出會議發表,余亦不能固辭。今日錫予以余之態度相詢,具告之。錫予徐曰:「吾亦不以就斯職為然。今日校中學術首長皆屬之他人,而行政首長北大均任之,外人將以北大不足以談學術也。且行政首長招怨而學術首長歸譽,若怨歸北大而譽歸他人,將來學校地位不堪設想矣。」此語確有遠見,佩服之至。此老,余向欽其德其學,今日始識其才。十二時就寢。
九日 陰曆十二月初一日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時至辦公處。十一時上課,授清史流寇之剿滅。十二時下課,歸。今日校中總務處同人三十餘為沈茀齋餞行,邀余作陪。余以不願繼任,辭謝未往。三時再至校,以聞今日開常務委員會,將以余繼總務長事提出會議也。作一函致主席梅月涵,請勿以余提出。大意謂聞沈總務長辭職,薦余自代,余絕不就。先以函稿陳孟鄰師,然後投之。至昆中北院晤黃少榆、錢思亮。歸。讀《祁忠敏日記》[2]。十二時就寢。
十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曉宇來書勸余就總務長,並謂鄭華熾願助余管事務,意甚可感。然余之不就之故不在此也。莘田謂余曰:「君欲為事務專家乎?為明清史專家乎?」余曰:「此語最誘人。」沈茀齋來,謂常務委員會一致通過余繼總務長,特來勸駕,並謂今後經費人事均無問題,勸余稍犧牲,稍鼓勇氣,為之婉謝之。十一時至校上課,授明清史,述明代之府州縣學。十二時歸。晝寢。讀《祁忠敏公日記》[3]。六時半,偕錫予至聚豐園,公餞沈茀齋,主人十五人,請月涵、正之、光旦、企孫作陪。企孫未到。九時席散。至孟鄰師寓,小坐。人多,未細談。十時半歸。讀祁日記。十二時就寢。
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初三日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一時至校,上課授清史,述南明之恢復運動。十二時歸。小睡。昨日席間月涵述同人盛意,並約日內來詳談。余雖婉謝,恐其果至。二時出,彷徨無所之。由雲南大學穿出城,徘徊田野中。遇少榆、介泉,同至新校舍圖書館,無所得。出遇邵心恆。再至期刊室,亦無得。偕心恆至辦公處,再至教授宿舍,晤朱佩弦。詣葉公超,小談。詣雪屏,不值。更詣少榆,亦不值。晤思亮、澤涵、秉璧、晉年談,久之,曉宇歸。同赴逵羽晚飯之約。十時半歸。讀《太平清話》以消遣。曉宇勸余就總務長之意甚切,言之再三。今甫初亦不以余不就為然。詳談之後,甚同餘意。公超亦勸余就。十二時歸寢。
十二日 星期五 晴
七時起。茀齋約今日九時同往校中交代,出避之。謁孟鄰師,陳余不就總務長之意,並陳北大不宜再長總務之意,兼述今甫欲推陳序經,以便讓出法學院長,及雪屏諸人慾逵羽改總務讓出教務之意。師深諒余意,亦不以總務教務全由北大擔任為然,並謂逵羽改總務亦曾提過,月涵未置可否。序經改總務,恐非其所願。此事姑緩緩,待其演變。十一時至校授課,述明之國子監。十二時歸。飯後方作小睡,而梅月涵來,挽勸甚殷。余謂余之不就並未謙讓,亦非規避,尤非鳴高,不過欲乘此多士雲際稍讀書耳,並微露逵羽改總務意。談半小時餘。雖無結果,而余如釋重負,心甚安帖矣。擬俟正式通知到,作函堅辭以作結束,不復更談此事矣。讀《祁忠敏公日記》,摘錄其甲申後南都諸事。晚與錫予、從吾談文科研究所及北大前途諸事,約兩小時,甚暢。十二時就寢。
十三日 陰曆十二月初五日 晴
九時始起。連日覺火盛,購菊花、金銀花、連翹作茶。飲之,未煎。讀《祁忠敏日記》。下午小睡。至辦公處。六時曉宇約往食餡餅,已允之。歸寓置物,遇雪屏,謂吳大猷約余晚飯。大猷約余兩次,均以事不得往,不能再卻。於是謝曉宇,偕莘田、雪屏詣大猷,饌餚甚美。十時歸。讀《祁忠敏日記》,摘錄卡片六葉。今日得西南聯合大學總務長聘書。十二時就寢。
十四日 星期日 晴
九時未起而矛塵來,扣房門。少頃,少榆、曉宇繼至。昨約今日同往崗頭村也。十時動身,緩步而行。十一時二十分抵村。孟鄰師適亦自城乘車來,逵羽偕。一時同進午餐。餐後余偕曉宇登山,倚崖曝暄,不覺睡去。二時半下山,至孟鄰師寓。余今日忘未攜書,僅《祁忠敏日記》一冊,讀數葉。四時半偕逵羽、曉宇、矛塵,步行歸。六時抵寓,小憩。同至聚豐園,北大職員聚餐也。到十五人,共飲黃酒十六斤、白酒二瓶半。極歡暢,然而皆醉矣。當席嘔者郁泰然,席後嘔者趙覲侯[4]。余本不能飲,今日倦甚,更不敢飲,僅進黃酒兩三杯,坐觀諸人醉態,甚有趣。席將終,諸人醉喧尚未已,余先退。至才盛巷公舍,僅晤賀自昭。少頃,矛塵歸。余亦歸寓。讀《祁忠敏日記》,摘錄卡片五葉。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陰曆十二月初七日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一時至校上課,授明史,述明代考試制度。晤張熙若、陳福田,詢余就職事,皆勸余勿辭謝之。十二時歸飯。飯後小睡。作書致梅月涵及常務委員會辭總務長如次:
前以本校總務長沈茀齋先生薦〇〇自代[5],經奉書請辭。頃承月涵先生枉顧,知方寸之誠,未邀曲諒,不勝惶愧。區區不就之意,並非謙讓,亦非規避,更非鳴高。誠以學殖日荒,思自補益。是以南來之初,即請之孟鄰先生許以專事學問。本校素以扶持學術為任,想必亦昭其悃愊,惠予同情也。謹璧上總務長聘書,諸維鑒照。
三時入校投之。六時偕矛塵、曉宇至易調隆食餡餅,以前日曉宇約余往而未果,今日余補請之也。飯後偕曉宇至雲南服務社理髮。歸。讀《祁忠敏公日記》,錄卡片八紙。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授清史,述明之復興運動。十二時歸飯。飯後小睡。讀《祁忠敏日記》。晚今甫來談今日開常務委員會提出余辭總務長事,眾主挽留並定明日下午四時來寓敦勸,聞之慚悵。讀《祁忠敏日記》,錄卡片八葉。十二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十二月初九日 晴
八時起。至校。以昨聞同人慾來相勸,先入校以辭之。候至十一時,月涵未至,晤光旦,請其轉達餘下午來晤,不煩枉駕之意。入昆中北院上課一小時,述明之任官制度。十二時歸飯。二時復入校,候諸人,久未至,讀《祁忠敏日記》。五時後,查勉仲、沈茀齋來,謂諸人在寓相候已一時餘。推二人各處相尋,茀齋堅邀交代,婉謝之,並告兩公餘在校任課五小時,明清史一課選者一百十八人,在聯大所負之責不下於人,而更有北大辦事處文科研究所之事,實無餘晷再任此職。茀齋強勸再三,告以俟見月涵後再說。偕曉宇、匯臣、矛塵、雪屏至聚豐園晚飯。飯後歸。見黃子堅、查勉仲、楊今甫、施嘉煬、馮芝生留條,有「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之句。讀《祁忠敏日記》畢,今日凡錄片七。作書告諸兒。作書致三弟。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吳正之來,亦為勸駕也,談久之。黃少榆來。至郵局匯款發信。詣梅月涵,不值,遇潘光旦,作深久之談。請其轉達餘事,實上不能兼顧之狀,並願為校中奔走解決此事:第一,更覓總務長如清華之王明之、李輯祥、劉仙洲、葉企孫、李繼侗、馮芝生,南開之黃子堅、楊石先皆屬其選;第二,以逵羽改總務長,另覓教務長。十二時歸。午飯。小睡。逵羽來,亦勸余就總務長,告以北大同任總、教兩長,必有訾議者,吾輩不應不慎之於始。劉雲浦來。周枚蓀來,不以余就總務長為然,謂無可作為也,亦不主逵羽轉任。孟真自鄉間來,反對余任總務長尤力。雪屏來,述樹人、澤涵、大猷及理院諸人意,均不願余為此無代價之犧牲,其意蓋謂事務組不改組決不可任也。雪屏又雲清華大學同人莫不深厭痛惡於事務組,謂其弊竇甚多。余得此為之辭意益堅。由孟真借得《紀錄匯編》,《平漢錄》題宋濂撰,而書中稱太祖偽托者也。得晏女書,寄來畫松一紙,尚佳,作書勉之。先祖妣甘太夫人號繡佛老人,以畫名當時,晏女其能繼武乎?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陰曆十二月十一日 晴
八時起。讀《紀錄匯編》。午後小睡。至辦事處,偕矛塵詣逵羽。更至孟鄰師寓。師以明日值生辰,以丁艱不稱觴。矛塵、逵羽意約同出便飯,肅文、廉澄加入。主人以不願人知故,未多約。七時至聚豐園便飯,飯後歸師寓。雪屏、少榆、曉宇繼至。九時半又同至陶陶居,各進米酒一碗,步月而歸。與莘田、孟真談。十二時就寢。
二十日 星期六 晴
今日上午七時至九時考試明清史。惟恐有誤,夜眠為之不安,警醒者屢。六時起。工友尚未升火,以水瓶溫水,揩拭而入校。校中鍾果較快十分鐘,幸未致誤。以下列諸題試諸生:
甲、在下列兩題中選作一題:
一、明初邊防最稱完固,然建國八十年而有土木之變,其故何歟?
二、靖難之師,談者多咎明初分封太侈,試檢史實以定其說。
乙、解釋下列名詞:
一、八法,二、三千營,三、三途並用,四、三邊,五、同進士出身,六、庚申君,七、革除,八、恩生,九、曹石,十、奪門,十一、撥歷,十二、蘄黃妖賊。選作六個。
丙、試述個人對明清史之興趣所在。
九時一刻考畢,歸寓。偕孟真至家庭食社進點心。謁孟鄰師,遇莘田。午間同至聚豐園便飯。莘、孟兩君同為孟鄰師祝壽也。飯後歸。四時再入校考試清史。命題如下:
一、滿洲名稱之來源,其說有幾,以何說為較長?試略述之。
二、近人或以八旗為政制,其說當否?
三、試述明末與建州之款議。
四、滿洲入關,說者多咎吳三桂之請兵,征之史籍,亦有足議者否?
六時考畢,歸。晨起過早,殊倦。十時半就寢。孟真以今日三時下鄉。行前謂與今甫談,恐余若不就總務長傷及清華、北大兩校情感,頗勸余不妨先就。
二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十三日 晴
八時起。八時半詣梅月涵,再與詳談總務長事,九時半歸。曉宇、少榆、匯臣來,同步出北門至崗頭村。曉宇諸人自攜肴饌,假孟鄰師寓居公宴也。主人李曉宇、包尹輔、郁泰然、梁光甫、張宜興五君,皆善調味者也。客孟鄰師伉儷、逵羽夫婦、楊今甫、周枚蓀、查勉仲、羅莘田、趙廉澄、章矛塵、陳雪屏、黃少榆、沈肅文、朱匯臣。餚十簋,食餃子,皆市肆間不易得之家常風味也。午飯後與勉仲、今甫、枚蓀、逵羽、曉宇、莘田、廉澄、雪屏登山,藉草而臥。四時下山,共為升官圖之戲。六時進點心後諸公歸,余與逵羽、矛塵、雪屏、少榆留宿鄉間,廉澄則作久居計矣。枚蓀、勉仲、今甫皆勸余就總務長,以免引起校際間之磨擦,影響合作局面。枚蓀言尤切,以為處今日而言,大有為必不能;在合作局面下而求大改革,亦必不能;止好犧牲個人,維持合作。諸公之意甚可感,但余已向月涵提議改逵羽為總務,另覓校務矣。步月。
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許為舍外人聲所覺。昨眠殊佳,鄉居固勝於城市也。坐檯上讀《許魯齋集》,竟之。陽光空氣均佳。午飯後偕少榆、雪屏步歸。入城,始得報,讀之,知高宗武、陶希聖有宣布《中日密約草案》之事,另存之。晚與寅恪、錫予、莘田至翠湖步月,並各進米酒一盂。月色清朗,樹影在地,悄步其間,深得靜趣。然吾輩外,堤上行人或未足以語此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十二月十五日 陰
七時半起。天陰覺寒。讀《續後漢書》郝氏。立庵來。午放晴。飯後小睡。至辦公處。五時歸。晚飯後偕莘田至翠湖步月,余便道至商務印書館及夜市,無所得。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矛塵、元胎、自昭、華熾,談久之。錫予亦來,九時偕歸研究所。讀郝氏《續後漢書》。得三弟書,知北平電燈公司改官辦,股本加半退還。如是,家中可有六千元之入款,際茲困窘,可謂大補。然先人之遺產日少矣。年已四十餘,不惟不能自立,且先考之業亦不能守。奈何!奈何!十二時半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
八時半起。至辦公處,孟鄰師談及總務長事,已與梅月涵商妥。俟錢端升自美歸,以逵羽為總務長,以端升為教務長,此時可暫懸也。隨往晤月涵,謝其允余不就總務長之盛意,並願隨時供奔走。月涵勸余先就,俟端升歸再離去,懇謝之。十二時歸飯。一時至四時作晝寢。至匯局匯款至家。詣逵羽,晚飯。十一時歸。讀《愛日齋叢鈔》,守山閣本從武英殿本出,蓋輯自《永樂大典》者也,不題撰人姓氏,據陶宗儀《說郛》謂宋葉某撰而不著其名。《四庫提要》據書中「論先儒從祀」一條有咸淳年號,定為宋末人所作。案溫公從祀在咸淳三年正月《宋史》四十六,書中及其事,則書成必在三年以後,時去宋之亡僅十三年耳。書中「香獸」一條有「宋朝殿上大宴」字卷一,六頁,「陳文惠書」一條有「宋法帖」字卷一,二十一頁,「六言詩」一條有「後村劉氏選唐宋以來絕句」字卷三,一一四頁」,「駱駝」一條有「宋建隆初」字卷五,一九六頁,皆明標宋字,不曰國朝、本朝,疑其書成之時已入元矣。又「梅花百詠」一條有「林子真子常兄弟」卷三,九八頁,其人為宋亡殉難者亦可證也。又,書中多閩人事:林子真同林子常合卷三,九八頁福清人或莆田人,真德秀《鈔》中數稱真希元即西山先生也。卷四,一七四頁一六八頁蒲城人,劉克莊潛夫莆田人,黃景說卷二,八十五頁,岩老閩人三山人,黃裳卷二,八十二頁,冕仲延平人,陳□□[6]卷二,七七頁,福公莆田人。疑著者亦閩人也。於此兩事求之,或可得其姓名。燈下檢此,不覺夜二時矣。
二十五日 陰曆十二月十七日 晴
八時半起。十時至辦事處。十二時歸。小睡。二時丁梧梓、李光濤自龍頭村來,偕之至昆中東北院視試場,明日將考書記也。復檢《愛日齋叢鈔》。六時許方將晚飯,而雪屏、矛塵來,知孟鄰師約往家中食牛肉,偕往。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至昆中東北院視招考書記。九時歸。偕李方桂、陶雲奎、羅莘田至家庭食社進點心。至郵局匯款。至辦事處。午膺中約食蔥油餅。二時歸。小睡。矛塵來,偕至昆中東北院訪少榆、曉宇。詣逵羽,不值。偕曉宇、少榆在先春園食羊肚,在福興居食米酒。歸。讀《愛日齋雜鈔》。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十二月十九日 晴
八時起。九時詣枚蓀,談至十時。詣孟鄰師,留飯。晚孟鄰師宴同人於松鶴樓。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九時起。梁光甫來。鄭華熾來。章矛塵來。午劉雲浦約便飯。下午學生吳乾就來。劉熊祥來。今甫來,值在三樓與寅恪、錫予談,不晤,去。今日與莘田、今甫、矛塵、曉宇、雪屏、匯臣公宴逵羽於邱家巷,祝其生日也。十時歸。讀筆記數種。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一日 晴
八時起。十時至辦事處。十二時歸寓午飯。小睡。讀筆記。未出。夜十二時半,方欲就睡以錄札記,餘數行未竟,而才盛巷公舍工友至,謂有要事,請余即往,而不能道其詳。余意必同人有大病者,否則不當深夜來。隨之至公舍,晤矛塵、華熾、建功、佛泉,始知孟鄰師移居鄉間後,所留之守門人今日下午四時因事往工學院,與職員孟某言語不恰,為孟某拘禁於空室中。晚十時餘,梁光甫往保,不准,並施毆打。諸人無策,故請余往設法。但工友來請余後,適蔡樞衡歸,大為義憤,乃以妨害自由向地方法院代訴。余既至,以樞衡已往,惟靜候其歸。候至夜二時半,樞衡歸,代訴已成,偕法警二人至,傳孟某去,並以傳票釋守門人出。余乃歸,已三時餘矣。聞毆責工友事,校中已屢見,拘禁尤多。似此情形,總務長將何以作哉!
三十日 星期二 晴
九時起。同人為昨日職員毆禁工友聯名函常務委員會,請查禁。余雖簽名,而不主即發。草論文,前作《隋書附國考》尚有未盡,修正補益之。晚飯後偕雪屏、曉宇、莘田至才盛巷公舍,商聯函事。余等四人咸主明日不提出常會[7]。同人又有起草《人權保障宣言》者,亦主緩發,以事涉孟鄰師家人,由我輩發起,稍不便也。歸。草論文。十二時就寢。
三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三日 晴
八時起。草論文。至辦公處。十二時歸。小睡。草論文。晚謁孟鄰師。歸。草論文。十二時就寢。
【剪報】二十九年一月二十二日昆明《中央日報》
▲中央社香港廿一日電(文略)
▲中央社香港廿一日路透電(文略)
▲中央社香港廿二日電(文略)
「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全文(文略)
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附件(文略)
二月
一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 風
八時起。草《附國考》修正增補文稿。上午未出門。午飯後小睡。二時五十分空襲報警,以風大不出避,欲俟緊急報作,入防空壕。坐檢《一統志》及《西藏考》《西藏記》諸書。三時五十分解除警報。至孟鄰師寓,師招待北大同人作茶會也。以警報故,到者僅五十餘人,不足其半。食甚飽,不復進晚餐。聞栗成之今晚有戲,與王樹萱合演《胭脂褶》,偕孟鄰師、今甫、莘田、廉澄往觀之。十二時歸。即寢。
二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入辦公處。十一時歸寓。午飯後小睡。四時至孟鄰師寓,師與月涵為學校成立黨部事招待重要職員茶會,到芝生、今甫、枚蓀、逵羽、從吾、正之、嘉煬、石先、勉仲、子堅,頗能各盡所欲言,亦難得也。六時散會,偕從吾至商務印書館購書,得字典兩種,書價已增至照定價加一倍半,定價一元者實售二元五角。不惟寒士不能得書,即我輩月有所入者亦不敢購書矣。奈何!自商務出,至易調隆食餡餅。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華熾、立庵。十時歸。檢行裝,明日將與錫予同往崗頭村小住。草論文。十二時寢。
三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六日 晴 大風 住崗頭村
八時半起。九時錫予乘車隨行李先往崗頭村,余以論文中尚有待查之書暫留,擬俟下午再往。方午飯,工友以預行警報告。甫畢,而警號作,乃攜囊步向崗頭村。行途遇崔書琴夫婦,且談且行。一時五十分頃警報又作,以為解除矣。至崗頭村,布置床位,與錫予同住一室。室西向,光線極佳。四時許警報又作,始知前次所聞乃緊急警報,非解除也。頭痛,九時即寢。
四日 陰曆十二月二十七日 風 晴 住崗頭村
八時起。昨夜酣眠,頭痛為愈。讀《雍正東華錄》,以《西藏記》諸書均謂布魯克巴於雍正十一年後入貢,並由中國賜給敕印,而《清史稿》不載,故詳查之,亦不得。布魯克巴,即今日所謂不丹也。午飯後小睡。草論文。何鵬毓來。十時就寢。此間有電燈,晚間讀書甚便,龍泉鎮不如也。龍泉鎮書多,亦非此處可及。
五日 星期一 晴 大風 住城內
七時半起。草論文。下午三時入城。至辦公處。詣陳雪屏。購物。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立庵、華熾。歸。查應考諸事書籍。十二時就寢。雪屏、莘田明日下鄉。
六日 星期二 晴 住崗頭村
八時起。查書。購物。詣許季茀於歐美同學會,不值,歸。下午二時偕莘田乘車至崗頭村,雪屏已先至。查佛經及西域地名,欲求一以合口字對開口字者,迄夜十時始得「悉居半」一條。十二時就寢。
七日 陰曆乙卯年除夕 晴 大風 住崗頭村
七時半起。草論文。查對音。午飯後方欲小睡,而警報作,時十二時四十五分。以鄉間較安全,仍就枕臥。讀卷余餘,而警報解除,時一時四十分。小睡。三時起。就舍後澗泉洗硯。晚飯後擲升官圖。蔣太太招待極優,平時在家過年無此周到也。一時半就寢。
八日 陰曆庚辰元旦 晴 住崗頭村
八時起。進蓮棗粥,又進年糕面,主婦雲無錫俗也。草論文,並繕正連日所作。作牌戲。擲升官圖。包尹輔來賀歲,作一書告兒輩,托其入城發之。晚一時就寢。
九日 星期五 晴 住崗頭村
八時起。九時半附乘孟鄰師車入城,先至靛花巷察視並檢書。詣梅月涵小談,月涵近日屢向孟鄰師言,並托人致意促余就總務長職,今甫、枚蓀、孟真亦勸余暫就。餘三日來鄉間,孟鄰師即命余任至本年暑假,以免發生誤會。余當時心雖不願,但師命又不便違,故躊躇未對,今日月涵又面言之。余以三點為答:一、候端升;二、萬一端升不就,余只能擔任至暑假;三、余在職時如有適當人選如張子高諸人,余決讓之,不俟期滿。月涵皆許之。歸寓,學生吳乾就來談作論文事。郁泰然自作餃子,畀餘食之。至辦公處。孟鄰師雲,今晨今甫晤月涵,仍促余速就職,並疑余之不就或為孟鄰師守門人被毆,此真不知從何說起也。此職絕不可作,絕不能作,絕不宜作,余審之熟矣。然為免除校中糾紛、兩校誤會,不能不作一犧牲。實則萬一將來不歡而散,其誤會、其糾紛,不將更深且密耶?十二時附孟鄰師車之崗頭村。小睡。草論文。博簺。晚與錫予談,錫予謂余就職之先應先定政策,或全不管,或則雷厲風行,萬不可依違兩可,但仍以不就為上。可謂洞明之至。此事發生始終以余不就為然者,惟錫予耳。其他諸友初主余不就,其後牽於他故亦有以余之堅辭為不然者,然亦惟錫予謂余為明也。夜二時就寢。
十日 陰曆正月初三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何鵬毓來,日前約今日同往龍泉鎮也。光甫、曉宇、宜興繼至。九時一刻動身,出門時凡十四人。光甫等四人循大路,余等循小路。近白龍潭,曉宇、宜興、廉澄等循別道往黑龍潭。至白龍潭者七人,潭甚淺,滿布白沙,水清,可數浮苔數叢,色鮮碧可愛。自白龍潭出,偕莘田、鵬毓循田埂小道往龍泉鎮。十一時半抵響應寺,晤思永、彥堂、濟之。至孟真家,復至各家候謁並賀年,復歸孟真家午飯。月涵、今甫、枚蓀自城來。飯後至響應寺查書,更上山至彌陀殿查書。晤學生三人。四時下山至濟之家飲茶。四時半偕步歸。六時抵崗頭村。十二時寢。
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大風 住崗頭村
八時起。與錫予同讀窗下。錫予擬魏晉玄學計劃以相示,甚佩。草論文。月涵、今甫下鄉。下午小睡。草論文。擲升官圖。草論文。十二時半就寢。
十二日 陰曆正月初五日 晴 住崗頭村
七時起。草論文。錫予、莘田移入城。晚飯後擲升官圖三匝。十二時就寢。今日論文進步較多。
十三日 星期二 晴 住崗頭村
七時起。九時附孟鄰師車入城至靛花巷,知林冠一以今日回四川,意欲留之而不可,為之悵然。十二時附孟鄰師車歸崗頭[8]。一時餘警報,又聞緊急警報,獨登山欲觀空戰,未見,下山晝寢。草論文。晚擲升官圖兩匝。草論文至夜一時。明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三周年忌辰,憮然不歡。欲住城不歸,未果。十二時就寢。
十四日 陰曆正月初七日 晴 入城
今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三周年忌,萬里客居無從營奠,惟默祝早登極樂,稍贖疚愆。然余之悲悔庸有極耶!七時起。草論文,完成此文本以祝北大四十周年紀念,適於今日成,兼以紀念吾稚眉也。午飯後小睡。二時半附車入城,至靛花巷理所務。偕莘田往美生理髮。至辦事處理北大事務。六時歸。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少榆、曉宇來。包尹輔、梁光甫[9]、張宜興來請加薪。告以校中早有此意,以恐牽及聯大,未辦,當再與校長商之。檢《唐書》,補論文。一時半就寢。
十五日 星期四 晴 風 自城返村居
七時起。八時沈肅文來商職員加薪事。檢書。十時少榆來。十一時偕少榆、莘田下鄉至崗頭村,與孟鄰師商職員加薪事。以恐牽動他校,決定借予。檢《唐書》。一時半就寢。
十六日 陰曆正月初九日 晴 村居
七時起。九時隨孟鄰師登山,至虛凝庵移竹。庵在村北,山巔道觀也。觀後有亭,可望昆明梅花甚盛,綠萼尤艷,不禁有亡室之思。亡室字稚眉,一字梅,又善藝梅也。移竹四十五竿以歸,時聞警報,正一時半也,未幾解除。飯後小睡。晚飯後擲升官圖。一時就寢。天較寒。
十七日 星期六 晴 村居
七時起。補論文。梁光甫自城來商同仁購米請學校墊款事,允之。午孟鄰師入城,莘田附車往。一時許,方午飯而警報作。少頃,孟鄰師亦歸。二時餘解除警報,孟鄰師復入城[10]。草論文。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陰曆正月十一日 晴 村居
七時起。補論文。午飯後小睡。補論文。聞今日城內有豫行警報,以飛機未入境,未鳴警號。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入城
七時起。今日決入城收檢應用物件。午飯後小睡。四時偕少榆、雪屏步入城。晚飯後同往洗澡。十二時就寢。
二十日 陰曆正月十三日 晴 城居
八時起。補草論文。午後小睡。三時至辦公處。六時歸。雪屏來偕往月涵處晚飯。十一時歸。一時就寢。
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補草論文。十時至才盛巷公舍,晤建功。知其夫人於昨日下鄉取物,倉卒間生一女,未足月。建功未在旁,鄉間又無新式助產士及設備,為之焦念,急促之歸鄉。余亦歸所午飯。小睡。劉熊祥來送論文綱要。立庵來。矛塵來。孟鄰師來。晚飯後詣膺中,暢談,知石君及羅老太太居諸暨甚安。十時歸。繕論文。十二時就寢。
二十二日 陰曆正月十五日 晴 有雲
八時起。至校。詣枚蓀。午歸飯。飯後小睡。五時至邱家巷,余偕莘田、今甫、樹人、廉澄、雪屏、錫予、少榆請孟鄰師伉儷、逵羽夫婦、月涵夫婦、矛塵夫婦、膺中夫婦、枚蓀夫婦暨曉宇、尹輔、匯臣、宜興、泰然、光甫慶元宵。擲升官圖,膺中並有詩謎。十二時歸。
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至辦公處。自余鄉居,孟鄰師勸余就聯大總務長,心雖知其不能作、不可作而不便堅辭,遂允月涵假期滿後就職。月涵乃揚言余於今日就職,實則余尚未與月涵商定也。今日至校,今甫勸余即到處辦公,余意晤月涵後再定,而月涵以招待美國大使詹森未至校,又得浮生半日閒也。繕論文。午歸飯。小睡。入校。五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與曉宇購物。十二時就寢。
二十四日 陰曆正月十七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與月涵約定後日就職。十二時歸飯。小睡。繕論文。學生來談論文。晚高亞偉來談,談至傷心處,涕泣隨之。為之黯然,好言鼓勵之。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繕論文。九時四十五分步往崗頭村取授課札記,凡行六十五分鐘而達。留飯。飯後附孟鄰師車歸。小睡。繕論文。與莘田談,余謂就職後擬先作兩事:一、調整低薪薪額;二、設法代學生及教職員購辦食米,近日市中米價已漲至每石百零五元矣。詣今甫。詣芝生。晚飯後偕莘田往新滇戲院觀劇。莘田謂今後恐無此餘暇也。十二時歸。
二十六日 陰曆正月十九日 晴
八時起。十時至校。月涵校務主席約總務處各主任略談,以為介紹。余隨至總務處辦公,約事務主任畢正宣商購米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建功來談,欲往重慶就教育部特約編輯。六時偕歸飯。飯後至華山南路購物。歸。繕論文畢,忽思再從《全唐文》中刺取材料以為修改之助。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星期二 陰 晴 雨
八時起。入校。十時偕畢正宣至工學院晤李輯祥,導觀全院工廠,前途未可量也。午至輯祥家便飯,輯祥夫人傅氏,其祖母吾家祖姑也。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物華、立庵。入校,四時開常務委員會,余出席,芝生、子堅、勉仲、今甫鼓掌相迎,殊慚愧也。七時散會。孟鄰師約往聚豐園便飯。九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陰曆正月二十一日 陰 雨
八時半起。入校治事。十一時上課一小時,歸飯。三時復入校。五時半歸。聞膺中之太夫人仙去。民國十八年正月,膺中因家事托余奉太夫人往浙,遂留於杭州者十年。前年戰爭起,移居諸暨,依石君以避。近日浙東警急,尚聞移避唐廈山中,不意遽爾仙逝。與建功、矛塵在先春園晚飯畢,往唁之。膺中幼孤,母氏撫育長成,哀毀異常,意欲奔喪。余與莘田頗勸其審慎將事,道路修阻又有戰爭,膺中身體復弱,恐有意外。且膺中長子倚側,又有石君主持,必能盡禮也。商談久之,決由膺中先去一電。歸。倦甚,不能讀書。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大風
八時起。詣端升,不值。聞其昨日乘飛機歸,欲一詢國外情勢。值其方出,不禁悵惘。入校,嚴文郁來談圖書館職員加薪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知端升上午來訪。孟真自鄉間來。小睡。三時入校。月涵告以出納主任王君辭職,明後日需發學生貸金及教職員薪津,出納萬不能停頓,遂招出納組同人剴切勸慰,務必先貸金薪俸發放。舌敝唇焦,溫言厚禮。諸人幸而感奮,明日照常辦公矣。雖然,此事固何與於我哉?徒自誤自擾耳。偕匯臣、矛塵食餡餅。歸家。檢《全唐文》兩冊,不能細讀也。十二時就寢。
隋書西域附國傳考[11]
(文略)
此稿起草於二十七年六月,時居蒙自東門外歌臚士洋行樓上;二十八年二月改作於昆明柿花巷;二十八年八月又改作於才盛巷;今年一月三十日又改作於靛花巷。攜之來鄉,於今日始成。今日為亡室三周年忌日,不禁悽然。此文本以祝北京大學四十周年紀念日,茲更以紀念吾稚眉也。
庚辰人日,天挺識於昆明北郊崗頭村之獅子山房。
三月
一日 陰曆正月二十三日 雨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與黃子堅商談出納主任及出納組人員事,與畢正宣商談事務組人員加薪事。十一時舉行精神月會,由月涵主席報告,孟真講演汪精衛之罪行,全體決議通電致討。十二時半歸。小睡。入校與孟鄰師商談出納組事,與月涵、逵羽、勉仲、正宣商談裁汰校警事,商談同人米貼事。餘力主在政府未撥款以前由各校墊發,凡二百元以下者,各給二十元以維生活。六時往逵羽處晚飯。十一時歸。檢《全唐文》,閱《酉陽雜俎》。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六 陰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出納主任王某決意明日起不到校,一時覓替人不得。初意令光甫與出納組同人共同接手,而諸人苦其責任過重,意殊躊躇。不得已,商之月涵,暫令包尹輔權代。復商由校代墊米貼事。歸家已十二時半,午飯將撒矣。約光甫來,囑其轉告尹輔接出納組事。二時詣膺中,扣奠羅伯母。三時入校。尹輔來談,甚畏其難,再三慰勉之,始允往接。商談久之,已將五時,辦理不及矣,乃改後日移交。總務處書記余某,自開學以來十六日間請假十一日,決意停其職,已請之月涵矣。下午來,懇謂新有喪明之痛,請寬宥查看,允之。學生穆廣文來,談論文事。穆,回族也,意欲作雲南回亂事,而此題吳乾就亦從余研究。兩人同時同地作一題,恐多重複。余勸其另議題目,意殊不願。命其先覓材料,然後定其取捨。六時歸。建功來。與楊志玖談研究題目,楊欲作《元史》補。余意作《元史》補,必以《元史》紀傳表志為綱,非博征群籍不能著手,短期間不易成也。如必欲作此題,當先作長編[12],以書為綱,先就一書錄其《元史》未收史實,以備採擇。一書畢,然後更讀一書。兩年中若能讀十部,亦足矣。翻閱《全唐文》以當休息。十二時就寢。
三日 陰曆正月二十五日 晴 陰 雨
八時起。九時至海心亭參加北大史學系茶話會,十一時散會,歸。飯後小睡。三時往膺中處祭奠羅太夫人首七也。四時詣逵羽。六時在松鶴樓晚飯,遇雨,再往逵羽家。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一 陰
八時起。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授明史。飯後小睡。入校治事。六時歸。吳肖園召飲松鶴樓。飯後至才盛巷公舍,晤建功。十時歸。前晚聞信差雲,工友將於今日罷工,而今日到校一無朕兆。晚間在松鶴樓始知散值後張貼罷工標語矣,意在增加工資而未明言,但云向事務組要飯吃。歸後翻閱《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正月二十七日 陰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授清史。全校校工果於今日罷工。下午入校治事,知校工並未向學校請求加工資,亦未派人接洽,不知其意向所在。四時開校務會議。六時會散,至孟鄰師家食麵。飯畢,方閒談而端升荒遽至,謂適聽無線電廣播,謂蔡先生逝世,晴天霹靂,驚震幾不敢信。先生與先考庚寅進士同年似亦己丑舉人,惟朝考在後,故壬辰始選庶吉士。余入北京大學以迄畢業,皆先生為校長。十三年任教北大預科,亦先生所聘。余以年家子,得廁門牆,受恩深重,於先生之喪,尤為傷慟。九時歸。建功、子水、從吾、錫予、莘田來談弔唁追悼之事。以年誼言,宜稱年伯;以學校言,宜稱師;今稱先生者,從公稱也。當代稱姓而即知其人者,惟蔡、蔣二人耳。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授清史。飯後復入校商談工友罷工事,工友代表與學生均至四時復工矣。六時歸。孟真、濟之、方桂自鄉間來,約之至翠湖食堂便飯。蔡先生逝世,中央研究院院長人選遂成問題,或擬孟鄰師,余則恐師去而北大校長亦成問題,甚且影響於學校之存廢,孟真亦以余意為然。除師外則胡適之師最相宜,次則翁詠霓、朱騮先、王雪艇。但諸人均任中央要職,能否兼任亦一疑問。若中央以閒曹視之,畀其任於三數元老,則學術前途不堪問矣。十二時半就寢。
七日 陰曆正月二十九日 陰
八時半起。入校治事。十一時授課。下午再入校。四時偕今甫至孟鄰師寓,參與招待端升茶話會。端升雲赴美之始,政府希望四事:一、請美國以全力壓迫日本;二、請美國阻英法妥協;三、阻撓汪政權成立;四、借款。今三四已作成,二英法亦無與日本妥協意,一則美人並不能若吾人所希望之大也。七時與矛塵宴孟鄰師伉儷、月涵、端升、今甫、逵羽夫婦、雪屏、莘田於翠湖食堂。九時歸。翻閱《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八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飯後小睡。二時入校治事。四時開教授會討論食米問題,六時散會,歸。翻閱《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九日 陰曆二月初一日 晴
八時起。入校治事。與勉仲、逵羽、正宣、紹誠諸人商新校舍電燈管理諸事。批閱文件。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至孟鄰師寓,今甫招待北大文學院教授茶會。遇建功,出立庵所作蔡先生祭文相商,六時散會。孟鄰師留今甫、莘田、雪屏及余晚飯。十時歸。檢閱《全唐文》。一時就寢。
十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至新校舍。今日北大師生公祭蔡先生。孟鄰師主祭,立庵讀祭文,曉宇贊禮。孟鄰師、月涵、迪之、枚蓀並有演說。十一時散會。附孟鄰師汽車下鄉至崗頭村,與廉澄望山色。廉澄曰:「君非山林中人矣。」為之惘然。晚飯後附車入城。讀《全唐文》及《唐會要》,偶見《會要》「有可跋海,東南流入蠻」,疑《隋書》所謂「附國水」即此,遂欲詳考以證吾文,不覺夜深。
十一日 陰曆二月初三日 晴
八時起。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小睡。濟之自鄉間來。君義自鄉來。入校治事,六時歸。孟真自鄉間來。晚與孟真、濟之談甚久,頗以中央研究院院長選舉為念,有樹倒胡孫散之懼。嗚呼!孟真、濟之均當代第一流學者,而國家不能使之安心學術,亦可慨矣。十二時半就寢。
十二日 星期二 晴
六時起。送濟之、君義至今甫家,同進加非,然後送其登車。三君均以今日乘汽車往重慶。聞枚蓀亦偕行。閱《御覽》《通志》《通典》。九時偕莘田、孟真至湖濱旅館進早點。孟真今日乘飛機往重慶。歸。檢諸書。十一時乘人力車至崗頭村。孟鄰師堅屬下鄉休息,而今日殊倦,乃乘車往。午後大睡,真可謂休息矣。本欲今日歸城,以鄉景佳,留居一夜。十時半即就寢矣。
十三日 陰曆二月初五日 晴
六時起。進早點。七時半偕樹人、矛塵步入城。九時抵寓。豫備功課,忘未入校,已十一時矣。急往昆中北院上課。午飯後小睡。入校。雜事蝟集。五時半歸。遂不出。檢閱群書,自就行政職務,讀書甚少。此雖昔所料及而不意少至此也。家書友書亦久不作,誰之過歟?自訟無及矣。十二時就寢。
十四日 星期四 陰 雨 晴
八時起。九時步至拓東路工學院校中,重要職員例於每周至工學院一次。余以月涵、逵羽、勉仲均於星期四往,遂將清史研究改至星期一下午七時半至九時半授課。拓東路距靛花巷較遠,疾步四十五分鐘乃至。一無事務,讀《全唐文》一冊,作書告諸兒。晤施嘉暘。詣楊壯飛,小坐,歸。遇雨。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晚飯後理髮。歸。檢《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陰曆二月初七日 晴 有雲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再入校治事。六時赴月涵、勉仲晚飯之約,九時散。往昆明戲院觀劇。曉宇所約觀《戰宛城》一劇,而歸已十一時半矣。向在北平嘗觀此劇,楊小樓飾典韋,余叔岩飾張繡,郝壽臣飾曹操,小翠花飾鄒氏,王長林飾胡車,皆一時上選,與今日所觀不啻天壤,然今日諸腳色尚不失矩矱,亦難得也。惜不知其名。
十六日 星期六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再入校。四時詣邵心恆,不值,歸。晚飯後偕曉宇同訪壯飛。再至才盛巷公舍[13],晤介泉、物華、立庵。十時歸。檢《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二月初九日 晴
八時起。檢《全唐文》等。十時步至崗頭村,遇逵羽、澤涵。下午四時偕逵羽步歸。晚未出。改正論文,頗有增益。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小睡。四時至省黨部,開蔡先生追悼會籌會。五時半會畢。至才盛巷公舍,晤立庵、佛泉、元胎。至孟鄰師寓晚飯,師於明晨飛往重慶,故請假二小時往談。月涵、迪之、逵羽、勉仲、端升均來並晤。陳翰笙多年不見矣。十時歸。檢《全唐文》。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陰曆二月十一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事務主任畢正宣函請辭職,召之面談,告以為公為私不應言去之意,述及日人入平與之共守兩校之事,畢為清華保管主任。畢為淚下,余亦泫然。平心論之,事務組在全校最不理於眾口,弊竇有無固不敢定,然不能積極工作與同人和協,自是大病,但畢個人則一可用之人。如善用之。十二時歸所午飯。下午三時復至校開常務委員會,談及畢正宣辭職事,眾口紛拏,詞多指摘。余急引論他事。余非有愛於畢,想繼任難選,反致僨事也。萬一畢去,自以華熾為宜。六時會散,歸。讀《政學錄》。十二時就寢。
二十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途遇勉仲,談事務組事甚久,亦以顧全三校,慎重處理為言。與月涵談,請其與畢正宣一談,述學校慰留之意。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小睡。三時再入校,與尹輔商出納組事甚久。六時歸。晚飯後至邱家巷,遇月涵、逵羽、矛塵。更至才盛巷公舍,晤立庵、物華。十時歸。讀《政學錄》。十二時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二月十三日 陰 雨 春分
八時起。九時步至工學院。表甥力伯法來見,舒東表姊丈子也。現在土木系讀書。知工院女生於前晚失竊千三百餘元學生膳費也。其事甚怪,偕勉仲先至男生宿舍,更至女生宿舍查視失竊處所,四圍高牆,且在樓上。查其入處,在窗不在門,則非善於騰越者不易入。樓中住兩人,他物未失惟失儲款一箱,其後於牆外別樓屋頂發見此箱,惟失現款及衣料兩件。其人若專為此款而來,且於儲款之地、置箱之處,知之甚審者,似內賊非外賊也,然殊不能得線索。與月涵、勉仲商。一面緝訪,一面借予學生飯費,以免停火。十二時步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少榆、曉宇來。與從吾、錫予談至深夜。二時就寢。
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再入校。與勉仲、月涵商公米事、同人加薪事。富滇新銀行經理繆雲台主辦越南米運銷事,欲勉仲主持儲銷部分。此事最繁細、最困難,絕非他省人所能勝任。勉仲就商於余,余勸阻之,以為設計顧問之事可作,執行之事不可作也,且兼職亦非學校所許也。六時歸。八時至邱家巷,得見孟鄰師來信已謁奉化,仍以學校種菜養豬為念。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二月十五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立庵來,以各界祭蔡先生文相商。二時作晝寢。四時建功來,以北大學生祭蔡先生文相商。子水示以挽蔡先生聯,有「歷歷二千年,如公自在丘軻列」之語,丘軻連文,余與錫予疑之,子水謂六朝碑誌多有之,或是也。晚曉宇、雪屏來,談久之。以月色佳,同至翠湖步月,並約錫予、莘田往。十一時歸,隨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今日各界追悼蔡先生於省黨部,赴之。由月涵報告事略,仲鈞演說,龍志舟主祭。十時半散會,歸。檢《全唐文》竟,殊無所得。下午至中華書局欲覓字帖,無佳者。至邱家巷公宴蔣仁宇。九時歸。略檢《全唐詩》送金城公主適蕃詩,大抵用和戎舊典者多,能道西蕃風土者少。頗思改檢唐人筆記,苦於無書。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二月十七日 晴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後小睡。預備功課。晚飯後再至昆中東北院,七時半至九時半授清史兩小時,述南明之乞兵日本。下課與曉宇談。十時半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途遇勉仲,且步且談,關於校事意多相同。到校,尹輔、光甫來談。尹輔接出納之始,清華、南開各派一人幫忙,昨日均調回。事務驟停,不免有怨言,亦思辭,切慰之,多方喻解,始各欣然而去。午歸飯。三時至校。開常務委員會,商談職員薪俸調整事,僉主暑假時再定。會後與月涵談少頃。晚飯後李曉宇、劉晉年來,偕至三牌坊才盛巷。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二月十九日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北院上課。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召集會計、出納兩部分職員及肅文,商談會計帳目事。余提出四點:一、現金出納必有日報;二、各項支出情況必有旬報分類報告;三、各系用款情況必有旬報分系報告;四、本年度以前各項專款從速清結。並屬兩處密切合作。六時散會,歸。檢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六時半為樓下電機聲驚醒,以歷史語言研究所第二組灌音也。八時勉仲來談同人購公米事,訂辦法數條。九時步往工學院,女生以前次失竊,請另覓宿處,告以無屋,並不便,請求於男生相鄰之樓上暫叚,事大不妥,拒之。允其在防範上切實設法。學生飯糰請學校津貼其失竊損失,告以不可及不能之原因。十二時偕壯飛、君浩同往美光食鍋貼。偕壯飛至文古堂購小爨拓片一,價二元五角。歸家小睡。入校與月涵、勉仲、逵羽商談校務並報告。昨日開會情形與月涵商由清華、北大各借四萬元備發本月薪水。六時半至松鶴樓,曉宇於陰曆二月十七日五十初度,同人祝之,故今日還席也。飯畢,至逵羽家。十二時歸寢。
二十九日 陰曆二月二十一日 晴
今日學校放假。八時起。檢群書,改舊文。作書告諸兒。連日大忙,家書甚少,亦不自知何以忙至此。寅恪昨日自重慶歸,午飯時談政局、時勢甚詳。飯後小睡。五時詣佩弦,至邱家巷晚飯後歸。改舊文。十二時就寢。
三十日 星期六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昆華師範視察教員宿舍,晤福田、繼侗、桐孫、雨秋、心恆、子卿諸人。於宿舍事,各有建議,不勝拜嘉。六時歸。飯後與錫予小談。八時至昆明戲院,君浩今日演《雙獅圖》,約余往觀。到時已演過,僅觀《悅來店》一出、《汾水灣》半出,悵然而歸。今日為婦女會義務戲,均票友串演。十時半抵家。檢雜書。十二時就寢。
三十一日 陰曆二月二十三日 晴
七時起。檢《說文》《玉篇》諸書,改舊文成。十時詣雲浦。十二時至昆中東北院午飯。下午再至雲浦家。六時復至昆中東北院晚飯。雲浦約戲番人葉子也,有雪屏、少榆、思亮、承諤、晉年諸人。晚飯後偕曉宇詣逵羽。十一時歸。
四月
一日 陰曆二月二十四日 晴
六時半起。八時入校治事。十一時在新校舍圖書館前舉行精神月會,請何淬廉演說。十二時月涵約淬廉諸人午飯。座中有新自天津來者,談平津情形甚詳,謂日人氣焰日餒,大非前二年比,但國共問題較嚴重。飯後與淬廉商米糧消費合作事,淬廉主各校組消費合作社,調查每月需米數量以便與政府商洽,但米價不主與市價相差太遠,其意甚善。三時入校治事。四時半再至月涵處,招待司徒雷登茶會。五時半歸。飯後倦甚,九時半就寢。
二日 星期一 陰 風
近日稚眉夫人入夢者二,皆慟哭而覺。昨夜又夢雯、晏兩女,果何故歟?七時而起。作函致思永,告以米糧合作事。九時詣月涵,尚未起,乃至校。十時半再詣月涵。月涵今午飛往河內,轉香港,有數事須請其於行前解決也。十一時半返校,校中常務委員三人均不在昆明,秘書主任楊今甫亦往渝。月涵命余代行,力辭未獲,乃告匯臣,不可公布,以免閒事紛來。十二時至雲南大學招待醫學會年會來滇會員,二時散會。歸家小睡。四時入校治事。六時歸。飯後欲至邱家巷,出門覺風大,寒甚,復歸。昨日在月涵家著襯絨衣,汗出不已。今日天寒,若不勝,天氣之變幻莫測為此。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三日 陰曆二月二十六日 陰 晴
昨夜就枕,讀祝允明《野記》至二時始入夢。《野記》所志,若仁孝徐後喜椎人,仁宗為郭妃所酖之類,多異聞,不知當時何以能刊行也。昨夜睡不佳,多亂夢。七時即醒,一睡僅五時。天氣不適歟?身體不適歟?事繁而精神不振歟?所聞雜亂而有感歟?何近來之多夢也。昨夢殉國,尤異。起讀《明史》,預備上課。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午飯後小睡。再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至匯通旅館訪季谷,不值。至邱家巷。至才盛巷。聞孟鄰師在渝請救濟昆明同人,奉化允撥百萬元。十時歸。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今日郁泰然於公園外見蘇州柳,購以為贈,北平惟松公府北京大學研究所有一株,見之不勝今昔之感。此樹不知本名云何,「蘇州柳」俗稱也,實非柳也。
四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至新校舍圖書館候華僑回國參觀團,久不至。入書庫讀張文襄奏稿、電稿,知陳弢盦、鄭海藏經其保奏者數四。十一時半參觀者始至,匆匆一觀圖書館、學生飯廳、學生宿舍而去。同之乘車同濟大學醫院,亦匆匆一轉而至雲南大學招待會。主人為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雲南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同濟大學中正醫學院、上海醫學院。熊迪之有演說,華僑副團長某君答詞甚妥。席散,歸所。小睡。復入校。六時歸。翻閱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二月二十八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至東北院上課一小時。午飯後小睡。三時再入校治事。六時歸。七時仁宇約在松鶴樓飲饌,席散至邱家巷。十時歸。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六 晴
六時半腹瀉而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復入校,四時半歸。六時許腹瀉一次,扶疾至正豐飯館事務組公宴。余略有勉勵語數分鐘。席散,匆匆歸,大瀉兩次。十時許瀉一次,隨就寢。
七日 陰曆二月三十日 晴 陰
昨夜夜起五次,不得眠,今晨又瀉兩次,疲憊不堪,未進食,下午差止。陳勛仲來,談甚久。鬍子安來,未坐而去。晚進米湯、稀飯,身熱,或有燒,未試體溫。
八日 陰曆三月初一日 晴
昨眠甚安,亦未瀉,人仍倦。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授課一小時。氣結腰弱,倚扶而立,頗不能支,午仍進粥。下午小睡。預備功課。晚進飯。七時半至校授課,本意請假休息,然以清史改鐘點後與學生約間周一授,今日請假則須俟兩周後矣。乃勉強往,述清初之圈地與逃人。自覺較上午上課時強健多矣。下課後與曉宇略談而歸,隨寢。
九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下午小睡。三時至地壇開史學系教授會,六時散會,歸。十一時就寢。今日身體仍倦,反不如昨夜上課時。
十日 陰曆三月初三日 晴 陰 晚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下午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假邱家巷蔣宅公宴鬍子安、毛玉昆兩家伉儷。天雨。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九時步至工學院。與王明之、畢正宣商談工程處移交事務組事。此事經常委會議決已三月餘,迄未接收。校中工程事甚多,實不容再遷延。連日與兩君分別談話,商妥於今日移交,雙方將移交清單看過,由余監交。下星期一,將全部案卷移至總辦公處,此問題可告一結束矣。十二時詣壯飛、君浩,日前勛仲來,值余臥疾,乃約今日在壯飛處會齊,同出午飯。及余至,而勛仲以有事先行矣,乃與壯飛、君浩同往六華春午飯。飯後歸所,隨即入校。六時歸。讀《清史稿》《明史》等書。十二時就寢。
十二日 陰曆三月初五日 晴 陰 大風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天極燠熱。至金碧餐館,約昆華工業職業學校校長畢近斗及逵羽、子堅、勉仲、正之、正宣午飯,並商談校舍問題。聯大校舍中之總辦公處、女生宿舍、物理實驗室、晉修班、高中補習班所用之房屋均借之工校。連日催騰讓甚急,與之商請續借未成。今日約各關係方面再商,決定先將晉修班、高中補習班騰讓,惟請保留五間至十間為晉修班宿舍之用,其餘各部俟暑假再議。余等原請其自暑假後續租一年,畢校長不允,只允至本年暑假止。故未確定,尚須續議也。席散已二時餘,偕勉仲至歐亞公司交涉飛機票位,勉仲與子堅於二十五日須往重慶開高級師範會議。入校已四時。五時暴風驟起,飛沙蔽天,繼之以雨。五時半天復開朗。至師範學院開會。六時半歸所晚飯。飯後本欲詣子安,天又陰雨乃止。今日一日間天氣之變化如此。電線為風所斷,燃燭而讀,目疲心厭。與莘田、錫予作閒談,至十一時而寢。
十三日 星期六 陰
八時起。至邱家巷,詣逵羽。十一時入校,知今甫歸。十二時歸。小睡。二時入校,四時半歸。詣崔書琴。湯錫予今日往海防接眷,托其購皮鞋一雙,備三年計畫之用,戰事非三年不能止,不能不計及也。晚飯偕莘田同出理髮,並至南屏戲院看滑稽影片,票價每人三元五角,天乎!十二時歸寢。
十四日 陰曆三月初七日 陰
八時起。寫日記。翻講稿。十一時許欲往崗頭村而枚蓀至,談久之。午飯後小睡。三時半欲下鄉而學生劉熊祥來談論文,又久之,遂不果往。五時至膺中寓,羅太夫人七七也。叩奠而歸。晚讀《耶穌會士傳》。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星期一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下午三時再入校,六時歸。八時偕莘田至翠湖,余往才盛巷,晤立庵、物華、介泉、端升、建功於端升許,見孟真、今甫、努生、鈞任、端升五人。在參政會所提詢問案,及孔祥熙答覆書,均關財務人員失檢。辱國之事凡四:一、財次徐堪夫人攜貴重物品用外交護照赴美,與美關員茲生爭執;二、鹽務署總辦朱庭祺在署設佛堂扶乩,並約美大使參觀;三、稅務署長某私往上海為人幫票,索贖乙百萬元;四、孔長子令侃,在港以行為失檢為英人驅逐,乃偕盛頤之妾往美國。孔祥熙答覆或承或否,此類事亦太不堪也。歸。讀《東華錄》。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陰曆三月初九日 晴
七時起。八時步往崗頭村取講稿,與廉澄談學校事甚久。十時三刻仍步歸,去時行六十五分鐘,歸時凡六十分鐘差。以時計之,每一公里行十分鐘,歸來尚不甚倦。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梁光甫來。今甫來。讀《東華錄》,查投充及逃人事,不覺至夜深一時半。
十七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往昆中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復入校。開常務委員會討論校舍事,因昆工、昆師均在索還校舍,本校不得不另行設法。正之主自造一部分,今甫移校入川,否則賃屋。今甫意將新校舍地產售之西南運輸處,以其價為遷移費,正之亦贊之。序經謂西南運輸處未必以重價易地產。余意恐政府未必允,而地方當局未必願,且理工兩院亦難移。但物價長此飛騰,不惟同人無以贍生,有星散之虞,即學校出過於入,亦無以維持也。六時歸。讀《東華錄》。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陰曆三月十一日 晴
八時起。九時步至工學院。與明之、嘉煬接洽校務。學生請在工院發貸金,允之。讀《東華錄》。十一時半步歸午飯。得總務處急信,謂昆華工校索校舍甚急,欲三時到校會商劃分房屋諸事。三時入校,工校校長未至,而昆華師範校長偕學生代表三人先來,欲索還所借學生宿舍及教員宿舍。余告以不能即遷之,故談一時餘始去。此時,雖可暫時無事,暑假後絕難續租矣。師校去而工校校長及教員三人已候多時。復經商定以晉修班所用之新樓全部撥還,工廠還兩間,其餘借至暑假。五時始去。六時歸。道遇勛仲,約後日同訪壯飛。晚飯文藻來,雪屏、曉宇繼至,遂約同莘田同往邱家巷,談至十時半歸。略檢雜書而寢。
十九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為校舍大忙。五時偕矛塵、少榆詣逵羽。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日 陰曆三月十三日 晴 穀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工校教員二人來催騰讓房屋,以後日將上課也。允其今明兩日必遷畢。吳正之來,以物理實驗室退還工校兩間,僅餘三間,不敷用,欲在新校舍另覓屋四所,其所屬意者即晉修班所欲遷往者也。校舍不敷,今日已感困難,暑假後更可知矣。午勛仲約在光美便飯。歸。小睡。改定文稿。五時至三牌坊購物。六時至逵羽家晚飯。十一時歸寢。
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陳隆來,詢購公米事。十一時詣公超,請其設法租賃兩粵會館為本校校舍之用。在公超處晤胡步曾、吳雨僧、劉德榮、邵可侶。十二時歸飯。小睡。改定文稿。晚飯後莘田約往看滇戲,栗成之、李文明演《捉放曹》,劉海清演《單刀會》,並妙。十一時歸。略檢明清人筆記而寢。
二十二日 陰曆三月十五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楊石先來談,知何淬廉已歸,公米可源源而來,同人及學生購用絕無問題。何意囑余往晤繆雲台,請其幫忙,蓋欲歸功於繆也。乃約今甫、逵羽、勉仲下午三時往。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飯後小睡。三時訪勉仲。同至逵羽處,今甫已先至。同訪繆雲台,值其自外歸來,談少頃,極表協贊意。隨訪淬廉,據云自越南購來公米,成本須國幣五十八元,教育界購用或可減至五十元,如是則食糧問題或可暫告解決矣。既而談及其他物價,淬廉亦無善策,惟雲服用品或可設法平價耳。五時歸。七時半至九時半復至昆中東北院上課,授清史。下課後詣曉宇、少榆,談久之。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勉仲、子堅今日飛渝,入校前繞道師範學院往別之。應洽之事甚多,不能盡也。下午三時再入校,無要事,寫信數封。六時歸。雪屏、曉宇來,同往才盛巷公舍,晤端升、物華、立庵、建功、矛塵。矛塵病足。九時繞道勸業場,各進米酒一盂而歸。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二十四日 陰曆三月十七日 晴
八時起。預備功課。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警署前樹預行警報旗,十二時下課歸,已撤矣。下午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得錫予電,今夜旋昆。晚飯後至昆中東北院訪秉璧,請其準備一切。晤曉宇,留談甚久。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九時步往工學院。先訪錫予於湖濱旅館。一晤而出,行至馬市口,當街樹有預行警報白旗,時九時二十分,乃緩步沿環城馬路而行,十時抵工院。未五分鐘警報作,遂往工學院後鄉村胡節寓所暫避。十一時五分警報解除。詣李輯祥,探其病,熱已退,但胃旁有癌,須開刀也。十二時詣壯飛、君浩,同往華北飯店午飯,食炸醬麵。甫畢,而警察騎車插預行警報旗,時一時。又紛紛往來街市矣,乃緩步歸。所不敢急行者,恐過乏不能及遠,且在飯後也。二時抵家。三時復入校。六時歸。往逵羽家晚飯。十時歸。讀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三月十九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又見預行警報旗。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入校,六時歸。與孟真、子水談。七時至邱家巷晚飯。十時歸。檢明人筆記。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晴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下午小睡。三時暖甚,方欲入校,得雪屏書,約往逵羽家食餃子。七時詣邱家巷。昨日聞孟鄰師今日可歸,遂往探,果於今晨乘飛機歸,談至九時。詣逵羽,天忽雨,寒甚。十二時歸寢。今日詳檢《張文襄書翰墨寶》,見「燕齋」之名,其人即孟心史先生詢之許溯伊,而許以為即瑞璋者。翻檢再三,疑其誤,其人當姓蔣,非旗下人,當詳考之。
二十八日 陰曆三月二十一日 陰
八時起。九時半詣月涵,未起,歸。考「燕齋」之名,檢光緒《東華錄》,雖未得,然檢得瑞璋於光緒十一年十月己丑,簡放江西按察使(案十二年二月丙子張之洞奏內有「據署按察使瑞璋」之語。又丙戌張之洞奏內有「據廣東按察使于蔭霖」之語,則瑞璋曾署粵臬也),則不能在粵為鹽運使可斷言也。午飯後小睡。三時至雲南大學參加清華大學二十九周年紀念會。四時歸。仍讀《東華錄》。晚飯後曉宇、少榆來。九時偕孟真謁孟鄰師,不值。至才盛巷公舍,晤建功、端升、佛泉。十二時歸。
膺中於三月二十六日以《地藏菩薩本願經》為贈,附書曰:「如能依經誦讀,於先亡眷屬有大利益。」余尚未及行,今日膺中告莘田,謂近發弘願超度亡靈,其贈經之日即為亡室周稚眉夫人超度之始。而本月十四日,余往奠羅太夫人之前三小時即亡室往生之時。又雲亡室必欲一見余面,膺中遂用密宗法攝余魂往會先室,所懷念在昌、晟兩兒云云。鬼神之事本難言之,余則寧認其有,惟此事竊有疑者。餘五子皆亡室所愛,而昜兒實為最,今何以遺之?既攝余魂往會,何以餘一無所覺,且未形諸夢寐?近頃以來,余以兒輩久未來書,時時懷想,可謂最不放心之時,何以余有一切放心之言?膺述余告亡室之言。余每夢亡室,多一慟而覺。魂苟相值,何無深罄之語?幽明雖隔,鬼神洞鑒家中之事,何勞更問?亡室沒於正月初七日,諸友多來相伴。正月十五日諸友皆歸,兒輩已寢,余睹物心傷,悲悼無主。偶取《金剛經》書之,忽然寧帖,百念俱寂。余之感宗教力之偉大以此,余之感人生不能不有精神寄託以此,故為亡室誦《金剛經》不下數百遍,而在北平陷落後尤多,此均無人知者。然欲余頂禮凡僧,膜拜受戒,絕不為也。
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十一時至十二時授明清史一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至南開經濟研究所,石先約茶會,商談英國購書問題。四時半至西倉坡潤章、月涵及孟鄰師招待翁詠霓茶會。七時所中同人約錫予夫婦便飯。八時研究所委員會開會,十時半散會。今日一日為會忙。十二時就寢。
三十日 陰曆三月二十三日 晴
七時起。八時半入校。十二時歸。三時再入校開常務委員會,商談同人救濟及校舍問題,無決定。七時至孟鄰師寓,借地、借廚,為師及月涵接風也。十時半歸。十二時就寢。
五月
一日 陰曆三月廿四日 晴 雨
七時起。預備功課。徐森玉來。十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昆中東北院授課。十二時歸。三時再入校治事。與尹輔商催款事,與曉宇商出版購紙事,與正宣商五四紀念事,工校職員來商操場事。匆匆一日去矣。六時始歸。李邁先來,談編《唐太宗武功及名將傳略》小冊子方法。檢《東華錄》。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欲謁孟鄰師,聞有預行警報,不果行。九時半聞解除,乃步至工學院,無要事。十一時半步行歸。小睡。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至才盛巷公舍,晤建功、端升。九時歸。十二時就寢。
三日 陰曆三月二十六日 晴
七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與孟鄰師商談校務久之。六時歸。七時至西倉坡,孟鄰師偕月涵約飲饌,晤岳霖、岱孫、公超諸人,商租賃兩粵會館為校舍事,約明日往觀。九時半歸。天氣甚暖。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六 雨
今日為五四紀念日,校中放假一日,並舉行精神月會。晨興,聞雨聲,疑不能舉行矣。八時半雨止,急入校,孟鄰師已先至,方督工役掃水漬。今甫與余先後至,序經、芝生、公超、月涵繼至。九時雨又作,草場不能立,乃商移第二食堂內開會。月涵報告,孟鄰師講演,十時半散會。與今甫偕歸。經理化工作室門前,遂入參觀,頗能利用廢物自造簡單儀器,甚有趣。詣雪屏小談。歸所午飯。小睡。三時詣公超。三時半同訪月涵,再至孟鄰師寓。偕往農工銀行,晤廣東同鄉會主事人,商租賃兩粵會館為聯大校舍。天大雨,冒雨往觀房舍,先東寺街,次龍井街,凡為房百四十餘間,粗計之可容千三百餘人,但稍破舊,修理須費耳。視畢已六時半,歸飯不及,同往穆士林清真飯館食餡餅。七時半歸。途遇學生遊行,火炬甚盛,惜雨大不能駐觀。歸。讀《明史》。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三月二十八日 陰 雨
七時起。讀《明史》。十時詣君亮,小坐,聞其有疾也。午飯後小睡。三時詣逵羽於新居,在小東城腳十六號,芝生寓樓下。五時歸。讀《明史》。七時謁孟鄰師,不值。理髮而歸。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一 陰 立夏
七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下午小睡。預備功課。七時半至九時半再至東北院上課,授清史,述世祖、聖祖兩朝之政事。歸。與莘田談。十二時就寢。
七日 陰曆四月初一日 晴 陰
七時起。八時謁孟鄰師,談校務。九時半聞有預行警報,乃步行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開校務會議,商談同人救濟及校舍問題,談論雖多而無所決定,五時半散會。詣公超,詢問兩廣會館事,即歸。孟真自鄉間入城,明日將飛往重慶開學術審議會。談至十二時乃寢。
八日 星期三 晴 陰
八時起。與孟真談。十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小睡。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與蔣太太談甚久,談及物價日高,師家食指多,月入不敷。此誠今日一大問題,幾於人人虧乏,長此以往,更不知如何得了。屢得家書,平寓非二百元不足用,房金尚不在內,益以房租須二百六十元,更益以匯水須二百八十五元矣,而余之所入不過三百十二元耳,今在此包飯非五十元不辦,日常洗衣、剃頭、零用又非二十元不辦,酬應尚不與焉,月虧已四十元矣。幸先人所遺電燈公司股票退還本金五千元,得以濟家用,否則不堪設想矣。歸遇矛塵,約往孫承諤寓。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九日 陰曆四月初三日 晴
七時起。九時步至工學院治事。十一時四十分復步行歸。途間見天氣清朗,竊思何以今日無預行警報。抵寓已十二時一刻。坐甫定,忽傳預行警報旗出矣。食飯進,一盂未盡而警報作,時十二時三十五分。余以往返工學院倦甚,決不出避。至十二時五十五分,緊急警報又作,乃與寅恪、莘田、恭三諸人坐防空壕側閒話,欲待其至而入壕。候至二時,敵機未至,以為必不來矣,上樓而寢。二時四十分醒。以四時與人約在辦公室會晤,遂不再睡。三時下樓詢泰然警報已否解除,泰然方怪久不解除,而機聲遠遠而至,繼聞槍聲一響,急避入壕。寅恪、莘田均自睡夢中驚醒,蒼皇下樓避。迄四時半警報解除,傳言紛紛。晚飯後學生王栻來,謂航空場側某村被炸,今日敵機來二十七架,經過市空未投彈,吾輩之晝寢亦太大意矣。與王栻談清史,不覺至十一時。十二時就寢。
十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往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三時復入校,六時歸。七時逵羽約晚飯,偕矛塵、匯臣、莘田同往。飯後作西洋葉子戲,竟夜,可謂荒唐之至。
十一日 陰曆四月初五日 晴
八時歸。李邁先來,告前日敵機至,幸風勢大,所投諸彈為風所引,誤落鄰村,否則機場二十一機必遭摧毀,我機初聞敵機將至,全數飛騰以待,既久之,油量乏,乃下落添油,油未添畢,敵機猝至,竟不及復升,蓋有奸人為之通訊雲。機場及周近凡落七十五彈,無大損。惟邁先居處為彈所震,玻璃及磁器均毀。邁先前年畢業史學系,現任空軍軍官學校政治教官。九時半入校。與月涵談校務,至十二時半始歸。飯後大睡,自二時迄六時半未醒。晚飯後與寅恪、錫予、恭三、子水談至十一時而寢。
十二日 星期日 陰
七時半起。寫日記。少榆、曉宇來。翻閱清人筆記。飯後欲晝寢,為人聲所擾,竟不能入夢。五時訪張伯苓先生於南開經濟研究所,昨日自重慶飛來也,略談而出。至商務印書館,報載馮承鈞《諸蕃志》出版,求之未得。遇湯錫予,同往中華書局,亦無所獲。六時往聚豐園,公餞魏建功夫婦。席散,謁孟鄰師,知今日往路南觀石林,汽車覆,幸未傷人。歸。訪孫承諤。十時半歸。十二時就寢。
十三日 陰曆四月初七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下午小睡。三時再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日前聞清華大學自八月起教職員各加薪二級,北大同人不無生望。今日與師商之,亦擬照之實行也。歸遇矛塵,同詣承諤。十一時歸即寢。
十四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得兒輩來信,謂家中諸花盛開,而余尤念念於庭前手植之蘋果兩株也。枕上思句未得。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授明清史,畢,歸飯。下午三時再入校開常務委員會,討論星期日學生為演劇發生私息電燈擾亂秩序事,咸主嚴懲,而不得其主名,決於後日召集學生訓話。散會已逾七時,歸寓。晚飯已過,偕雪屏、矛塵往西域樓食餃子,並在翠湖散步而歸。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陰曆四月初九日 晴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孟鄰師暨月涵為租賃兩粵會館事公宴兩粵同鄉會理事,九時席散。與公超同往才盛巷,知歐戰甚激,荷蘭已降,比軍亦敗,於是知我國抗戰三年真不易也,只此已足睥睨當世。與公超同步歸,抵家已十一時。翻檢張文襄奏稿、電稿,今日自校中圖書館所借也。一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七時半至師範學院。八時召集學生訓話,由月涵、伯苓兩常委訓話,月涵詞短而嚴肅,伯苓詞甚長,雜以詼諧,亦頗感人,凡一小時半而畢。十時偕月涵同往工學院治事。十二時步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孟真自重慶還,謂中央研究院院長,政府決以適之先生繼任,蓋政府中有人不願其久居美大使任也。八時謁孟鄰師。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四月十一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赴東北院上課,課畢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五時半歸。至承諤家晚飯,十時半歸。閱張文襄奏稿,證明所謂燕齋者,蔣澤春也,當別為文。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六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與月涵商校舍、加薪諸問題。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至農工銀行與兩廣同鄉商租賃兩粵會館事,大體決定,惟租金房主欲月二千五百元,而校中初意千二百元,繼增至千五百元,尚未決,須待下星期三各回商後另議也。會畢,至商務印書館購《諸蕃志校注》,歸。晚飯後與寅恪、從吾談歐局。趙俊來。八時偕錫予、從吾至才盛巷公舍,晤佛泉、建功、自昭。十一時歸。翻閱《諸蕃志》而寢。
十九日 陰曆四月十三日 雨
六時半起。八時北大學生會開歡送畢業同學會於新校舍,冒雨往參加,孟鄰師、逵羽、枚蓀、召亭、叔偉並有演說。十一時散會,歸。午飯後小睡。檢《東華錄》。六時步至巡津街商務酒店,孟鄰師招待當地要人也。九時半席散。便道至才盛巷公舍,與矛塵談少頃。歸途遇雨。復檢《東華錄》。十二時歸。
二十日 陰曆四月十四日 晴 雨
先妣陸太夫人七十二歲冥壽。客中不能設供者,今三年矣。七時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授明清史一小時。下午在寓預備功課。晚七時半至九時半授清史兩小時。天大雨,衣履沾濕,想及學生之苦,甚悔改上課時間之非也。歸。與莘田談。十二時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四月十五日 晴 小滿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三時復入校。三時半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七時月涵約晚飯,九時散。月色極佳,步翠湖半匝。及歸寓中,電燈損壞,然燭讀《清史稿》數頁,目漲神勞,不得已而就寢,尚未十一時也。
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雨
七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商訂明年概算。十一時至十二時授課一小時。午歸飯。飯後小睡。三時至農工銀行商租賃兩粵會館事,以年租二萬元成議。五時會散。天雨,往壯飛處避。六時至孟鄰師寓報告。晚飯後歸。讀《東華錄》。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四月十七日 晴
今日以商預算事不至工學院。九時入校,大體決定全年經費二百七萬元,每月十七萬二千五百元,計較今年增百分之五十。十二時歸。方就餐,而總務處幹事胡兆煥來,告會計室全體職員下午請假,意在要挾調整薪俸也。四時入校,途遇勉仲商購公米事,又遇子堅談校舍事。入校與月涵商薪俸事、預算事,對於會計室請假事,令主任沈展拔查復。六時歸。晚飯後詣承諤。十一時歸。十二時半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陰 雨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治事。為預算事召會計室助理,面示應增改之數,其人均在,以為請假事可告一段落矣。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知會計室於明日起仍請假三日,召主任沈展拔詢之,亦莫如何,據云蓋欲示其主任以難堪,當仍令勸止不准假。六時歸。教育系學生鄧君送論文《同文館沿革》來。清華研究生王栻來談,以孟心史、陳援庵關於清史著述假之。與寅老談。本欲往才盛巷公舍,以雨不果往。與錫予作深談,對於北大之前途、同人之趨向、維繫之中樞,此老均有深切明快之論,不勝佩慰,不勝憂慮。大意謂北大離北平前之數年間,賴胡適之師為之中心,校譽、校力為之增進。蔣孟鄰師於學術方面關切較疏,三年來因抗戰,故幸得無事,長此以往,恐人人引去,將有瓦解之虞矣。言間頗以公正相獎許,謂此或許尚是一點維繫力。聞之不勝惶愧,同人以此而維繫不去,實不敢望,且不願也。但得常以公正以事學校,以事師長,以事同人,吾意足矣,然深盼其言之不驗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四月十九日 陰 雨
八時起。九時詣勉仲,商學校購辦公米事。十時入校。與孟鄰師談久之,師謂上月在港時,聞日人慾借孔祥熙之兒為介以言和。孔兒必欲板垣親筆函以為證,板垣書至,孔兒以寄其父,奉化不知也。港中作政治工作者多秘以聞,奉化大怒,命孔兒立即離港,此孔兒所以去港之故也。又雲在港晤陶希聖,言日人求和休戰之念甚切,板垣親向希聖言之。與沈展拔談會計室同人請假事,展拔勸阻反被辱[14],此非報部不可也。十二時歸。下午小睡。頭悶、鼻塞,恐有傷風之勢,飲水以殺之。肅文約晚飯,其孫滿月也,即歸。晚間預備講稿,明晨有講演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日 雨
六時半起。八時往新校舍為晉修班講《明史》之教學與研究,凡二小時半而畢。便道訪雪屏,小坐,歸。十二時詣逵羽,假其地餞肅文,二時歸。小睡。檢《東華錄》張文襄奏稿。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四月二十一日 雨
八時起。一日雨未休。九時入校治事。途遇肅文,知其今日未能成行,或曰昨日重慶敵機肆虐,機場為毀也。十一時至十二時至東北院授課一小時。午飯後小睡。預備功課。晚七時半至九時半再至東北院上課,清史研究於本日結束。下課後詣曉宇,晤思亮、又棖、秉璧諸人。十時半歸。倦,不復讀。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二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與勉仲商公米事。十二時歸所午飯。小睡。三時入校。三時半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孟鄰師約晚飯,為離昆諸同人祖餞,邀作陪。赴檀香山者陳福田,赴上海者錢思亮、朱物華、黃少榆,赴北平者張佛泉,赴重慶者魏建功,赴墨斯科者劉紹周。建功往國立編譯館任職,紹周往中國大使館任職,餘均歸家省視,暑後即歸也。席散詣承諤、曉夢。十一時歸。
二十九日 陰曆四月二十三日 陰
七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至東北院授明清史,課畢歸。今午本與逵羽、矛塵、匯臣假逵羽寓為物華、佛泉、建功、少榆、思亮、光甫餞行,以下午有考試,未克往。在寓飯畢,欲稍想口試題目,倚枕不覺睡去。二時半醒。三時至清華大學辦事處,舉行研究生王栻初試。其研究題為《清代漢大臣之出身與家世》,故初試以清史為範圍。委員到者,余及芝生、光旦、伯倫、葛邦福俄人、心恆、壽民、蔭麟依發問先後為序八人,寅恪、孟真未到,除余及孟真而外,皆校內委員也。余所問以清代典制為多,尤注意於八旗制。考試成績平均分數為八十二分半,余所擬為八十分。六時一刻會畢。歸。飯後偕寅恪、錫予、從吾、莘田、恭三、泰然至昆明戲院,觀京戲《一捧雪》,劇本甚佳,十二時歸。為寅恪餞行,兼請泰然也。
三十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九時步往農工銀行晤李曉生,商兩粵會館租約事,全部妥協,明日可簽字矣。至工學院治事。十一時半步行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所。八時詣曉夢。十一時歸。與莘田談至十二時半乃寢。
三十一日 陰曆四月二十五日 雨 陰
昨夜復雨,今晨尤甚。八時起。九時冒雨入校。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衣履盡濕。十二時歸飯小睡。雨止。三時半至孟鄰師寓開黨部籌備會,定下月十四日成立。六時半會散。至太華飯店與兩廣同鄉會簽兩粵會館租約,凡四條,租金年二萬。校中由蔣、梅兩常委簽字,會中由顏會長及何、陳等常委簽字,中人為李曉生、葉公超。簽字畢,會中設饌,甚精。九時偕子堅步歸,談學生論文甚詳。歸所,建功來談,至十二時半乃去。近日聞北大同人談話間頗有不諒解於當局之意,疑源於建功、介泉,今日以言試之建功,果有主北大單獨移川之意。為之剖解萬不可能之情形,萬不宜分家之原因,及當局關心學校遠勝於我輩之實情。建功去,就寢。
六月
一日 陰曆四月二十六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途遇雪屏,知二十九日逵羽寓中之會,矛塵與建功語言衝突。勉仲來談購公米事,與月涵商調整薪俸事、職員懲戒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六時歸。晚飯後往才盛巷公舍,晤立廠、介泉、物華,立廠以鐵觀音相饗,不覺久坐。錫予繼至,十一時同歸。十二時就寢。與介泉談補習英文,余頗欲乘此暑假用功英文,余於此太差,不得不努力也。
二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補寫前數日日記。因念暑假將至,當乘時稍事學問。去年暑假匆匆過去,一無所成。今年萬不可再蹈此失,擬以讀英文為主,有暇則將年來搜集之材料草成論文:一、《明末流賊十三家考》;二、《明初之正統議》;三、《張文襄書牘跋》。此外擬讀明清筆記。九時半至廣學會購英文《新約》,值禮拜日未得。歸。檢雜書。孟鄰師來。學生劉熊祥來。午飯後小睡。四時詣曉夢,晚飯後歸。十二時就寢。守和致書孟真、莘田,以江建霞標《笘誃日記》二十冊請託人審閱,莘田以囑余。
三日 陰曆四月二十八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東北院上課。十二時歸。飯後略檢《笘誃日記》,雖為二十冊,但其中一冊為名錄,非日記也。細檢之,蓋缺第九冊光緒十三年丁亥五月、六月日記一冊,不知何以失之也。小睡。建功來辭行,明晨必行矣。三時入校。曉宇約往蓉園晚飯。六時往。雪屏、少榆、思亮已先至。雪屏、曉宇為少榆、思亮餞行也。飯後至南屏戲院看電影。九時半至才盛巷,別建功,未值。十時半歸。遇諸途,珍重而別。隨至勸業場前,進白酒一盂而歸。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二 晴 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半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開校務會議。七時散會。同往月涵處便飯,九時歸。日間極熱,著單衫。晚九時大風起,或謂明日將雨矣。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四月三十日 陰 雨 晴
八時起。天陰。九時入校治事。十時半天大雨。往東北院上課,課畢而雨止天晴矣。午飯後小睡。四時半天陰毛雨。往勸業場理髮,行至翠湖,天大雨。理髮畢,雨未止,待其稍小,冒雨歸。沿街水溜如湍,衣履全濕。六時雨止。電燈復熄,飯後不能讀。端升來,同出步談。詣承諤、曉夢。十時半歸。仍無燈,就寢。未睡,電燈忽明,起而作日記。十二時就寢。窗外又微露星光矣。
六日 陰曆五月初一日 陰 雨 芒種
八時起。忽雨忽止,間露日光。九時步至工學院治事。十二時詣壯飛、君浩,同至雲南服務社午飯。飯畢歸。小睡。四時至邱家巷,樹人招待茶會。五時半會散,歸食湯麵餃。曉宇來。
晨間致書守和,詢《笘誃日記》闕卷之故。晚守和囑覺明來告,謂其家人云蓋建霞所自毀,其詳則不得聞矣。燈下讀《笘誃日記》首冊,履見郋亭之名,不知誰氏。核其事,蓋甲申時督學山東者。檢《清史稿》亦未得,偶於日記十五冊末見殘稿,有「甲申春標游汪柳門先生山左學幕」之語,則郋亭為汪鳴鑾也,為之大喜。十二時就寢。
七日 星期五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一時至十二時至東北院上課,明清史作一結束,實講至清初三藩之平定而已。午飯後小睡。三時再入校。五時半歸。電燈線毀,不燃,不得讀。與莘田約至邱家巷,行至青雲街,大雨,購花生米一斤而歸價二元二角。與寅恪談。十時就寢。
八日 陰曆五月初三日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鬍子安自澄江來,與匯臣、曉宇、矛塵、少榆公宴之於西南食堂。一時歸。小睡。何鵬毓來談。自龍泉鎮假來《越縵日記》讀之。晚飯後謁孟鄰師,談書法,師近於舊作又多改增矣。十時歸。十二時就寢,尚無電燈。
九日 星期日 陰 雨
八時起。九時詣少榆、思亮,後日往海防轉滬矣,光甫、物華偕行。詣公超,遇諸途,談兩粵會館住戶遷徙事。歸。檢《越縵堂日記》。午飯後小睡。四時詣曉夢、承諤,晚飯後歸。天大雨。電燈已明。十二時就寢。
十日 陰曆五月初五日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同人以今日端陽,向例,下午同人有半日休息,陳於常委,允之。十二時歸。小睡。孟鄰師約往過節,四時往,談書法及歐洲戰,甚暢。十時分道歸。同座為雪屏、莘田、端升、矛塵、子安及逵羽夫婦。檢《越縵堂日記》。十二時就寢。
十一日 星期二 陰 雨
雲積而雨,雨過而晴,此土人所謂雨季也歟?吾儕每以連雨為雨季,故以為今年早入雨季矣。而土人則以為未也,必見雲而雨乃謂雨季,兩三日來差有此象。六時而起。七時半入校。八時至十時考試明清史,以下列為問:一、滿洲強大之由來及其對明之政策;二、「大禮議」所爭者何禮,其影響若何;三、試述萬曆時之封貢議;四、滿洲入關,論者多歸咎吳三桂請兵,其真象若何;五、明末流賊亘十餘年不能滅,其故安在;六、史書系明亡年月共有幾說,以何說為長。六題選四,試畢歸。下午三時入校治事,並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至月涵家便飯,談甚久。十時歸。檢《越縵日記》。十二時就寢。
十二日 陰曆五月初七日 陰 雨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與孟鄰師談甚久。十二時歸。午飯後寅老堅邀觀京戲,偕錫予、恭三、泰然同往昆明戲院。四時四十分戲散,往南屏加非室飲加非,遇樹人、大猷諸人。候至六時往芝生許,天大雨,食薄餅甚美。談至十時歸。閱《越縵日記》。十二時就寢。
十三日 星期四 陰 晴
八時起。九時步至工學院。十二時搭月涵汽車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偕矛塵、匯臣、雪屏詣逵羽家便飯。十時歸。檢《東華錄》,不覺夜深,乃寢。
十四日 陰曆五月初九日 晴 雨
八時起。九時偕錫予往廣學會購中英文《新約全書》一冊,備自修英文之用。隨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小睡。四時至西倉坡五號清華大學辦事處,開國民黨聯合大學直屬區分部成立大會。舉周枚蓀、黃子堅、馮芝生為執行委員,查勉仲為候補委員。自今日始,余列名黨籍矣。六時歸。端升偕來作長談。端升以法律、經濟、政治諸系各有困難,欲辭北大法學院長,囑余以陳孟鄰師。告以孟鄰師決不能允之故,再三慰之。今日本晴,八時忽大雨。雨後曉宇來,同至才盛巷送佛泉行,明日將經海防、香港歸北平也,未值而歸。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星期六 陰 晴有雲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開會商談防空事宜。連日重慶飛機肆炸安南,又有不靖之訊,不能不預為之計也。六時歸。孟真來。草《張文襄書翰墨寶跋》。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陰曆五月十一日 陰
七時起。草論文。午飯後小睡。明日研究生考試,汪籛本由寅恪為主任導師,余輔之,寅老明日往香港,以試事囑余。下午擬四題:一、述李唐族姓之所自;二、沈東甫《唐書宰相世系表訂訛》,其體例若何,其得失若何,試詳論之;三、《新書·世系表》名位顯著之人往往下無子姓,即有亦不過一二傳,或謂五季散亂之後,人多假託華胄,歐公意在謹嚴,故存其父祖刪其子孫,其說果足據乎?試舉證以明之此李蓴客說,見光緒十年九月十九日日記;四、有唐氏族長孫竇武裴蕭崔盧諸家先後顯晦之故,能略述之歟?頭悶甚,偕莘田步翠湖半匝而歸。晚飯後子水來。草論文。一時就寢。
十七日 星期一 陰
寅恪以今晨偕桐孫往海防,同寓皆往送。餘七時始興,不及到站矣,適研究生考試,遂留所督視。九時半入校治事。十時半至海心亭北大史學系歡送會。十二時歸。飯後至巷口外近湖旅社洗澡,距寓不過十步,以其近往試之,尚佳。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孟鄰師約往談,知法國有與德國停戰之意,候無線電廣播至十一時乃歸。法以貝當組閣,與德進行停戰,但前方仍在戰爭中,英國則繼續作戰,又日本有取安南意。歸。與錫予、孟真長談。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陰曆五月十三日 陰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孟鄰師約往晚飯。飯後始知為師結婚紀念日,因定明日與逵羽、矛塵公宴以賀。十一時歸。與孟真談。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星期三 陰 雨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修訂職員薪俸調整表。六時至孟鄰師寓,雪屏、莘田均至。十二時歸。香港海防間航船已停。略檢《越縵日記》而寢。
二十日 陰曆五月十五日 陰 雨 晴
八時起。檢《東華錄》。下午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聞介泉家眷歸昆,往視之。文藻來寓晚飯,談甚久。曉宇來。廉澄來。九時許謁孟鄰師,談法學院教授事。隨訪端升,不值而歸。一時就寢。聞連日地震,而余均不覺。
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熱 夏至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雪屏來。今日盛傳日人在海防登陸,謠諑甚多。偕雪屏謁孟鄰師探詢真象,知虛構無據也。遇今甫,不覺談至十二時始歸。隨即就寢。月色尚佳,但遠不如昨夜。
二十二日 陰曆五月十七日 晴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歸。晚飯後草《張文襄書翰墨寶跋》,迄夜半而成。此文在辨許同莘致孟心史書以「燕齋」為瑞璋之誤,而定為蔣澤春。此事本無關宏旨,然其方法或可為初學考證者之一助也。去歲草《孟心史先生晚年著述述略》一文時並不知「燕齋」之非瑞璋,今春偶得《文襄書翰》,見「燕齋」之名,遂欲詳考之。文襄自通籍,揚歷中外,垂五十年,同治二年探花,至宣統元年卒於位,凡四十七年。年七十而卒。故首就《書翰》內容考訂為督粵時所作;再就《書翰》所述之事與奏稿參證,知其為光緒十一、十二年所作;再就《書翰》內容與稱謂,知「燕齋」之姓氏為蔣,曾署鹽運使,於是就其時察其官、審其姓,遂得蔣澤春之名。一時就寢。
二十三日 星期日 晴 陰
八時起。繕正文稿。壯飛來。雪屏來。午飯後小睡。三時半詣承諤、曉夢。六時謁孟鄰師,十一時歸。繕正文稿,至一時始竣。略檢明人筆記而寢。
二十四日 陰曆五月十九日 晴 熱
今日天色清明,晴無片雲,熱甚,似覺去年未至此。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偕雪屏、矛塵附孟鄰師汽車至邱家巷,今晚假地以宴羅炳之也。炳之不日返贛,任中正大學教務長。十二時歸即寢。
二十五日 星期二 晴
八時起。校中自今日始,星期二、四、六三日不辦。在寓整理北大發聘、加薪冊簿。十一時詣曉夢,午飯。飯後作番葉子戲。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五月二十一日 晴 熱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飯畢至師範學院會子堅等,偕至兩粵會館視房屋。天晴極熱,余偕傘自隨,或以為笑。視畢,至總辦公處開常務委員會,五時半天忽大雨,七時散會。攜傘者,十三人中僅三人,皆衣履淋漓,狼狽不堪。余與孟鄰師共一傘,亦各濡一袖。七時半至松鶴樓公餞曉夢。歸。讀《前聞錄》。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 雨
八時起。天雨,欲往圖書館不果。近讀《越縵堂日記》,覺余之日記大可廢。時事不書,個人之胸臆感想不盡書,讀書所得又別書,每日徒記起居行止,大無味也,況余之生活又無風趣逸韻足述乎?然蓴客以日記為學問,自不可及,亦不必及。苟能於起居外略有論述,以矯己弊,庶幾可矣。檢舊作,平質無文,雖略得簡練之法,殊無跌盪藻繪之觀,年逾四十,文行未著。奈何!奈何!午飯後小睡。五時謁孟鄰師。飯後歸。在師寓聞西人廣播,謂法人之敗其故有三:一為機械化部隊數量太差,二為政治腐敗,三為人民逃避塞途,致礙軍隊進行。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陰曆五月二十三日 晴 熱
八時起。九時至學校圖書館,始知本周清理書籍不開館,悵然而出。天下事不主持者不知其困難,不深入者不周知其內容,此類是也。因一己之悵惘,進而責難之,攻擊之,大不可也。入校治事。前日常委會囑余與子堅、芝生審議同人加薪事,本定今日下午舉行,昨得史學系通知今日下午開教授會,因臨時改期。午歸飯。小睡。四時詣壽民,開史學系教授會,定下年度課程,余仍教明清史,如總務長能辭,則加授史部目錄學或傳記學。六時歸。曉宇來,同出購物理髮。九時歸。檢箱櫳,明日將托泰然以一箱存之鄉間。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 熱
八時起。閱《越縵堂日記》。矛塵來。十時芝生來,子堅來商薪俸調整事,議定三原則:一、教授、副教授、專任講師參照清華辦法,由各校斟酌本校情形自行辦理,但應互相通知以為參考;二、助教、教員照前定調整辦法辦理,但政府津貼之米貼仍照給;三、職員薪俸迭經調整,仍照上次決定辦理。日前清華大學少壯教授以待遇不平為言,請學校加薪,遂各加四十或五十,全校皆然,而北大、南開亦繼之,於是少壯教授復以各校皆加其不平仍在,於是又加於薪俸較低者三十或四十。國事至此,而仍以一己收入是爭,可謂毫無心肝。余故力主他校不再加,以愧之且免其再爭也,今日第一原則即是此意。午飯後小睡。錫予、從吾自宜良來。七時尹輔來報告經費事。改前作《隋書西域傳》文稿。十二時就寢。
三十日 陰曆五月二十五日 晴
八時起。十時詣介泉。詣勉仲,視其病。歸。改《隋書西域附國傳》文稿畢。前舉對音諸例,如都賴之類,古音上開合尚有異議,昨與莘田談,改正之,今日始畢。午飯後小睡。守和來。學生三數人來。晚飯後偕莘田翠湖閒步,約同謁孟鄰師,途遇某君,莘田不果往。余與師談至十時歸。讀《越縵堂日記》。十二時半就寢。
張文襄書翰墨寶跋[15]
(文略)
二十九年六月十六日始草,二十二日夜成,二十三日夜繕定於昆明青雲街靛花巷三院北大文科研究所。此文惟辨燕齋之為蔣澤春,本無關宏旨,但可為初學考證方法者之楷模。天挺自識。
七月
一日 陰曆五月二十六日 晴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間日辦公遂覺事繁,來晤者塞滿一室。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五時歸。晚飯後何鵬毓來。陳伯容來。偕莘田出門。余本欲謁孟鄰師,以天有雨意,改詣曉夢送行,明晨飛往重慶矣。莘田往訪張君。昨日莘田語余,與張過從加密加深始於去年七月,今將一年,意欲漸疏之,故數日未晤矣,不意昨晚偕出,竟遇諸途,遂隨之往,今日又訪之。莘田與其人往還,最為儕輩所譏誹,然未有面語之者,以莘田性剛故也。惟余深知莘田與其人友誼,而外無更深之關係,且能服善,每微言以感之,婉言以規之,危言以聳之。莘田亦喻余意,每曰君為吾畫一善策,然余更有何善策哉?故與莘田約五十歲時為之作壽序,以述其三年來不迷不惑之勇。大雨。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二 雨
昨夜枕上讀《越縵堂日記》二冊,不覺二時,始睡,今晨九時乃起。余夜讀之習最壞,然數十年不能改,往時稚眉夫人深規之,近數月尤甚,往往十二時就寢,一二時乃睡。夜眠或不足六小時,而晝寢遂不可少,錫予嘗曰此太不衛生,篤哉此說,願勉改之。讀《越縵堂日記》。午飯後小睡。雪屏來。孟鄰師來片,約食鯽魚,今日自成都飛機攜來者也。偕雪屏、莘田同往,逵羽亦至,十一時歸。讀《越縵堂日記》。十二時就寢。
三日 陰曆五月二十八日 晴 雨
昨夜在孟鄰師寓進加非,歸後又飲茶數盂,竟不能寐,三時猶展轉反側也。八時半起。學生來。肅文來,昨日始乘機自渝歸,談一時餘。其所述消息有至堪詫異者,謂主和者甚多,孔、何皆不免,惟奉化能堅持不變,李、白或可隨之也。十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二時再入校。五時歸。天極燠熱,晚飯後欲外出,以天陰稍候,未幾而大雨傾盆,深幸未出也。讀《越縵堂日記》。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四 晴 陰
九時半始起。至才盛巷公舍,晤蔡樞衡。校中職員孟繁桂毆打校外工人劉長泰一案,孟已辭職,而訴訟未已,施嘉暘日前來函,囑余調停,而月涵亦再三言之,並指明囑向蔡一言。余謂蔡在法律立場及保障人權立場,主張此事由法律解決,似不便以私誼托其斡旋。余意蓋以前此雪屏聞之輯祥,謂此案傳北大某某主使,故不願承認樞衡在後面也。昨日月涵又言之,謂如此下去必至學校被告、常委被傳,必使余向蔡一談,今日往晤之。據云在法律上可以調解,但調解事必先向矛塵言之,得其同意方好。於是又將責任加於矛塵。此語若為外人所聞,更可證由北大主使之言矣,為之悶損。十二時歸。二時半吳定良來。三時北大文科研究所請定良講演,往聽之,五時半散會。歸所。請定良便飯。九時偕錫予、恭三、莘田至南屏戲院看電影。十二時歸。從吾以王永興論文及參政會報告相示。即寢。
五日 陰曆六月初一日 晴 陰 夜雨
八時半起。十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二時半再入校。三時開校舍委員會,商校舍重新分配事。五時赴月涵招待德人茶會,其人謂八月廿六日前英德戰事必可結束,英人必敗,可謂勇於自信也。六時歸。文藻來,飯後談久之,去。讀《越縵堂日記》。三日未晝寢,殊倦。十二時就寢。
六日 星期六 雨 晴
昨夜雨,以迄今晨,下午放晴,既而復陰。晨八時起。評閱學生試卷,迄午未竟。午飯後小睡。今日為昌兒生日,不禁有歸思。檢舊篋得去歲未完詩稿,意尤惆悵,幸下午連得旻女、晏女、昌兒及三弟來書,為之稍快。晚飯後作書告諸兒,並致三弟。九時往投郵箱,順道步翠湖東堤。天陰路濕,暗不辨物,四無人蹤。惟餘蛙聲閣閣,遂廢然而歸。讀《綏寇紀略》。十二時就寢。
七日 陰曆六月初三日 陰 雨 小暑
今日為七七抗戰三周年紀念日。九時校中開會,赴之,十時半散。詣雪屏。詣勉仲。歸。讀《笘誃日記》。午飯後小睡。四時孟鄰師招待茶會並晚飯,紀念「七七」。吾儕自北而南也,又以歐西諸國以不戰而亡,或戰而不堅其志致敗,惟吾國抗戰三年而志不懈,巍然獨存,此足賀也。同坐有枚蓀、莘田、雪屏諸人。十一時歸。
八日 星期一 晴
八時起。勉仲來,同詣逵羽,少坐,往謁繆雲台,為同人購米事也,不值,約明日再來。偕逵羽、勉仲同來文科研究所,共商全校薪俸事。十二時散。二時入校治事。四時至師範學院,有華僑獻劍團者約今日來參觀,久候之不至。與雪屏、勉仲、子堅、佩弦、莘田談至五時歸。六時雪屏來,留飯,同謁孟鄰師。九時歸。讀《崇正集》,覺明自法國移錄者也。十二時就寢。
九日 陰曆六月初五日 晴 雷 雨
八時起。十一時往省黨部會逵羽、勉仲,同訪繆雲台。談一時許,商定教職員仍照優待辦法購公米,但須先送戶籍證備審核。歸。飯畢,得月涵函,為會計室同人停職事,有急電須即發,遂入校。四時詣肅文。五時歸。今日天晴無雲,熱甚。四時半忽有風,未幾,雲布,歸。攜雨具謁孟鄰師,行至華山南路而雲合,大雨傾盆矣。在師寓晚飯後歸。十二時就寢。
十日 星期三 雨
八時起。密雨。莘田送來《發羌之地望與對音》校樣。此前年所作,付印兩年矣。今日始排好,尚未能印,亦可傷矣。原稿已失,托楊志玖取所引諸書一一校之,並自校一過。今日本應至工學院,竟不果往。邵心恆來。下午三時入校,開常委會。六時歸。得孟真書。讀《崇正集》。十二時就寢。痔發,余本無此疾,但每年必因便秘出血,患二三次不等,此次未便秘未出血而刺痛,尤甚於前,豈真有痔矣乎?上午心恆雲得陳之邁書,謂學校須他遷,正在計劃中。下午以語月涵,月涵雲前日得顧一樵書,謂此間當局致電奉化,謂文化機關來此者多,值安南多故,宜預為之所,奉化得電遂命主管機關討論雲。果爾,則又須一度遷徙矣。
十一日 陰曆六月初七日 陰 晴
九時始起。本欲往崗頭村,以天陰遲遲。雪屏來談。十一時晴光漸出,乘車下鄉。十二時抵崗頭村。廉澄、今甫方在午飯,乃同進二盂。飯後略談。一時乘原車入城。自鄉間篋衍攜來《十三家考》未完稿數紙,尚是去年七月十三日在才盛巷所作,忽忽一年矣,未增一字,可慨也!去年暑假之始尚有此數紙之稿,今年暑假已過一月,竟一無所就,尤可慨愧。四時至才盛巷訪矛塵,談劉長泰訴訟事。六時歸。閱學生報告。十二時就寢。
十二日 星期五 晴
晨四時大雨,似有屋漏聲,為之驚醒。讀陳臥子著作數葉。再入夢,醒來已九時矣。急起入校,詣金龍蓀、陳岱孫。自岱孫處借得新刻陳弢老《滄趣樓詩集》。十二時歸。飯後臥讀《滄趣樓集》。三時方欲入校,饒毓泰、吳大猷來,談北大四十周年紀念刊印行事,為印刷寄遞頗多責難,此事曉宇究有錯誤,余願負全責。然欲余費學校公款以買好教授,則絕不為也。四時入校治事。六時歸。飯後詣陳銓、王信忠。詣曉宇,值毓泰、大猷先在,更談印刷事,與下午所定辦法又有不同。下午僅談定以二百部予大猷為著作費,其餘八百部由校全權支配。此書學校原定只印六百五十部,大猷力請印一千部,自願任三百五十部印費約千餘元。及書成,乃反訐學校,既加任此三百五十部印費,乃決將其中五十部出售於美國,定價美金五元。今日下午商定學校自由出售,而晚間忽欲限制學校展緩再買矣。出爾反爾,此豈所謂西洋文明耶?與曉宇翠湖步月。十時歸。與莘田談。李濟之老太爺來。十二時半就寢。
十三日 陰曆六月初九日 晴
九時起。得曉宇書,對吳大猷書事大憤忿,請辭出版主任。有「當初誤聽人言,擅自允許作者加印三百五十本,及作事不謹,不能防患未然,未與作者訂立契約,請開出版組職務,俾明責任而儆效尤」之語,並請再與作者交涉取消昨談之事。此事將益趨糾紛,但余意則不願將昨日已定之局由余反訐也。閱學生報告。午後小睡,不熟,意殊不快。讀《熙朝崇正集》向覺明抄本[16]。子堅來。晚飯後詣曉宇,以余作事向不願反訐之意告之。十時歸。讀《崇正集》。十二時就寢。
十四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讀《崇正集》。自鄉間借來《朝鮮仁祖實錄》五冊,讀之。午飯後小睡。詣雪屏,小談,同歸。再約莘田,偕至邱家巷孟鄰師茶話,並留飯。九時昆明戲院看義務戲。有嘯天館主者,吾鄉林某之婦,不知何許人,飾《四郎探母》四郎,尚佳。歸來已夜二時矣。
十五日 陰曆六月十一日 晴
九時起。兩日為印書事不得,即入夢,昨寢且四時矣。入校治事。與孟鄰師商印書事,余意曉宇辭職慰留,印書出售由秘書處另議,師允之。所謂另議者,以此事交之餘,免雙方之直接衝突耳。至於出售,由大猷自主之,校中售多售少不復計較。蓋事實上一千部之印價學校已出,望其人能踐諾,出三百五十部之印價絕不可能,其人既惟利是視,則學校只好稍示寬大,作此一句空話而已。孟師是之。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再入校。六時歸。七時半詣承諤。十一時歸。與彥堂談。一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二 晴
正在雨季,而連日晴燠,旱象成矣,奈何奈何。八時起。讀《崇正集》。十時入校監試報考會計助理。胡兆煥謂昨日部來密電,仍囑查明需用校舍及車輛數目,為遷徙之備。至圖書館檢書。十二時歸。小睡。肅文來,不晤。四時詣之,談。五時至邱家巷。十一時歸。
十七日 陰曆六月十三日 晴
八時起。九時至工學院。十二時歸。道經壯飛辦公處,入訪之,知君浩於明後日旋重慶,同至光美飯館為之餞行。飯後歸所。三時入校,開常務委員會,商遷移校址事。月涵、子堅主不遷,今甫主先疏散同人眷屬,余意暫時或可不遷,然不能不備,孟鄰師謂應定先後步驟。商談甚久,決定非萬不得已不遷。六時散會。偕勉仲歸。留勉仲飯後,余至月涵寓,宴廣東同鄉。九時歸。讀《朝鮮實錄》。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晚陰
八時起。讀《朝鮮仁祖實錄》。午飯後小睡。六時偕莘田步行至拓東路江底巷,莫泮芹招飲。九時歸。至邱家巷,小坐而返。孟真來,長談。
十九日 陰曆六月十五日 雨
八時起。今日與子堅、芝生約,來所商三校薪俸事,以聞校中派往夏令營學生今晨請常委訓話,遂先入校。至校知子堅已來寓相訪,又急歸談。至十二時而散,大體決定矣。午飯畢,與孟真、莘田、從吾開會,決定研究生報名審查論文事,二時半散。入校治事。六時至孟鄰師寓,蔣作賓自重慶來,奉奉化囑,與各校負責人商談遷移事,故師與月涵備宴招待,各文化機關首長與之一面。十時歸。與孟真、從吾、錫予商史學系務[17],至一時始散。從吾與孟真頗不歡。就寢已二時半矣。
二十日 星期六 雨
竟日未出。讀《朝鮮仁祖實錄》。晚飯後子水來,謂聞之鄭華熾,吳大猷學校已將其解聘矣,意甚不快,多牢騷語。此絕無之事也,不知何人妄傳。與孟真談。今日下午蔡樞衡來,談及劉、孟訟事,謂和解事可,告月涵,托矛塵或蔣太太辦理。余意不以為可,果如是,則更證明此事為三數主使矣。樞衡又謂矛塵意再催法院以逼被告,余以月涵既以和解事囑商,似不便背之,婉辭。告之樞衡,亦悟此關係人格者也。
二十一日 陰曆六月十七日 雨
竟日未出。讀《朝鮮仁祖實錄》。作書告諸兒。下午小睡。晚與孟真、莘田作長談。十二時就寢。
二十二日 星期一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午飯時莘田與從吾語不協,有割席之言,兩解之而未得。中年以往,朋友難求,望能復歸於好也。小睡。三時復入校。孟真下鄉。晚飯後雪屏、匯臣來,同詣承諤。十一時歸,隨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六月十九日 雨 大暑
八時起。評閱學生試卷。午飯後小睡。四時謁孟鄰師。六時歸。閱試卷。十二時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三 雨
八時起。九時至師範學院與勉仲商校務。十時至總辦公處。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入校。偕子堅、勉仲、陳女士同視校舍,為遷居計也。前議以昆華中學南院為總辦公處及女生宿舍,今日視之,宿舍有餘而辦公處不足。六時歸。詣雪屏小談。歸飯。飯後詣承諤。十一時歸。閱試卷。十二時半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六月二十一日 雨
竟日未出。自八時起閱試卷,迄午而畢其半,尚餘其半,請恭三代閱。自兼總務,於授課遂不能多用心力,而班中人數增至一百五十人,督教尤難,深愧職守之未盡。從吾、莘田、今甫往日勸余求一助教,余愧謝不敢,近日莘田、曉宇又勸托人代閱試卷,亦躊躕未行。今因校中催成績,急不得已,遂請恭三代閱其半,終覺不安也。晚飯後雪屏、曉宇來,偕錫予、莘田共談甚久。十時半客去,又與錫予、莘田談至十一時半。寫日記。至十二時半乃寢。
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與勉仲商辦公室遷移事,月涵、逵羽、正宣將於明日往澄江看校舍,備一年級學生之用。午飯小睡。三時復入校。六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談校務。九時師約往觀電影《絕代佳人》,演陳圓圓事,既乖史實,復昧情勢,舉措大似西人,言談不類華胄。十二時歸即寢。
二十七日 陰曆六月二十三日 陰
八時起。竟日翻檢雜書,未讀一葉。十一時雷伯倫來,以聯大史學系主任見推,婉謝之,並促其早日就職。壽民下年休假,其清華史學主任由伯倫任之。聯大主任則推從吾,從吾不就。常委會決定請伯倫兼,伯倫謙讓尚未就。旬餘前孟真自鄉間來書,勸余及從吾萬勿任此職,余復書絕未作此想,今日辭謝亦是此意。余不知西洋史何敢輕易試此哉?前此孟真推余任北大史學系主任,余尚不就,況聯大乎?所貴乎自知之明,此類是也。午後小睡。五時謁孟鄰師談校務。晚間師約今甫、樹人、廉澄、莘田及余便飯。十一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晚雨
八時起。與今甫談。十時詣景鉞、伯倫。十二時歸。午飯後小睡。得孟鄰書,知雪屏被竊,往慰之,不值。遇從文,小談。更詣曉宇,談至六時歸。壯飛來。矛塵來。曉宇來。出理髮,即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六月二十五日 大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五時詣雪屏。六時歸。晚飯後雪屏來談,謂聞之仁宇,孟鄰師夫人與燕華頗有口舌,心焉憂之。嘗謂繼室視前室子女之優渥,蓋無逾蔣師母者,今亦有此不幸事。此余之所以不敢談續娶也。讀《稼軒詞》。今年肅文六十,胡兆煥亦六十,曉宇五十,皆思填詞祝之。力有不逮,將鈔稼軒之作矣。十二時就寢。
今日午間有預行警報。
三十日 星期二 雨
昨夜至三時尚未入寐,今晨九時始起。近頃以來,每多飲茶或進加非,入夜輒不能與往時雖深夜飲濃茶而熟睡者不同矣,豈身體不如前耶?十時天大雨,冒雨至師範學院訪子堅、勉仲。同詣月涵,詢澄江校舍事。十二時歸。小睡。三時謁孟鄰師,偕莘田同往。月涵隨至,談澄江校舍事。如一年級各生在澄江上課,則課程大有問題,尚須詳細討論。余意或將文、法學院同遷澄江,以免教課之困難,但恐兩院教授未必同意耳。十二時歸。孟真、今甫各自鄉間來,共談至夜二時始寢。一日未進茶。
三十一日 陰曆六月二十七日 晴
九時起。十時入校治事。昆華中學教導主任周杲來索還昆中北院校舍,其勢洶洶,告以不能不續借之故。議未協允,下午再作書面答覆。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會計主任、事務主任交相愬,勉以勿因私忿誤公務。開常務委員會,商一年級遷澄江事,未能決,余意關於課程應由教務會議討論之。七時散會,歸。曉宇來。雪屏來。劉熊祥來。劉鎮時會計主任來。與今甫、孟真、莘田談甚遲,為史學系聘史語所人來任教事。孟真與從吾意見不一,余往返其間良苦。從吾與莘田已言歸於好,此可喜也。一時就寢。
八月
一日 陰曆六月二十八日 晴
九時半起。與孟真、今甫、莘田談。十時半兩君又下鄉矣。上月火食費每人攤八十二元九角九分,此大可驚之數也。自去年十一月成立飯糰,膳費日有增益。十一月計三十一元六角九分,十二月計三十八元九角,一月計四十三元一角四分,二月計四十五元四角六分,三月計五十一元二角三分,四月計四十八元五角九分,五月計五十九元一角二分,六月計六十四元八角五分。物價之漲於此可見。午飯後小睡。今日終日未出,而未讀一葉,不自知所作何事也。晚飯後與莘田詣一多,不值,歸遇諸途,立談有頃。至華山南路買茶葉,遇矛塵。十時歸。大雨。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五 晴 雨
八時起。今晚孟鄰師約全體教授晚餐。雪屏前日雲理學院同人將提議與聯大分離,心甚憂之。又以孟真與從吾為史學系事議不諧,辭研究所主任,欲面勸之,遂派車下鄉接其入城。九時入校治事。昆華師範校長張君來索校舍,堅執五日必須移讓,允還其一部。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孟真來,以余之接其來而無重大之事也,以為騙之,意頗慍。入校治事。五時至邱家巷,孟鄰師之宴,到四十餘人。天大雨。席散,與今甫、枚蓀、廉澄、雪屏、莘田諸人留談至十時歸。孟真以雨大未往,有書辭研究所主任,並詆從吾。孟鄰師命余持還之,明早親來慰留。歸所即寢。
三日 陰曆六月三十日 雨
八時起。與孟真談研究生考試事。九時詣勉仲。與事務組訓導處諸商校舍事[18],並至昆華師範,挨室告以明日必須遷至新校舍,大都遵照。有一室學生欲索遷移費,與勉仲爭辯。余甚憤,十數年中未見此類無禮貌之學生也。十二時歸。聞孟鄰師來已去。午飯後小睡。讀《稼軒詞》。晚與孟真談明清史,甚暢。十二時就寢。近日睡眠少,胃疾發,腹部左下偶隱痛,按之又不覺痛,不知何疾也。
四日 陰曆七月初一日 雨
八時起。九時詣胡蒙子。聞其今年七月六十生日,堅不肯以實日告,故以今日初一往祝之,小談。出往視逵羽,疾差痊矣。十二時歸飯。小睡。四時半謁孟鄰師,留飯。十時半歸。
五日 星期一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三時再入校。五時離辦公室。連日所忙為移校,而事務組與會計室又有摩擦,益感煩厭。謁孟鄰師,途中值大雨,雖依豪門暫避,衣履半濕。今日為蔣夫人生日,到有莘田、雪屏、矛塵、廉澄、肅文及逵羽夫人、今甫女公子,月涵飯後來。十二時歸。
六日 星期二 陰 雨
八時起。九時方欲入校,有學生來談研究所招考事,十時始去。入校,勉仲、子堅、正宣及訓導處同人已久候矣,商校舍事。十二時詣雪屏,小談歸。飯後小睡。四時詣孫承諤,六時同至太華飯店便餐。凡晉年、雪屏等四人,三菜一湯共十二元八角。飯後再至承諤家,矛塵繼至,作番葉之戲。十一時歸。
七日 陰曆七月初四日 晴
今日為餘四十二歲生日,不能上供祀祖,惟默禱而已。前數次告諸兒祀祖日期,想不能忘也。晨起,為研究生入學試題密封緘寄。十一時始入校治事。今日本約事務、出納、會計各主任談話,並為諸人調停。午間與胡蒙子談,開會或嫌嚴重,乃改後日便飯矣。十二時半歸。泰然為作面,以壽余及莘田。往日稚眉夫人在室,嘗笑余重視生日。二十六年春夫人逝世,其年夏北平陷,敵緹密布,親友皆為余危,董季友姑丈於餘生日來視,留箋云:「敬祝遐齡,千祈弢晦。」是日余在歐美同學會與公超、企孫諸人會談,散後遂與莘田共飯於福生餐室,兩人同日生也。一時家變國讎,交縈心緒,悽然不能下咽。其冬南來,蓋生日不祭祖已四年矣。前年、去年兩年,生日均無人知,而今年矛塵泄之於匯臣,匯臣以告叔范,乃聞之泰然,遂有作壽麵之舉,甚愧於心。明日邱家巷蔣家尚有一餐,亦矛塵所泄也。稚眉若在,不將又笑我耶?午飯後小睡。四時偕莘田入校,開校務會議。六時歸。孟鄰師來。曉宇、匯臣、尹輔、今甫、雪屏來,十時客去。與覺明談。十二時半記日記畢。天雨乃寢。今日下午育倫為余攝二影。五時壯飛來祝,不值。填詞祝胡蒙子壽,未完。
八日 星期四 陰 立秋
八時起。十時至農工銀行談兩粵會館屋舍事,晤李曉生。詣壯飛,不值。至商務印書館,見《袁忠節公手札》二冊,景印,非精品也。其中有致張香濤、張野樵札數通,大都錄示中樞密聞、密件,於此可知當時京外交通之狀。此在今日為瀆職,而當時比比皆是也。當日私人函札多托摺差代遞,故不虞泄漏。十二時至太華飯店,候仁宇、雪屏不至,與莘田、今甫便飯而歸。小睡。五時至邱家巷,孟鄰師為余及莘田設饌,愧甚。十一時歸,即寢。
九日 陰曆七月初六日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昆華中學催北院校舍甚急,限今日騰交。同人住其間者尚有多人。午間往與磋商,允下午遷至北門街新租宿舍,同人之顧全,盛意可感,而余則滋愧矣。歸飯。小睡。三時半入校。五時半歸。七時至西倉坡,月涵與孟鄰師宴昆師、昆工、昆中三校長,皆為校舍事。十時半始歸。十二時就寢。
十日 星期六 晴 陰 雨
九時始起。至昆中南院與同人相看房屋,備辦公室遷移,大體決定。隨至月涵寓商手緒,至一時尚未畢,而余先已約會計、出納、事務諸同人在太華飯店午飯,乃先辭往。同人已久候矣。今日之宴,在為會計、事務兩處調停,談至四時終為釋然,當別作處理。中央新制,會計獨立,不受他人指揮。主任新來,未諳舊時習慣,又自衒聰明,未商之他人,新定章則,強人辦理。事務方面遂采不合作態度,而諸事棘手矣。飯畢,詣矛塵,值大雨。雨住,詣壯飛,不值,歸。守和來,謂日人在安南登陸,何敬之已來昆明。昨日校中得部密電,謂奉委座密令,將貨物即刻移至昆明以東,並急切實行。今守和所云或正相關合。飯後急謁孟鄰師,詢究竟,知何來屬實,安南登陸則未也。師方欲往觀劇,強同往,至東寺街劇院,無票,復歸師寓,談至十時半歸。今日一日未停足,倦甚。即寢。
十一日 星期日 陰 晴
八時起。九時詣雪屏。至總務處。詣昆華工校畢校長,不值。詣昆師教授宿舍,晤陳省身、王憲鈞、吳雨僧、邵心恆,告以校舍事。詣昆師張校長,不值,歸。飯後小睡。五時謁孟鄰師。六時至才盛巷公舍,應田伯蒼、唐立廠之招,飯後大唱崑曲,十時歸。檢雜書數頁而寢。近日可謂一字未讀也。
十二日 陰曆七月初九日 晴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入校。五時半歸。一日遑遑,席不暇暖,均為校舍事也。雪屏近日加入靛花巷飯糰,晚飯後同詣承諤。十時歸。即寢。
十三日 星期二 晴 雨
八時起。九時詣月涵,商校舍事,遇徐茂先[19]。十二時歸。小寢。三時彥堂來。反扃房門,作書,記日記,出試題。數日來惟今日得此半日閒,然而研究考試又逼來矣。三青團來函,囑編《中國兵役史》。晚今甫、尹輔、曉宇、雪屏、逵羽、匯臣六人為東道,托尹輔、泰然主調饌,攜餚來所共飲,極精美歡融,飯後談尤暢,均愛校之士也。余飲幾醉。客去,偕莘田至翠湖步月,談甚深切。余可無愧於友道,莘田亦必無愧於夫婦、父子之間也。此均將來為之作五十壽序之資料,日後必有韙余言者。十時半歸。謄正試題。十二時就寢。今日心怳怳若有亡。
研究生鄧衍林試題:原提出之論文為《清同文館考》。
一、同文館未成立前,明清兩代有無類似同文館之設置?其名稱若何?組織若何?隸屬若何?興廢若何?貢獻若何?試詳述之。
二、有清一代,外交事務、外商貿易統之何官?試述其沿革。
三、作者謂「郭嵩燾對西洋之認識遠在李鴻章之上」,試就郭氏言論行實,證以當時情勢,以明其說。
四、鴉片之役,後世史家論議不同,試檢當時史實,以證先後在事諸人——林則徐、琦善之功罪。
十四日 陰曆七月十一日 晴 晚陰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工校催索女生宿舍甚急,限以今午。事務組交涉無效,親往,訪其負責人。商談久之,始允延至後日。十二時歸。飯後小睡未成。三時入校。與月涵談會計室、事務組事。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散會。潘介泉召往晚飯,由其夫人主饌。九時歸。步翠湖一匝,無月。十二時就寢。
十五日 星期四 晴 陰
七時起。七時半往師範學院閱覽室,監視研究生考試,十一時半畢。歸飯。小睡。下午三時再往監試。至昆中南院視察。孟真來。晨聞孟鄰師傷風,晚飯後往謁,已稍痊矣。歸。詣介泉,送研究生英文試卷。十時歸。與孟真、覺明談至夜深乃寢。
十六日 陰曆七月十三日 晴 夜雨
七時半起。八時研究生口試,全體九委員出席,圍坐一桌,史學部投考生鄧衍林由余主問,皆就其論文試卷中隙漏矛盾浮淺處詢之,欲以覘其實力如何。所答均不切實,幾於十問九不知也。十時余以必須入校,乃先退席。詣勉仲,同至昆中南院巡視,女生已遷入,而男教職尚未移出,挨戶訪之,發現多有本人已移出而讓之學生或友人者。隨至工校視察,再至總辦公處。十二時半歸,口試已畢。偕往家庭食社午餐,餐後回所小睡。三時至昆中北院開教授會,月涵、逵羽及余各有報告,余報告校舍事,繼由孟鄰師報告與軍政當局接洽情形,隨由芝生提議分院討論遷移問題,文學院決議不遷澄江,乃散,歸。北大文科研究所同人往家庭食社晚餐。餐後回所,開委員會導師閱卷委員聯席會議,審查昨今兩日研究生考試成績,純采合議制,試卷公開評閱。錄取王永興、李埏、陳三蘇、董庶四人,備取施子愉、王玉哲二人。十時半散會。又與孟真、錫予、覺明談至夜一時。今日一日開會三次,殊倦。
十七日 星期六 陰
九時始起。讀日本《史學雜誌》,錄其有關明代者。不作札記者將一月矣,終日遑遑,不知所作何事。午飯後小睡。下午仍未出。晚飯後偕錫予至三牌坊購物。九時歸。十一時就寢。
十八日 陰曆七月十五日 陰
皇考七十八歲冥壽,北望默禱。竟日未出。上午補日記。午小睡。下午讀日本《史學雜誌》,有萬曆二十五年朝鮮僧松雲致日本書,斥其借道伐明及求割四道事,畢錄之。子水來,與錫予同談甚久。晚月色佳絕,偕莘田謁孟鄰師,不值。在翠湖步月。此間中元祭祖之俗甚盛,幾於家家插香化箔,哭聲震耳,為之愴懷。十二時就寢。
十九日 星期一 晴 陰 雨
昨夜大雷雨,為之驚覺,電閃又畏,雨聲沉急,大有樓圮之勢。晨八時起。九時至師範學院訪勉仲,不遇。詣徐茂先,亦不值。視察昆中南院工校。而至辦公處,諸事紛集,意殊煩厭。十二時歸。飯後小睡。既興,悶甚,雅不願入校,亦不自知其故。案上適有膺中前贈《地藏菩薩本願經》,取讀之,竟第一卷。乃復入校。五時與子堅、勉仲視察昆南女生宿舍一周而歸。晚飯後讀詞,改作祝胡蒙子詞如次:
水龍吟 用稼軒甲辰壽南澗韻
六千桃李親栽,卅年久試春風手。蒼髯綠鬢,松姿竹骨,康強如舊。大覺皈依,妙音響應,淨心稽首。喜年年此日,十方儔侶,殷勤問,公安否。 堪羨文章山斗。對湖亭、漫吟晴晝。我慚諸葛,西來幸共,偉度奔走。滿地干戈,勞形案牘,未遑歌酒。待他時掃蕩,妖氛淨後,祝千秋壽。
十二時就寢。十一時頃聞炮三聲。
二十日 星期二 晴 雨
八時起。九時欲謁孟鄰師,而徐茂先來,談甚暢,為昆中校舍事,如無他方阻力,則可以解決矣。余謂如房間不減,房租不加,聯大極願續租,同時以雙床二百(最多數)借之昆中,願昆中以單床相假。茂先亦同意。茂先去,隨往謁孟鄰師商校務,並陳昆中校舍情形。師雲此時昆中與雲瑞藝師方爭產權,如與昆中訂約,雲瑞另索房租,將益糾紛,最好與之言明此點,如另有糾葛,則須取銷原約。此意甚善。留師寓午飯而歸。小睡。得月涵晨間書,囑往一談。四時往,已外出,留言在孟鄰師寓晤談。急步往,正之先在,雪屏、月涵繼至,逵羽最後至,談龍志舟、何敬之星期五來校參觀,招待茶會諸事。復留飯,食餃子,九時歸。莘田言晨間華熾來談,欲於常委下設校務長,以促進校中行政效率。此事余雅不謂然。如以為各長不稱職,可以更換三長,如以為常委不負責,則凡事皆合議行之。不應專責一二人,且縱設校務長,行政效率未必能增進,徒留倒梅之嫌,大不可也。華熾意推枚蓀為校務長,人選甚佳,於事則尚應考量也。天大雷雨,院垣為頹。深夜始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七月十八日 陰 雨
昨夜雷雨竟夕,晨間始住。〔玉龍堆一帶,水漫半尺許,不能行,翠湖亦滿,有溢出之處,雨大可知矣。〕八時起。膺中托學生致一函來。讀之泫然,作一書復膺中,謂此時必不致有他,余願負全責,來此固佳,但其母不應無人侍奉也。余全責之語似太過,但余願負此全責,必竭全力以衛護此美滿之家庭也。九時入校,決定遷辦公室至昆中南院。十二時歸。飯後小睡。三時入校,開常務委員會。六時歸。孟鄰師、今甫來晚飯,飯後談校事甚久。十一時就寢。
二十二日 星期四 陰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兼視遷移。十時詣月涵,談校務甚久。月涵謂近日倦甚,欲小息一二星期,但休息後仍到校負責。余告以俟學校校舍問題解決後,余將辭去總務長,因就職之始,本約定以暑假為期,所以暑假未提出者,以校舍未解決耳,校舍解決,必不再留,但在其休息時暫不提出。再至校,有女助教三人,占住辦公室不願他遷,致會計室無處可移,往勸之,甚費口舌。平生不善交涉,尤畏與女子交談,竟不知何以處之。聞翠湖南路有房出租,往觀之,索價一千元。歸飯。小睡。洗澡。讀詞。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歸。與莘田久談。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七月二十日 晴 處暑
八時起。謁孟鄰師,不值。入校治事。今日總辦公處全部移入昆華中學南院,北大辦事處以房舍不敷,移入靛花巷三號文科研究所樓下客廳,即余所居屋下。十一時至新舍圖書館,視察下午茶會布置情形。十二時歸所午飯。飯後小睡未成,讀小說《創作》一卷。三時入校治事。少頃,至新舍圖書館茶會,校內外到者五十餘人,何敬之及省府諸人以事未至,五時半散。至邱家巷,逵羽、雪屏同往。十時歸。讀小說《前夜》畢。十二時就寢。
二十四日 陰曆七月二十一日 晴 雨
八時起。森玉來,偕莘田下鄉。十時詣北門街宿舍,晤申又棖[20]、趙廉澄,少談。復同廉澄歸所暢談,雪屏繼至。飯後小睡[21]。曉宇來,同至翠湖南路看房子,共五十二三間,尚合用。房主居正義路,復往訪之。索價千元,予以八百,不租也。道遇容元胎,明晨往香港就嶺南大學之聘矣。聞其向人云此間同學多侮之,故憤而他去。雲昨日曾來辭行,未值。與曉宇在太華便飯,二菜二湯,共價九元,昂哉!所謂二菜者,僅一炒牛肉、一炒豬肉而已。至夜市,見一藍花磁香爐,予以二元,不售,且曰雖五六倍於二元,亦不售也。近日物價牽涉之大可知矣。在夜市見一撿爛紙者,衣污破不能蔽體,背一爛紙筐,狀極可憫,以破鎖等求售,僅得價三角。及付款,購者以五角鈔券命補,忽自帶中出鈔券一卷,不下廿餘元,檢二角予購者而去,深可詫異。余意其必日不得一飽者,而不知其囊富至此,亦他處所無也。至武成路理髮。十時歸。作書致孟真,致從吾,為苑峰事。十二時寢。
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微陰
八時起。十時詣枚蓀。未幾,雪屏亦至。暢談,不覺及午,遂留飯。一時半歸。小睡。讀《笘誃日記》。晚飯後偕雪屏詣曉宇。九時半歸。聞教部又有密電來促遷校,雲南大學已決定遷會澤。得陳寅恪函,將就香港大學之聘,聞之悵然。矛塵自昆陽來書,其夫人患傷寒,一時尚不能歸。作書復之。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七月二十三日 晴
晨起。雪屏來告文藻、冰心夫婦來昆明,約在太華飯店食點心,余與雪屏為東道,即分道往。十時餐畢。謁孟鄰師。昨日盛傳各校均得部電,催移校入川,而本校無之,因以時局詢之師。師云何敬之得密電,顧少川報告政府,法國已與日本妥協,北圻自海防達老街允日本自由利用,形勢益緊,但一時未必能入滇也。十二時師約文藻夫婦及余等至聚豐園暢談飽飫。二時始歸。三時入校,途遇吳正之,以為連日謠言甚熾,最好明日約三校負責人作一非正式談話,以覘同人對於遷移學校之意向,余甚以為然。五時月涵到校,囑即發通知,明日在月涵寓茶會。六時歸。孟真自鄉間來,亦不以聯大不作遠遷為得計,意主入川。晚樹人、華熾、澤涵、雪屏諸人來,與孟真談校事甚久。客去,復與孟真、錫予談至深夜一時,乃寢。
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
八時將起床,而陳省身、邵心恆、吳雨僧、趙雨秋、王憲鈞來談,昆華師範催一字樓教員移居甚急,囑為設法,允其九月一日移至玉龍堆二十五號。九時詣勉仲,不值。謁孟鄰師,遇於門首,匆談數語,陳下午開會事。詣唐立廠、葉企蓀、田伯蒼。十一時歸。壯飛來,同至奎光飯店食燒鴨。一時半歸。三時至西倉坡五號,企蓀、逵羽、光旦、石先、序經先至,月涵及孟鄰師赴何應欽茶會之約,留條囑同人稍候,奚若、樹人、今甫、正之、勉仲、子堅、葆楷、枚蓀、芝生繼至,未到者孟真、端升。四時半,主人歸,進茶點後開始會談。孟鄰師報告與軍政負責人談話情形,及近日同人間之慮念情形,子堅、石先、企蓀並有陳述,枚蓀主入川,奚若繼之,主立即停課遷川,於是漸多積極之言論。大抵以奚若、樹人、序經最積極,石先、企蓀、枚蓀次之,子堅不甚主入川之議,芝生、正之亦較緩和。余僅報告近日調查之馱運情形,略計之,校中圖書儀器等約四百噸,每噸運費約千八百元自昆明至敘府,總計需七十餘萬也,隨經一致主張請孟鄰師至重慶請款。最後舉行測驗,以「在此局面下學校應否積極入川」為題,結果反對者一人,餘均贊成,但不作正式決議也。七時歸。九時孟鄰師伉儷來,余意師如至重慶,最好偕清華負責人如正之、企蓀等一人同行,師以為然。與孟真、錫予、覺明談至夜深而寢。
二十八日 陰曆七月二十五日 晴
今日為亡室周稚眉夫人四十四歲生日,數日前即擬為之誦《本願經》一卷,而今日自晨至暮竟無暇晷,俗務累人如此。晨起,孟真往重慶,與之商研究生招考事。雲瑞中學校長來談昆中校舍,謂產權已屬之雲瑞,催聯大遷讓。九時入校治事,昆中亦來催讓東北院教育系辦公室。十二時歸飯。飯後思睡未成。吳雨僧、邵心恆來,謂昆師催房甚急,不能一日居,明日擬即遷入玉龍堆,允之。三時至清華辦事處,開常務委員會,月涵謂昨日之會,諸人雖未明言,實有不滿常委或個人之意,今日可將常委決議重作檢討,遂歷述月來之經過,並諸人指摘之詞且為解釋最奇者。其所述,表面以昨日之會為言,而其實皆非昨日諸人所談,而為前數日華熾家中,石先、序經、樹人、莘田諸人會中指摘之語,疑有人以其事告之月涵,故今日借題以發牢騷。最後表示辭常委會主席,並請加強行政機構,暗射校務長之事。孟鄰師力慰之,於是會中空氣較之昨日緩和多矣。遂決議推枚蓀、企蓀、石先至四川查勘校址,此間一切照舊進行。六時半散會,即在其地設宴招待郭任遠等。九時始歸。王信忠、陳大銓已坐候消息[22]。錫予、雪屏、覺明等共談至十二時,始寢。
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至玉龍堆二十五號視察教授宿舍。詣膺中,彭嘯咸新自黔來寓膺中許,十一年不見矣,快談半日,留食素麵。膺中自丁艱茹素諷經,迄今未一日輟,真孝子也。二時歸。小睡。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歸。十二時就寢。
三十日 陰曆七月二十七日 晴 雨
八時起。雲瑞中學校長來,請其到校會談。九時入校,諸事叢集,十二時未畢,匆匆歸飯。二時復入校。四時孟鄰師暨月涵來校,商復教育部電,約略計之,自昆明至敘府,圖書、儀器運費需七十二萬,教職員、學生行李運費需四十萬,教職員、學生步行食宿費需七十五萬,更益以雜費,非二百萬不辦也。五時半師偕來研究所,約往晚飯。飯後談清代考試製甚詳。八時偕訪今甫,不值,各散,歸。十二時半就寢。
三十一日 星期六 雨
八時起。九時入校,因逵羽將於明日往澄江籌備,預與勉仲、正宣、曉宇諸人商談一切。十一時歸。十二時至雲南大學公宴中國哲學會年會同人[23]。一時半開席,三時始畢。歸所小憩。月涵有信來,明日往呈貢,並謂已辭常委會主席。此事甚怪。前日之會,孟鄰師極勸慰之,月涵亦無堅決之表示,今日忽言已辭,豈又有人撥弄其間耶?晚飯後詣月涵,欲一談,未值。謁孟鄰師,亦未值。遇雨,候稍止,乃歸。莘田告我,或以兩事指摘於余,一晨起遲,二無魄力。前者當切實深省,後者亦不必深辨,所謂得失寸心知也。當二十六年,敵陷北平,全校負責人均逃,餘一人綰校長、教務長、文理法三學院院長、註冊主任、會計主任、儀器委員長之印。臨離北平,解僱全校職員、兼任教員及工友,不知所謂有魄力者,亦能如此否也?今日他校職員之紛紛而來,多所請求,而北大獨無之者,豈非當時個人蹈萬險換得者哉!今日以此相責,非所心服也。窗外雨甚大。讀覺明自巴黎所抄《熙朝定案》。十二時就寢。
九月
一日 陰曆七月二十九日 晴 陰
七時起。思及月涵果辭常委會主席職,則必由孟鄰師繼,如仍以余為總務長,逵羽為教務長,今甫為秘書主任,則等於以北大治三校,此事之萬萬不可者。擬建議於師,非清華、南開各任一長,切無就職。先商之於錫予,深以為然。且主餘明日往呈貢一行,或先作函表示同去就之意,如孟鄰師能往尤佳。九時謁孟鄰師,余以明日須到校治事,遂先以作函及請清華、南開分任兩長之意陳之,與師意正相合。十二時歸。飯後小睡。讀《熙朝定案》及清初諸名人集,以《定案》中有楊光先事,故檢諸集以證之。作一函致月涵,有「前辱盛誼,忝主總務,本以暑假為期,日前並以請辭之意面陳,尚祈先賜批准」之語,錫予不以為然。乃改為「先生若去,天挺亦當同退」,莘田、雪屏又不謂然。復改為「先生若去,則天挺當立即離去也」一語。錫予仍勸余親往呈貢一行,余擬後日往,並約莘田、雪屏同行。晚至孟鄰師寓食餃子,將致月涵函及後日往呈貢事並陳之,師囑兼為代表。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日 陰曆八月初一日 濃雲未雨
昨夜方欲眠,而彥堂、晉年來談,至一時始去。今晨六時半即起。八時至校。諸負責人或公出,或未至,惟餘一人耳。十二時歸。飯後小睡。復入校。五時歸。今日公文財務,余雖未奉命,皆代行,恐其停頓也。下午校中得部密電三十一日急電,續撥遷移費卅萬,仰速遷移,並將遷移地點電複查核,未審又何故也?晚飯後謁孟鄰師。九時歸。十一時就寢。
三日 星期二 陰 夜雨
晨五時三刻,為莘田喚起,盥洗畢,步至華山南路,乘車至大車站。七時十分之車已開,改乘七時五十分快車,坐客皆滿,幸遇學生一人,與莘田藉其行囊為茵,坐車板上。八時二十分車抵呈貢。下車就小店進豆花一盂,炸雞蛋二。豆花一盂三角,蛋二角五一個。乘馬入城,凡行五十分鐘抵東門,馬老人胖,宜其慢也。入城步行,登三台山,至文藻寓,晤文藻夫婦、梅太太、楊小姐及李文初,知月涵、今甫昨夜住龍街。欲往訪,文藻相阻,謂本欲往請其登山,午飯堅留余。候之十二時,月涵、今甫上山,余陳孟鄰師挽勸意,在三校合作局面下,一人去留,關係甚大,請不再言辭。月涵謂近日倦甚,提不起精神,余謂或小憩數日即恢復矣。其意不甚堅決,可望不言辭,但亦不敢逼之。午飯文初設饌,有海參、鮑魚、乾貝、燒雞,亂世窮鄉,竟得此饌,可謂口福矣。諸人堅留明日回昆,余念校中無人,遂於四時半下山,文藻、莘田送至東門,余乘馬至車站,五時五十分登車獨歸。六時二十分抵昆明,即謁孟鄰師報告,談至九時歸。十時半就寢。
四日 陰曆八月初三日 雨
今日為晟兒十歲生日,意甚念之,日前有信,命其照一像來,不知何時可到也。七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孟鄰師謂昨日由龍太太處得來消息,中央有急電來,法國已拒絕日本所請,將與中國合作共抗日本,日本已致最後通牒,限五日即明日答覆,否則自龍州出兵,局勢甚為緊張,省府有西遷議。師意前日部中催遷之電,或亦為此因。發一電致部,述將遷意。又作書致月涵,盼其即歸。十二時歸飯。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讀申隨叔涵盼《忠裕堂集》、王昆繩源《居業堂文集》,王集多明亡諸忠傳記,甚可采。十二時半就寢。
五日 星期四 雨
錫予今日葬其子一雄於金殿,意欲偕往慰之,而未向之言。聞其將以七時往,五時半而興,既覺其早,復睡醒已八時,又不詳其處所,竟不果往,意殊惆悵。天一日數雨,雨必激。竟日扃戶,讀《熙朝定案》,畢之。晚飯後謁孟鄰師,知日本對安南撤回最後通牒,情勢稍緩。九時歸。十時就寢。
六日 陰曆八月初五日 晴
七時起。八時詣子堅。九時入校。偕子堅、雪屏、正宣至二我軒看房,已租之西南運輸處。再與正宣謁孟鄰師,正宣報告在澄江接洽校舍情形。月涵將於今日歸昆明,囑借車往接,向吳肖園借得。十一時再入校。十二時歸。小睡。三時復入校。五時歸。晚飯後謁孟鄰師。九時至才盛巷公舍,矛塵自昆陽接眷歸。十時歸所。向覺明自鄉間來,談至十二時就寢。
七日 星期六 晴
六時半起。七時雪屏來,同謁孟鄰師。昨晚約今晨請師全家至太華食點心,莘田後至,九時半歸。十時開研究所委員會。前日聞錫予明日返宜良,遂定今日開會,用口頭通知。三日來獨未見錫予,今晨余出門早,歸來錫予已外出,竟未出席。本為其開會,而適未到,殊以為歉。決定研究生在川應試者取二人。午飯後小睡。作書致孟真。四時月涵來,談至六時去。與研究生李埏談話。與莘田談至夜深,莘田宅心忠厚,愛家深切,惟吾可以證之也。一時就寢。
八日 陰曆八月初七日 晴 白露
八時起。九時枚蓀來,談至十一時。肅文來,以枚蓀在座,未盡言而去。午飯後得月涵書,囑下午四時往訪徐茂先,商校舍事,並約晚飯。作復,四時可訪徐,辭晚飯。小睡。雪屏來。四時訪徐茂先,余坦率以三事為問:一、不請示教育廳兩校能談商否?二、昆中究能以若干房舍歸聯大用?三、昆中所需要者為房屋乎,為金錢乎?茂先答以不經教廳,昆中不能與聯大商談,無論如何昆中東北院必須自用,且不願另覓校舍,如此則聯大若向教廳進行,不過為昆中確定產權。聯大所能利用者除事實上已利用者外別無一間,未免太不值得。余遂不作深談而出,然亦費去一小時矣。五時謁孟鄰師報告,留食餃子。十時歸。十一時就寢。
九日 星期一 晴 雷雨
七時起。九時入校。詣師範學院,與勉仲、子堅談校舍。復歸總辦公處。十二時歸飯。小睡。三時詣月涵寓,開常務委員會,決議遵令遷移,地點在川西、川南一帶。一年級新生改在四川上課,不必來滇。各院遷移以理、工、文、法、師為序。未遷者照常上課。今日所以又有此決定者,以昨日教育部派人來查看各校遷移情形,傳語奉化視此事甚重,必欲各校速遷。其意不可得窺也,豈在蕭牆乎?七時半散會。與今甫、矛塵同往孟鄰師寓晚飯。十二時歸。與覺明小談而寢。
十日 陰曆八月初九日 陰 雨 晴
八時起。肅文來,有入川之意,欲辭北大職務,勸之勿辭。日前讀《熙朝定案》,見康熙時議政大臣之多,昨日遂思根據《東華錄》作一補《清史稿》議政大臣年表,並注其兼職,今日遂取紙簿始為之。午飯後小睡。四時今甫來。劉鎮時來。竟日未出。晚讀順治《東華錄》,補舊稿。十二時就寢。
十一日 星期三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所午飯。飯後小睡。三時至西倉坡五號開常務委員會,前日本決定令法學院遷至澄江上課,今日蕭蘧致書陳序經,謂不平、不智、不必需,同人遂主不遷。余頗不然之。前日出席表決者十二人,今日以一人反對而罷,未免近乎兒戲。主張命總務處在昆明另覓校舍,並設法保留澄江校舍,如成,則法學院可緩遷。今日推枚蓀、逵羽至川看校址,推今甫、華熾籌備一年級,又擬推樹人、安才籌備理學院。六人皆北大之人也,他校無參加者,此大不妥。余謂一年級籌備人可由今甫自行選擇,理學院籌備人可由理院自推,意在阻止由北大包辦遷移之嫌。散會,逵羽約往晚飯,其夫人生日也。余述遷校人選悉出北大之危,逵羽亦悟。少頃,廉澄至,亦大不謂然,並謂枚蓀亦憂之。十一時歸。與莘田談之,亦韙余說。濟之自鄉間來,談久之。十二時就寢。今日聞茀齋有返校之意,余提議請其回任總務長,未付表決,然余之脫離苦海或有期矣。
十二日 陰曆八月十一日 晴
昨夜過興奮,二時半鐘聲敲後猶未入睡。八時起。謁孟鄰師,談遷校事最好由三校共任之,今委員皆出自北大,大有包辦之嫌,且留他時無窮之指摘糾紛。師意亦以為然。九時半詣枚蓀,談話相同。枚蓀絕不入川籌備,且以分院獨立制度為憂,恐漸分化,易為外力所侵,亦有見也。詣樹人,未值。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三時入校。偕勉仲視察宿舍,有生物系助教毛女士,掣得房間為男職員所據,寄居女生宿舍又被拒,連日求余設法,竟無以應,不勝自愧,與勉仲巡視一周,亦苦無善策。綱紀不立,何從改進?傷心之至。六時歸。飯後煩悶甚,偕雪屏詣承諤,詣伯蒼,詣今甫。在今甫處遇端升、枚蓀,談至十一時乃歸。十二時就寢。日前以所作《附國之地望與對音》一文就商於張苑峰,今日得復,有「敬讀三過,獲益實多。辭義周密,不能更贊一詞。附國吐蕃,隋唐異稱,容有部族消長、種姓更代之事。要之附國之當為發羌,當在康藏,今後自可無疑義矣」之語。讚許逾實,甚以為愧,其所謂「部族消長、種姓更代」,甚有見。
毅生先生函丈:
承示大文,敬讀三過,獲益實多。辭義周密,不能更贊一詞。附國吐蕃,隋唐異稱,容有部族消長、種姓更代之事。要之附國之當為發羌,當在康藏,今後自可無疑義矣。茲謹將原稿奉還。日前曾托恭三兄轉上新印方誌目壹冊,想已送呈。
尚乞
誨正!耑肅,敬請
道安!
學生張政烺敬上
十三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至南開研究所,開遷校委員會,決議分途接洽汽油及汽車。三時入校。今日孟鄰師得陳立夫限即刻到之電報,囑即入川商遷校事。師擬日內有飛機即行,不知有無另外之事。五時半歸。心煩而倦,幸雪屏、子水、嘯咸、維誠、恭三、濟之先後來談。十二時就寢。
十四日 陰曆八月十三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半歸。午飯後小睡。讀《清太祖實錄》。傅懋勣來談大理之民族、宗教諸事,余疑所謂民家者,並非如僰夷、苗人之類,否則其文化必不能如是之高。五時謁孟鄰師,師已定妥十八日之飛機入川,約往一談,並留飯。座間晤鄒秉文,偶談及遷校用車事,慨允由中國運輸公司借百兩,但須自備汽油。十時歸。月色極佳。余於民國十年八月十三日與稚眉夫人結婚,今日適二十周年,而人既雲亡,居地復非,竟日為之不快。晚間得晤秉文,借車有著,心為一慰,核算用費,迄十二時乃寢。
十五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楊業治來,謂有汽油二千五百加侖,求售價三十三元一加侖,此較市價微高一元,告以須會議後定。曉宇來謂有急電到校。十時入校,譯讀之,部令師範學院留滇,餘院仍速遷。詣月涵,不值。午飯後小睡。三時至三牌坊,謁孟鄰師,遇孟和先生,談及近有英人宣布前王愛德華八世退位之故,蓋為傾向獨裁,違反憲法,非專為愛情也。歷舉多證,其說甚新奇,然遜王健在,必非捏造可知。詣鄭華熾。六時歸飯。飯後偕雪屏、莘田至翠湖步月,遇張君,余偕雪屏先歸。立庵來。彥堂來。得大寶八月七日、九月五日兩書,知平寓已移至西四牌樓北前毛家灣一號。作書告諸兒。作書致三姊。十二時就寢。
十六日 陰曆八月十五日 晴 陰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決議改請枚蓀、子堅、岱孫入川,午間會餐而歸。下午不至校,以今日中秋,校中循俗,非正式放假半日。在樓下北大辦事處治事。晚泰然作肴饌數盂,過節。飯後同所諸公及學生皆外出,全樓惟餘一人。讀王半山詩,不覺悽然淚下,二十年來無此孤寂之中秋也。十一時就寢。十時以前無月。自今日始試懸腕作字,今日日記是也。
十七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肅文來商校事。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半謁孟鄰師。十二時至曲園,宴此間銀行界。飯後詣壯飛,不值。入校治事。五時歸。雷伯倫來。陳勛仲來。晚飯後偕雪屏至才盛巷,遇查勉仲與田伯蒼,談久之。九時半謁孟鄰師,不值,少候,歸。師明晨飛渝。得漱溟表兄書,知王平叔以戒菸不起,友好中才華、識見、詞辨無出其右者,既不遇,復不壽。天乎!天乎!得孟真書,謂書貽騮先,頗主乘此遷移學校之際,謀北大之獨立。十二時就寢。
十八日 陰曆八月十七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至校開「九一八」九周年紀念會。會畢,入校治事。十二時詣陳勛仲,楊壯飛已先至,同出午飯。飯後回所。三時復入校。五時半子堅、勉仲同來訪,偕詣月涵,商校舍事。六時歸。八時偕雪屏詣承諤送別,日內且入川矣。十一時歸。與莘田談至夜。一時半就寢。
十九日 星期四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連日睡眠甚少,殊困,今得小睡,快極。二時半入校。六時歸。晚出理髮。思永、方桂自鄉間來,談至十二時就寢。
二十日 陰曆八月十九日 雨
八時起。八時半入校。事叢集。至一時始得出所,中午飯久過矣。值濟之來,遂同往家庭食社午餐。飯畢入校。四時半詣序經,商購汽車事,原談有新車二在昆明,實則非也。五時半至邱家巷,蔣師母補請節酒。十時歸。與濟之、方桂、思永作長談。孟真以今日自重慶飛來,尚未晤面。十二時就寢。
二十一日 星期六 陰 雨
七時半起。得月涵昨夜書,約今晨八時半往談,如期往。蓋為介紹楊君售汽油付現事。楊君昨日由月涵介紹,代大眾貿易行售汽油,共兩千加侖,先交一千,昨經簽發支票三萬餘元一紙,據談,銀行不允,立刻全部付現鈔,以故亦不允交貨。今與月涵商,由月涵函孔祥勉設法。詣子堅、勉仲。九時入校。十二時半歸。飯後小睡。三時至登華街開遷校委員會,五時散會。詣光旦,商派人入川。歸所午飯。八時半詣枚蓀,勸其代表學校入川,勘察校址,允再考慮,今甫亦在座,同以為言。十一時歸。孟真、濟之、方桂、思成、思永談正歡,同談半小時乃歸寢,不及待其散也。連日懸腕作字,筆畫不能勻,字亦不成形。奈何!
二十二日 陰曆八月二十一日 晴 有雲
七時半起。蔣師母送來孟鄰師致月涵書,囑閱後轉去。知移川之議,部中並不堅令必行,但能稍東移已足。師範學院,部意決留滇,工學院亦可留,視校意而定,四年級亦可不遷。又羅志希前在中央全會提議,以清華基金一百萬撥助各校。檢閱十年前所選國文,尚覺有一二處可改。午飯後小睡。三時至雲南大學,參加梅月涵先生任教清華大學二十五周年紀念公祝會。五時半會畢,歸。枚蓀、樹人來談。七時至邱家巷晚飯。十時歸。十二時就寢。
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 秋分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九時歸。開研究所委員會,決議錄取四川投考生四人。十二時會散。飯後小睡。三時入校。六時歸。七時詣逵羽家,進西式餐,其夫人所烹,甚精美。十時歸。近日所忙,惟在遷校、購車、購油,然余絕不經手,但使主管組主任主持之,余惟督察決定而已。前日月涵所介紹之汽油,以校中支票未能全部兌付現鈔作罷。此今日最大之困難,亦最大之危機。市面鈔票不足,每張支票僅能付千元現鈔,餘給本票分期兌付,以故市上竟有貼水行情,每千元須貼水二百九十元,是則以七折付款也。聞鈔票不足之故,由於來源不足,且富滇新銀行月須提千餘萬元為軍政之費也。
二十四日 陰曆八月二十三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治事。子堅、枚蓀來談。十時半同詣月涵。十一時半復入校。十二時歸。飯後會計主任劉鎮時來談,有欲求去之意。客去,小睡。三時入校。六時今甫、矛塵同來食餃子。詣逵羽。十一時歸,即寢。今聞雪屏雲,雲大聞部令聯大、師範學院留滇,遂有移花接木之計,有中央大學袁某者奔走甚力,並結部中主者為援。擬推雪屏長院,胡小石主國文,林文錚主英文,向覺明主史地雲。
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十二時歸飯。壯飛來。小睡。三時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見孟鄰師二十二日來函,知於是日謁奉化,並無必令聯大遷移之意,一切仍令孟鄰師斟酌。今日會中談遷移事,正之甚不以政策屢變為然,窺其意似主遷移。而歸來與錫予談,謂昨日晤正之,正之不以遷移為然,仍主不動,是又何故耶?又今日芝生主張師範學院交南開同人主持,不必他遷,仍留昆明,其事亦甚怪,聞之愕然,眾議未有和者,遂未討論。時至今日,似不應更生支節也。六時散會,大體仍照前議進行,俟孟鄰師歸,再定更張與否。晚聞孟真雲,叔永得騮先電,亦謂奉化言不必必遷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六日 陰曆八月二十五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傳有預行警報。十時詣月涵。近日會計與事務又有摩擦,就商之。值今甫、逵羽、光旦、子堅來,別談甚久。十一時半入校。十二時子堅再約詣月涵,商開學事。十二時半歸飯。飯後小睡。三時入校。六時歸。八時偕莘田、雪屏至邱家巷。十時半歸。午間孟和先生來談羅隆基事,主張北大應辭退之。此事須待孟鄰師歸來決定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八時起。知有預警。九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張苑峰來書,謂鮮于樞《困學雜錄》有記附國者,錄以見示,其文略同《隋書》,因檢《歷代名畫記》《圖畫見聞志》《宣和畫譜》《圖繪寶鑑》諸書,補作注文。三時入校。五時半歸。六時至邱家巷晚飯。十時歸。檢《畫錄》及兩《唐書》。十二時就寢。
二十八日 陰曆八月二十七日 晴
七時半起。市間預警旗已張矣。檢兩《唐書》。九時入校,治事之餘,作「附國考補註」一條。十二時歸飯。二時半至登華街,開遷校委員會。四時詣月涵。五時入校。聞孟鄰師已歸,今晨詢之蔣師母,謂無飛機,忽傳已歸,心雖疑之,而冀其確,乃偕勉仲往,至則果誤傳也。月涵繼至,亦空跑一次。六時歸。七時月涵約晚飯。座有鄒秉文、沈士華、孔祥勉、吳肖園。聞昨有敵機至宜良偵查,今日則至市空矣。九時歸。與孟真談。今日報載昨日德、意、日三國同盟簽字,又美國貸我美金二千五百萬元,國際局面顯成兩大壁壘,不知蘇聯將孰從也。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星期日 晴
八時起。逵羽公子來。曉宇來。西孟、大銓來。子安來。孟鄰師以今晨歸,以客至竟不果往。寫壽胡蒙子詞。午飯後小睡。四時至太和酒店,賀徐錫良結婚,新娘陳玉英,亦同事。四時半謁孟鄰師,同談者月涵、正之、芝生、枚蓀、逵羽十餘人。知二十二日謁奉化後得布雷書,謂奉化仍命準備遷移,則入川之計不能更緩矣。二十四日謁孔庸之,於移費未允更加,故師意逐步遷移。客去,惟月涵、莘田、逵羽、雪屏留飯。飯後師復召餘一人,告曰遷移費所以不能加者,以部院皆謂清華有錢也,立夫表示最好由清華基金中撥若干,但此事校外人均不便主張,而師之地位尤難也。十時歸。與孟真談。十二時寢。
三十日 陰曆八月二十九日 晴
七時半起。八時半入校治事。十時四十分得孟鄰師電話,謂有預警。語未竟而警報作,收拾文件,偕逵羽穿昆中北院出城。人極多,肩踵相比,北向而行,越小山。十一時緊急警報作,復北行,見有深坑,與逵羽、耘夫伏,久之,忽有人來,告坑旁為高射炮陣地,乃起而北行下山,旁山腳而坐。十二時十分,聞敵機至,急伏地,一時機槍聲與炸彈聲齊作,槍聲一陣而稀,彈聲數起亦止,覺甚近,凡三分鐘而去。候久之,無復聲響。有工友相告,謂來機二十七架,在金碧路馬市口及城北公路各投數彈,心斥其妄,以為想當然耳。一時五十分警報解除,歸入城。復聞有預警,市民奔復出,余倦甚,不顧而歸。抵寓,大門深閉,久叩無應者。乃至近湖食堂午飯,遇錫予、雪屏、曉宇,亦不得歸而就食者也。聞東門確有炸彈,建設廳被毀。四時入校取文件,至西倉坡開會,以到會者少,改明晨十時。聞武之家被炸,遂往師範學院約雪屏同往視之,經圓通街見紅旗,蓋落彈未炸者。至小東門,柵塞不通,知亦被炸。轉小東城腳,遇月涵、芝生、枚蓀亦在察看。芝生導觀武之家,被炸地坑深丈許,牆瓦皆圮,惟餘木架、椽柱傾頹,傷心慘目。晤武之夫人,慰之,無語,但以未傷人為幸為言。隨至雙塔寺視矛塵夫人,至興華街視膺中夫婦,其左右皆有落彈,幸未恙及。復至才盛巷公舍,對宇一院已中彈頹圮。時已八時,乃至聚豐園晚飯,一菜一湯,共國幣八元。飯後謁孟鄰師,不值。聞金碧路被炸尤慘,南屏街亦落彈。倦甚,不復往觀。歸。與孟真、錫予久談。十二時乃寢。
十月
一日 陰曆九月初一日 晴
今日校中舉行開學式。七時起。欲候八時入校。八時方欲出門,聞有預警,以為未必能如是之早,乃決入校。扃戶未竟,警報作時八時十分,遂與莘田出北門,沿小路並公路至崗頭村,凡五十分鐘而達。從來無此速度,豈心理為之歟?抵崗頭村,孟鄰師汽車適至;未幾,霖之至;未幾,孟和夫人至;久之,孟和、孟真、荔生沈昌、樂煥、恭三至;廉澄、濯生至;雪屏、毓棠、今甫、蔣太太至;最後樞衡至。濟濟一堂,談笑風生,似非有警報者然。午飯煮粥為食,佐以鹹菜,圍桌群立,大有逃亂景象矣。二時後始分別歸。余與莘田、雪屏三時起程,四時半始抵寓。在鄉間未聞緊急警報,亦未聞解除,十一時三刻有飛機聲,重且密,以為敵機來矣,入城始知其不然,十一時放緊急警報,一時半解除[24],敵機在開遠轟炸雲。六時食麵三盂。謁孟鄰師,談至十時而歸。十二時就寢。
二日 星期三 雨 陰
七時半起。八時偕莘田食牛肉粥,餘年來非偕友外出不進早餐,惟生食雞蛋二枚,連日警報頻傳,餐饌無時,故與莘田預為飽腹之計。八時半入校治事。十二時歸。飯後小睡。蔡樞衡來。四時入校。六時至西倉坡五號開常務委員會。十時散會。決議學校仍入川,但其次第改為一年級理、文、師、法、工,遷費百萬,不敷甚鉅,事實上不能同時遷移,擬俟文、理、師三院遷後,再請政府加撥,月涵亦云清華可撥聯大二十餘萬。辦公時間改上午七時至十時,下午三時至六時,上課自下周起。歸所。華熾、秉璧、覺明、子水來談,十一時客去乃寢。
三日 陰曆九月初三日 陰 晴
七時起。八時入校治事。十二時歸。畢正宣近日託病,以與劉鎮時不恰也。事務組事由余兼領,以故益忙,而胡蒙子佐余,為之尤苦,此老精神殊可佩。三時復至校。五時半詣月涵,進加非一盂而歸。楊西孟來。陳伯容來。李埏來問作業。讀《東華錄》。十二時就寢。
四日 星期五 晴
七時起。急入校,校中以今日始改辦公時間為晨七至十時,下午三至六時。至師範學院詢,知子堅、逵羽今晨已成行,為之大慰。歸辦公室未久而逵羽來,始知已登車,復被迫而下。十時與之同詣月涵,不值,歸。檢雜書。午飯後小睡。三時復入校。六時詣逵羽。上午與雪屏、矛塵約定在逵羽寓會齊,同往鴻興樓晚飯,候久之,不至,逵羽夫婦又不肯往鴻興樓,乃往富春酒樓食麵。九時許,諸人來,始知其徑赴鴻興樓也。在逵羽家談至十一時,歸即寢。
五日 陰曆九月初五日 晴 有雲
六時起。楊西孟來。七時入校治事。八時黃中孚來,告逵羽、子堅今晨已成行。晤楊石先,知丁佶昨日在大鋪基泅水滅頂,屍身未獲,聞之悽然。丁,福州人,前年在蒙自,與之比室而居,同桌而食者半年。其人勤和,尚未婚,亦吾鄉後起之俊也。佶無字,前年嘗問於余曰:「分名為二,字曰吉人,可乎?」余曰:「古人多有之,不惟可,抑甚佳也。」然未見其用。十一時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孟鄰師來。四時入校治事。五時至登華街開會,遇石先,知已散,乃歸。晚飯後謁孟鄰師,不值。同至南屏看電影,並視日前落彈之處,深廣逾二三丈。十一時歸寢。
六日 星期日 晴
七時半起。讀《東華錄》《清史稿》諸書。同住諸公皆外出,余獨以休假,得半日閒讀書,大快事也。順治《東華錄》二十六,十三年六月:「癸卯,諭禮部:奉聖母皇太后諭,定南武壯王女孔氏,忠勛嫡裔,淑順端莊,堪翊壼範,宜立為東宮皇妃,爾部即照例備辦儀物,候旨行冊封禮。」冊封事其後未見《清史稿·后妃傳》,《孔有德傳》亦失載。案東宮皇妃之稱,康熙以後所無,明代亦無其制,惟順治十年九月廢后之議,諸臣有皇后正位中宮,選立東西兩宮之請,亦未見諸實行,此既立為東宮皇妃,當即承十年諸臣之議而來,其位孔尊,何以史書不載?竊疑事經中變,遂爾缺如。史稱桂林破,有德令其孥以火殉,遂自經,妻白氏、李氏皆死於火。十一年六月,有德女四貞以其喪還京師,有德子廷訓為李定國所掠殺《清史稿》本傳,不言復有子女。〔《東華錄》順治十一年六月癸亥(初六日):「遣禮部侍郎恩格德齎銀萬兩賜孔有德女,令充日用之費,有德女跪受訖,隨奏曰:『臣父骸骨,原命歸葬東京,但臣兄既陷賊營,臣又身居於此,若將父體送往東京,孝思莫展,請改於此地營葬,便於守視。』」是有德僅有四貞一女可知。〕然四貞歸有德將孫龍子延齡,不應有立妃事,《清史稿·孫延齡傳》傳二百六十一附《吳三桂傳》稱「有德以女四貞字延齡,及有德死事,龍亦戰死……四貞尚幼,還京師。孝莊皇后育之宮中,賜白金萬,歲俸視郡主。長,命仍適延齡」。又《東華錄》康熙十六年:「三月戊寅,傳宏烈遺吏部侍郎覺羅舒恕書曰:孔王女孔四貞曾向宏烈言,無刻不以太皇太后孝莊後為念。」是四貞幼育宮中,為孝莊所寵愛,可知立妃諭稱「淑順端莊,堪翊壼範」,如非久居宮禁,何由知之?竊疑立為東宮皇妃者,即四貞其人,繼聞其許字孫氏,冊封之禮遂不行,《史稿》所謂「長,命仍適延齡」者,必有所見,惜不得史料以證之。竟日未出。上午曉宇來,小談。王永興來,詢作業。晚飯後與雪屏、莘田談。倦甚,十時就寢。
七日 陰曆九月初七日 晴
六時半起。七時半入校治事。十一時歸。矛塵來,談至十一時五十分忽聞空襲警報聲,短而微,頗不似。余急換鞋,以近日左足生雞眼,痛甚,非厚底鞋不易行也。既換鞋而警報聲息,方以為異,哄傳有預報矣。急進餐,未畢,警報作,時十二時五分。餐畢而出北門,行至鐵道近旁,緊急警報作,時十二時二十五分。乃循田塍向崗頭村而進,達小馬村,登松堤而行。十二時五十五分聞機槍聲,知敵機至,急下堤。西濠內下有積水,又近公路,復轉而下堤之東,仰臥田埂。余首西向,莘田首東向,兩首相接。恭三臥余之北,足南向,矛塵臥恭三之西,足東向。方臥畢仰視,而二十五架飛機經余身向東北進,行如雁列,白若鴿翔。忽一白圈自機身而下,若片雲一朵,徐徐冉冉,若行若止。余謂炸彈下,恭三謂非也,乃雲耳。未幾,巨響數聲,不知所至,疑為高射炮,而敵機已東北去甚遠。晚間始知,果炸彈投北教場,未中者也。機既東北行,又轉而東南。炸彈聲大作,似在烏家壩飛機也。少頃,機聲漸遠。余等登堤北行,為一軍人所阻。以為敵機未遠,或更有來者,不宜起行,其言甚是。復擇地而下,立堤旁,距公路益近矣。見城內火起,先為黃灰煙霧,繼為濃黑煙,又繼則白煙。或謂在城西南,不能確辨其方位。少頃,復登堤北行,至崗頭村,將近二時矣。三時後歸。五時許抵校。知城西南紡織廠被毀,城內無恙。七時歸。今日行路不加於平時,而足疲甚,臥地避機時殊匆遽,而心境甚安泰,無絲毫畏懼意。十時就寢。
八日 星期二 晴 陰 雨
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九時偕勉仲、曉宇至新校舍視察,為上課教室也。遇燕召亭,於校事多所譏訕,不覺與之爭執。事後深悔之,其人本不明白,又何必與之爭哉?十時半偕曉宇穿雲大而歸。遇其總務長,謂有預行警報,宜外出疏散。余等遂隨其出城,北行至小山。山後行人如織,語聲噪聒,或雲已發警報,或雲未發。復北行至山峽處,席地而臥。候至二時半,一無消息。既而天雨,乃入城至校,始知並無警報,而避者紛紛,亂世自擾,大都如此。今日出城時見避者尤過於昨日。三時半到校,欲飯不能,枵腹至六時歸。晚飯後偕雪屏至才盛巷,併購物。十時歸。十一時就寢。
九日 陰曆九月初九日 陰 晴
昨日孟鄰師入城,約今日下鄉小息。七時起。少頃,枚蓀、雪屏先後來。九時偕同緩步下鄉。十時一刻至崗頭村。檢書箱,備上課之需。上山巔,與諸友雜談,遂消磨一日。〔今日雲南光復紀念日,校中放假一日。〕十二時半就寢。現住崗頭村校舍中者,孟鄰師外,有枚蓀、今甫、樹人、廉澄、大猷、鐵仙、矛塵諸家。不日,君亮亦將移住,除樹人、廉澄而外,並有眷屬。
十日 星期四 陰 晴
國慶。余在北平,此日必攜諸兒游宴,欲諸兒知愛國也。雖二十六年北平陷落,日人入城後猶然。七時起。登山。改文稿。午飯後小睡。四時緩步歸。晚飯後詣逵羽夫人,不值,歸。十時就寢。
十一日 陰曆九月十一日 晴
今日為先妣棄養三十四周年忌辰,竟忘之,寫日記時始憶及,真不孝之至矣。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十時歸。在北大辦事處治事。十一時五分,聞有預行警報,乃上樓。警報隨作,遂與恭三步出北門,經小馬村至松堤上。倚松樹而坐,藉其陰讀《笘誃日記》,竟半冊。袋中有麵包四,與恭三分食之。一時四十分,聞軍士言,得電話,警報已解除,乃緩步歸。一時五十分解除號作,抵寓已二時半矣。飯後入校。五時詣月涵,商會計與事務磨擦事。六時歸。七時半至昆中南食堂開教授會,月涵及孟鄰師報告校務,並選舉校務會議代表。九時散會。余與光旦、勉仲同至月涵寓所開票,並進加非,遇畢正宣,勸其銷假。十一時事畢,歸即寢。一日之間已無餘晷,而警報復廢三時許。可恨!可恨!
十二日 星期六 晴
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九時三刻方與蒙子、尹輔商付款事,而警報作。連日均晨陰有雲,十時許放晴,警報隨作,可疑也。偕矛塵北出城缺,循地壇石路北行。遇雪屏、毓棠,同至紅山山峽,席地而坐。十二時警報解除,歸。一時抵寓,無飯可食,飲茶數盂。同至昆華食堂進餐。餐畢,入校。三時歸。數欲小睡不得。晚七時覺明在校講演「敦煌學導論」,往聽之。十時半歸。聞十時許孟鄰師來,不值。十二時就寢。
十三日 陰曆九月十三日 晴
今日為先君棄養三十五周年忌辰,念及遺集未刻,惶恐無地自容。八時起。天陰密雲。本意欲往龍頭村,與孟真商文科研究所事,以陰,遂不往。十時放晴。以上晨間所記。作書致孟真,有「此時雲散,靜候警報」之戲語。十一時十五分警報果作,偕恭三出北門,向崗頭村而進,皆循田塍以行,將近小馬村遇泰然、育倫,謂警報後即繼以緊急警報。泰然二人仍往崗頭村。余與恭三遂投荒至河邊樹下,席地而坐。恭三攜有《史通》,借讀之。坐兩時許,一無消息,復思至崗頭村飲水,起而北行,近公路,見行人紛逃,復移至田塍而行。未數步,短聲警報作,急覓一土堤旁而臥,時一時五十五分。約十分鐘後,聞機槍聲及飛機聲。隨見飛機數架後聞共八架,自東北方魚貫向昆明而進,未列隊形。〔事後聞未至東北角時已在西南方轟炸。〕未幾,二十七架成一字形自東北來。由余頂上飛過,〔有一作哨聲,必甚近。〕甫過,即聞炸彈聲若雷鳴。其尤響者三。炸彈聲既過,即見灰沙大起。少間,立而觀之,在城北,或曰北教場也。余輩謂敵機已去,渴甚,復往崗頭村。行未五步,機槍聲又作,急伏於稻田中,幸已無水。見二機飛極低,掠余側而過,狀甚倉皇。槍聲隨之,意其被擊受傷者也。機聲既遠,乃緩步至崗頭村,道聞聯大被炸。抵孟鄰師寓,師謂自山頭以遠境望之,聯大新舍無恙,似在其西南。在師寓進炒飯二盂,小憩。四時偕恭三、鐵仙入城,行至公路,遇汽車,有軍官揮手相阻,謂復發警報,乃相偕歸崗頭村。有汽車自城內來,謂南菁、雲大皆被炸。詢以聯大,則不知。少頃,又有傳敵機自北門入,大西門出,所經均被炸,是聯大校舍、同人居廬及余之所寓皆在其間也,心甚懸懸。七時隨孟鄰師借汽車,一入城,先至新校舍,見同學方聚大門,募捐煮粥以振被難貧民。詢知新舍無恙,師範學院被炸,月涵寓亦毀。遂入城,岔至師範學院,見雪屏所居之樓尚存,登之,已洞見星宿。遇嘯咸,知其室未毀。轉至前院,辦公室全毀,惟餘椽柱。男生宿舍及勉仲所居,雖椽柱亦傾折不存,惟瓦礫一堆而已。由學生一人導余等,自瓦礫中而出,門戶已不見。自師院至西倉坡遇枚蓀,先余入城者也,告以月涵已外出。遂至西倉坡巷口一視,巷北之屋已毀,有深坑,寬廣二丈餘,警察阻,不得進。忽聞鐘聲,見五華山燈作紅色,或曰火警,或曰警報。乃出城,同歸崗頭村。入城後,恭三先歸靛花巷,余竟未往。南菁在吾居之北,雲大在吾之西,不知損失若何也。十時寄宿村中廉澄室內。
十四日 星期一 晴
五時半為廉澄喚起。六時入城。七時抵師範學院,斷瓦圮垣,傷心慘目。晤雪屏,隨至昆中南院總辦公處。及門,遇嚴紹誠謂余之辦公室亦毀,急入視室內,後檐、椽瓦洞穿,沙石滿地。余之桌幸無恙。胡蒙子桌在余前,全毀。孟鄰師桌,一木自面穿三屜而下,豎立不可微動。余桌前屋樑之上,一紅面棉被被其上,不知何處飛來。巨石三數,逾尺,亦落室內。觸目傷心,不覺泫然。學生多人悲戚相訴。余遂不待商之常委,立時宣布下午發貸金一月,並設法救濟被難學生。將學生衣物設法移之郊外圖書館。書箱即刻裝車,送之龍頭村。作書致孟真,求其借屋。會計室移至城外地壇。八時勉仲、雪屏來,同詣月涵,見其房舍亦多洞露,幸無大礙,惟屋後中彈,防空壕毀,死工友二。在月涵處進早膳。復至辦公處,除出納組外,均以屋毀不能辦公,到者甚少。乾坤正氣殿中,惟余及蒙子設二桌於廊下。少頃矛塵來,始知靛花巷無恙,惟余臥室為鼠竊所破,不知損失如何,勸余先歸。余謂家毀人傷者多矣,失竊又何足道哉!十時始散,值歸道中,念及鼠竊何能乘警報破戶而入,必炸彈所震開者也。於是又不無希冀之心。歸所,晤泰然、恭三、覺明,知果失竊。余室門鎖果破,所失則不詳。共輔登樓視之,一無所失。又不覺驚異,不能知其故也。一時心理變化萬狀。室內已由泰然掃除清淨,凡破玻璃二。臥床休息。端升來。下午三時入校治事。被災學生各貸予二十元。六時歸所,所中電燈已毀。十時就寢。今日時時作敵機來襲之想,不如昨日之寧靜。
十五日 陰曆九月十五日 晴 陰
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月涵到校,其他諸人仍極零落。十時歸。三時至新校舍弟二教室,授明清史一課。四時至辦公處。六時歸。倦甚。九時就寢。
十六日 星期三 陰
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辦公者稍稍整齊矣。蒙子與畢正宣衝突,力慰之。十時歸。午飯後偕矛塵至雲南大學,會澤樓中彈未毀。至公堂正中中彈,惟餘四壁。農學院中彈,屋倒甚多。出雲大,至文化巷,諸屋均毀,南端尤甚,一穴較西倉坡為大。更南行至錢局街,造幣廠一帶並毀。更轉至翠湖南路,亦有彈裂處,在師範學院操場中有彈穴最大,或曰在千五百嗙也。嗚呼慘矣!聞裕滇紗廠尤烈,惜未往視。入校治事。六時歸。晚飯後至西倉坡開本年度弟一次校務會議,無要案,惟報告而已。九時散,歸。十時就寢。
十七日 陰曆九月十七日 陰 晴
昨夜以腹痛起,見天色沉陰。今晨六時半起,猶然。七時半偕恭三至龍頭村,與孟真商北大文科研究所事,並為聯大學生借存儲衣物之處。先至家庭食社進早膳,八時二十分啟行。出小東門,沿石板驛路北行一小時,達筠莊鄉,所謂金刀營者是也,藉茶館小息二十分鐘。復前進,未久,聞警報聲,時九點五十分。天漸晴朗。又行一時半,抵龍頭村,先至響應寺,再詣孟真,留午飯。飯後聞鐘聲甚急,知為緊急警報。二時有飛機聲,炸彈聲似在東北方,一巨響轉而至西南方,響聲紛起,有若撾鼓,知落彈匪鮮。西南方,昆明城也,不知被難者又屬何處。未見機形,架數莫詳。三時登山,視諸研究生。四時下山詣孟真,遇余建勛,約同乘人力車入城。至村口,見天主教汽車,為建勛所素識,登之。五時警鐘緩鳴,知警報解除。開車歸,至小東門穿心鼓樓,下車步歸寓。知馬街子工廠被炸,城內文廟街亦落彈,商務印書館後被毀。九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五 晴
五時半起。連日晨間濃雲四布,至十時左右乃晴。今日獨否,晨起已清朗,惟白雲三五朵散布於蔚藍天空,狀極麗。七時入校治事。八時半聞有預行警報,同事紛紛離去,惟餘李曉宇、朱匯臣、章耘夫、陳玉英、包尹輔、鮑文杰諸人而已。九時四十分,空襲警報作,余與曉宇、耘夫、匯臣出城。岔向北山而行,逃避者若陳列。越山北行至前數次避處,已為兵士所據。遇勉仲,同北行登山,匯臣已落後不可見。余與曉宇、耘夫同臥一山窪中,至一時有機聲,盤桓天空者十餘,並無槍聲,亦無炸聲。亘一小時半而止,飛絕高。余未見,惟耘夫曾見一次,為上三下二,一次僅一架,亦不辨為敵機為我機。烈日當空,饑渴甚,不能得飲食。耘夫有大餅,嚼其半,益渴,不復食。至三時一刻,聞警報解除,徐步下山。未半,忽見行人反,奔甚急,謂又有警報,將信將疑,乃坐於大墳之側。待之四時一刻無消息,行人又多入城者,亦隨之而行。四時四十分,始又聞解除聲。入城至校。全校來辦公者,惟餘三人而已。少頃,勉仲至於女生處,得水兩瓶。各進數盂,若瓊漿甘露也。六時歸。八時始得食。聞今日敵機轟炸滇緬路保山一帶。三時解除警報,忽又見其回航,疑其復來,遂重鳴警報。繼知出境,乃於四時再度解除。莘田、雪屏今日至崗頭村,據談盤旋天空者皆我機,蓋新來之新式機也,為之一快。晨間在校,聞學生奚家瑜昨日以漢奸嫌疑為壯丁所羈,一兵開槍中腿,流血過多,死於昆明縣政府。傷哉!冤哉!九時就寢。連日恐敵機夜襲,就寢甚早,同時亦以倦,且無電燈也。
十九日 陰曆九月十九日 晴
六時半起。七時入校治事。十時歸所,矛塵、曉宇偕來,閒談兼候警報也,幸無事。三時同入校,余至新舍上課。四時至辦公處,孟鄰師到校,約晚間下鄉休息。五時半歸所攜衣物。六時晚飯。七時至邱家巷,同登汽車至崗頭村,與今甫、廉澄、枚蓀諸人閒談。十時半就寢。宿於南房客廳中,矛塵相伴。連日所中無電燈,見之若獲至寶。
二十日 星期日 晴
晨五時半為工友喚醒,本欲藉此為連日之補償,竟不可得,豈非天歟?昨夜聞遠山似有鐘聲,月光尤朗,起而觀之。見別室有電燈,知非警報,乃復寢於此,可覘近日之心境矣。晨在孟鄰師家早膳。枚蓀夫人來,談甚久。廉澄亦來,談。其後蔣太太亦別有所述。大抵女眷聚居,易生口舌。竭力分解之,希望不生他事也。往時稚眉夫人最不喜與人同住,蓋深有見也。整理講稿,聞有警報,不詳其時間。莘田、雪屏、月涵先後下鄉,且聞有緊急警報。午在孟鄰師處便飯,復在矛塵處食湯麵餃。小睡。補日記。聞警報於下午三時許解除,諸人多歸。余偕莘田、雪屏、矛塵仍留,下塌於客廳。九時半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九月二十一日 晴
六時半起。本欲早間入城,到校治事,諸人皆以警報為慮,遂偷閒半日。整理講述札記。早食於孟鄰師處,午食於孟鄰師、矛塵、枚蓀三處。午飯後小睡。或雲有預行警報,或雲無之。下午入城,知其確無也。四時步行入城,直入校,先至西倉坡,久候遷校委員會,無至者,入校始知在晚間。六時歸所。七時半再至西倉坡,候至九時,僅勉仲、紹誠、正宣及餘四人,乃散會,歸。所中仍無電燈,即寢。所中於昨日警報時,又為竊賊破三門而入,泰然、莘田各失棉被一床,余房門亦開,無所失,惟付洗之衣褲二件不見,亦幸矣。
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 有雲
六時半起。七時半入校治事。十時歸。二時半入校,至新校舍授課一小時,轉至總辦公處。六時歸。至才盛巷公舍,晤端升。七時約莘田、矛塵、雪屏、泰然,便飯於鴻興樓,慰諸公近日之損失也。九時歸。就寢。
二十三日 陰曆九月二十三日 雨 霜降
六時半起。七時半入校治事。十時歸。十一時半午飯,聞有預行警報,飯畢偕錫予、矛塵緩步往崗頭村,甫出北門而警報作,時十二時,天忽雨,抵崗頭村。未聞緊急警報,或雲有之,亦不知何時解除。四時緩步歸,六時許抵所,知無緊急警報,敵機轟炸蒙自,或因天氣惡劣之故。至西倉坡晚飯,並開常委會。九時散會。子堅、逵羽來電,無適宜之校舍,自建亦不易遷移,前途殊可悲。十一時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四 雨
七時起。天氣沉陰寒甚,著襯絨復加羊毛背心。八時入校治事。十時歸。二時半復入校,授課一小時。四時至辦公處。六時歸。電燈已明,為之大喜。自十三日被炸且十二日矣。枚蓀夫人明日往重慶,詣其宅,明日不能走送也。天雨。八時歸。讀書至十二時就寢。以天陰雨,明日當無警報,且有電燈也。
二十五日 陰曆九月二十五日 晴
昨夜雨,今晨七時已晴,無片雲,急起。八時入校治事。十時半歸。行近靛花巷,忽見預行警報旗,入所欲告之同人。同人已知之,且開飯矣。即進食。食畢,偕錫予、矛塵、莘田、立庵緩步出城。十一時空襲警報發,余等已過鐵道而北矣。十一時四十五分抵崗頭村。四時緩步入城,知十二時十五分有緊急警報。四時解除,敵機未至,或在迤西也。五時半抵校,六時半歸。飯後欲往探消息,以倦不果。十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六時醒,聞飛機聲雜且高,心異之,即起,見天色清朗無他異,復臥而讀。七時乃起,洗面甫畢,忽聞警報,急呼恭三、錫予下樓,與李忠誠出後門。至北門未十分鐘,而緊急警報作,余等尚未越鐵路線。忠誠急奔,余隨之,力實不勝,勉強越公路線,喘甚,乃緩步行。忽聞槍聲,余謂試槍耳,既而續作,知敵機至,急仰臥于田中。稻已割而餘梗猶在,污且濕,不暇顧,見一機冒白煙向東遁,四五機自北來俯而逐之,一時槍聲雜作,但無炸彈聲。約五分鐘而遠而微。乃起,僂傴而行,復聞復臥,如是者四。知其聲息遠去,始沿田塍北行。自逃避警報以來,無如今日之狼狽者,亦無如今日之倉迫者。警報未十分鐘而緊急警報發,又未五分鐘而敵機已在頂上,此偵伺者之咎也。行至松堤北端,復與錫予、莘田遇,各相慶幸,各訴危險。八時三刻抵崗頭村,聞路人言歐亞郵航機一架被擊落,又聞敵機在北門、東門均有掃射。噫危矣!下午與莘田、錫予同至山坡小坐。三時十五分聞解除警報號,遂下山。四時隨孟鄰師汽車入城,至校辦公。六時歸所一視。六時半復隨汽車下鄉,路中見疏散之人,有方歸者,扶老攜幼,不絕於途。傷哉!傷哉!九時半與錫予、莘田同下塌於南屋客廳。報載昨日敵機三十六架擾迤西。
二十七日 陰曆九月二十七日 晴 有雲 村居
六時半起。七時三刻聞有警報。讀《明史紀事本末》及瞿宣穎輯《中國社會史料》。聞槍聲三響。下午一時半聞解除。三時半偕枚蓀步行入城。七時半晚飯。飯後至大街購麵包不得。十時就寢。或曰今日有掃射,恭三雲晨間聞緊急警報兩次,又有學生雲昨夜西門見棺材數具,蓋掃射而死者雲。
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六時起。六時半出門,往青雲街警察局,視有無預行警報旗幟。既見無之,乃購餅一,歸。食之,未盡一口而警報作,六時五十分也。急與恭三出所中後門,至北門街北行,出北門東北行,穿小道,越鐵道、公路後乃循田塍滇語曰「壩埂」而進,遇王霖之父子。七時十分緊急警報作,登松堤,循堤而行。以堤高,其旁有溝,深八尺許,可以下避也。七時五十分抵崗頭村,幸未遇機來。昨日錫予、雪屏、莘田皆留住村中,余獨歸,諸人強留,以為今日必有警報,余以晨間須入校治事,鄉居不便,未應,今晨果倉遽復來,甚為所笑。十二時聞有飛機聲,偕雪屏、莘田出後門山腳觀之,忽聞槍聲,急伏地。飛機數架,自山後向東北進。每聞一轟炸巨響,則見一機來,漸升而高,知其俯衝投彈也。由東北復折而西北,越山而去,望之若在余輩頭上而轉者,余輩所臥,一無隱蔽,目標至顯。飛機越山後,復有槍聲,或曰掃射不知其所向。事後思之,今日之險不下於前日也。四時附孟鄰師汽車入城,經小東門外,見菜園中有彈穴三,一甚大,有棺兩具。入校後知在東北角外投彈八,死五十餘人。或雲其地有火藥庫,或雲專為逃避者而投。其很毒如此!六時歸飯。飯後至西倉坡五號,開吳可讀先生追悼會,英人,清華大學教授也,簡單哀肅。十時歸。聞今日西山亦投彈掃射。今日追悼會孟鄰師有演詞,以放翁「臨危」詩為題,甚佳。十二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九月二十九日 晴
六時起。七時二十五分聞空襲警報,偕恭三出北門,沿小路而行至小馬村,尚無緊急警報。恭三往河邊,余獨循松堤往崗頭村,急步而前,未聞聲響。將及崗頭村邊聞飛機聲,或雲已有緊急警報,乃避於樹下,既而遠去。復進,不敢從大道入村,沿河堤進山峽,機聲大作,乃對潺流而息。地極隱蔽,旁亦無人。久之聲息,始入村。讀《笘誃日記》。一時許復聞飛機聲,至山峽避之良久,無事乃還。四時偕雪屏、矛塵入城。六時至易調隆食餡餅。至才盛巷公舍。孟真入城,九時開文科研究所委員會,決定加推李方桂、向達為委員,孟真不在所時,請錫予代其職務。十二時就寢。聞今日有緊急警報二次,敵機至昆明未投彈,亦未掃射。惟在霑益擊毀中國航空公司客郵機一架,死八人,令人悲忿。
三十日 星期三 晴
六時起。與錫予談,兩人忽動疏散之念。乃於七時緩步至崗頭村,小睡,並讀《笘誃日記》,在菁社食麵。迄下午一時半,並無警報,復緩步入城,可謂庸人自擾者矣。自有警報以來,余與錫予未嘗預為逃避,歸來不禁自笑。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決議理學院暫遷晉寧,文、法、師三學院暫遷澄江,以避空襲。由余及芝生、正之、序經、勉仲、雪屏、正宣、孟嘉並率辦事人先往勘察,日內即往。十時歸,即寢。
三十一日 陰曆十月初一日 晴
六時起。預備功課。九時至新校舍授課。十時歸。下午三時入校。六時歸。孟真來,將以明日飛重慶。八時半得正宣函,知赴澄江汽車已雇妥,明晨六時半在近日樓開行。今晚在樂群社招待所暫憩,遂收檢行李往。雪屏、勉仲已先到,同居一室。室僅二榻,勉仲竟臥於地板,餘人則住大中旅社。十一時半就寢。
十一月
一日 陰曆十月初二日 晴
五時起。盥漱畢,自樂群社至大中旅社與其他同人會齊,至近日樓候車。正之、芝生、孟嘉已前至。時六時十分,車尚未至,立街頭食飫蛋三枚。七時車至,同行凡十六人。余偕序經與司機同座,正之、芝生、雪屏、孟嘉坐司機後,餘人則居車後與行李俱,心甚不安。行一小時半而達晉寧,凡四十一公里。在城門小憩。復開車登,凡十餘華里,達山麓,下車步行,林樹邃密,風景甚麗。回望滇池,有若玉盂滿水,閒陳几案。山有萬松、盤龍、玉皇閣諸寺,房屋頗新。盤龍寺外題「和衲山」,或其名也。見元碑一,有至正二十九年之文,此惟雲南可見耳。十時下山,十一時入城。午飯價昂,不下於昆明。今日值其街期逢二逢七,繁盛遠不及蒙自,城亦小,無大廈。十二時送正之別車還昆明,留四人籌備。余等乘原車往澄江,道經歸化,未下車。歸化以下道路極劣,一段已半圮。余等下車,隨車沿路旁小道以行。又一段,近姑娘橋,路較高,路面為雨所沖,窄不勝軌。乃全體運石,補寬尺許乃得過。又一段,坎坷不平,亦下車步行。一時五十分,車行至華石坎。右為岩石,左為數十丈深谷,路狹僅容兩輪,復下車步行。前輪過後,後輪左側忽陷,幸三輪著地,車軸復扼於土,得不覆,否則車成齏粉矣!然車不復能行,距澄江約二十餘里,同人緩步而進,余與雪屏、勉仲最遲。渴甚,有田,種萊菔,以一角得其一分,食之復進。至阜民村,請保長為雇夫攜械往救汽車,並乞水飲畢。步入城已四時半矣,徑往中大辦事處。六時車亦來,幸無損。至某飯館,晚飯尚可口,較晉寧差廉。飯後至農民銀行,晤其主任周世澄,湖州人。九時歸中大辦事處下榻。與勉仲、雪屏共據三室而寢。
二日 星期六 晴
五時半起。昨聞中山大學允讓聯合大學之校舍,其中農學院、法商學院兩地已為昆華中學所占。其理學院,育僑中學亦來商借。所餘者惟城內之文學院、師範學院及城外醫學院而已。芝生主學生住城內,在城外上課,眾皆贊同。七時詣吳敬軒,小談。往坊間早餐畢,視察城內各地。原議芝生、序經、勉仲再視城外西南,余偕正宣、雪屏視城外東北。繼以諸人皆嘗來澄江,情形已悉,遂不往。隨訪新、舊縣長及諸紳,皆未起,惟晤一段新吾,時已十時半矣。再往東門、南門一視。至坊間午飯。飯畢,檢行李。下午一時登車歸昆明。今晨已雇壯夫七人往華石坎修補道路,經保公所又雇十人偕往。至華石坎,大體已畢,凡十五分鐘而車過。給先雇者以十七元,仍率後雇者隨車。行至姑娘橋,運石補路,工較久,車過後復攜而前,掘土加寬,遣之歸,給以二十元。昨日汽車達澄江,居民驚嘆聚觀。蓋自雨季路毀,未嘗有卡車得達。今日率工修之,不惟自便,且以便來者。五時抵呈貢。入城訪文藻、冰心夫婦。五時二十五分,復登車北行。車號忽毀,不敢疾馳。六時二十五分,抵火車站。挑行李歸靛花巷,洗臉後隨至西倉坡便飯,並開常務委員會。同人有不主遷晉寧、澄江者,討論甚久。至十一時半,始決定仍維持星期三之決議而散。雪屏、勉仲下榻於靛花巷。十二時乃寢。今昨兩日昆明均無警報,合計已四日矣,居民情緒稍弛。
三日 陰曆十月初四日 晴
五時半起。城居無事。七時半,偕雪屏、莘田緩步至崗頭村休息。連日睡眠不足,欲作較長之晝寢也。下午孟鄰師得中國銀行消息:宜昌大火,日兵已退。日來,敵人連棄要城,不知其意何居。或雲集中兵力南進,或雲北上防蘇聯,或雲欲以攻滇。以私意度之,其欲集中兵力以應付國際變化,似無可疑。但於我利害若何,尚待事實之證明也。四時偕枚蓀、雪屏、莘田緩步歸。六時抵城,至西倉坡進點心,並開校務會議。今日不主遷晉寧、澄江者尤多。迄十一時半無結果,乃以國際局面莫測更觀察一周再定為解,遂散。今日余未發一言,同人中詞鋒相對者甚多,非好現象也。勉仲、雪屏仍下榻靛花巷。一時乃寢。
四日 星期一 晴
六時起。校中自本月一日改辦公時間為下午三時至五時半,晚間七時至九時半。上午在寓所讀書,然心慮警報之來,不能甚寧靜也。連日頗倦,欲睡亦未能。三時入校治事。六時歸。七時再入校。九時半歸。心恆、雪屏來,談時局甚久,終不能窺其玄奧。聞武漢、廣州、南昌敵軍亦有撤退說。異哉!異哉!十二時就寢。
五日 陰曆十月初六日 晴
六時半起。無事。檢《明史》《明書》,考太祖初起二十四將之事跡,以不能作深湛之思,僅用機械工作以度此永晝而已。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晚飯後訪中山大學總務長柳金田商澄江校舍,不值,步歸。經武成路理髮而回。與同寓諸公談時局,至十二時乃寢。
六日 星期三 晴
六時半起。檢《明史》。九時步往崗頭村取講稿,在孟鄰師處午飯。飯後小睡。四時附師車入城,至校治事。五時至西倉坡開會。昨奉部令撥車五十輛備遷移之用,今日約各院校共商分配,依物資噸數為準。聯大共分得十六輛。六時歸。七時半入校治事,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
七日 陰曆十月初八日 晴
六時起。預備功課。九時至新校舍授課,十時歸。午飯小睡。此為一月以來在城內午睡之第一次,仍未去大衣也。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九時半歸。連日謠言大熾:或曰日人宣稱休息十日,十日後更來轟炸;或曰小鼓浪修密宗人士扶乩,宣示十月二十八日後必無轟炸;或曰五日內有不可思議之驚人時局消息宣布而不能略示其方向;或曰德義斡旋和議日本,將黃河以南軍隊全撤。種種不一,亂世人心,喜作不根之談,大都如此,不可以理喻之也。十一時就寢。
八日 星期五 陰 雨
六時半起。九時入校上課。十時課畢,至總辦公處與勉仲及青年會陸、吳兩君商學生救濟事,並至師範學院炸毀處視察。十一時半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至昌生園賀戴君亮女公子于歸湘中張氏,送喜敬十元。證婚孟鄰師暨羅鈞任,介紹人章矛塵、沈從文。喜筵散後,便道看樊逵羽夫人,不遇,歸。與錫予、莘田、從吾、覺明商研究生入川事。所中原定隨歷史語言研究所遷川,錫予、覺明攜學生往,近聯大入川之議未決,錫予恐學生入川無人指導,遂有展緩之主張,故今日共商之。余不甚以展緩為然,然此中各個人皆有其困難,不敢以一己之見強人必從也。未決而散。就寢已十二時矣。
九日 陰曆十月初十日 陰 雨
七時起。九時入校授課。十時詣雪屏,孟真昨來電囑轉雪屏任中央研究院秘書主任,往告之。孟真行時曾以此事相商,余推雪屏而疑其未必就,今日雪屏果辭。約雪屏來午飯。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偕矛塵來所晚飯,飯後同入校。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
十日 星期日 陰 雨
七時起。八時矛塵來。八時半同步往崗頭村,十時乃達。讀《笘誃日記》。午飯後大睡,四時乃興。晚飯後與枚蓀、景鉞、大猷、樹人、廉澄、君亮暢談。八時孟鄰師參加[25],告以所聞國際消息:張伯倫、畢德門死,莫洛托夫至柏林。因共論時局,終莫能推其靜動所向。至十時乃散。復與君亮、矛塵、鐵仙、雲浦作西人葉子戲,乃寢,已十二時餘矣。
十一日 陰曆十月十二日 陰 雨
連日陰雨,天氣驟寒,有著棉之勢。七時起。讀《笘誃日記》。至院後山峽視孟鄰師所鑿防空洞,已洞丈許,尚未穿也。二時附師車入城。虞福春來。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九時歸。十一時半就寢。
十二日 星期二 陰
天陰。八時始起。久無警報,遂爾偷惰。大丈夫乃為外力所移,可鄙也。雪屏來,九時同出北門,往崗頭村。途遇矛塵,偕行。十時半始達。讀《笘誃日記》。午後暢睡,三時半乃醒。仍讀《笘誃日記》。晚就食於矛塵許,雜談。十二時就寢。與雪屏、鐵仙、雲浦同居南屋,所謂統艙者也。今日國父誕辰,校中放假一日。寒,著棉衣。
十三日 陰曆十月十四日 晴
六時半起。連日陰,忽晴,皆有戒心。八時許,有我機五架北飛,不成行列,後先相越。或疑其倉皇,或謂練習。群佇以望,謂如其不回飛則必有警報矣。久之,不還。八時二十三分,孟鄰師首聞警報,既而汽車紛至,城內友好亦多來者,然訖未聞機聲。讀《笘誃日記》。午飯後小睡。四時偕枚蓀、雪屏步入城。歸所飲茶一盂,復至西倉坡食牛肉鍋。並開常務委員會,決議一年級設敘永,稱分校,以今甫為分校主任。十時散,歸。文藻來談。與覺明談至十二時半,乃就寢。聞今日九時十分發緊急警報,下午二時半解除,來偵察機一架、驅逐機六架。文藻雲,十一時許在呈貢見其北飛,則來昆明市空當在十一時半前也。
十四日 星期四 晴
六時半起。天氣清朗。以為必有警報,市民紛紛出城。九時穿雲南大學至新校舍授課,學生一切如常,與經雲大時所見不同。此真可愛,足以自慰,且應自勉者也。十時下課,歸。十一時午飯。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晚飯後七時再至校,九時半歸。與從吾談,至十一時一刻乃寢。三青團請余編《中國兵役史》,已辭之。
十五日 陰曆十月十六日 陰 雨
今日為三弟生日,年三十七矣,尚未婚,甚憂之。六時半起。候盥漱用水不至,乃記日記。七時三十五分方洗臉,而警報作急,與錫予同出。錫予欲往北山,余意往崗頭村,錫予乃從余行。時陰雲密布,眾皆疑其不來。八時五分,行過大麻村,登松堤,聞有緊急警報,遂下堤,循田塍以行。約七八分鐘,聞機關槍聲,急臥于田中,槍聲雜起,忽遠忽近,機聲亦聞之而不能見。臥處四無隱避,頗思改移,又不敢。八時二十五分,聞短音警報報機又至也,知其復有來者。而其時機聲適息,遂與錫予起而前進,避於上月十三日與恭三所臥處,以其後有田界,高丈餘,可為屏障也。急遽而行,過橋時錫予幾落水。橋狹,僅容一足也。臥甫定,機聲已近頭上,有炸彈聲,但較遠,雲厚,不能見其蹤跡,其方向似在東南。八時五十分,機聲漸遠,始起而復行。炸聲初停之時,余見一機自北而南,一機自東南向西北,然詢之他,或見三架,或見四架,或見五架,或見其俯衝投彈,余輩均未見。九時一刻達崗頭村。天雨。讀《笘誃日記》。四時附孟鄰師車入城,至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大雨。九時歸。方桂來,聞今日馬街子、烏家壩被炸[26]。報載昨日敵機轟炸蒙自,並有偵察機一架至昆明市空,竟未發警報。異哉!異哉!十二時就寢。大雨仍未止。
十六日 星期六 陰 雨
六時半起。大雨未止。預備功課。九時入校,授課一小時歸。方桂、子水來談。午飯後晝寢。三時入校治事。孟鄰師約下鄉晚飯,藉作休息。五時半偕月涵、矛塵至西倉坡。蔣太太乘車來接,遂同行。車至丁字坡,泥滑不能上,遂回所囑工友僱人往推。晤錫予、泰然,以莘田在呈貢未歸,今夜覺明講演須余主持,遂決意不下鄉。至丁字坡,視諸人推車上坡後,附車至工業學校。推車者七人,每人予以五角,不可,各予一元,乃去。七時覺明講「敦煌學導論」第二講,十時半乃畢。歸來已十一時,倦甚,即就寢。竟日陰雨。
十七日 陰曆十月十八日 雨
八時乃起。竟日大雨,未出戶。晨間全所僅餘一人,讀The Present State of China,新向向覺明借得者,一七三七英文譯本也。其書尚有十七世紀英譯本,覺明亦有之。午後嘗小睡。晚與覺明談甚久。十時許,泰然以粥相饗。十二時乃寢。余於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偕莘田、建功離平,迄今三周歲矣。
十八日 星期一 陰 雨
六時半起。雨止而天氣沉陰,九時又大雨矣。讀馮承鈞譯《來華耶穌會士列傳》。與覺明談。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莘田自呈貢歸。五時半歸所晚飯。七時再入校,九時半歸。與莘田、雪屏談。文藻來,復共談。迄夜深,文藻去,雪屏留宿所中。就寢已一時矣。
十九日 陰曆十月二十日 陰
沉陰未雨。七時起。與雪屏談。雪屏言聞之北大某君:孟鄰師寓中一切均由北大公款開支。此真誣衊之甚者也!師之廉潔,人所共知,豈能如此?余雖不肖,又豈肯為此阿悖之行哉?讀《清史稿》。下午開檀香山貸金委員會。余誤以為在一時,及至西倉坡,始知在二時,乃復歸。地滑泥厚,竟爾撲踣,幸無傷損。二時再往,決議一切規則悉仍舊貫。三時入校治事。自坐定,來商談者相繼,迄五時半未停一瞬,而歸來尚有坐候者二人。今日抑何多也。七時半再至校,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
二十日 星期三 陰 晴 風
六時半起。沉陰如昨,九時半放晴。雜閱明代史籍,不能作精密之思。下午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至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六時而飯,七時而開會,八時而散。自有常務委員會以來,無若是之速者。詣工校。視勉仲疾。勉仲自十五日跑警報傷足,迄今已六日,尚未起床。九時歸。十一時就寢。
二十一日 陰曆十月二十二日 雨 晴 風
六時醒,天大雨,復睡,七時半乃起。日出,無片雲矣。九時入校授課。道路極干,連日天雨,地滑,寸步難移。此前星期六,覺明自鄉間入城所親歷,謂古人所稱寸步難移,今日始得其解。心惴惴於警報之來,乃與莘田約:警報作,入防空壕,不外出。不意一日之晴,道路已乾燥如此。十時歸。莘田示以王般在路南所采山歌三百餘首,以情歌為多,讀竟之。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至曲園,與莘田、雪屏公宴吳文藻、謝冰心夫婦、孟鄰師伉儷、今甫父女,以文藻伉儷後日飛渝也。十時歸。詣王公弢,小坐。十一時就寢。
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風
六時半起。預備功課。九時至新校舍授課,十時歸。午飯後小睡。霖之來。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至南屏,應李文初晚飯之約,亦為文藻夫婦祖餞,饌極精。九時半歸。十一時半就寢。敵機不來已七日,今日天氣清和,人人疑其必來,亦未來。然每日候其來,不能潛心讀作,亦苦事也。
二十三日 陰曆十月二十四日 晴 雨 風
天晴而有時飛雨,晝有風。六時半起。九時至新校舍授課,十時歸。十一時半午飯。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至登華街開遷校委員會,並晚飯。八時歸。與莘田談,久之。莘田明晨欲往崗頭村取講義,余亦欲往取講稿,約明晨七時往。倦甚,十時半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日 雨
昨夜歸,覺胃不適,服蘇達片一,且倦甚,乃早睡。至四時,腹痛而起,大瀉一次,復睡。六時半起,水瀉一次。本與莘田約今晨下鄉,莘田以欲過錄《經典釋文》,辭不往。少頃,他出矣。八時方擬獨往而雨作。讀《明史》及《紀事本末》。作書致孟真。致肅文。告諸兒。腹瀉兩次。午後讀鄭曉《今言》,往日僅翻閱,未暇細讀也。晚飯後與方桂、莘田至南屏看電影。十一時半歸,即寢。
二十五日 陰曆十月二十六日 陰
天微陰。本欲下鄉取講稿,以六時半起,即水瀉一次,八時又瀉一次,遂扃戶不出。昨日下午本已止瀉,今晨又瀉,不知何故。服蘇達片一枚。讀《今言》。下午三時入校,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九時半歸。矛塵偕來,快談甚久,乃去。十時半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二 雨 陰
六時半起,又作水瀉。三日均晨瀉而午止,不知何故。水不熟乎?新米不易消化乎?食不潔乎?不可知矣。近日飲食甚檢點,惟星期六在登華街晚飯較冷,然不應三日不愈也。食蘇達片一。上午讀《今言》,下午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腸胃微漲,進飯一盂,進蘇達片一。七時半入校,腹漲且悶,八時半即歸,復食蘇達片一,登廁未瀉而腹仍不舒,放屁甚多。十時半即寢。今晚雪屏來談,知昨日為其四十生日。
二十七日 陰曆十月二十八日 陰
昨夜臥後,十一時起大瀉一次,雖暢甚而腹脹未減。今晨六時起,又水瀉一次。昨與子堅約今晨下鄉謁孟鄰師。八時子堅來,同進油條、稀粥。後步往崗頭村,子堅向師報告在川勘察校舍情形甚詳。留飯,飯後小睡。三時附汽車入城,至西倉坡開遷校委員會。四時舉行茶會,招待赴川教職員。月涵、子堅、孟鄰師、今甫各有演說。腹漲滿異常,不敢進食。七時開常務委員會,九時散會。其間大瀉兩次。九時一刻歸。開文科研究所委員會,討論遷川問題,考慮甚久,不無辯難。至夜十二時三刻,始決定仍遷李莊。余瀉者又兩次。今日病且倦,下午開會四次,亘十小時未停,困憊極矣,飲焦山楂水而寢。下午晤徐行敏大夫,請其代開方劑,擬明日食之。
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有雲
七時起。小瀉,不敢進食。九時入校授課,臨下課時,聞汽車聲不絕。下課見校舍後山上行人如織,晤正之、福田,知有預行警報,意欲歸,又恐途遇警報,遂同至正之辦公室。閒談至十二時,無警報,意其不來,乃出至校門。飢甚,見青年合作社有牛乳,進兩盂,復進蛋糕三,藉其地讀《笘誃日記》。一時一刻,緩步歸。見有飛機甚低,不知其為敵機否也。歸寓小息。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知今日有敵機一架入境,未達市空。七時半再入校,九時半歸。讀《今言類編》。十一時就寢。
二十九日 陰曆十一月初一日 雨 陰 雪
晨大雨,一陣而止。六時半起。自昨日晨起小瀉後,不復再瀉,腹漸舒暢,仍飲焦山楂水,今晨已入正常狀態。九時至校授課,十時歸。天氣加寒,窗外微飛雪屑。午飯後小睡。濟之來。紹誠來。三時入校治事,學生多以入川車輛為詢,殊費口舌。六時歸。昨約今日為雪屏祝生日,值今甫入城,並為之祖餞。主人為矛塵、匯臣及莘田與余,至曲園,無座。改至厚德福,菜且罄,惟餘涮羊肉而已。雖不逮北平遠甚,尚具規模。二十六年離平之前,幾於日日偕雪屏在西來順食此。當時危城坐困,憂心如焚,惟藉飲食以消愁。今日思之,尚餘悽苦。然而離家三年矣,天南對此,又不勝惆悵也。十時半歸,即寢。今日食不敢飽,以腹疾初愈之故。
三十日 星期六 雨 陰 晴
晨雨甚大。六時半起,雨已止。九時入校授課,十時歸。少息,方記日記。工友來告有預行警報,時十一時五十分。偕錫予同下樓,泰然謂飯已備齊,乃進膳。膳畢飲茶,仍無警報,遂於十二時半偕錫予緩步出城,至北山後茶桌坐飲。其地為吳氏墓,有樹多株,頗大,置桌林木間,大似北平中央公園。坐談久之,始知錫予清末亦在順天高等學堂,固老同學也。但班次高於余。與漱溟表兄及郭小峰仁林、雷人百國能均甚熟。余當時與人百同寢室,小峰則與漱兄同寢室,然於錫予則不記憶矣。三時入校。路遇勉仲,不知何時解除預警,亦不知有無敵機來擾。五時半歸。晚間未讀書,亦未入校治事。十時半就寢。
十二月
一日 陰曆十一月初三日 陰
昨日新置棉被一床,絮價十八元,尚未加表里。覆蓋於上,暖甚,不覺酣睡,醒已八時矣,聞有預行警報。此近日新制,凡敵機一二架來偵察,與預行警報同懸一紅燈,懸白旗,不鳴號,名曰單機警報。上月二十八日,其首次也。今日矛塵本約午飯,遂於九時二十五分偕匯臣、泰然緩步出北門,方過鐵道,警報作,時九時四十六分。遇霖之,乃急步而進。十時四十分抵崗頭村,尚無緊急警報。天沉陰有雨,意午後與矛塵諸人作西洋葉子戲。五時復偕泰然、匯臣急步歸。晚飯後往登華街南開經濟研究所,參加丁佶追悼會。月涵、同濟、岱孫、序經有演說,凡五十分鐘而畢。八時理髮而歸,價一元五角矣。本欲早睡,讀《笘誃日記》,不覺逾十二時。
十四年舊曆七月,余隨張鎔西表兄視察司法,過大同,聞朱竹垞在大同嘗詠初二月,謂天下惟大同初二日能見月,餘地初三日始見之,此疑蓄之十五年未得其實。昨夜偶憶之,仰觀果不見,今夜則燦然一灣高懸碧穹矣。朱氏之說果信矣,記之以待驗,並質之天文家。
【剪報】二十九年十二月一日《昆明朝報》
國府懸賞格拾萬元重申通緝汪逆令(文略)
汪逆喪心病狂與敵簽賣國條約(文略)
賣國條約全文(文略)
王外長發表聲明:「偽約」非法無效,誓與全世界人士共棄之(文略)
二日 星期一 晴
六時半起。八時半聞有預行單機警報。今甫本約今午至鄉,預其女公子回門之宴,遂攜莘田緩步往崗頭村檢講稿。聞十時十五分有空襲警報。午飯後偕莘田詣膺中。三時步行入城至新校舍,四時半開國民月會,五時半散會。歸寓晚飯。七時入校治事,九時半歸。聞今日十二時三刻警報解除,敵機八架復炸蒙自,一架跌毀。十一時就寢。
三日 陰曆十一月初五日 晴
六時半起。早餐後聞有單機進襲警報,遂於八時二十五分出北門。時錫予、莘田均上課,泰然、宜興擬不避,余乃獨往崗頭村。九時半抵村,先詣膺中。膺中每晨十時必為太夫人諷經,余意先期一談而出,膺中夫婦堅留午飯,不覺長談至十一時半。飯畢,傳有緊急警報,與膺中出崗頭村北口,西行入山峽,兩峰不峻,而狀頗嚴奇。與膺中席地坐談,若有槍聲,三數發而止,以為敵機來,久之不至。一時頃有飛機一架甚低,似是我機,意其解除,歸孟鄰師寓。二時半隨師車入城,知今日十時十五分放空襲警報,一時五分解除,並無緊急警報。三時入校治事。四時至地壇開史學教授會。五時半散會。六時至西倉坡,蔣、梅兩先生招飲,主客今甫父女與新婿也。九時乃歸。與從吾、錫予談。十一時半就寢。晚飯時,聞孟鄰師雲今日敵機六架炸芷村車站,新有軍隊往也。
四日 星期三 陰 晴
六時半起。讀《笘誃日記》。端升來。下午三時入校治事。雪屏自崗頭村來,謂昨晚今甫、枚蓀於蔣太太又有指摘,並欲開會,今日雪屏以開會事言之孟鄰師。星期六請各主任、各長茶會。五時半歸。六時詣西倉坡開常務委員會,九時散,歸。莘田來,長談,吾二人意相同,以為不可因細碎家務而連及校長個人,更不可累及學校。吾曹出身於斯,服務於斯,望其蒸蒸日上,絕不下於他人,抑且過之。然因細碎累及學校前途,非所望也。日內當約諸人深談之。一時乃寢。
五日 陰曆十一月初七日 晴
六時半起。九時至校授課,十時歸。倦甚,臥而讀報,不覺睡去。午飯後又小睡[27]。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九時歸。讀《清史稿》以對《笘誃日記》。十一時就寢。
六日 星期五 晴 有雲
七時起。昨夜讀《清史稿》未竟,晨起續讀之。忽傳有預行警報時,莘田未起,急往促之。歸室,洗臉巾方入盆而空襲警報作,七時四十分也。莘田衣履未齊,意不外出,余亦以為然。七時五十分,緊急警報作,果外出者未必能達鐵道也。與莘田同入防空壕。泰然以不耐久坐,且事多,入而復出,少頃,以水餃一盂饋余輩於壕中。又頃,復以茶至。自避空襲以來大都遠奔十數里,饑渴交加,未有如今日之舒適者也。〔出避空襲俗稱跑警報,警報作俗稱拉警報,又曰警報響,緊急警報俗稱拉緊急,此滇中俗語也。〕候至九時二十分,敵機未至。泰然勸余輩出壕坐候,從之。余忽動念一覘街中景象,乃悄步出大門。至靛花巷口,見青雲街上無一行人,崗位亦不見,靜可聞針聲。歸。讀《今言類編》。十二時五十分解除警報。凡鳴汽笛十分鐘,往時所未知也。〔聞今日有敵機三架入境,至呈貢西竄,未至市空。〕今日雖免五小時之跋涉,終不足為訓也。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偕畢正宣往敘昆局接洽車輛,須十五日以後。歸所,晚飯已過,食粥三盂。八時再入校,九時半歸。讀《清史稿》列傳。十一時就寢。
七日 陰曆十一月初九日 晴 大雪
六時半起。九時入校授課,穿雲南大學而過,見五華山上水塔並未懸紅燈球。十時授課,循去道歸,紅球已高懸矣。歸所,同人意不外出,乃就樓下北大辦事處讀鄭曉《今言類編》。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四時半回文科研究所。孟鄰師於此招待北大各院長、主任茶話,決議恢復校務會議。校務會議之制創於十八年,當時教育部鑒於以往大學評議會之脅持校長,故以校務會議救濟之。以校長、總務長、教務長、圖書館長、各院長、各系主任為當然會員,另由教授代表若干人共組之。當然會員多於教授代表本不能謂之民意機關。人數過多,不易運用,且往往流於客氣,不能有堅強之決議。二十年,孟鄰師長北大,遂濟之以行政會議,校務乃能切實進行。本年春,北大同人見清華評議會之熱鬧,亦思恢復校務會。余嘗言之孟鄰師,師以無會議之作用,意不謂然,余亦有另設一代替機關之意。前年,余在滬曾上書孟鄰師,主加強幹部不專以負行政責任者為限。去年,盡力使各院召集院務會議,並多開茶會、宴會,意亦即在此。近頃,同人有誤會孟鄰師不恢復校務會議為不願有民意機關者,實不知師之意在有一能發揮實際功用之民意機關,而不在虛名也。本月三日,復有人言及雪屏,遂告之師,乃召集此會。師以恢復或另設為詢,眾議咸主恢復,乃決定,余未發言。六時至留德同學會,賀鄭華熾結婚。十時半席散乃歸。十一時就寢。
八日 星期日 陰 夜住村中
六時半起。昨晚廉澄宿所中,晨起談久之。知日前崗頭村中又有無味之爭與孟鄰師伉儷無涉,聚居制度最多口舌,況地醜德齊,別無維繫者哉。余自始不願為同人眷屬設宿舍,蓋即為此。七時半廉澄去,莘田亦外出。八時聞有預警,余決意不出。讀《今言類編》。九時五十分,泰然、宜興欲往大觀樓,來囑警報外出須鎖大門、樓門,余苦之,乃往崗頭村,道遇廉澄。在孟鄰師家午飯,君亮家晚飯。讀《笘誃日記》。十一時就寢,住南屋。
九日 陰曆十一月十一日 晴
六時起。讀《笘誃日記》,光緒十六年十一月十九日記云:「見芍農師久譚,雲藏明代野史甚多,皆手抄本。」又十一月二十五日記云:「庚寅舉人浙江蔡元培,文字學龔定庵場作三藝,如先秦故書,出王芾卿前輩房,非王不能閱此卷也。」芍農為順德李文田,不知所藏今歸何許。芾卿為長洲王頌蔚字。孑師年伯為庚寅進士,與先考同年,非舉人也。庚寅會試為恩科,其年無鄉試,江氏或因孑師未朝考授官而誤記也。會試補朝考者甚多,如庚寅之沈□□年伯衛及孑師年伯於壬辰補朝考,己丑之董綬金康於庚寅補朝考皆是也。下午三時偕鐵仙、雲浦、矛塵步行歸城。余先至文科研究所,後入校治事[28]。五時半歸。晚飯後詣鐵仙。今日早餐於枚蓀處,午餐於雲浦處。往敘永之車,官車二十日有,商車十二日有,兩者每車價差五千四百五十元。余意不如遲而省也五車幾於三萬元矣。讀《笘誃日記》,至十二時半乃寢。
十日 星期二 晴
七時乃起。讀《笘誃日記》。雪屏、友松來,友松夫人垂危,欲借千元,而聯大實無此例,先由北大借其五百元,餘由聯大設法。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偕勉仲至新校舍,相看總辦公處地點。上周子堅意移事務註冊各組至新舍,眾意局部移不如全部移,故今日往視之。遇君亮,約來便飯。七時半入校治事。九時半歸。由覺明處假得Letters Édifiantes of Curieuses第九冊,皆有關中國者,用字典翻讀之,甚善,欲查康熙初年教士與親貴之往還也。十一時半就寢。
十一日 陰曆十一月十三日 晴
七時起。天晴有雲。讀《清史稿》《西北論衡》八卷十七、十八期合刊,有趙天驥《四川都江堰水利述要》,謂「傳李冰築都江堰,本其所得經驗,定為『深淘灘』『低作堰』六字治水要訣,歷來俱奉為圭臬。後人師其遺意,續十八句於後,所謂治水三字經是也。此外尚有『逢正抽心』『遇灣至此警報作,以下補寫截角』八字訣,亦系治水名言[29]。」其治水三字經全文如次:「深淘灘,低作堰。六字旨,千秋鑒。挖河沙,堆堤岸。砌魚嘴,安羊圈。立湃闕[30],留漏罐[31]。籠編密,石裝健。分四六,平潦暵[32]。水畫符,鐵樁見。歲勤修[33],預防患[34]。遵舊制,勿擅變。」今日屢從窗際望五華山水塔,並無紅球。十時四十五分,忽見紅球,急下樓告同人。余意不出,上樓錄都江堰水利治水三字經,未竟而空襲警報作。全所惟泰然、宜興及余在,兩君欲往閔家地,乃隨之出門。行人皇遽不復。至西門而由丁字坡出北門,西折偱山麓至蘇家村,道經英國花園。緊急警報作,時十一時二十分,仍前進,見一墳,其後尚有掩蔽,席地而坐。少頃未聞機聲,又進,見陳省身坐一墳側,其地三面皆有掩蔽,劇佳,遂止不行。十一時三十五分見敵機三架,二前一後,自南而北,復折而東,飛甚高,未投彈。十一時五十分又聞機聲甚重,在東南方,炸彈聲若傾筐而下,未見機形。十二時又有機聲,見二架自東而西,未投彈。候久之,未再來。聞泰然雲月涵在蘇家村,遂往談並飲茶。二時五十分解除警報,入城至學校,無人而歸。進炒飯一盂。四時半至西倉坡開校務會議,六時半歸。晚飯後再至校,九時半歸。據聞今日敵機二十七架,分四批來襲,烏家壩飛機場被炸。十一時就寢。
十二日 星期四 晴 有雲
七時起。九時入校授課,望紅燈未見。下課,歸。望北門亦不見紅燈。至巷口,見三分署有預行警報旗,急入告同人,啟鑰未畢而警報作,時十時二十分。偕莘田、泰然、宜興復出,穿雲大至昨日所避之墓地。讀《笘誃日記》。三時警報解除,入城歸寓,食麵一盂,而後入校治事。六時半假西倉坡,請敘昆路局蔣文富科長飲饌。知卡車已有,定十六日晨動身,十五日裝車。數日愁懷為之一解。席散。入校,辦入川籌備諸事。聞今日敵機十八架,分二批轟炸滇緬路橋。十時歸,隨就寢。
十三日 陰曆十一月十五日 晴
七時起。九時入校授課,知有預行警報。十時畢,以昨日甫歸即遇警報,憊甚,不敢即歸。少頃忽思至崗頭村,遂東行。遇方國瑜,謂預報已兩小時餘,必不來矣。別行數步而警報作,時十時二十分,乃折而西至北山。遇雪屏,同至東峽之中洞。北山有二道,東為山峽,有溝,深而狹,凡三層,同人遂以上、中、下洞呼之,下洞又曰一線天,狀其狹也。其地叫賣食物者甚多,但無茶耳。或雲北山山口之觀音廟售物者尤多,不惟有茶,且有鴉片煙,亦奇聞也。與雪屏食茶雞蛋各二枚。十二時五十分解除警報,入城至校。無人,復歸所。三時入校,偕月涵視察女生宿舍及職員宿舍。六時歸。晚飯後再入校,以校無空襲警報,入校授課。授課十五分鐘,學生告以警報作,時九時三十分。相偕自新舍後門出。余意往北山,遇趙鳴岐要往崗頭村,從之。沿鐵道線而行,將及蓮花池而緊急警報作,時九時五十分。急步越公路之東,循田塍北進至松堤,行十數丈,聞飛機聲已近,乃下堤西溝中,伏石橋下。有敵機四架,自東而西,投彈聲較遠,約在市西,時十時十分。機聲漸遠,起而沿堤復行。少頃機聲又作,乃下堤東田間,臥於兩埂之間。〔今日敵機二十二架,分四批來襲。余所聞見蓋第二三兩批也。第三批八架炸石龍壩,發電廠被毀。第四批九架炸滇緬路西段。〕中同人遇事推諉,不覺盛怒,厲色嚴斥之,此為平生所未有也。事後深悔之。八時半詣鐵仙,作番葉子戲。十二時歸。月色極佳。「人生幾見月當頭」,所謂月當頭[35],蓋十一月十五日也。時人誤作形容語解,遂不可通。平常月色時時可見,何得稱幾見耶?歸所即寢。聞今日敵機十八架,分三批,炸箇舊、開遠。
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七時起。八時十分知有預行警報。至四十五分並炸彈聲,甚重而遠,間有嘯聲。見三機自北而南。或雲有八機,未之見也。時十時二十分,機去乃起。始知去余輩之北三十餘丈落一手榴彈[36],未炸。既未見,復未聞,故絕不知之。否則不知若何驚慌也。至崗頭村,飯於矛塵家。二時偕廉澄入城,行未半,知未解除,復歸。抵村口聞解除號,時二時四十五分。廉澄不復入城,余獨歸。行至馬村,遇一車,乘之入北門,價一元五角。四時入校。六時歸所。約濟之、莘田、矛塵在光美食鍋貼。九時半,矛塵約往匯臣處作番葉子戲。天明始歸,荒唐之至。
十五日 陰曆十一月十七日 晴
六時歸家小睡,七時即起。與石璋如商研究所家具移讓聯大事。請濟之、子堅食點心。八時四十五分聞有預行警報,與莘田步往崗頭村,詣膺中談。十時半傳有警報,遂同出村北口,入山峽,於向陽處小睡半小時。十一時回膺中寓,蔬食甚甘。餘思素食迄未能,今後或從少肉食著手也。十二時半詣公舍,與諸君雜談。二時偕雲浦乘人力車入城,以今日三時為明晨入川同人稱量行李,故不待解除警報而入。三時抵新校舍,既無人,復無車,大為焦急。乃至辦公處,促辦事人員速來。遇總務處王君,請其往尋。余復至新校舍,胡蒙子從至。三時二十分敘昆局長車來五輛,為之大慰。少頃勉仲、屏藩來囑,蒙子、屏藩分頭往催併準備一切,四時許始齊。而同人送行李者紛紛早至矣。聯大事務組之腐敗於此可見,余真愧死矣。然其中無北大之人也,聯大行政效率之不增進,全由於各個人皆有其本校懲賞,與聯大不相干之故。六時稱量畢。約今甫、嘯咸同往東興樓食餅。八時歸。九時半就寢。聞今日十時五分放空襲警報,十時十八分放緊急警報,二時十八分解除警報。敵機九架,分二批入境,在滇緬路西段投彈。
十六日 星期一 晴
五時半起。至新校舍送同人入川。原定六時半上車,七時開行。但六時半到者惟蔣女士一人而已,七時十分余點名,正宣始至,於大夫尚未至。十五分始齊,而司機未至,多方設法均不得其消息。八時半始到。八時五十分開車。心始放。與子堅、勉仲同食豆漿。詢之學生,無預行警報,緩步歸至雲大後門,見北門有紅燈,歸所午飯。飯後小睡半小時。十二時十分空襲警報作,偕宜興外出,仍至前數日所避之墳。讀《笘誃日記》。遇鄭秉璧。三時四十分解除警報。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半復入校,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聞今日有敵機十架,分二批,在保山滇緬路西段投彈。又聞昨夜曾懸紅燈,敵人有夜襲企圖,少頃即解除。
十七日 陰曆十一月十九日 晴
七時起。讀《笘誃日記》竟,全部已畢,須覆檢作提要矣。晨間即聞有預行警報,迄下午二時許,望五華山尚有紅球。二時半始聞解除。至巷口觀之,警察分署門前果插綠旗矣。三時入校治事。五時歸,提前用飯。六時至工校師範學院附設學校籌備北大紀念會場。今日為北大成立四十二周年紀念日,到者甚踴躍。余意百人之座,百份果點足矣,不意到者乃有百三十許人,遂先以果點分之同學。孟鄰師、勉仲、鈞任、昭掄、召亭、枚蓀各有演說,張清常奏口琴,莘田唱崑曲。九時半乃散。同人以余之備果點不足也,強余請食元宵。同至嚼芬塢,凡十人各進一盂,費五元五角。食畢歸。十一時就寢。
十八日 星期三 晴 有雲 風
七時乃起。九時二十五分傳有預行警報,九時三十分而空襲警報作,偕莘田、思永、張女士同出北門西北行,轉山後,至蘇家村北之某氏墳,日來所常往避者也。未達而緊急警報作,九時五十五分也。十時十五分有機聲,雲厚,未見其形,亦未投彈而去。候兩時許皆不耐,仍候之,行人歸者甚多。一時十分忽又警報作,行人往奔。一時二十分聞機聲、炸彈聲,重而遠,似在南方,亦未見機形。一時半始漸遠去。二時半緩步前移,二時四十八分解除警報,乃歸。孟鄰師偕今甫來與錫予商至敘永事。四時半入校。五時至西倉坡與月涵商經費事。六時開常務委員會,九時半散會,歸。十二時就寢。今日避警報時見一軍士毆雲大學生,往詢之,軍士已為路人勸走,與學生談數語,並喻勉之。聞今日敵機在昆明南郊轟炸,其地未詳。
十九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一日 有雲
八時始起。九時入校授課,課畢歸。讀《今言》。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四時至新校舍視察工程,並與月涵、勉仲巡視新校舍,備辦公室遷移。歸昆中北院複查教職員宿舍。六時歸所。八時入校治事。九時半詣月涵。十時至才盛巷,晤今甫,明晨乘飛機往重慶轉敘永,談至十一時半,偕莘田同回。一時乃寢。今日無警報,亦無預報。
二十日 星期五 晴
晨醒已八時。起後盥漱並早餐畢,即入校授課。十時課畢歸。讀《清史稿》列傳。讀《今言類編》。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半復入校,九時半歸。十二時乃寢。午間與錫予談,錫予主以祝適之先生五十壽為名,請在美諸友向國外捐款五萬至十萬美金,為北大文科研究所基金設專任導師,凡不願任課之學者,如寅恪、賓四、覺明諸公,皆延主指導。此意甚善,日內當與孟鄰師詳商之。孟鄰師對於全校發展之計畫,凡有進言罔不採納,而余亦莫不力贊之。近反有以此責師者,豈不可笑可怪?不自求進,反以責於人,以求自解,可傷也。
昨日孟真致書孟鄰師,謂王雪艇欲以國民參政會秘書長讓之師,其事繁瑣而易開罪於人,孟真意亦不主之,師意尤堅決。今日復一書,謂抗戰期內不離聯大,抗戰後不離北大。
二十一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三日 晴
八時起。九時入校授課,課畢歸。讀《今言類編》,竟之。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明日冬至,泰然興致甚高,今日備雞、魚、臘鴨為晚飯,並設酒,此戰時客中強自為樂也。飯後思永約在南屏看電影。五彩畫片也,名《白雪公主》。十二時歸,即寢。
二十二日 星期日 晴 風
八時起。讀《吾學編餘》竟。九時許聞有預行警報,蓋三日未見矣。讀賓四所著之《王守仁》。十時三十五分空襲警報作,偕莘田、思永穿雲南大學至北山某氏墓園。十一時三十二分緊急警報作,敵機未至市空,日光甚強,不能讀書,席地小睡。二時半意敵機不能來,乃至蘇家塘飲茶,遇錫予[37],繼遇月涵、福田,最後子堅至,始知警報已解除。穿新校舍而歸。晚飯食餃子。飯後偕錫予至三牌坊,見壁報,知今日敵機三批入境,在箇舊芷村投彈,並在保山盤旋,下午三時五分解除警報。歸。讀余繼登《典故紀聞》。十時而寢。
二十三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五日 雨
今日為昜兒生日,年八歲,余之幼子也。昨日與錫予、莘田約今晨同往龍頭村視察研究生。五時半醒,聞窗外雨聲潺潺,知不能往就擾,復入夢。起已八時矣。讀《典故紀聞》。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七時再入校,九時半歸。日前盧吉忱來書,謂創刊《文史雜誌》,索同人文稿,余辭之。今日來書復以為言,因擬以舊日未成之稿並成之,一為《汲冢周書諡法解》,即《古諡法說》,一為《南明之師日本辨》,但不識有此餘暇否。十一時就寢。
二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讀《全三國文》,欲草文稿也。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聞錫予以宜良家中失竊歸視,昨記其為文科研究所草一計劃,須俟來周矣。七時詣鐵仙,小坐,歸。十一時就寢。
二十五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七日 晴
七時起。偕莘田往圓通街食豆漿,畢。出小東門僱車至小壩,價二元,僅二公里耳。由小壩沿松堤步行往龍頭村,行至半,遇端升自後追跡至,乃同行。十時一刻抵村。余與莘田先登山至文科研究所,與諸生會談,並至觀音殿視察借用之屋。十二時下山,詣端升處午飯,值其女傭請辭,一切均其夫人自任,深感不安。抗戰以來,最進步、最能適應環境者莫一般太太若,男子不如遠甚。飯後詣全漢昇、馮芝生,小坐。二時四十分步行歸,四時抵筠莊,俗所謂金刀營也。就茶座飲茶,小息十五分鐘復行,五時半抵所。今日雖乘車至小壩,但為路僅二公里,且紆迴,與未乘車經金刀營路程相若。今日來回步行,向時所未嘗試也。九時就寢。
二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七時起。九時入校授課。十時課畢,出校,見行人紛紛登山,疑有預行警報。至雲南大學,果見紅球。歸所,與思永、泰然相約警報不出,竟無之。十二時解除預警。進午飯。飯後至雲南大學招待緬甸記者來華訪問團。設宴二席,而饌餚甚遲,至二時僅登四簋,余以先食,且二時校中請其講演,乃先往布置,學生已坐候矣。二時半開始。余偕序經歸,道經玉龍三號序經新居,入視之。歸。膺中來。四時入校,五時半歸。矛塵來。八時入校,九時半歸。十一時就寢。
二十七日 陰曆十一月二十九日 晴
七時起。九時入校授課。十時歸。讀《逸周書》。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五時半歸。全漢昇來告龍頭村借用之屋又生周折,思永擬明日下鄉交涉。一多來。晚飯後至三牌坊購物。至武成路理髮,價七角。九時歸。雪屏來。十一時就寢。
二十八日 星期六 晴 風
七時半起。九時入校,先視察指定之辦公地點,繼上課。課畢歸。讀《國語》。午飯後小睡。三時入校治事。教務、訓導兩處及註冊組今日移至新校舍,事務、會計、出納各組明日移常務委員會總務處,文書組星期一移,自下周起總辦公處改在新校舍辦公。辦公時間自明年始改為上午八時至十一時,下午三時至六時。五時半歸。七時復入校。八時歸。偕思永、莘田看電影。十一時歸。十二時乃寢。
二十九日 陰曆十二月初一日 陰
九時始起。閻文儒來。龍頭村借用之屋,昨日思永下鄉已說妥,先讓四間。思永既入城,又中變。文儒來告,請思永再下鄉。余意下鄉徒失身分,不如寫信與之。十時至崗頭村與孟鄰師談。午在枚蓀處便飯。下午三時校務會議代表選舉開票,理學院鄭華熾、吳大猷、朱物華、程毓淮當選,文學院賀麟、羅庸、毛准、潘家洵當選,法學院周炳琳、戴修瓚、羅文幹當選。五時附孟鄰師車入城。思永明晨飛渝,移居旅館,就近上機也。至佛教會弔徐紹穀太夫人之喪。至月涵處祝其陽曆生日,留飯。九時歸。讀《明季裨史》。十時半就寢。
三十日 星期一 晴
昨夜睡而復醒,久之,始再入夢,此向所少有者也,豈飲酒之故歟?七時起。讀《全文》,摘古諡法。十時五十分傳有預行警報。十一時半進膳,坐以候之,而警報未發。端升來談。一時聞預報解除,端升去,余亦晝寢。起,摘《典故紀聞》可資講述者。四時至新校舍辦公處,以今日遷入尚未就緒也。六時歸。見新月一線現於半天,位西微南,仰若平盂,此初二日之月也,無意中竟見之,朱竹垞之言為不然矣。上月初二日,余覓之未見,或時間不合耳。晚閱《全文》。覺明自鄉間來,小談。十一時就寢。
三十一日 陰曆十二月初三日 晴 風
七時起。讀《全文》《國語》。十時一刻聞有預行警報,下午一時一刻解除預警,敵機未至。小睡。三時至新舍辦公,六時歸。崗頭村同人本約今日下鄉過年,余恐有博塞,辭之。晨間與莘田商請雪屏、介泉來食牛肉,而肉又不得。及晚,莘田外出,惟錫予與余在所晚飯。飯後欲與錫予同出大街一視,相談甚歡,遂不復出。全所三樓惟余室與錫予室有燈光,而有人者僅餘室耳。八時半各自讀書,摘《典故紀聞》,檢《十三經》。遠處歡聲沸鼎,蓋送歲者也。今日雖岑寂,而以清靜讀書結束此二十九年,亦大快事。十一時就寢。
* * *
[1]住 原作「主」,據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日記改。
[2][3]敏 原作「宣」,據前後文改。
[4]覲 原作「覬」,據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九日日記改。
[5]按「〇〇」即「天挺」二字錄附時之略寫也。
[6]原於此處空闕二字。
[7]人 原脫。
[8]鄰 原脫。
[9]甫 原作「輔」,本年三月二十六日同,據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記改。
[10]鄰 原脫。
[11]此為底稿,後經修改謄抄,題作《隋書西域傳附國之地望與對音》,刊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六卷第四號。後收入《探微集》,中華書局一九八〇年版。
[12]編 原作「篇」。
[13]舍 原作「巷」,據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六日日記改。
[14]展拔 原作「拔展」,據前一句改。
[15]此為底稿,後經修改謄抄,刊《文史雜誌》第一卷第六期,一九四一年。後收入《探微集》,中華書局一九八〇年版。
[16]明 原作「民」,據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九日日記改。
[17]予 原作「余」,據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一日日記改。
[18]「諸」下似脫「人」字,或「諸」字為衍文。
[19]茂 原作「懋」,據本月十九日日記改。
[20]棖 原作「辰」,據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九日日記改。
[21]飯 原作「晚」。
[22]大 原作「達」,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九日、一九四一年三月四日、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七日同,據《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教職員卷》改。
[23]人 原脫。
[24]除 原作「放」。
[25]師 原脫。
[26]壩(垻) 原作「」,據一九四〇年一月五日日記改。
[27]飯 原作「晚」。
[28]事 原脫,依前後文例補。
[29]亦系治水名言「系」「水」二字原脫,據趙氏原文補。
[30]闕 原作「」,趙氏原文同,據清光緒三十二年知成都府事文煥所書刻石暨馬敘倫《石屋餘瀋·錦城行記》所作錄文改。
[31]罐 原作「灌」,趙氏原文同,同上改。
[32]暵 原作「旱」,趙氏原文同,同上改。
[33]歲勤修 原作「勤歲修」,趙氏原文同,同上改。
[34]患 原作「旱」,趙氏原文同,同上改。
[35]頭 原作「月」,據前文改。
[36]榴 原作「溜」。
[37]予 原作「余」,據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一日日記改。